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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合集】

    第72章


    黏腻的馨香汗气交织在一处充斥在这狭窄的空间里。肌肤紧紧相贴,仍保持着最后的姿势未动,久违的苏爽浸满周身每一处毛孔,炙热的潮气涌动不堪。呼吸尚未平稳,急需彼此的抚慰来平复潮退后的空虚,紧紧偎依在一处,谁也不看谁,程明昱抚着她嶙峋的肌骨将人按在怀里,夏芙磕在他肩身,半个脸蛋窝在他颈窝里,随着他呼吸一深一浅清晰地感受他,这是梦里闪现过无数次的画面,这是灵魂深处压抑许久的渴望。


    终于汗液渐渐冷却,那股不适的黏腻感浮上来,二人稍稍松开彼此,离得太近,一眼看清彼此的眉目及眼底翻腾的情愫,纷乱的鬓发潮红的面颊,清醒而沉沦的眸子,均难以自持,双双移开视线。程明昱终于舍得退出来,转身自床角扯来中衣为她拭汗,夏芙原还有些不自在,念着如今已是夫妻,到底忍住了,低垂着眼帘,任凭他施为。面颊及脖颈处的汗液擦拭干净,再往下夏芙便有些受不住,飞快夺过来,低声道,“我自己来。”胡乱擦一把,扯来薄衣给罩上,程明昱看着她磕磕碰碰的模样,轻笑一声。


    探手扯了扯床边的铃铛,周嬷嬷那边安排人送了水进屋。程明昱温柔看向她,“我抱你去。”


    多难为情呀。


    抱一抱便足够,再多的恕夏芙尚不适应。


    “家主先去。”她轻声地说,眸光如水,娇艳欲滴。


    虎起来没边了,偶尔又羞怯地可爱。


    程明昱拿她没辙,将那件绯红寝衣套上,起身往外走,顺带将帘帐挂起来,凉风呼呼灌进来,拂去夏芙面颊的热浪,她深呼吸几口气,起身跟来,脚跟落地免不得有些发软,正要强撑起身,只见那道高大的身影突然折回来,二话不说将人打横抱起,往浴室去。


    夏芙天旋地转般被他捞起,埋在他滚烫的胸膛,窘得抬不起头来。


    程明昱莞尔,也不管她,迳直将人送去东面浴室,知道她脸面薄,将人放下便回了隔壁,当中一架屏风为隔,各人一个浴桶,分开沐浴。


    少顷程明昱先出来,那厢周嬷嬷已带着人将床单被褥全换好,夏芙迟了半刻钟方折回内寝,身后跟着春花与秋禾两个大丫鬟,先伺候她在梳妆台前绞发烘干,为她备了热茶方退下,期间程明昱坐在南窗下的炕床处翻书,眼神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待人离开了,他便起身往拔步床来,而夏芙也迫不及待要看他的伤口,立即提着衣摆迎上。


    两厢撞在一处,程明昱下意识扶住她腰身,夏芙贴近他胸膛,这回谁也没退。


    夏芙急急捧着他左小指,“给我瞧瞧,可有伤着了。”


    别看三个多月过去,看似伤口愈合,慢慢长出些皮肉,然骨头仍时不时泛疼,这些即便程明昱不说,夏芙略通医理,也心知肚明,眼看伤处略微泛红,赶忙将人拉至床榻坐着,移了一盏灯过来,给他上过药,方吹灯上榻。


    屋子里彻底陷入昏暗。


    夏芙第一回与他同寝,有些兴奋,静静靠在引枕,半个身子露在外头看着他的方向。程明昱将帘帐摆好,躺过来,一时没碰着夏芙的人,抬手一摸,抚上她胳膊,将人带入怀里,


    “很晚了,快些睡。”


    将人抱在怀里时,也有一种不真实感。谁又能懂那些分开的夜里,偶尔半夜惊醒周身空空荡荡摸不着碰不着的空虚与茫然。掌心轻轻在她后脊描摹,感受到她温热的体香,方慢慢平复。


    夏芙便以为他又想要,冷不防抬起眼,隐约可见他尖锐的喉结正在上下翻滚,莫名生出亲一口的冲动。可她不敢,家主那样清贵的人儿,大抵受不住这般狎昵的行径。


    她不仅想这般亲他,也想被他这般亲。她不曾告诉程明昱,脖颈是她最为敏感之处,方才他粗粝的指腹轻轻一碰,她便有些受不了。甚至这样的念头,光想一想,便叫她浑身发热。


    习惯了仰望高高在上的他,怎么与他做夫妻,夏芙心底一点数也没有。


    最终按捺住念头,双手圈过去环住他腰身,慢慢偎在他怀里,听见他心跳,慢慢与自己的心跳同频,她眉梢一弯,甜蜜地笑了。


    “夫君”她又唤了一声,好似在确认,眼前这个男人真成了自己丈夫。


    程明昱最喜她这一声夫君,轻轻发出鼻音,“嗯?”


    拖出长长的音调,前所未有舒懒,与过往冷静自持的一家之主迥然不同。


    听得夏芙面颊一红,深埋进他怀里,不再吱声。


    程明昱轻笑一声,也就不多言,拥着她入睡。


    翌日醒来时,夏芙直直看着帘帐,好一会儿没缓过神来。


    一切都是陌生的。


    骨头酸酸软软,压根不想动弹。


    直到一只手伸过来,修长的指节轻轻在她鼻尖弹了弹,夏芙方反应过来,倏忽转过身朝他看去,只见程明昱已换了一身深蓝的家常直裰靠在引枕坐着,大约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睁开眼能瞧见他在身侧,夏芙怪稀罕的,给看直了眼。


    程明昱看她那呆样,便觉好笑,伸手捏了捏她耳珠,“时辰不早,起来敬茶。”


    他早便醒了,出去晨练片刻回来,生怕她醒来没瞧见自己,特意在这守着。


    夏芙想起敬茶,猛打了个激灵,赶忙挪身下榻,前往浴室洗漱。


    少顷,待人出来,东次间已摆好了早膳。


    程明昱身姿笔挺坐在圈椅,手中正拿着一本礼单,问周嬷嬷,“都妥当了?”


    周嬷嬷立在他身侧回道,“全按单子上准备妥当。”


    夏芙一听便知程明昱连敬茶礼都替她备好了,不由暗叹。她早已习惯这个男人事无钜细地打点好一切,此刻见怪不怪,便自然而然地在他对面落座。


    “家主,开膳吧。”


    程明昱将礼单交还给周嬷嬷,净了手,这才抬眸看向夏芙。只见她坐得比他还端正,腰背挺直,神色凝肃,不知情的人怕要以为这是什么正式场合。他不由失笑,“你这是怎么了?紧张吗?那些人你都见过,不必放在心上。”


    夏芙并非紧张敬茶,而是深深意识到自今日起,便要以他妻子的身份与他并肩而立,难免会有压力,更有茫然。她甚至不知自己要如何来做他的妻子。


    世家第一人的妻子,程氏一族家主夫人,当朝宰辅的内眷。


    无论哪一个头衔拿出来,都承载着沉甸甸的期望。


    程明昱到底敏锐,见她不吱声,渐渐回过味来,极是温和地开导她,


    “夏芙,不必去想程家宗妇该是什么模样?”


    “不要拿自己跟任何人比,你是什么模样,我的妻子便是什么模样。”


    “若是娶你进门,反倒叫你失去自我,那我程明昱岂不成了罪人?”


    “不要因为任何人改变自己,那个人包括我。”


    说到此处,他唇边牵出一丝笑,“何况你本来就很好,一直以来都很好。”


    他还就喜欢她天真烂漫的模样。


    夏芙原绷起的一股精神劲,又因他这番话给卸了大半,面颊鼓鼓地看着他,“回头你可别嫌我笨懒。”


    这话听得程明昱心口一痛,“我何时嫌过你?”


    “在听雨阁,你嫌得还少吗?”


    “”


    拌拌嘴才有夫妻之间的烟火气。


    周嬷嬷默默立在帘外,笑得弯了唇。她见惯了夏芙在程明昱跟前小心翼翼,原先还担心小娘子成亲后放不开,如今看来却是多虑了。且瞧家主,素来能言善辩,今日竟头一回被人噎得无话可说,不仅不恼,还认命地替夏芙布菜。周嬷嬷看在眼里,别提多欣慰了。


    太太所盼的伉俪情深,总算是实现了。


    用过膳,各自更衣,换了一套全新的喜服,相携前往荣华堂。


    迈出穿堂,程明昱下意识朝她伸手,“来,我牵你。”


    起床要守着,出门要牵着,夏芙性子弱,不多看这些,总归不放心。


    夏芙目光在他白皙的手骨定了定,有些发愣,她又不是小孩子,为何要牵着。


    难不成长房有牵着敬茶的规矩?


    遂大方地将手递过去。


    程明昱牵住她,不紧不慢往前去。


    离开澄心堂,路上仆人渐多,挨个挨个立定给二人请安。


    夏芙就这般任凭程明昱握着,穿梭在游廊,遥想过去每每在外头见面,她总要四下多瞟几眼,生怕被人发觉,整得跟偷情似的,如今郎朗天光在上,她尽可大大方方与他行走于人前,心底的喜悦便溢出来,就连眉梢也盛满春意。


    程明昱余光瞥见她时而摆弄衣摆,时而脚尖垫垫,高兴都写在脸上,还跟个姑娘似得,便知自己牵着她没错,若不牵着,指不定飘去哪儿。


    不多时,行至荣华堂。


    家主新婚,荣华堂上下焕然一新,便是丫鬟婆子全换上新衫,井然有序候在廊庑,齐齐朝二人施礼,跨过门槛,入眼可见北墙下挂着一幅松山云鹤图,乃程明昱父亲亲笔,左右各题对联,敦告子孙后代修身齐家,建功立业。画下摆着一张翘头长案,香茗瓜果俱全,程明昱先领着夏芙在画下一拜,随后绕过墙后一面硕大的雕花博古架,来到明间。


    屋内坐满了人。


    上至周氏、二老爷、五老爷,以及十二老爷与十二太太等几位族老,下至长房另外几位少爷少奶奶,俱在座中围坐一圈。满堂之中,最显眼的要属小公子程亦彦,和被周氏抱在怀里的小安安。小安安约莫是几日不曾见到娘亲,乍见夏芙,便咿呀喊着“娘,娘”,孩子才七个月大,吐字尚不清晰,但众人皆猜得其意,纷纷掩嘴低笑。


    夏芙按捺住抱女儿的冲动,随同程明昱上前先给周氏行大礼。


    周氏看着儿子牵着媳妇进来,忽然湿了眼眶。


    这一幕可是平生所仅见。


    她盼这一幕盼了两年,自起意兼祧到今时今日,程明昱总算名正言顺牵着芙儿来拜见她。


    遥想那年端午,她特地设下宴席,意在邀二人共进晚膳,哪知二人均被礼法约束,谁也没现身,至今想起来仍痛彻心扉。


    如今好了,正正经经将人迎入了门。


    周氏按捺住翻涌的心绪,将孩子交给嬷嬷,端正坐着,受了他们的礼,又给了厚厚的封红,见完长辈,轮到其余人给程明昱和夏芙见礼。


    二奶奶曹氏谦和,三奶奶杨氏稳重,皆循着规矩喊了一声长嫂。


    夏芙听得心里怪怪的,面上还是郑重应了。


    最后轮到亦彦和安安行礼,夏芙亲自给亦彦挑选了一套文房四宝,亦彦很开心,至于小安安,由乳娘抱着屈了屈膝,随后哇的一声,朝夏芙张开双臂。


    “哟哟哟,她这是急了,几日没见着娘亲,好容易碰上了,又耽搁这半日,怕是早等不及要往怀里扑了。”十二太太指着哭啼啼的安安,笑得合不拢嘴。


    夏芙忙不叠将人接过来,抱在怀里。


    小安安眼底挂了泪,委屈地朝娘亲呜咽,夏芙刚上手又觉着重了不少,程明昱察觉,便要伸手,“安安,爹爹抱。”


    亦安虎嘟嘟地推开程明昱的手,一头扎进夏芙怀里,呜呜咽咽地蹭着不肯抬头,可把夏芙给心疼坏了,狠狠将那张小脸蛋给亲了几下,哄道,“娘亲再不离开安安了。”


    亦彦见爹爹吃瘪,迈着小腿走过来,挨着程明昱站着,“爹爹抱我也是一样的。”程明昱含笑将他抱在腿上坐着,一家子其乐融融。


    没多久,外头有人传话,请程明昱过去,程明昱携两位弟弟离席,只剩族老与女眷们。


    周氏这段时日带亦安,晓得小孙女格外闹腾,见夏芙抱着不放,唯恐她累着,吩咐乳娘将人抱去一旁的罗汉床上玩耍,亦彦在一旁陪妹妹玩起他的九连环,安安坐得稳稳当当,被哥哥手里的玩具给吸引,时不时攥紧了拳头给他喝彩。


    三少奶奶杨氏念着几位族老待会要在这用膳,便起身去厨房照应去了。先前为了庆贺程明昱大婚,府上承诺摆三日戏台,今个儿还有一场,族里不少奶奶太太在那边看戏,二奶奶曹氏略坐片刻,也过去招呼。


    等二人离开,几位族老循着时机给周氏提建议。


    “三个媳妇均过了门,大嫂也是时候卸下重担,将内务交予几个媳妇来打理,安生颐养天年了。”


    周氏将夏芙拉到自个身旁坐,笑着回,“是这个理。”


    五老爷起了个兴头后,二老爷接过话茬,“昱哥儿媳妇年纪尚轻,刚过门,诸事且慢慢学着。江哥儿媳妇性子温和,族中待人接物一向稳妥。至于景哥儿媳妇更不消说,人又能干,性子也爽利,听闻自从她接管厨房,里外没有不夸的,她出身大族,京城勋贵人情世故当是了熟于胸,大嫂何不看着将各档口的事务分派下去?”


