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繁复的赘饰,也没有冗余的刺绣,低调极简,月光照射下,反射出淡淡的霜蓝、点点的流金。
的确是他那天送出去的手帕。
姬清寒低头看着这片薄纱,心头暴涨的气焰好似被一盆冷水浇灭了大半,从头到脚都变得不自在起来。
事态如一匹脱缰的马,在一条不归路上背道而驰。
他不自觉捏紧:“……你为何还不扔掉?”
“你当时说不必还了。”苏稚水挺了挺胸膛,像立了大功等待夸奖的小狗,尾巴摇成螺旋桨,“所以我没舍得扔,还洗得很干净呢。”
姬清寒面容重归冷淡:“不过一块手帕而已,擦一次就脏了,你想用几次。”
“姬公子此言差矣。”她煞有介事:“俗话说礼轻情意重,姬公子那会儿送我手帕,想必是料到日后终有一别,特意给我留的念、想吧。”
最后两个字被她念得又缠绵又缱绻,姬清寒忍无可忍地厉声打断她:“我何时说过要给你留念想?”
她没脸没皮地笑:“那你就当我自作多情好了,我自己想私藏你的东西当念想。”
姬清寒:“……”
云破月白,草木无声。
少年埋在阴影里的表情看不大清,只能看见一片剑刃斜斜地指向地面。
林间无风,剑刃反射出的一段雪光,却在婆娑树影中闪闪灭灭,碎成了几千片。
苏稚水“哎”一声:“能把手帕给我了吗?”
没人回答。
少顷,一片蓝纱飘来,柔软地落在地上。
苏稚水捡起来,拍了拍草屑,“我还以为你要把它撕了。”
“为何要撕碎?”他若无其事地抬起脸,暴露在月光里的脸色一派坦然,“给出去的东西,已经不是我的了,我也没兴趣处置你的东西。”
言谈之间,霜天剑化为一道寒光,乳燕投林般飞回剑鞘,杀机消弭于无形。
苏稚水手腕上缠绕得死紧的血缕织,亦如严阵以待的蛇感知到危险消散,无声窜回袖中。
耳畔传来窸窸窣窣的碎响,姬清寒余光扫去,见她正在扎头发,袖口落到肘弯,露出一段比月色还白的手臂,乌黑浓密的长发草草地拢成一把,柔顺地垂泄在腰际。
杏红头绳被树枝勾破了,她别出心裁地把手帕充当发绳系在脑后,像一只金蓝色的夜光蝶停在发尖,一小部分还被压进衣领,贴在她白皙温热的后颈,一丝缝隙都无。
没由来地,他两颊发烫:“谁让你这样绑头发的?”
苏稚水不解:“怎么了?”
他声音绷得很紧:“把那块手帕换掉。”
“可是除了这个,我身上已经没有多余的发绳了。”苏稚水埋怨地瞄他一眼:“而且,你刚刚不是说了,我的东西我来处置吗?怎么才一会工夫,你就来指手画脚……啊不,指点赐教。”
姬清寒冷淡地别过脸:“碍眼。”
……这算什么理由?
苏稚水不想在这节骨眼上再起争端,决定退一步海阔天空,“行吧,不过我身上没有多余的发绳了,家里带来的那些都在核舟上的行囊里,得找到宋公子才能换。至于现在,就请你的眼睛多担待担待了。”
态度还算诚恳,姬清寒没再挑刺。
林深处传来一阵野兽嚎叫,像是来自另一个时空,模糊而渺茫,苏稚水霎是担忧:“一直没看到宋公子人影,他会不会有危险?”
姬清寒扫她一眼:“你很关心他?”
“这是自然。”苏稚水含笑道:“关心朋友,也是应该的吧。”
“朋友?”他用讥讽的语气重复了一遍:“不过几日相处,就已经算朋友了么?”
她反问:“难道姬公子没把我当过朋友?”
姬清寒转身向林深处走去,侧脸流露出冷峻的气息:“没有。”
*
林间一片浓到化不开的黑,连绵成荫的树冠透不进一丝光线。
苏稚水慢腾腾地扶着树干前行,掌心抚过一片又一片被夜露打湿的粗糙树皮,摸到一株老树时愣了一下。
树上缠着一根藤蔓。
藤蔓长在树林里,不值得大惊小怪,不过她在这根藤蔓上摸到了血液泵流的搏动,恍若人类的血管。
——血藤。
按照常理,从核舟上坠落的宋玉书落地点就算不在同一处,也不会相距太远,这么久过去了,应当能听到他的呼救声。
以两人的耳力,必不会错过。
如今却一点动静都没有,莫非是此地血藤抓走了他?
负剑走在前方的姬清寒在一步之遥处放轻了脚步,剑鞘内寒光明灭,机警地环视四周。
苏稚水见状,心里吃了一颗定心丸——看来他还没发现这根暴露在外的血藤。
可以再赌一把。
她想着,手指用力一掐,黏腻腥涩的汁液在指尖爆开。
藤蔓像一条吃饱喝足晒月亮的毒蛇,懒得搭理身上传来的挠痒痒似的小动静,可被这么狠狠一按,还破了皮流了血,登时激怒了它,闪电般缠上这只作乱的手,猛地一扯。
她身子一歪,顺势被藤蔓扯去,连声呼救都没发出来。
“嗖”地一道破风声清清楚楚地传入耳中,姬清寒蓦然回身,背后飞射出一缕剑光,疾驰而去,绿藤应声断为两半。
藤叶徐徐飘落,原地人影不知所踪。
地上一长条被拖行的痕迹,看上去像是藤蔓拽走了她。
姬清寒提剑追上,“苏……”
刚喊出一个字,他倏地收声,脚下风驰电掣的剑气也陡然停止。
不过短短一瞬,他眼神遽变。
若说方才充满了浓浓的战意,夹杂零星的担忧,那么现在全都一扫而光,只剩下被屡次戏耍的怒意,以及——
一片决然杀气!