    这话明是让周氏分派任务,实则偏颇之意十分明显,有意让周氏将内务交予杨氏打理。二老爷倒并非对夏芙有成见,只自认是为族中长远计,一则夏芙性子柔弱,不足以震慑上下,二则她身份尴尬,难免被人看轻,若让她直面族中老小,实是难为了她。在二老爷看来,夏芙就是个美人儿,好好陪伴程明昱便足够。


    这话说完,席间俱是一静。


    程明昱娶夏芙为妻,他们没有异议,但族务可否交予她料理,又是另一码事,他们担心夏芙接不过这副担子。故而几位族老均没站出来反对,视线一时聚焦在周氏身上。


    周氏尚未发话,只听见坐在她身侧的夏芙,突然开口,


    “我不同意。”


    众人均是一愣,纷纷将目光移过去,露出惊诧。


    素来温温吞吞的美人娘子,竟当众驳了诸位族老的意思?


    周氏也十分吃惊,眼底更多的是惊异的光芒,“芙儿有何想法?”


    夏芙端端正正坐着,扬声道,“我是子昭之妻,便是程家的宗妇,程家的族务理应由我料理,不可推诿于他人。”


    方才短短一瞬,她思量得很明白,今日是她与程明昱新婚后的第一日,这一步若退了,往后便是步步退。她难道真要一辈子缩在他身后度日么?


    绝无可能。


    他为了娶她,付出那般大代价,她就该站出来,担起他妻子之责。


    不会的,慢慢学。


    有难关,便闯过去。


    子昭她方才情急之下竟唤了他的字。当着他的面她可不敢如此,就连唤夫君也颇有些难为情,还是唤家主最为自在,虽是这般想着,却忍不住又在心里唤了一遍子昭。


    她也想与他并肩而立呀。


    这话足足叫二老爷等人错愕半晌。


    果真成了家主夫人,底气也足了。


    众人交换几个眼色,一时没说话,私下都等着周氏发话。


    但周氏没吭声,她并非不给夏芙撑腰,而是意识到今日是给夏芙立威的好时机,有意让夏芙自个来应对场面。是以慢吞吞拾起茶盏喝茶,装个睁眼瞎。


    二老爷见状,不得不站出来回话,“昱哥儿媳妇,你可知程家族内有多少档口?身为家族宗妇,每日要料理多少事务?且不说你担不担的下来,我怕你身子吃不消。”


    夏芙诚挚道,“母亲能吃得消,我便吃得消,我日日跟在母亲身边,多学多做便是了。”


    二老爷淡淡地笑着,“这得学到何年何月呀。”


    说白了还是不相信夏芙。


    夏芙脆声反驳,“先前两位夫人,也是一来便主持中馈么?”


    还真不是。


    郑氏新婚一月后便怀了亦彦,大太太周氏将她头胎看得重,没敢让她操劳,也是叫她在一旁看着学着,压根还没来得及接手中馈,产后一月有余,回娘家的途中感染风寒过世。李氏更不济事,进门半年,到底也没能接过棒便撒手人寰。


    夏芙这话将二老爷问住。二老爷将眼神使向旁人,示意众人表态。


    夏芙却没给大家机会,振振有词道,“此事诸位族老不必再议,打今日起,我便慢慢学着料理家务,迟早一日,能从母亲手中接过棒,好叫母亲安享晚年。”


    族老们原要再质问几声,回想起程明昱提过,见夏芙如见他,到底按捺住话头,表示服从,


    “好,既然少夫人有这等决心,我等自然乐见其成。”


    周氏自始至终没插一话,直到人走后,忙一把将夏芙搂进怀里,“就该这样,往后在哪都要挺直腰板说话。你越躲着,别人越欺负你,你要比任何人理直气壮!”


    见婆母是站在她这边的,夏芙弯起眉眼,笑出了声。笑完心里实则一点底都没有,她深知自己比起婆母周氏,差得十万八千里,兴许一辈子也赶不上婆母这般老练从容,但她更明白一个理儿,不能退,不能躲。名分先攥在手里,旁的,一步一营。


    夏芙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觉着自个今日表现得好,暗暗给自己鼓劲。


    周氏很喜欢她这份心性,单纯又通透,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十分讨喜。


    这样的心性,或许比她劳心劳力的脾性更能自保。


    用过午膳,程明昱携夏芙入宫给帝后谢恩,期间,程明昱去了一趟政事堂,夏芙独自回府,一进大门,哪儿都没去,直驱总管房。


    这个消息自然也没瞒过曹氏与杨氏。


    彼时妯娌二人正自戏园子折返荣华堂的路上,曹氏得了丫鬟禀报,转头便与杨氏道,


    “我原还以为婆母要将中馈交予三弟妹打理,看来必是兄长没准。”


    在曹氏看来,夏芙没这个本事来接中馈,只有可能是程明昱的意思。


    杨氏要说不失望那是假的,但她不会蠢到落人口舌,笑笑回话,“长房嫡长媳自来便是程家宗妇,由她主持中馈名正言顺。”


    曹氏其实不爱与杨氏掰扯,杨氏城府太深,说话滴水不漏,永远别想从她嘴里听到一句真话,怪没意思的,曹氏冷笑了几声,索性甩过脸去,再不搭理。


    回到自己房中,贴身嬷嬷便劝告她,“好奶奶,咱可犯不上掺和长房与三房的事。不论那边闹成什么样,好处落不着咱,坏处也砸不到咱头上。您可千万别蹚浑水,那杨氏面和心硬,指不定不甘心,您可别被她拿来当枪使。”


    曹氏听她碎碎念了一遭,失笑道,“嬷嬷,我不会蠢到去得罪夏芙,即便不看她,也得看婆母与家主,程家终究撰在她男人手里,我再不服气,这口气也得忍着。”


    “比起三弟妹那只笑面虎,夏芙不好处多了么?”


    嬷嬷见她还算通透,放下心来。


    曹氏百无聊赖叹道,“不仅不能得罪,还得帮衬些,否则枕边风吹起来,指不定吃亏得是咱们。”


    嬷嬷一头雾水,“什么枕边风?您是说夏夫人给家主吹枕头风?”


    “可不是?芙儿撒撒娇,咱们家主恐怕只有俯首称臣的份。”


    嬷嬷一脸不信,“咱家主不是那样的人吧?”


    “说到底家主也是男人,真不喜欢,费那么大功夫将人娶进门?你别看他平日八风不动,私下没准就吃芙儿那套。”


    今日夏芙冲她笑那么一下,她骨头都酥了去。


    杨氏这边去荣华堂复命,后折回自己院子,进了屋子,便捂住脸坐在梳妆台前苦笑。


    大丫鬟见了自是万分心疼,“奶奶,咱们这是为人做嫁衣裳了。”


    杨家将她嫁过来,着实是冲着程氏后宅掌家权来的。要知道程氏家大业大,随便哪个地缝里挖一挖,便够旁家吃一辈子的,杨氏当然不会蠢到直接贴银子给娘家,这样没脸没皮的事她还做不出来,不过只要握着这份掌家权,程家在外头随意那份产业,叫杨家分一杯羹,便够阖家吃香喝辣,且她在程家地位越高,于娘家也越有利,至少程明昱会看在她打点后宅的份上,提携提携杨家后辈,可如今这一切因夏芙的出现,而成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甘心,有,嫉妒恨,更有。


    又能怎么样?


    人家名正言顺,且有个那般能干的夫君做靠,她拿什么去争?夏芙即便不用掌家,仅凭程明昱那块招牌,程府上下无一人敢不敬她。


    见她如见我。


    这话可不是说着玩的。


    自罚、圣旨、谶碑,三招将整个朝廷玩得明明白白,料理程家内务那不是勾勾手指头的事?


    她敢在程明昱手底下玩心眼?


    不敢。


    杨氏思量再三,逼着自己压下不甘的念头,重重叹了一口气。


    丫鬟见状又问,“那您打算怎么办?就此撒手做个赋闲的少奶奶?”


    “不成!”杨氏摇头,看着她布满无奈,“原先厨房、浆洗房、针线房等几个档口全是我在料理,如今突然不干了,你让婆母怎么想?必是责怪我故意撂担子,给夏芙难堪。我难道不在这程家待了?日子还得过下去。”


    “现如今底下不知多少人等着看我的笑话,我越发不能被人看轻了,且还要加倍帮持夏芙才是,如此也能在长兄那里攒些人情面子。”


    大丫鬟被她一席话说得茅塞顿开,“还是奶奶有主见。”


    *


    程明昱今日被几位宰辅并六部主官拉着在公厨请了一顿席,至晚方归,先回书房沐浴更衣,便来到东厢房查看亦彦的功课。亦彦两岁前住在周氏荣华堂,往后便被程明昱移来他书房东厢住下,由他亲自照看。


    嘱咐平伯带着孩子寝歇,这才往后院来。


    来到东次间帘外,往内瞥一眼,见夏芙坐在一条长案后看书,并不急着进去,而是折来西次间。


    亦安今日搬了回来,正虎头虎脑坐在床榻上玩九连环,大抵是见了哥哥今日玩出不少花样,安安好奇,拿着程明昱给她做的一面羊皮拨浪鼓,拚命往九连环上砸。


    声儿越响,笑得越开怀。


    小嘴儿都笑歪了。


    那架势倒有几分“虎虎生威”,看得程明昱眸眼生笑,提着衣摆迈来她身侧坐下,“安安,这九连环哪里来的?哥哥给的是不是?”


    安安不会说话,抓着九连环直往爹爹跟前杵,小嘴抿得紧紧的,眨巴眨眼,眸子水一样清澈,程明昱笑了,接过九连环,环住安安一双小手,“来,爹爹教安安玩。”


    才七个月大的小孩怎么可能会玩九连环,但程明昱总有法子让女儿玩得开心。


    握着小安安的手,带着她将九连环给解开,惹得安安在他怀里咯咯直笑,待要再接上去时,只见女儿脑袋一歪,便倒在他胸口睡着了。


    程明昱被她弄得哭笑不得,小小的女儿,跟个糯米团子似得歪在他怀里,光是看上一眼,就甜得人心都要化了。他小心地将她抱起,送去榻里安置,为她擦拭唇角的口水,将褥子给盖上,这才离开。


    尚在疑惑安安这说睡就睡的性子像了谁,这不踏入东次间,便瞧见夏芙抱着一册账目正托腮打盹,母女俩眼睫垂下的弧度一模一样,那股憨气一脉相承。程明昱无奈摇头,弯腰将夏芙抱起,送进拔步床,又取来帕子,为她将手擦干净,正要将湿帕子送出去,只见头冠一紧,再回眸,便见那夏芙不知何时扯住他发带,拚命往嘴里送。


    往日的画面稀稀疏疏闪现眼前,程明昱眼眸一暗,慢慢将帕子扔去矮柜,顺着她的力道跟了过来。帘帐被搁下,那张脸朦胧如覆着一层氤氲,饱满的唇珠一开一阖,灵蛇儿时不时探出一丁点尖儿,呼吸散发清甜的香气。


    程明昱撑在她身侧,扯住那根发带,意图将之抽离。夏芙岂许,眉间微蹙,露出不快,双手拽着他衣襟,下意识往上追逐,嘴唇紧紧含着,眼神微醺流露出醉人的迷芒。


    程明昱已抽离大半,只剩最后一截为她死咬,唯恐伤着她,他只能低声轻哄,“乖,张嘴。”


    他声线实在好听,低沉而带磁性,听的人心神为之一动。


    夏芙睡迷糊了,分不清是梦中抑或现实,分不清仍在听雨阁那间不为人知的床榻,抑或是她与程明昱大婚的婚房,兴许是当年那份隐秘与禁忌将她困得不轻,以至骨子里仍没意识到她如今可名正言顺拥有他,仍是凭着本能藏去他怀里,不肯松口。生怕一松口,他便溜走了。


    程明昱看着躲入怀里的女人,捕捉到她眉间的委屈与不安,心口一时发绞,立即松开发带不再强求于她,而是俯首覆上她唇瓣,舌尖顺着她濡湿的唇珠往里,如钩子似得一点点挑开,恨不得挤进去取而代之。夏芙起先全无意识,只被唇瓣相磨相擦带来的战栗感给惊住,这不留神的功夫,便被他给得逞。程明昱并不熟练,但他素来耐心,顺着发带循序渐进地往里侵入,带着几分无师自通的老练,慢慢捉住了作乱的源头,果断含住缠住绞住。


    心仿佛被他给吸出来,随着力道加重,呼吸停滞继而纷乱。夏芙攀住他肩骨,将自己塞进他结实的胸膛,迷迷糊糊睁开眼,一张年轻的俊脸近在咫尺,是她朝思暮想的容颜,眸眼深沉而附带侵略性,只一眼,便教她腰身绵软,瞳仁里漾开荡荡星光。


    发带终于一松,自唇舌间滑出去,带出一片苏痒,腰间系带卸开,毫无预兆顶上来,一道痛快地给她。顷刻间被彻底占据,毫无间隙,更无半点招架之力。强力的臂膀禁锢住她,清晰地告诉她他如何在拥有,来不及呼吸,窒息的灭顶感来得太快,瞬间浇上脑门。


    一夜春蛩如沸。


    除了第三日回门,连着三四日,夏芙忙得脚不沾地,不是跟随周氏料理内务,便是去总管房看账册,每每待程明昱归府,便见她抱着一册簿册在啃,手旁还搁着一个空白的册子,以便时刻做笔录。


    别说,姑娘这劲头,比之他当初科考不相上下。


    程明昱负手,在她身侧踱着,心情颇有些复杂。


    平心而论,换做是过去的他,自然认定妻子该主持中馈,延绵子嗣,孝顺长辈。


    如今嘛,这些念头是一丁点儿都没了。


    人生须臾几十载,夫妻和和美美才是要紧,他费尽心思将人娶进门,不是让她来干活的,家务族务他来料理便是。他可以想像,夏芙要从如今两眼抓瞎的境地,历练成内掌家务、外结官眷、独当一面的程家宗妇,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更不知要吃多少苦头。


    这违背程明昱娶她的初衷。


    他舍不得夏芙吃苦。


    只是,夏芙要上进,他做丈夫的能拦着?


    是以程明昱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看过两个孩子,见夏芙还在研读去岁亚岁宴的簿册,不由头疼。


    程明昱立在五步远,提醒她,“夫人,时辰不早,该上榻了。”


    他不能离得太近,唯恐瞧见错处,忍不住要当夫子。


    孰料夏芙头也没回,只朝他摆了摆手,“夫君若乏了,便先去歇着,我还有三页没看完,哦对了,能不能烦请夫君为我斟一杯茶。”


    “快亥时了,喝茶作甚?”程明昱没答应。


    夏芙没吱声,胡乱抓着身侧的凉水要喝,程明昱没法子,三步当两步迈过去,按住那盏凉水,给她换了一杯温茶。


    夏芙喝完茶,正瞧见一个要紧处,指着账簿嚷嚷着唤程明昱,


    “家主,快来教我,这个账为何这般记?”


    程明昱薄唇抿紧,站着没动。


    夏芙见状,抬眸朝他看来,见他一身白衫磊落地立着,双手负后一动不动,便生了巧思,柔荑往前一勾,轻轻牵住他衣角,眸光流转地笑着,“夫君,教教我嘛,就这一回,明日我便去寻大管家,不烦劳你。”


    程明昱神情复杂,“真要我教你?”他就担心这一教,便一发不可收拾,往日这婚房真要该叫学堂了。


    夏芙眨眼道,“当然啦,您是一家之主,内外事务无不精通,眼界之高更是无人能及。您若教我,我必事半功倍,少走许多弯路。”


    程明昱见她心意已决,也无话可说。夫人既然有这份魄力,做丈夫的焉能不帮衬她。


    于是坐下来,将视线自夏芙身上移去簿册,很快条清缕析为夏芙解释程家账房的规矩,以及做账的技巧,教她如何看清里头的门路。


    这头一日,叫夏芙大开眼界,方知一册账目里竟有这么多门门道道。


    这夫君,果然是上得了朝堂,管得了庶务。


    他那般出众,她也不能过于逊色呀。


    夏芙于是学得越发带劲,到了翌日程明昱归来之际,便提着裙摆依依地迎了过来,“家主,今夜且与我说一说程家族内有多少档口,各档口又有哪些规矩?”


    程明昱高屋建瓴,一席话便胜过大管家等人一日的功夫,夏芙决心将夫君拖下水,让他教她料理家务。


    程明昱刚换洗出来,月白的宽衫衬得他身形修长,立在博古架前,像一株青松。眉目清隽,眼尾微挑,肤色冷白,下颌线条干净利落,通身带着霜雪般的清绝之气,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神情微顿,一时不知说她什么好。


    朝官对他续弦均是喜闻乐见,纷纷恭贺他新婚燕尔,可谁知他这大婚的洞房已成程氏学堂?


    “你近日过于刻苦了些,咱缓着来,今夜歇着如何?”连着数日夏芙忙里忙外,夜里倒头就睡,害他都舍不得碰她。


    夏芙正在兴头上,只管双手往前拽住他衣袖,腼腆地撒着娇,“家主,再应我一回,如何?”


    程明昱纹丝不动。


    夏芙见状又绵绵唤了一声,“夫君”微微嘟起嘴,语含嗔意。


    程明昱对着这一声夫君毫无抵抗力,无奈望了一眼房梁,依着她来到案后落座。


    夏芙铺开簿册,请他“授课”。


    程明昱语速极快地开口,“程家庶务以总管房为轴心,下属一级档口有总账房、掌收房、银库、采买房、库房再往下便是十几处二级档口,如府医处、金银作坊、厨房、针线房”


    程明昱每说一处,夏芙便记一处,“家主你慢些”


    “总管房八大管家,各司其职”


    程明昱一旦认真教起人来,神情便一丝不茍。他先将府中诸般庶务提纲挈领地捋了一遍,而后才逐一细说,自总管房而下,直至最底层的浆洗房,每个档口多少人、多少事,皆有定数。说完事,再谈人。论及各处管事时,语气平淡却洞察分明,谁宜管银钱,谁堪掌库房,谁当领外务,各有说法。这般一一点来,不偏不倚,带着洞察人心的犀利,将府内各档口的人情脉络剖析给夏芙听,清冷的嗓音里自有一种让人不敢懈怠的沉稳。


    夏芙边听边记,脑海浮现一张张面孔,心底略微有了成算,“这里头水最深的要属管各处田庄铺子收成的掌收房,家主细细讲一讲这处档口吧。”


    程明昱讲的口干舌燥,面对孜孜不倦的夏芙,面无表情问,“夏芙,茶呢?”


    “哦哦,瞧我,忘了给家主斟茶”


    夏芙刚要起身,人却被程明昱一拉,险些俯身跌在他怀里,四目相接,夏芙呼吸不稳,直勾勾看着他,“怎么了?”


    程明昱无奈道,“时辰不早,今夜可以歇着了吗?”


    夏芙闻言瞟了一眼博古架处那面铜漏,“家主,方亥时一刻,离着寝歇时辰还早呢。”言罢挣脱程明昱的手腕,起身去隔壁为他斟了茶来。


    程明昱握着茶盏,喝也不是,搁下也不是,“今夜讲完掌收房,你不准再闹我了!”


    夏芙笑嘻嘻地说,“成交。”随后伸出葱玉般的手指轻轻往他茶底一托,示意他喝茶。


    程明昱摇着头,一口饮尽,接着与她讲述程家家业来龙去脉。


    程家家大业大,田庄铺子遍布四境,可不是一日两日功夫可以说完的,今日也只是说了个大概。


    夏芙心满意足,再次为他斟了温水,“家主,明晚咱们教什么?”


    程明昱手一顿,险些将手中的水给撒了去,他皮笑肉不笑看着夏芙,“夫人,不如您给为夫列个名目,如此每日回府,我也好晓得该作何准备?”


    夏芙分明看出他眼底的不痛快,却佯装不察,满口应下,“好勒,我这就给家主列个纲要。”


    程明昱:“”


    从习字、弹琴,到如今的族务家务,往后,看她还有什么要他教的。


    这一夜夏芙连做梦都在念叨着家务,程明昱心疼地将她拢在怀里,一宿无话。


    到了次日,夏芙果真提前预备起来,茶水倒好,笔墨备好,听着程明昱去了隔壁,片刻去瞧,眼看安安在打盹,然程明昱仍不肯松手,便生生将人拉回来,“安安今日与锦哥儿闹了半日,早就犯困了,家主且让她歇歇,快些将昨夜没讲完的田庄收成与铺面诸事教予我听。”


    程明昱岂会败她的兴致,自然是接着将程家名下所有产业分门别类告诉夏芙,这里涉及程家机密,整个程氏家族,除了程明昱本人,无人知晓程家家业到底有多大,涵盖多少产业。便是各位管事各管各的档口,对其余人所辖的产业毫无所知,所有人只对程明昱一人负责。


    这回便是夏芙也不敢记录,唯恐留下痕迹,为下人察觉,只认真听着,尽量记在心里,难怪坊间尊程家为第一高门,敢情这不仅是第一高门,更是第一巨擘啊。


    “这么大的家业,家主是如何管下来的?你高居庙堂,无法事必躬亲,就不怕底下人相互串通,欺瞒于你?”


    程明昱揉了揉发干的喉结,冷笑地看着她,“夫人,这在今日授课之内吗?”


    夏芙实在好奇程明昱素日如何御下,央求道,“夫君就教教我嘛。”夏芙故技重施。


    可惜这回程家主不买这个账,慢条斯理饮着茶,无动于衷。


    夏芙见状,慢腾腾自锦凳起身,挪至他腿上坐着,端端正正,腼腼腆腆,


    “这样教,可以么?”


    程明昱:“”


    第73章


    程明昱深深凝睇她,将茶盏搁去一旁桌案,缓缓伸手环住她腰身,慢慢将人拉进怀里,“夫人既喜欢这样教,为夫自是恭敬不如从命,不过夫人可要听好了,待会若不能一字不落复述出来,我可是要罚的。”


    夏芙眸眼微惊,颇有一种上了贼船的不安,


    “夫君还要考较么?”


    “不然呢,我白教?”


    程明昱稳稳扶住她腰身,眼底略带戏谑。


    夏芙小嘴一撇,委屈地颔首,“那请夫君好好教,我认真听便是。”


    程明昱心里好笑,面上却不露分毫,目光慢慢在她眉眼流连,缓声开口,“程家产业分立三司,其一便是负责经营的管事,其二便是游走各地专司货物押运的镖号,其三便是驻扎当地的暗卫。此三路人马互不干涉,互不隶属,相互牵制,定期会有邸报回送京城,他们之间没有相互勾结的机会。最后所有邸报汇总于我的书房,我时常用邸报相互佐证,以核实事情真相,若发现有人瞒报漏报,情节严重则立即遣戒律院管事前去处置,若情节轻微,则利用查账的机会予以敲打,让他们知道,一切尽在掌控。”


    “至于如何御下,这里头门道更多了,不如我与夫人举几处实例,好叫夫人明白透彻?”


    他声线平稳而有力,刻意停顿以便夏芙铭记,只是每说一句,他指腹便摩挲一寸,搅得夏芙腰间发痒,夏芙一面凝神静听,一面伸手往后推挡他的手臂,意图将那只手掌从自己身上扒下来。


    “等等,夫君说慢些,方才这法子叫什么?”


    程明昱五指顺势一插,与她手指相扣,战场从那纤细的腰肢转至她柔荑,她的手指如同人一般,骨细丰盈,手感极好。程明昱将她双手通通扣住。


    “这法子叫信息分级,其要义在于,决不能让底下人掌握全部信息。你必须将最有用、最核心的部分牢牢握在自己手中。如此便等于握住了他们的把柄,也掌握了主动权,下面的人自然不敢糊弄于你。”


    “好了,说了这么多,夫人可以复述了。”程明昱好整以暇看着她,眉目清正得令人发指。


    他掌心的温度绵绵不绝地浸透入肌肤,烘得夏芙手骨发软,几无挣扎之力,


    夏芙咬着牙,“夫君听好了,我这就开始背。”


    程明昱忍住笑,“好。”


    “程家产业分立三司最后所有邸报汇总于家主书房”


    “等等,错漏了一行话。”


    “什么话?”


    “‘策之以道,诱之以利’。”


    “我方才明明说了这句。”


    “你提到‘施之以恩,齐之以礼慑之以威’,赶巧将中间两句给落下了。”


    夏芙满脸狐疑,“是不是夫君没认真听?”


    程明昱严肃道,“夫人,你可以质疑我其他,绝不可质疑我的记忆力。”


    程明昱自小通读百科,每日阅读上百份邸报,一心数用于他而言是家常便饭,惊人的记忆力便是这般练就而成的。


    夏芙被那张沉稳的面孔与笃定的语气给打败,“真错了?”