以她的实力,不至于被区区血藤拖走。
她是故意的。
故意投石问路,好顺藤摸瓜找到目标。
事不过三,方才果不该放她一马,让她找到可趁之机。
他今晚誓杀这妖女!
姬清寒脸色彻彻底底冷至冰点,反手一剑。
轰——
万丈风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冰封了方圆十里,葱茏枝叶一瞬之间爆炸成碎片,漫空飞溅的冰晶,折射出璀璨的月光,映照着少年布满杀意的冷峻侧脸。
天地一色霜白。
沉闷的轰鸣声响彻夜空。
栖息在林中的鸟兽被剑气惊醒,尖啸着冲天而起,密林上空一片乌云般黑压压的鸟群,遮蔽血月。
大地应声裂开一道深逾千丈的豁口,土里如经脉般盘虬交错的藤蔓根茎,被硬生生连根拔起,密密麻麻的骨头如白蚁的虫卵,翻洒了一地。
血藤巢穴入口被生生撕开了。
姬清寒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身形化剑,迅若闪电般疾射入深渊。
*
头顶狠狠一震。
苏稚水抬起头,看样子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假装被擒、实则遁走,盛怒之下一剑劈开了血藤巢穴,这会儿已经追出好远了吧?
幸好血藤这种植物,每一条根须都能扎出一枚洞穴,成千上百条根须就是成千上百座洞窟,运气不好的话,一个个找下去,猴年马月都找不完。
子孙满堂,母藤却只有一根。
其余根须在缠住猎物后,会自动将猎物送到母藤处,供其吸食养分。
血藤这种植物比之其它肉食类妖兽,相对温顺,尤其怕明火,有这致命弱点,压根不敢侵犯人类修士,只敢捡些尸体尝尝鲜。
雨露充足的情况下,更是偏安一隅,懒洋洋地挂在树上晒月光,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这株血藤应该已经吸过血了,若非自己主动挑衅,哪会暴起伤人?
腰部紧箍的力道一松,将苏稚水狠狠甩在地上。
一根粗壮数倍的血红色藤蔓贴着地面靠近,她打了个滚,就势翻身而起,屈指成钩,打算用血缕织绞杀掉这些碍事的藤蔓。
转念一想,血缕织过于招摇,还是小心为上,免得将不该来的人吸引过来,便掏出一枚火折子和一只小瓷瓶。
玫红色药粉洒在自己身上,火折子一甩,噌地窜起一簇旺盛的火苗,将这片浓郁如墨的黑暗点亮一角。
明火与驱瘴散,血藤最为畏惧的两种东西双管齐下,不出所料,它瑟缩了一下,带着无限不甘与怨恨,以极为扭曲怪异的轨迹缓缓滑入黑暗。
还算有自知之明。
苏稚水不敢浪费时间,目光四下逡巡,忽地一凝。
不远处一株巨大的古藤暴露在地表之外的根系,向上爬了一段距离后又钻入地面,犹如一条悬空的拱桥,约有三人合抱粗,四周散落着一堆森白的骨骸,有人类也有野兽。
——半躺在这根粗黑根系上的紫衣青年,不是宋玉书还是谁?
他陷入昏迷,腹部绕了三圈血藤,沿胸膛盘旋而上,攀至脖颈,手指粗的触须尾部刺入皮肉,汩汩吸食血液,甚至能看到一节又一节、鸽子蛋大小的隆起,恍若粗硬的绳结,一颗接着一颗地蠕涌、滚动,顺着长长的管道输送到母藤根部。
血藤通常只会攻击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大部分情况下都是靠捡尸来吸血,宋玉书道行浅归浅,好歹也是世家子弟,又有符箓法阵傍身,不至于弱到连血藤都打不过吧?
还是说,他在被血藤抓住时,便已陷入昏迷,无力反抗?
亦或是从核舟上摔下来时摔晕了?
苏稚水隐隐意识到其中另有隐情,可惜眼下没有太多时间留给她思考,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结束了。
她望着双眼紧闭的宋玉书,指尖凝聚出血光,“嗖”地一道细微的破风之声,一根线绞上他的脖子。
此前杀过的所有人里,他是唯一一个称不上罪孽深重、甚至也没什么暴行恶习的世家子弟。
但是……
“不、不要!”
在这一念之差间,宋玉书冷不丁叫了一声,惊慌地摇着头,似乎做了个极为恐怖的噩梦,神色痛苦,冷汗密布,喃喃道:“我什么……什么都没有看见……别问我了……”
千钧一发之际,苏稚水收手,比刀还锋利的丝线悬停在脖颈一寸之外,再迟一拍,这颗脑袋便要滚滚落地。
她双眼倏地瞪大,满腹疑窦。
这人在说什么梦话?
没有看见什么?
14、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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