    程明昱理所当然地反驳,“我舍得冤枉自家夫人?”


    夏芙被他摩得颤颤巍巍,欲哭无泪地问,“这么说,错了八字?”


    “是。”


    “那家主打算如何罚我?”


    程明昱目光带着凝视的意味,自她朝露般的眸眼渐渐往下,顺过挺翘的鼻梁落在那只樱红小嘴,漆黑的眼瞳因过分专注而变得深邃,薄唇倾近,悬在她鼻尖附近,一字一句,“夫人猜,我该怎么罚你?”


    他扣住她腰身,迫着她撞在他结实的胸膛,夏芙眸光一晃,眼神倏忽落在他尖锐的喉结,脑海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赶在他亲过来时,突然抢声道,“我知道该怎么受罚。”


    程明昱神色略顿,盯着那张近在迟尺的容颜,饶有兴致道,“哦,如此说来,夫人有主意了?”


    “是,还请家主闭上眼,看芙儿如何自罚。”夏芙信誓旦旦,话语间透着懵懂与热切。


    程明昱没动,漆黑眼神锐利分明,灼灼盯着她不无狐疑。


    夏芙不管了,伸手勾住那根发带,抬手将之绕过程明昱的眸眼,程明昱被她逼得不得不闭目,也幸在今日这根发带较宽,能将阖起的眼棱挡个严实,夏芙将他视线遮住后,深吸一口气,扶住他双肩,循着猎物轻轻逡巡而去。离得越来越近,近到可瞧见那层薄薄的皮肉在锐利的喉结上下翻滚,带着极致的诱惑。


    程明昱隐约察觉到一股灼热的呼吸落在脖颈处,那热度催生出细微的痒意,令他心生警惕。还不等反应,一片湿漉漉的舌尖已飞快舔过他的喉结,身子倏地一僵,随即如着火般窜起阵阵战栗,令他险些失控,他强压着翻涌的悸动,硬生生忍下,彻底阖上了眼。


    夏芙察觉出他微妙的反应,颇为自得,渐而大胆地挑衅他,“家主,既是错了八字,便亲家主八下,如何?”


    程明昱端然坐着,气息沉冷,没给出任何回应。


    夏芙便当他默认,弯起唇角得意一笑,这回双唇齐下吮住那一处重重一吸,逼得他睫毛颤动带动发带轻轻缩展,漏进些许光芒,他重重咽了一口气,极力绷紧自己。


    这回夏芙却没离开他,咬着唇瓣不紧不慢地将之揉按,灵尖儿时而来回摆动,时而缩回去,放出两颗熟悉的小虎牙往之狠狠一咬,似电流窜过周身,程明昱不由自主弓出一截脊骨,伸手扼住她肩身,将她重重扣在怀里。


    从来不知她花样这般多,程明昱气得不轻。


    夏芙整个脸蛋被迫埋在他脖颈处,深吸着他身上那股雪松清冽,神魂为之一颤,醉醺醺地说,“还差五下呢,怎么,家主这么快便受不住了?”


    分明是最守礼的小娘子,说出的话却无比嚣张勾人。


    程明昱猛然低头,带着惩罚性地攫住那只晶莹剔透的耳珠,咬着它慢声回,“夫人方才分明是罚我,眼下这才叫受罚。”


    夏芙一缩,纤细的脊背瞬间绷紧。


    她从来不知他舌尖这般温柔,带着颗粒般的质感一寸寸漫过她耳珠,激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清澈的眼眸如春水漫溢,泛起绯艳动情的光,分明喜爱至极,却受不住那股战//栗的侵袭,闪躲着,逃避着,惹得他追逐而来,唇舌很快渡去她雪白的颈子,那是最禁不住撩//拨之处,轻轻一碰,便叫她咻咻吁吁,款摆不定,身子如同被热水熨烫的柳条儿滚去他怀里,缴械投降道,“我错了,我错了”


    “还剩六下,夫人这便受不住了?”他腔调极度平静,那双清隽的眼眸仍被发带覆住,窥不见他半点神色,唯露出一张清冷逼人的面孔,连这句本该暧昧入骨的话,经他唇齿吐出,也仿佛被月色滤过一遍,无端染上了不俗之气。


    夏芙心思灵巧,很快回他,“留着下回用?”


    程明昱为她给气笑,慢腾腾揪着她耳后一缕欲拒还迎的发丝,贴住她颈子回,“夫人还不曾背完呢。”


    夏芙绝望地闭上眼,双手往后圈住他脖颈,倒在他肩头百无聊赖地复述,她的腔调是那般慵懒酥醉,他的唇舌是那般意犹未尽,夏芙背没背完不知道,却清楚地知道自己被罚完了,他忽然在某一刻变得强势凌人,掐着她的腰肢将人抱入拔步床,迳直搁在梳妆台处,狠狠揪住她作乱的唇舌,将她禁锢在床围柱与他胸膛之间,赶在她意乱情迷之际,沉声发号施令,


    “接着背。”


    尾音断断续续被风揉碎,裹着那靡丽的娇//吟,溶溶荡荡,一并沉入夜色深处。


    五日过后,经程明昱悉心教导,夏芙总算对程家族务有了大致了解,接下来便进入实战阶段,白日里夏芙带着安安,混迹在周氏的荣华堂,伴着妯娌话闲,一同料理家务,夜里便随同程明昱坐镇书房,一道听取管家的汇报。


    程明昱将所有的批票逐一过目后,便递与夏芙,由她最后签发。起初他还担心累着她,可如今见她端正地坐在身侧,神色专注地翻阅邸报,倒觉出几分别样的惬意与迷人。他并不需要让她独当一面,以此来证明她的能耐,大可不必。他们夫妻二人,就这般同进同出,形影不离便好。


    这个时候便显出当年练字的好处来了。夏芙一手秀劲的小楷落笔成章,连见惯了程明昱手书的几位管家都忍不住交口称赞。随着她批票签得越来越多,阖府上下皆知家主夫人写得一手好字,私下里便有不少人来求墨宝。家主的真迹是别妄想了,家主夫人的笔墨倒是可以求一幅。


    夏芙可没程明昱那般“吝啬”,虽称不上来者不拒,却也当得起平易近人四字。闲暇时刻,便摊开一页金栗纸来,为那些管事与族人写字,或是一首短诗,或是一句词,也不算为难,夏芙写得津津有味。


    原来嫁给一个对的人,真能让自己越过越好。


    这话在夏芙嫁给程明昱后,有了切身的体会。


    他从来没有把压力给到她,没有把她扔去狼群,让她被人蚕食,被迫成长。族务依然条清缕析,按部就班,可她在府内的话语权却是极大,几乎每一张批票签的都是夏芙的名讳,就连远在边关的管事都知道这是家主夫人拿得主意,无形为她树立了威望。


    自然也有奸巧之辈,趁着白日程明昱不在府上,便来议事堂钻夏芙的空子。


    过去周氏也曾坐镇议事堂,只是久而久之老人家驾轻就熟,压根不用露面,许多事三言两语便打发了,年轻的媳妇不同,每日里在数位管家的陪伴下,来议事堂当班。


    夏芙性子虽软,行事却有章程,“七叔所提这房屋修缮之事,府中自有旧例,我方才便叫侯管家取来了簿册,得知族中给各房修缮是有定额的,虽有补贴,但额度有限,超出部分当由各房自行支出。您写的金额已超了额度,还请七叔回去,重新拟张批票来。”


    七老爷叫苦不叠,“昱哥儿媳妇,你去我府上瞧瞧,后宅都漏成什么样子了!我若拿得出银子,早自个儿修了,何苦来公中讨这口麻烦?这不是没法子的事么?”


    夏芙握着茶盏,笑笑回,“七叔,我初来乍到,族里的规矩绝不能在我这儿破了例。今日我若给您开了这个口子,只怕您前脚刚出门,后脚就有一堆人涌进来找我做主了。”


    七老爷小看了夏芙,捏着单子兴致缺缺离开。


    连着数月皆是如此。


    不过夏芙也并非没有出错之时,一日核对账目,算错了一处,害程家账面损失一千五百两银子。这可懊得她心里下了油锅似的,焦灼难当,只是在下人面前尚能维持住镇定。待程明昱归来,她便把自己给急哭了,


    “夫君,我今日犯错了。”


    程明昱负手掀帘而入,便见小娘子捏着绣帕,立在屋中急得跺脚。


    他不动声色上前来,温声问,“何事?”


    夏芙来到桌案前,先为他斟了一杯茶,“夫君先喝茶,容我慢慢与你说。”


    程明昱握着茶盏,老神在在地在圈椅坐定,随后轻轻往膝处一拍,“坐。”


    夏芙一呆,目光顺着那张脸移至他长腿,愣神道,“夫君,我与你说正事呢。”


    “不然呢。”程明昱眉梢眯起,眼尾被拉得十分狭长,也学着她的口吻,一本正经道,“你不是忏悔么,来这忏悔。”


    夏芙晕乎乎地盯着他,默了片刻,从善如流地挤进他怀里,轻车熟路坐在上回坐过的地儿。


    别看她脸儿红得要命,动作倒是一气呵成。


    程明昱唇角牵起,一面喝茶,一面问,“什么事?”


    夏芙也使坏,见不得他悠闲,故意磨磨蹭蹭往他身前挪了一寸,“事情经过是这样的”


    话音未落,只见一道稚嫩的嗓音自帘外飘进来,


    “爹爹,娘亲,哥哥欺负安安了。”


    这话可把两人都惊着了。


    一人忙不叠将茶盏搁去桌案,抚平衣摆,维持正襟危坐的姿态,一人飞快自他腿上起身,连退了数步,勉强恢复往日的端庄秀美,含笑看向来人,


    “安安!”


    一岁半的小安安梳着双髻,摇着蹒跚的步子往前来,先朝娘亲笑了笑,随后一蹦坐上了程明昱的膝头,


    “爹爹,安安要告哥哥的状!”


    夫妻二人不约而同看了一眼安安坐的位置,纷纷红了耳根。


    第74章


    果真如周氏所言,安安越大越发循着娘亲的模子长,现如今已是七分随了夏芙,三分像定程明昱,一张小脸别提多好看了,程明昱每每看小女儿一眼,生怕将她看化了。


    “安安告诉爹爹,哪个哥哥欺负了你?”程明昱扶着她小脑袋瓜子,温声询问。


    安安拽着爹爹胳膊,稳稳当当坐好,笑眯眯地说,“栩生哥哥骂安安笨。”


    “安安不笨。”她捧着小脸躲去程明昱怀里,小眼神乌溜溜望着爹爹,悄悄道,“安安是懒。”


    那古灵精怪的模样可把夏芙与程明昱给逗笑了。


    “那也不许他骂。”程明昱是极为护短的,尤其是对妻女,“明日爹爹去学堂,替安安出气。”


    安安满意了,又扶着程明昱的胳膊爬下,往夏芙怀里扑来,夏芙接住女儿,见她开始揉眼睛便知要睡了,抱着她送去隔壁,亲自哄了女儿入睡方回来。


    好事被女儿打断,自然不好继续,夏芙径直便将事儿给说了,翌日是程明昱休沐,他先带着夏芙去总管房,教她将这事给料理,用过午膳便往族学赶来。


    程氏族学坐落于程家巷东侧的山脚下,占地颇广,大小院落七八处,分设藏书阁、讲经室及各科授课厅,还专辟一排学舍,供外地学子暂住。族学共有两处,一在弘农,一在京城,京城的规模是弘农的三倍有余。程明昱延请的夫子,常年往返于两地之间,奔波授课。


    女学生年满八岁者单独授课,八岁以下则与男童合在一处。安安本未到入学年纪,不料有回被程亦彦牵去学堂,便再也不肯回去,日日赖在那儿玩耍。程家族长唯一的女儿,身份堪比皇宫里的公主,程氏上下无不对她宠爱有加。沈青唯恐那些老学究计较安安调皮,时常将她领到自己屋舍旁玩耍。忙碌时,便在最小学堂里放一条长凳,让安安坐在后面听讲。安安哪里听得懂,只是虎头虎脑地趴在桌案上,睁着一双水汪汪的杏眼,望着前方的哥哥姐姐们。听不到一刻钟,便晕乎乎地睡着了,每到这时,躲在廊外的文宁便会悄悄将她抱出去。


    孩子虽然年纪小,胜在不哭不闹,没有人不喜欢她。


    为此程明昱特意在学堂收拾一间屋子,用来安置小安安。


    亦彦每每下课,必来寻安安,牵着她去院子里与哥哥姐姐们玩,当年陆栩生第一回来程氏族学,程明昱便嘱咐亦彦看顾他,陆栩生也十分服亦彦调派,一来二去,感情十分要好,亦彦忙活时,陆栩生便帮忙照看他的妹妹,可孰知他这妹妹娇气得很,饭要喂,水要喂,帕子用了一回不用第二回,那么小小的人儿,衣裳从不重样,陆栩生暗生嫌弃,不甚耐烦。


    纵然心里万般不情愿,他仍是一丝不茍替亦彦完成照看妹妹的任务。


    这不昨日循例教他妹妹数数,那安安数到十便不数了。教她搭七巧板,教了三回还不会,可把陆栩生给气着了,面无表情说了句笨丫头。


    今日午后第一堂《论语》散学,程亦彦再度将妹妹牵来自己的歇息室,正瞧见陆栩生坐在他屋内看书,便将安安递给他,“昨日那七巧板,你再教教安安,我得帮着夫子将课业收上去。”


    亦彦今年六岁,陆栩生五岁,同在一个学堂。


    小小的国公府世子爷,穿着一身天青的直裰,板板正正点了头。


    安安跨进门来,照旧坐到哥哥的锦杌上。面前摆着一个四方的大沙盘,里面堆满了玩具,全是亦彦为妹妹准备的。安安自顾自地拼起七巧板来。陆栩生见了,只得过来继续教她。大约平日里习惯了父亲耐心有趣的教法,如今对着陆栩生一板一眼、枯燥乏味的讲述,安安半点兴致也无。听了一会儿,竟抓起一把沙泥往七巧板上一泼,咯咯地笑了起来。


    陆栩生气得直瞪眼。


    安安被他瞪得有些害怕,吓得缩了缩脖子,磕磕碰碰道,“安安错了”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轻笑,只见一七八岁的小少年倚门而立,双手环胸看着安安,笑道,“安安还小,你这般教她是不对的。”小少年朝安安招手,“安安过来,哥哥教你。”


    “好勒。”


    这位哥哥也是亦彦的好友,安安眼熟,高高兴兴起身,跟着他走了。


    陆栩生见安安没心没肺地跟人走了,脸一瞬黑到了极点。


    程明昱进屋,便见陆栩生憋着一张脸,要哭不哭,颇为奇怪,“栩生,这是怎么了?”


    陆栩生见了程明昱,飞快抚了抚眼角,恭敬地起身长拜,“请程伯伯安。”


    程明昱提着衣摆在他对面落座,看了一眼安安的小锦杌便猜到怎么回事,


    “安安呢。”


    陆栩生吸了吸鼻子,往外一指,“跟钟家小少爷走了。”


    程明昱听出他语气里的委屈,不觉好笑,“伯父问你,你可是责备安安愚笨?”


    陆栩生闻言一怔,旋即面颊渐渐泛红,神色愈发不自在,却还是老老实实地认错,


    “回伯伯话,是栩生之过,不该责备安安。”


    程明昱耐心教导他,“你是小小男子汉,不可无缘无故责骂他人,更不能责骂姑娘家。再聪慧的姑娘,若被人多骂几回,也会以为自己当真愚笨,继而失了上进之心,最后便真成笨姑娘了。”


    陆栩生闻言顿时愧疚横生,掀起衣摆恭恭敬敬跪下,“栩生知错了,往后一定护着妹妹,再不责备妹妹。”


    程明昱颔首,“你试着多夸夸她,越夸她,兴许她越乐意学。”


    陆栩生眼珠儿转动一圈,慢慢领悟过来,“栩生受教了。”


    程明昱转而问起他的功课,顺道考较一番,指点几句,便离开屋舍来寻安安。


    刚行至廊子下,远远瞧见安安蹒跚地往这边奔来,那神情带着几分不同于往日的兴奋。


    程明昱弯下腰来,先将女儿接入怀里,正想问她哪去了,只听见女儿脆生生地唤道,


    “堂伯父!”


    三个字硬生生砸在程明昱脑门,将这位素来以沉稳著称的掌门人给砸蒙了,那张俊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下来,克制着情绪问,“这是谁教你的?”


    小安安眨了眨眼,回想夫子交待的话,摇摇头,“有糖吃。”


    这话一出,程明昱便知底细了,抱着女儿直奔沈青的燕居室。


    沈青今日授课完毕,明日轮到他休沐,正收拾行囊,打算回一趟沈府,眼看一道挺拔的身影自窗棂外绕进,大感不妙,飞快拎起行囊往后门去。


    “慢着。”


    程明昱抱着安安大步跨进堂屋,面无表情截住沈青去路。


    沈青心虚地抚了抚胸口,整饬神情转身过来,换了一副笑容,“子昭寻我何事?明日休沐,我正打算回去呢。”


    “哦,你回不去了。”程明昱抱着女儿,在靠墙的圈椅落座。


    沈青脸色一变,“为何?”


    “因为你欠我女儿一颗糖。”


    “”


    两人实在了解彼此,沈青深知一旦计划得逞,以程明昱的性子,必会教导安安不可听信于人,不可轻易被糖果以诱,故而不曾准备糖果。


    只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程明昱今日竟来了族学。


    面上颇有些挂不住,“我”


    “我不听解释。”程明昱朝门口使了个眼色,进来一位管事,冲沈青笑笑道,


    “沈夫子,后厨已为您准备了用料,请您为大小姐做一袋糖来。”


    “”


    沈青就这般被逼着去了程家后厨,挽起袖子给小祖宗做糖吃。


    程明昱则抱着安安往回走,安安在他怀里转过身,仍张望沈夫子离去的方向,为没能得到糖果而失望,小嘴嘟起,眼巴巴看向爹爹。


    “沈夫子骗了安安,没给安安糖吃,是不是?”


    安安委屈地点头。


    “但凡用糖果诱哄安安行事之人,都是别有用心,安安往后可不许再信了。”


    安安挠了挠头,面露不解。


    “爹爹的意思是,旁人的糖果一概不要,外面的糖果一概不吃,想吃糖果,找爹爹和娘亲,明白吗?”


    “嗯!”安安重重点头。


    程明昱将安安抱回书房,吩咐人取来糖果给女儿吃,一面喂她一面问,“安安可知堂伯父是何意?”


    安安乖巧地坐在他膝处,接过爹爹拨开的糖果,咬进嘴里,冲爹爹摇头。


    程明昱一本正经解释,“‘堂伯父’便是外人的意思,安安觉得爹爹是外人么?”


    安安蹙着眉尖,用力摇头。


    “若再有人蛊惑安安唤爹爹为堂伯父,安安怎么办?”


    安安举起自己的小粉拳,凶凶地说,“揍他!”


    程明昱满意了,轻轻往女儿脑袋瓜子上抚了抚,让文宁牵着她去荣华堂玩。


    目送女儿离开,转身问候在廊下的大管家,“夫人何在?”


    侯管家笑着回,“午后桑相公府上的两位少奶奶来拜见夫人,夫人见过了,想必这会儿回了房。”


    程明昱先回书房更衣净手,抬步回到澄心堂,掀帘进入东次间,瞥见夏芙正立在梳妆台外卸钗环。


    方才见了外客,夏芙戴了贵重的头饰,这会儿正要拆卸,听得身后有熟悉的脚步声,正待转身,倏忽间,那人伸手从后方拥来,将她整个人捞入怀中,俯首埋在她脖颈处。


    即便成婚日久,夏芙对他的亲近从无半分抵挡之力,这样的依偎于夫妻之间也是极为少见的。缓缓将头面搁去台上,夏芙紧紧往后贴住他胸膛,面颊蹭去他怀里,似乎察觉他情绪不对,低喃道,“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无论何时何地,这个男人从来渊渟岳峙,心绪稳如泰山,今日这般沉默,实属罕见。


    程明昱没吱声,只收紧手臂,将她拥得更为严密了些。


    那种难受、后怕,无从说起,也无处诉说。


    倘若他迟了一步,真叫安安成为程明佑的女儿,岂不要被那一声“堂伯父”砸一辈子,岂不要与夏芙错过终身?


    只消想到这个可能,心底发酸发胀。


    他越不吭声,夏芙心底越慌,赶忙在他怀里转过身,抚上他面颊,“到底怎么了?”


    程明昱掀起眼帘,一双眸子亮若星辰,笑意浅淡,“没什么。”


    夫妻这般久,夏芙不至于捕捉不到他情绪的变化,轻轻嗔了一眼,“家主若要瞒我,算什么夫妻?”


    程明昱无奈道,“就是被人戳了心窝子,唆使安安唤了我一声堂伯父。”


    夏芙闻言脸色大变,眼眶顿时冒出酸气,气得火冒八丈,“哪个混账干的事?怎的如此可恶!”


    见夏芙比自己还恼火,程明昱心里莫名被安抚了,笑道,“是个极为恼人的混球,人已被我关去厨房,给安安做糖果去了。”


    夏芙咬牙恨道,“安安才不吃他的糖果!是谁,你告诉我个名!”


    “无关紧要之人,芙儿不必放在心上。”


    夏芙小脸气鼓鼓的,眼眶渐渐泛了红,虽说成亲一年有余,只是每每想起当年程明昱冒天下之大不韪娶了她,心里仍过意不去,那根伤指但凡看上一眼,犹自心痛,偏今日有人拿此事来戳程明昱心窝子,这不是欺负他么。


    夏芙真是见不得程明昱受一丁点儿委屈,“沈青是吧,除了他,无人敢唆使安安来气你。”


    程明昱见她猜出来,兀自失笑。


    夏芙懂得如何哄自己的男人,踮起脚跟,捧着他面颊轻轻往他唇瓣一啄,并未刻意纠缠,只是浅浅流连一番,便松开他。


    程明昱眸色渐深,目光凝着她没动。


    当年接她回长房,隔着屏风那一吻,至今仍叫他记忆犹新。


    那日未竟之事,今日程明昱岂能错过机会。他一把揽住她的腰,俯身含住她微颤的唇珠,两人跌跌撞撞、缠缠绵绵,一路向床榻移去。不多时,便双双跌入拔步床。


    帘帐尚未搁下,天光泼进来,这可是青天大白日。


    两人唇舌难舍难分,理智仍在做最后的挣扎。


    “夫君,天还亮着呢”夏芙说完便有些后悔,程明昱前几日去了一趟通州,昨夜方回,两人已五六日不曾亲热,这会儿他手到之处,撩火一般泛起渴望,这股渴望并不全然来自身体的本能,而是源于心底对这个人无法言喻的喜欢。


    因为嫁给他,她每一日都是欢喜的,幸运的,幸福的。


    这么一想,夏芙立即反悔,双手往上圈住他脖颈,将他勒得更紧一些,程明昱收到她的信号,唇舌的摩挲由浅入深,渐渐从她面颊移去脖颈,酥麻一阵阵往上翻涌,正当夏芙情动之际,忽然间一股恶心自心口急剧攀上,她猛地推开程明昱,握住帕子伏在床沿干呕。


    第75章


    程明昱看夏芙脸色不对,隐有猜测,很快唤了大夫来把脉,赶巧近日周氏娘家嫂嫂登门,偶感不适,将大夫唤去了荣华堂,这会儿得知夏芙呕吐,周氏并那位周家太太、二奶奶曹氏等人一道赶来澄心堂。


    夏芙后移来东次间的炕床处躺着,大夫把脉之时,跟前底下坐了不少人,个个盯着大夫,反倒弄得夏芙十分不好意思。


    自屋内聚满了女眷,程明昱便避去了廊庑,眼神却隔着琉璃窗落在夏芙身上,夏芙也轻轻瞟了他一眼,见他在看她,又立即移开眼,那半边被他盯着的脸颊也开始泛热。


    这边大夫把好脉,尚未开口,周氏迫不及待问,“可是喜脉?”


    周家太太笑道,“你这是急着做祖母了!”


    周氏看着夏芙坦然道,“当然!我盼着芙儿与昱儿能多有两个孩子。”


    亦彦虽好,到底并非夏芙亲生,且往后总归会娶媳妇,一旦媳妇掌家,谁知会是怎般光景。周氏还是盼着夏芙能得个自己的儿子,于她有利而无弊。


    大夫果然拱袖道了恭喜,“太太眼力真准,少夫人已有孕一月之余,是喜脉。”


    屋子里诸人均笑开了,纷纷说着多子多福,趁着年轻多要几个之类,夏芙腼腆地应了,手覆在小腹仍觉不真实。


    第一个念头竟是想亲口告诉程明昱这桩喜事。


    脑海忍不住浮现当初怀安安的情形,那种欢喜与心酸交织的感觉至今仍嵌在心底,难以释怀。每每忆起,心头依旧滚烫,隐隐作痛。


    后来,多少个夜里,躺在那张还残存着他气息的榻上,忍不住一次次幻想,若能亲口告诉他,他们有了孩子,她怀上了他的骨肉,那该多好。


    如今总算又怀上了,夏芙心底欢喜大过一切,眼神迫不及待往外追逐而去,可惜那道矗在廊角的身影不见了。


    这番举动可没瞒过周氏等人的眼睛,众人意会,纷纷起身告辞,


    “前三月怀胎不易,得好生休养,外头的事,你别挂怀,一切有我呢。”


    夏芙回过神来,忙不叠起身相送,“娘,我没那般娇气,又不是头回怀孩子,一回生二回熟,白日里料理家务还是无碍的。”


    周家太太笑道,“你不娇气,咱们京城没有娇气人了。”


    近来程明昱行事十分低调,时常神龙见首不见尾,除了圣上、政事堂宰辅,及官署区的同僚,能见着他的人少之又少,众人私下纷纷猜测,程相这是急着回府陪娇妻了。


    周家太太一看夏芙那水灵灵的模样,便知是泡在蜜罐里养的。


    周氏却不忍嫂嫂开媳妇的玩笑,嗔了一声,“她哪里娇气了,自嫁过来,成日不是在总管房忙碌,便是坐镇议事堂当家,连我当年都没她这份毅力与魄力呢。”


    媳妇虽是要娇养,却也不能让外头传这样的名声,会叫人小看夏芙。


    二奶奶曹氏也在一旁附和,“舅妈可别误看芙儿,不是我夸她,她年纪虽比我小,底下各档口的事却没她料理不明白的,我与三弟妹均打心眼里佩服她。”


    周太太明白过来,连忙改口,“这么小的年纪却要跟着明昱忙里忙外,怪叫人心疼的。”


    “时辰不早了,你随我回荣华堂用膳。”


    天显见的黑了,廊庑灯盏次第燃起,夏芙将人送出门,往东西两侧厢房望了几眼,不见程明昱身影,便重新折回内室,一抬眼,只见那男人负手立在屋中,一双深邃的眸子注视于她,带着灼亮的温度。


    夏芙捏着帕子,慢吞吞迈过来,在离着他三步远的位置立定,眼神也没离开他。


    两双视线无形在交缠、拉扯。


    心里想的都不是眼前这一胎,而是当初怀安安那一胎。


    太多的遗憾与酸楚横亘其中,给今日这份欣喜添了几分酸涩。


    程明昱看着盈盈而立的夏芙,眼眶一度发酸。


    因当年亲眼目睹夏芙生产的艰难,成婚后他是不愿夏芙受孕的,是以悄悄弄来肠衣避孕。没成想还是怀上了,不得不承认,得知自己再度要做父亲,心底欢喜满溢。想起上一段孕期不曾照料她,心底愈发自责。


    夏芙慢慢迈向他,含笑道,


    “家主,我有孕了,我怀了家主的骨肉。”


    将那句藏在心底许久的话,说出口。


    程明昱的心被密密麻麻的刺给扎满,他用力地点头,迎上来扶住她胳膊,指腹轻轻抚上她面颊,凝睇她眸眼,


    “我已将《西山别梦》改编,可否请夫人移步书房,今夜我为夫人抚琴一曲。”


    将当年没能迈出的那一步,跨过去。


    夏芙泪水滑下来,欢喜溢满眼眶,“家主何时改编的,我怎么不知道?”


    自成婚后,二人几乎形影不离,程明昱若要弹琴,岂能瞒过她。


    “就在方才,得知你有孕,一瞬来的灵感。”


    夏芙一惊,不得不佩服这个音律天才,“那咱们现在就去书房。”唯恐灵感转瞬即逝。


    “不成,你怀着身子,还没用膳呢。”


    不过程明昱也没立即吩咐人传膳,而是缓缓抚上她平坦的小腹,穿过她膝盖,小心翼翼将人打横抱起,送去拔步床。


    一言未发,只将人拥进怀里。


    他个子高大,胸膛极为宽阔,脊背挺得又直,夏芙偎在他怀里,如同小鸟依人,怎么钻都不够,程明昱察觉她不安分,彻底将人抱在身上坐着,长臂环住她,低喃问道,“这样够了吗?”


    夏芙调皮地往他下颌一亲,“不够。”


    听着她撒娇的语气,程明昱心底竟觉酸楚。


    所以怀安安之时,她一个人怎么过来的?


    不知该如何弥补她,只恨不得将人揉进骨血里,彻底绑在身上,再不叫她离开视线。


    天色彻底暗下,两人谁也舍不得动,直到廊庑外传来安安清脆的嗓音,二人方知女儿吃饭来了,这才双双绕出内室,牵着小女儿去西厢房摆膳。


    膳后,又带着安安在院子里消食,得知荣华堂那边来了几个小孩子,张嬷嬷等人又将安安送过去玩耍,更衣后的夏芙则与程明昱一道赶来书房。


    循例料理族务。


    期间府外诸事交予程明昱查阅,府内诸务让夏芙签发,夫妻二人如今配合得当,效率提高不少,不过半个时辰,便忙得大差不差。


    这时,门外跨进一道懒洋洋的身影,只见他捧着一盘子糖果进了屋。


    “果然得罪谁也不能得罪程子昭,瞧,我堂堂沈家少爷,程氏族学最负盛名的夫子,却被你逼得下了厨房,我警告你,不许说出去啊。”


    沈青一面唠叨,一面进了屋来,一眼瞧见夏芙坐在程明昱身侧,舌头打了结似的,愣在当场。


    夏芙倒是大大方方起身,“听闻夫子在学堂十分照看安安,夏芙感恩在心,请夫子受我一礼。”


    言罢朝他欠身。


    这话可是狠狠抽了沈青一记耳光。


    他照看安安不假,可也没少撺掇安安干坏事。


    夏芙这哪里是“感激”他,分明是敲打他来了,谁说柔弱的女子好拿捏,瞧瞧,这软刀子戳人不见血。


    沈青惯不受气,换做是程明昱,他也能怼上几句,可是面对夏芙这等软“招术”,他愣是毫无招架之力,只将眼神狠狠瞪向程明昱。


    程明昱也跟着起身,老神在在看向他,就差没把“有人给他撑腰”的得意写在脑门。


    沈青自觉不仅被夏芙戳了软刀子,更是被程明昱秀了一波恩爱,气得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最后硬着头皮朝夏芙回了一礼,“少夫人放心,往后我定以身作则,为安安树立榜样。”


    夏芙满意了,这才露出笑容,“夫子乃子昭至交好友,在程家不必拘束,往后缺什么要什么,只管吩咐,这么晚了,不知夫子可曾用膳,我这就吩咐人给您送晚膳来。”


    这是程明昱第一回听夏芙唤他的字,即便是在外人跟前,也觉得十分心动,特意看了她一眼。


    那厢沈青气都被气饱了,哪里吃得下饭,遂推拒道,“多谢夫人好意,我方才已在厨房用过了,不必费心。”


    随即将那盘糖果搁下,狠狠剜了程明昱一眼,告辞出门。


    程明昱这厢绕出桌案来送,行至穿堂方追上沈青,沈青察觉他跟来,正想怼他几句,眼见他手中擒着一颗糖果,气得瞪眼,


    “那是给安安做的糖果,你也配吃!”


    程明昱还真就塞去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嫌弃道,“安安答应我,不会吃外头人给的糖果,沈夫子这些糖果,自然是在下代劳。”


    “不过,真难吃!”


    沈青快要气死了,也不甘示弱回,“程大伯哥,别杵在这耽误时辰,快些回去陪你的芙儿妹妹。”


    程明昱黑了脸,“来人,将他赶出门!”


    说完拍了拍掌心灰尘,转身回了屋。


    沈青指着他背影,“你”


    两位黑衣侍卫自屋顶闪身而下,一左一右架着沈青送出了程家巷,沈青气急败坏驱车回府。


    程明昱这厢也没太生气,自认沈青是嫉妒他,嫉妒之言不必放在心上。


    照旧从容迈进书房最后一进,净手来到寝室西窗下的琴台。


    夏芙已在这侯着他了,一双眸子睁得雪亮,全无半分在外人跟前的端庄沉稳,柔柔唤了一声“夫君”。


    程明昱心都快酥了一半,举步来到她跟前落座,温柔看向她,“可有不适?”


    “没有,我好着呢。”夏芙坐好,兴致勃勃道,“夫君快弹吧。”


    已是初夏,窗外那丛细竹摇曳多姿。月色移了几分,落在他的袖口,像一层薄薄的晚霜。


    程明昱正襟危坐,试过琴弦后,开始抚琴。


    宽袖垂落,露出一截清臞的手腕,骨节分明。食指抹过七弦,一串流畅的旋律便破空而出,转瞬惊起窗外竹林深处的夏虫与宿鸟,翅声、鸣声与弦声霎时混作一片。


    依然是琴惊月夜的意境,比起原谱开篇的沉郁而多了几分清越之气。


    就仿佛这首曲子的主人公,不再是钟锡先生,而是程明昱本人。


    男人一身雪衫,坐在郎朗月华之下,生得一副天妒人怨的面容,长指自弦上掠过,挑出一串清凌凌的音符,人在曲中,曲自心出,他保留了原谱最精华的那段激昂之处,将那腔压抑的懊悔和心酸宣泄到了极致,却不曾延续钟锡先生曲末急转直下的跳崖之绝,反是在峰回路转之处,谱出一段直面内心、挣脱桎梏后的柳暗花明。


    行至收尾处,恍若急雨漫过竹林,满室簌簌之声翻涌,每一下都分明峭拔,偏偏又环环相扣,行云流水的指法与旷远意境融合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他抬起眸,月光滑入他眼底,照亮那张风神秀异的面孔,仿佛行至绝境,忽然窥见天光一般,最后那一抹豁然,便随余音散尽云端深处。


    钟锡先生的原曲已是奇崛峭拔,令人可望而不可即,而程明昱的改编曲,反倒更有一番浑然天成的气韵,没有憋屈难受,只留下一抹恰到好处的伤怀,供世人回味。


    夏芙静静坐在琴侧,每一个毛孔仿佛被这段琴音给浸润洗礼,充斥着无与伦比的惬意。


    她在这首改编曲谱里听到了二人的来时路。


    她习惯仰望他,认定他是世家第一人,是程氏家族掌门人,从未生出过“这个男人独属于自己”的念头,直到此时此刻,头一回对着他充满了浓浓的占有欲,她眼神黏腻,却又暗藏锋芒,像是要将他整个人都攥入眼底,“这首曲子是为我而改么?”


    程明昱郑重颔首,“是。”


    “那夫君往后可不许弹给旁人听。”


    程明昱唇角微牵,笑道,“我就没打算弹给旁人听。”


    “这是独属于咱俩的曲子。”


    夏芙听得心弦猛跳,一头栽进他怀里。


    那莽撞的模样吓了程明昱一跳,他赶忙将人稳稳接住,彻底将人抱来腿上坐着,


    “祖宗,你小心些,忘了自己又要当娘了。”


    两个孩子的母亲了,还这般没轻没重,程明昱对着她是越来越不放心。


    夏芙高兴,不与他分辨。


    夜里径直将人抱去后院,洗漱更衣上榻,吹了灯,夏芙迫不及待钻进他怀里,程明昱拢着她,哄她入睡。


    夏芙倒是想起白日未竟的那桩事来,心底颇为遗憾,这一怀上,怕得一年功夫不能亲热了,柔荑不紧不慢在他胸膛流连,低声问道,“家主,你难受么?”


    听着她绵绵的腔调,程明昱很快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俊脸微僵,捉住那只不安分的手,将之塞入薄衾里,“孕妇当早睡早起,快些闭上眼。”


    夏芙重新钻出被褥。


    本就数日不曾亲密,偏今日她又勾了他,若不释放,程明昱指不定多难受。


    “我帮家主。”她斩钉截铁地说,手再度往他腰下探去。


    程明昱气笑了,重新将人捉回来,用薄衾给她裹紧,双手均给捆进去,只露出一张无辜的脸蛋,


    “你把我当什么,我难道连这点定力都没了?”


    他怎么可能让怀孕的妻子帮他纾解,他从未干过这等出格之事。换做过去,这等时候他该搬去书房住,如今自是舍不得与夏芙分开,不过一年而已,忍忍就过去了。


    他轻轻捏了捏夏芙耳尖,“你能不能别这么虎。”


    夏芙直勾勾看着他,神情布满委屈。


    程明昱最见不得她委屈,狠心将人往怀里一按,命令道,“快睡。”


    第76章


    起先三日,夏芙吃好睡好,并无任何害喜症状,到了第四日,晨起并晚间总要吐上一轮,害喜反应竟比当年怀安安还要严重。


    夏芙吐得昏天暗地,靠在引枕上气不接下气,“安安素来乖巧,没叫我受累,这个小家伙怕是个顽皮的。”饶是如此,白日总要去议事厅坐镇半日,夜里也陪着程明昱签章,倒不是夏芙非要受这份累,实则是转移注意力,人反而好受些。


    程明昱当然不会看着她难受,将明老太医自弘农调来京城,特意照料夏芙这一胎,老太医出手果然不俗,三副方子下去,夏芙孕吐止住了,只是精神便没那么好,一日有大半日躺在榻上。


    到了夜里,程明昱料理朝务与族务时,总要将她牵去,时时刻刻带在身边。


    慢慢的,食欲上来,人精神也好了,眼看夏芙气色转好,周氏那边便松了口子准许各房探望。


    第一个来的竟是四太太,她带着金氏与刘氏来看望夏芙。


    对着她老人家,夏芙总归与旁个不同,问起她身子如何。四太太笑着回,“一切都好,你先前还遣人给我送了人参桂圆来,我吃着很长精气神。”


    刘氏性情温吞,本与夏芙不熟,客气问候几句便不说话,倒是金氏热络多了,恨不得与夏芙多攀谈几句,“针线上的功夫你别费心,回头孩子的虎头鞋、巾子帕子,我来给你做。”


    夏芙笑道,“不必费心,针线房的人自会预备。”


    金氏忙道,“你别嫌弃我们的手艺,大伯母说了,准我们做些活计给孩子们使,说是这样好养活。安安身上戴着的布兜,还是母亲亲自给做的呢。”


    四太太毕竟曾做过安安的祖母,这个面子,程明昱还是给了。


    “也别多做,备上两件全当个心意便是。”夏芙晓得程明昱挑剔,未必看得上旁人做的衣物,她不愿族中女眷白费工夫。


    “我心里有数。”


    至于程明佑,谁也没提,人自被探军司带走,至今没给准信,不过探军司的人倒是亲自回过四太太的话,说是这类人物朝中自有妙用,不必担心。四太太看出儿子无性命之忧,也就踏实了。


    四太太一行方才离去,孟氏便携了十二房肖氏,一同踏入澄心堂。


    夏芙与二人情同姐妹,不拘虚礼,不依族中排行相称,只论年纪,夏芙便仍唤她们作姐姐。


    孟氏一进屋,迫不及待塞个大红的香囊给她,


    “我为你求的上上签,你搁在床褥下枕着,必定灵验。”


    夏芙接了过来,塞入袖兜里,笑融融问道,“这是什么稀罕物,教你这般慎重。”


    孟氏悄声道,“前几日你身子不适,大伯母不许人搅你安宁,我便亲自去香山寺替你求了个签,让佛祖保佑你生个儿子。”


    夏芙闻言嗔了她一眼,“儿子女儿都好,家主那么疼爱安安,不会嫌弃女儿的。再说了,万一肚里是个女儿,岂不委屈?”


    孟氏急道,“哎呀呀,我的好芙儿,你不为眼下着想,得为将来着想呀,即便家主不在乎,可你若有个儿子,在族中也好站稳脚跟,省得那些长老们个个揪着你的错处不放。”


    肖氏也在一旁帮腔,“你别怨孟婧,她着实为你忧心,安安有个嫡亲兄弟,将来也有人为她撑腰,亦彦长公子也有人帮衬,没别的意思,我知道有家主在,不会让你受委屈。”


    孟氏颔首,“是这个理。”


    夏芙倒没想那么远,只觉得如今的日子便已十分知足。更何况她养了亦彦这么久,深知这孩子品性纯善,绝不是那等心眼狭隘之人。她反倒担心族中这些念头传开,让孩子误以为自己没人疼,平白受了委屈。


    “顺其自然,莫要想多。你要相信我与家主,一定会教导好三个孩子。”


    府里的风言风语自然也没瞒过程明昱,程明昱担心夏芙有压力,回来便安抚她,


    “无论姑娘儿子,皆是咱们的骨肉,没有不疼她的道理。”


    夏芙百无聊赖靠在引枕,眼珠儿盯着他一动不动,迟钝地点了点头,“嗯。”


    程明昱觉着她反应不太对,褪鞋上榻靠近她,“怎么了?是不舒服,还是心里难受?”


    “就是有些想家主了。”


    昨夜程明昱在皇宫当值,今日又忙到夜里戌时方回府,夏芙一人睡在空荡荡的拔步床,着实不大适应。


    程明昱心疼得跟什么似的,立即搁下帘帐,陪她躺好,“来,靠我怀里睡。”


    夏芙钻过来,双手试图去环住他腰身,只是抱了片刻,便有些不老实,这回她不往下,而是往上抚住他喉结,程明昱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轻轻握住她手背,哑声道,“别闹。”


    离着诊脉已过去半月,这半月着实称不上好受。


    且不说那日憋着的火不曾宣泄,每日夜里相拥而眠,身子又岂会毫无反应。许多时候闻着她身上的香气便受不住。


    程明昱到底是高估了自己的定力,所幸理智尚在,断不会在此刻碰她,唯恐动了胎气。


    有一日夜里,二人不经意间滚在了一处,待程明昱反应过来,方觉自己抵着夏芙,赶忙撤开几个身位,说什么也不叫夏芙动手,两人就这般别别扭扭拉扯了三月。


    进入七月,日子渐渐地凉了,夏芙害喜反应彻底消失,吃好睡好,精神气十足。


    自上回程明昱差点“冒犯”夏芙,他便以安安的名义,吩咐针线房给夏芙做了个人形抱枕,夜里将抱枕搁在二人当中,以防自己越界。


    今夜照样这般睡,夏芙抱着抱枕,程明昱长臂越过去拢着她腰身,如此既不怕伤着她又不会叫她失落。


    也不知睡到几时,程明昱觉着怀里似乎钻进来一个活物,香腻滑嫩的身子,曲线婀娜,饱满又纤细,毫无缝隙地贴过来,叫人心痒难耐。他下意识地将人拢紧,手掌自衣摆钻进去,沿着腰肢往上攀爬,她馨香的呼吸泼洒在他脖颈,勾得他俯首顶开她眉心,捕捉住她唇瓣,舌尖挑进去,轻车熟路与她纠缠。


    待电流划过脑门,方警醒过来,猛地睁开眼,看清怀里的人儿,重重吸了一口气。


    夏芙朦朦胧胧抬起眼帘,隐约窥见他模糊的轮廓,极轻地嗯出一声,带着几分求欢的意味,程明昱懊悔不叠,轻轻拢过一截薄褥将人盖好,哑声道,“天还没亮,再睡一会儿。”


    夏芙却是渐渐明白过来,方才唇齿交缠的滋味犹在脑海盘桓,骤然被打断,心头十分不快。


    “家主,可记得多久没碰我了?”


    整整三月。


    程明昱是不想碰吗,是不能碰。


    他轻轻往她眉心啄了啄,带着安抚,“乖,你怀着孩子,咱们不能冒险。”


    “我问过孟姐姐,她怀孕之时,她的夫君也没旷着她。”


    这话说得程明昱哭笑不得。


    “这种事是能攀比的吗?明英不知轻重,我岂能与他一样犯糊涂!”


    “嗯,没错,所以我有时想家主,也只能干想”


    “”


    程明昱眉心刺痛,盯着暗夜里那张朦胧的面孔,一言未发。


    须臾过后,他缓缓靠过去,悬在她上方,贴近她鼻翼,“芙儿,我定力没有你想像那般好,你别招惹我。”他的气息灼热而滚烫,带着隐忍不发的张力。


    夏芙却顾不上了,抬手圈住他脖颈,用力吻住他。


    黑夜是最好的掩护。晨雨淅淅沥沥落下,将那一点窸窣声响悉数盖过。


    仿佛回到了当年的程家堡,隐秘而不敢声张,克制而不由自主。


    当然不敢压着她,程明昱将她掰转过去,整个脊骨拢过来,手掌逡巡而上,擒住她一端,往后一寸寸欺入,不敢去的太快,更不敢太深,一丝一毫的动静都牵住四肢五骸,细细密密的汗自额尖渗出,夏芙时而捂住脸,时而狠狠拽一把床褥,一点点忍受不适,忍受他缓慢而刺激的进抵,痛并快乐着。兴许是顾忌着她的身子,比以往任何一回都艰难。到某个节点便停止,并不敢放纵,夏芙不能亲吻他,只狠狠咬住他的发带,双手握住他肆无忌惮的那只宽掌,紧紧包裹住他,又被他包裹。


    嗓音堵在喉咙里撕扯不出,犹记得当年躲在听雨阁,那些个孤零零的深夜,就是这般蜷缩着身戒药一般试图忘掉他,而今每一节呼吸跟随他而动,听凭他时深时浅,将那些压抑在骨缝深处的渴望给撅出来,没有那层肠衣做隔,感官自然更为清晰,每一帧均有清凌凌的快敢,久违的苏爽频频刺激着他,不必全进足以叫她释放,在她连打三次哆嗦过后,程明昱拥着她一起到。


    这一次结束,二人足足观察了三日,确认不曾影响孩子,方放心下来。


    凡事有一便有二。


    频率虽不高,却因隐秘而刺激,总总意犹未尽。


    越克制,念头越肆意攀长。


    自开了头,无人之处,二人眼神一碰上便有火花迸出。


    到了临产那三月,程明昱说什么也不从她,夏芙当然也不敢大意,老老实实度过最后三月。夜里谁也不敢望谁,生怕看一眼便看出事端来。二人之间隔着个人形抱枕,视线不经意望彼此扫来,忍不住要看,又忍住不看。分明人在身旁,却觉出牵肠挂肚的滋味。


    只是比起安安提前发作,这个孩子格外沉住气,硬生生拖到预产日的次日方落红,孩子在来年一月三十这一日午时呱呱落地,果真应了孟氏的话,生了个儿子。


    周氏高兴得合不拢嘴,抱着安安说,“往后安安便有哥哥与弟弟护着。”


    长房有了两位小公子,越发显得安安这位唯一的闺女金贵。


    生出来时跟小安安模样相差无几,也似对着程明昱模样刻出来的。


    程明昱当然喜欢小儿子,一切用度比照亦彦来,只是不许夏芙亲喂,为她请来两位通奶的稳婆。期间程明昱更多的精力用来亲自照料夏芙,反倒是亦彦与安安对着弟弟好奇极了,一个两个杵在摇篮边,看着弟弟睡。


    偶尔亦彦捧着一卷书,坐在摇篮边守着弟弟,安安则时不时逗弄弟弟的面颊。


    这位小公子格外沉静,无论谁搅他,他睡得纹丝不动。


    起先夏芙只觉儿子比安安更为乖巧,前六月几乎不用管他,他不是吃了睡便是睡了吃,哭闹的次数屈指可数。


    “亦钦脾性极好。”夏芙这样与程明昱说。


    只是六个月后,夏芙才发觉自己大错特错。儿子并非脾性好,而是压根不爱搭理人。


    挑剔衣裳在程家早已算不得新鲜事,可每一盅羊奶的温度都得拿捏得恰到好处。热了一丁点儿不碰,冷了一些也不吃。他也不哭不闹,只睁着一双黑亮的眸子,不知望向何处,就是不肯搭理人。


    夏芙被他闹得没了脾气,问周氏道,“家主幼时也是这般折腾人么?”


    周氏头疼地看着小孙儿,喟叹道,“像又不像。明昱虽挑剔,可脾性极好,不像这小子目中无人。”


    幸在程家各档口对付挑剔的主子十分有经验,八位大管家,三十二位二等管事,七十二位三等管事功夫练就得炉火纯青,硬生生接住了这位比程明昱还难伺候的祖宗。


    程明昱好歹不挑颜色,只挑面料,这位小公子却是什么都挑,他今日爱穿颜色鲜艳的浮光锦,明日兴许就看中了雪白的月玄锦,每每闹得孟氏感慨,“得亏他生在程家长房,换个人家,都经不住他这般耗。”


    这都不要紧,毕竟程明昱最不缺银子。


    打紧的是,越大越有主意,十分不好对付。八个月大时,众人在廊庑给他铺了一张偌大的螺钿床,于床尽头摆放各式各样的玩具,引得小祖宗来爬,亦钦坐着纹丝不动,一双黑漆的眸子往院子里四处扫视,忽然指着树梢某一处,小厮循着他视线望过去,瞥见一只漂亮的雀鸟立在枝头啾鸣,


    “少公子,您这是要那只雀鸟?”


    亦钦没吱声,只看着雀鸟没移开视线。


    小厮自忖意会了小主子的意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招呼几名暗卫将鸟儿给捉了来,装入小笼子,示意亦钦爬过来取,亦钦仍是不动,又瞥了一眼院子里一处花坛。


    只见一簇秋菊开得正旺,红的如朝霞,黄的如烈日,姹紫嫣红,俨然堆成一片霞蔚。


    这莫非还要花?


    成!


    丫鬟挎着小篮子跑过去,很快采了几束菊花来,程家的大丫鬟也是经过严苛训练的,不会插花烹茶,不配贴身伺候主子,这位小丫鬟极为手巧,稍稍一搭配,便插出一束极为精致的秋菊,蹲在螺钿床尽头,朝亦钦招手,“少公子,您爬过来,这束花便归您了。”


    没用,亦钦不仅不听人调派,反而将一屋子下人支使地团团转,待他们累坏了,他也倒头就睡。慢慢的,大家伙也揣摩明白了,这位小主子不能常理度之,是位极有主见的主,谁的指派均不听,无奈之下,人被送到程明昱的书房。


    程明昱近来极忙。


    桑相公病重,有意致仕,然底下康相公虎视眈眈,皇帝说什么也不肯松口,在寻到合适接班人前,皇帝硬生生用太医拖住了桑相公的病情,政事堂掀起内斗,大多朝务堆到程明昱这位年轻宰辅身上。


    忙起来就连族务大多均是夏芙在料理。


    这一日夜夫妻二人刚签完批票,便见亦彦叫苦不叠地将亦钦抱进来,


    “爹爹,七日过去了,三弟一寸都没爬,儿子是没招了。”


    程明昱没料到小儿子这般难对付,接了过来,嘱咐亦彦,“明日卢太公要来府上授课,你早去歇着,明早随爹爹去见客。”


    “是。”亦彦恭敬给二人行了礼,退去东厢房。


    程明昱这边将小儿子兜在怀里,只觉份量不轻,可见筋骨结实,就是这懒怠的性子也不知随了谁,这个念头一起,他看了夏芙一眼。


    夏芙正收拾完文书,将之搁进书架,捕捉住程明昱这一眼,顿生不快,


    “怎么,家主怀疑他随了我?”


    程明昱矢口否认,“没有,夫人勤勉族务,我自愧不如。”


    脑海竟是想起在听雨阁时,夏芙支着胳膊不肯动笔的模样,小儿子指不定随了她骨子里那份慵懒。


    这么一想,程明昱愣是将小儿子给看顺眼了些。


    只是无论程明昱与夏芙如何在床榻逗弄亦钦,亦钦只悠闲地靠在引枕,望着他们一动不动。


    便是以耐心著称的程明昱,也拿他没辙。


    后来他想了个法子,晨起习练时,将小儿子搁在廊庑的罗汉床上坐着,让他看着自己习剑,还别说,这一招十分灵验,小亦钦总算有了反应,扬起小胳膊要耍剑,慢慢爬起来能蹦能跳。


    如此一来,下人均摸准了亦钦的脾性,凡事得不着痕迹引导,譬如若是要教亦钦读书,便招来几位学童,挨个挨个在院中朗诵诗词歌赋给亦钦听,只是小亦钦实在太聪明,上一回当,绝不上第二回当。很快无论小厮们使什么招数,他一概不予回应。


    小厮们没法,只能把人送给程亦彦。


    亦彦带安安是极为耐心的,不舍得叫妹妹受一丁点儿委屈,到了弟弟这,亦彦彻底被他磨得没了脾气,教认字,他无动于衷,教读书,他托腮靠在那悠闲地听,神态比自己更像夫子。叫他握笔,得,他夹着小狼毫只差没敲木鱼。


    连安安都被他气哭好几回。


    四岁的安安被弟弟愁得扑进程明昱怀里大哭,


    “爹爹,弟弟怎么办哪,既不肯读书,也不肯认字,往后可别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少爷!”


    给程明昱心疼坏了,抱起小女儿哄道,“安安别哭,安安别急,弟弟既不笨,也不懒,他只是脾性大,容不得人支使他,你看爹爹来治他。”


    程明昱其实也没什么更好的法子,小儿子软硬不吃,哄不了,威慑不到,只能随着他的性子来。


    最后程明昱将人送进藏书阁。


    藏书阁一楼西面有两间退室,光线明亮,窗外景致幽静,摆上一张软榻,一张长案,再搁着一副四方的大沙盘,将所有五岁以内能玩的启蒙玩具书册全扔进去,其中包括亦彦幼时摸过的一把琴。


    不给他立任何规矩,任凭他自己捣腾。


    随后撤换一批服侍的人手,两名谨言慎行的丫鬟伺候他起居,两名学识不错的书僮陪伴左右,此四人擅长察言观色,却绝不会干扰亦钦零星半点。


    这一通安排下来,亦钦满意了,成日独自在退室玩耍。


    夏芙到底不放心,这一日午后陪着周氏过来探望,二人也不敢进屋去,悄悄立在窗外瞥着屋内的小人儿,只见小公子穿着一身雪白的小衫子,坐在软榻处,游刃有余地拼好了七巧板。


    拼好后,他觉得甚是无趣,撒手扔开。


    夏芙目露震惊,“他昨日方被他爹爹搁进去,今个儿便拼了七巧板?”


    他才一岁不到呀。


    周氏也十分意外,悄悄招来门口侍奉的书僮,低声问道,“你们教的小公子?”


    书僮恭敬答,“回太太话,家主吩咐过,小公子不招呼奴婢们,奴婢们不许主动教导,自昨日小公子过来,到今日为止,他还不曾使唤小的们。”


    也就是说程亦钦是自个拼好的七巧板。


    周氏心底交织着震惊与欣慰,拉着夏芙往回走,这下笑容便压不住了。


    “你别担心他,这小子怕是个怪才,跟他爹爹一样聪慧。”


    不知何时起,在京城坊间,但凡哪位公子少爷的学识能耐能像了程明昱两三成,便足以声名鹊起。这位被誉为大晋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在朝官百姓中刻下了不可磨灭的口碑,也成了众人争相效仿的对象。


    能得周氏亲口夸赞,可见亦钦是真的不赖。


    夏芙自然盼着儿子好,“若真能随了他爹爹的才智,纵然难养,我也认了。”


    这话周氏是感同身受的,“不急,咱们的福气在后头。”


    亦彦固然聪慧能干,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然比起天纵之才的程明昱,到底要逊色不少。不过以亦彦之才,再有程明昱的教导,将来执掌程家倒是绰绰有余,周氏倒也没有不放心的,只是暗暗有些遗憾,无人能继承程明昱衣钵。不成想如今来了个程亦钦,这小子还不到一岁,便展露出无与伦比的天赋,真真叫周氏纳罕。


    “芙儿,他才这么小,城府却如此深沉,小小年纪就懂得不让人拿捏,凡事都得听自己的。这小子,将来怕是不好相与。”


    夏芙笑道,“所以说,这脾性可没随了他爹爹。”


    二人所料不错,往后十五年,程亦钦便一头栽在藏书阁,读遍万卷书,行遍万里路,习尽天下琴谱,一手书法写得孤俏挺拔,猖狂肆意。完美继承了爹爹的相貌、能耐与才智,唯独将其君子之风给摒弃得一干二净,面上斯斯文文,骨子里却霸道至极,不容人与他说个不字,不容人给他使心眼。


    也正因他深居简出,极少在人前露面,坊间对这位少公子的情形几乎一无所知。


    再说回他三岁这年。


    年前腊月初十这一日,桑相公病逝,首相的位置空出来,朝野众说纷纭,太子党极力推举名望才干均十分出色的康相公接任,皇帝不许,私下属意程明昱,只是程明昱终究太过年轻,今年方而立,资历比起康、海两位相公稍显不足,朝野未必服气。


    为了能让程明昱顺利接任,皇帝故意放出风声,称下一任首相人选为海相公。


    为何这般做,只因海相公是出了名的不粘锅,一来兴许他自己也不愿担起这般重任,不愿搅入这场风波,二来他虽执掌吏部,却少了些首相应有的担当与魄力,未必能镇得住朝野。


    先将海相公这颗迷雾弹扔出去,自有人站出来推举程明昱,届时皇帝顺水推舟即可。


    果不其然,消息一出,便有朝官涌向程府,意在说服程明昱站出来争。


    为程明昱拒绝。


    他若这个时候站出来争,便是彻底得罪两位相公,倒不是他怕得罪人,只因他既有首相之志,往后便少不得与两位相公打交道,为确保中枢稳定,这个恶人不能由他来做,否则往后政事堂分崩离析,彻底裹入党争,于社稷不利。


    程明昱避不见客,以上有两位德高望重相公主持大局、而他资历不够为由,予以推拒。


    正所谓夫唯不争,则天下莫能与之争。


    行的是以退为进的妙招。


    故而,待大年初一拜过皇帝后,便以探亲为由,与皇帝告假,举家离京。


    大年初二主持新年族宴,大年初三这一日,程明昱携夏芙与三个孩子一道南下探亲。


    这是一艘三层游船,形制、装饰皆与寻常商船无异,外表毫不起眼,内里装潢陈设却极为低调奢华。底层设待客室与厨房,中层供三个孩子居住,顶层则为程明昱与夏芙的私舱。


    清晨一早自漕河出发,往东自泰州进入运河,再一路不紧不慢往南驶向金陵。


    程明昱出行极为低调,不曾惊动沿河任何官员,避开衙署与闹市,只在僻静的小码头补给。


    亦彦今年九岁,安安快五岁,小亦钦月底便满三岁。


    今日雾濛濛的,三个孩子便没出舱,一道挤在围炉边玩耍,亦彦温习夫子交待的功课,安安则翻起一册画卷,亦钦坐在一旁捣腾九连环,两刻钟,便真叫他顺顺利利给解了。


    可让亦彦与安安大开眼界。


    “你这小子,挺聪明的嘛。”安安捏了捏弟弟脸蛋。


    亦钦鼓着脸腮,任凭姐姐捏了捏,眉峰一挑,对着九连环便失去了兴致。


    亦彦太了解他的脾性,很快将九连环重新拾起,交到他手里,“解下来并不难,若能重新拼上去,方显本事。”


    亦钦冷笑地看着长兄,“然后呢,两刻钟解开不难,得一盏茶功夫解开方显本事?”


    亦彦:“”


    亦钦懒洋洋起身,自顾自倒水喝去了,“实话告诉哥哥,我方才解开之时便已记下拼接的步骤,这点事难不倒我。”


    亦彦与亦安相视一眼,唯有羡慕的份。


    与这等天才朝夕相处,委实叫人挫败。


    亦钦喝完水,便往自己屋子歇着去了。


    亦彦忙叫道,“快要用午膳了,你就这么歇着了?”


    “烦请哥哥帮我与爹爹和娘亲告罪,就说我肚子疼,先睡一会儿。”嗓音渐行渐远,好似已自被褥里传来。


    亦彦气道,“我才不帮你撒谎。”


    片刻,一道小小身影自门扉探出半张脸,一双极为剔透的眸子直勾勾望着亦安,“二姐呢,帮我么?”


    亦安扶腰瞪向他,“我也不会帮你圆谎,我只会把你那份河鲜吃掉!”


    亦钦唯一的软肋,随了夏芙爱吃水鲜。


    老老实实杵回来,有气无力地盯着二人,“哥哥,快开膳呀!”


    行至扬州郊外,连绵阴雨终于收住,头顶绽开一片晴空。立在船头展望,但见浩浩汤汤的水域直铺到天边,浪涌波连,船身微晃,这分明已是驶入了金陵江面,两岸青山渐近,城郭依稀可辨。


    亦彦听得水手一阵惊呼,立即牵着弟弟妹妹出门而来,只见遥遥的对岸,石头城赫然在望。城墙自清凉山蜿蜒而下,直抵江岸,巍峨的石壁直直矗立在粼粼江水里,任凭惊涛拍岸而岿然不动。


    “二妹,三弟,快瞧,这便是龙盘虎踞的金陵城!”


    水波浩渺,船声欸乃。亦彦立于栏边,娓娓道起金陵城的来历。顶层甲板当中,程明昱与夏芙当风而立,银色披风被江风吹得猎猎翻飞。


    见夏芙凝望金陵城郭失神,程明昱笑问,“你有多久没回金陵了?”


    “整整七年半。”


    不知昔日那条热闹的中华街是否繁华依旧,人声鼎沸的夫子庙可还是当年那般盛景?


    夏府门前那墩旧狮子,该斑驳得辨不出模样了吧,父母的坟前可是萱草萋萋?


    想起早逝的爹娘,夏芙眼眶泪水肆意。


    程明昱见状,紧紧将她裹入披风中,拥入怀里,


    “管事已打点好别墅,待会船只自石头津入城,过秦淮河行至中华门靠岸,行李着人送去府邸,我带着你和孩子,先去郊外给岳父岳母磕头。”


    末了替她拂去眼角的泪珠,含笑哄她,“金陵河灯已一切就备,夜里,携夫人一同赏灯如何?”


    夏芙依依望向眼前的男人。


    只见他一袭玄青长袍立在这浩瀚的天地间,山川气象、云水风光皆在周身流淌,满目的霁月风光均铺在这触手可及之处,难以想像曾经遥不可及的男人,今日要随她踏碎这片人间烟火,心底油然而生一抹畅快来。


    “那今夜,我做东,携子昭,领略这金陵城的风光。”


    唤他“家主”,是敬畏仰望,称他“夫君”,不过是寻常代称。唯独“子昭”二字,只属于他一人。


    程明昱犹爱这个称呼。


    “一言为定。”


    江风赫赫,惊涛拍浪,眼看船只即将入津,一声锐鸣划破长空,船身缓缓调转方向。夏芙循着桅杆,朝入城的方向奔去。


    她脚步轻盈,有如早春的翩蝶。


    程明昱负手跟上,嘱咐道,


    “你慢些,别磕着碰着了。”


    夏芙提着裙摆转过身来,倒退着前行,眉眼间是从未有过的鲜活,“我才不怕!”


    有幸遇见他,一路荆棘皆碾作繁花胜景。


    程明昱见她俏皮,不由得一笑,这一笑,眉目如画。


    抬手将人牵住,稳稳握在掌心,与她并立船头,随船一并驶入巍峨的石头津,迎面旌旗猎猎,灯华垂落,将二人面颊染了三分人间春意。


    眼前,撷芳似锦。


    身后,涛声依旧。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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