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竹无言地望着前方。
察觉之后便再难忽视。
以前她觉得季忱是个清心寡欲的书呆子。
不近女色,到了这般年纪还未尝风月,并且为人端方守礼几乎到了古板的地步。
但季忱并不承认,还反过来说她是纸老虎。
桑竹当然不服气。
到底还是年纪尚浅的小姑娘,即便并非养在深闺,心思也难免还不够成熟冷静。
事实上,当年许多撩拨除了她自己意志力不坚定以外,大多都是被季忱激出来的。
他越是说她没胆,她就越是要大胆给他看,以至于后来一发不可收拾,让她难以招架。
如今想来,这个人骨子里根本就是本性浪荡。
桑竹背脊僵得发酸,姿势维持得极为艰难。
身后的动静却还在愈演愈烈。
她实在忍无可忍,侧身一手按在季忱脸上,用了不小的劲把他掰开。
季忱脸颊烫得不像话,眼眶湿润,嘴唇嫣红。
突然被推开,他脸上有一瞬如梦初醒的空白。
桑竹虽然很不想将自己比作狗食,但季忱此时的确像只饿极进食,却被打断的狗。
“桑兆仍在负隅顽抗,即便我们眼下化解了危机,若几个月后京城又传来什么别的消息,保不准季大人会将此翻出来再查,事已至此,我们得做两手准备。”
“是,小的谨遵大人吩咐。”
桑竹又听见父亲的名字,正欲凝神。
季忱突然捏住她的下颌,偏头吻上了她的唇。
一千多个日夜。
他的确已经渴得要死了。
加大了用量的药物在发挥作用,他的理智尚存,但欲念难忍。
他像一棵快要死掉的枯树,饮到一口甘甜的水露便舒爽得浑身发颤,想要一头栽进去溺死在里面。
曾经桑竹给了他永恒的春日。
他把根扎在了桑竹心里。
可如今她吝啬施舍他养分,任他干枯败落,还想将他连根拔除。
他不想死,只能疯狂地蔓延根系,更加用力地缠紧她的心脏。
即使爱变成了恨,他也不得不依赖于她的滋养才能得以生存。
转角处的谈话声已经进入尾声。
桑竹恍惚间只听见一句“那就先这样吧”。
随后脚步声渐远。
她倏地推开季忱,手指蜷缩成拳才忍住没有再次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季忱后背紧抵墙角,怀里落了空,身前衣衫露出一片暧昧不明的凌乱褶皱。
他胸膛起伏,侧着脸下颌线清晰分明,眸中幽暗深处涌动的□□明明灭灭。
桑竹背过身缓和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细微的窸窣声。
季忱从角落的地上站了起来。
桑竹不想和他说话,但方才那两人的对话显然和她家中遭遇之事有关。
也和季忱有关。
“那块地正是你父亲所查承恩侯在江南私占官田的实证。”
桑竹错愕回眸。
季忱面上神情已然恢复,语气平静向她陈述道:“桑大人因证据不足未能使其定罪,承恩侯遂罗织罪名打算反诬。”
桑竹:“刚才那两人……”
“周崇安当年不过是个偏远小县的知县,无人提携本该一辈子困在穷乡僻壤,却在短短几年间一路升至扬州府同知,扬州的田赋地契皆经由他手,承恩侯若当真在扬州行侵占民田之事,其中必然少不了他从中遮掩。”
至于赵泉,更是只要有钱有权便能随意驱使的人。
桑竹很快想明白了其中利害关系,一切的关键都在于那块地。
父亲手中没有实证,他远在京城,更没有机会切实查探。
如今因为行宫的修建,那块被侵占多年的田地才再次被注意到。
季忱:“青青,待我们成婚时,我会将伪造地契的实证作为聘礼的一部分送往桑府,想必应是能解岳父大人的燃眉之急。”
他说得云淡风轻,又理所当然。
桑竹却听得眉心突突直跳。
倘若查出当年伪造地契的非法手段,父亲不仅能以此为坐实承恩侯侵田之罪,更可将此事直达天听,桑家便能够度过危机。
但若是如之前那位工部管事所言,将此地当作无主的荒地直接纳入行宫用地中,承恩侯的罪行就会永远被掩埋。
季忱这是在以此要挟她!
桑竹气急怒斥:“你卑鄙,无耻!”
季忱神情微变,在她的反应下这才想到了另一层他之前从未想过的方向。
她真是多虑了。
答应与否,他们都会结为夫妻。
他并不需要以此要挟。
季忱看着桑竹对自己抗拒厌恶的眼神,只觉犹如针刺。
他便不想和她解释了,唇角扯出一抹冷淡的弧度。
“你当年对我做的事也不见得有多高尚。”
桑竹被回敬得无话可说,紧蹙着黛眉,指尖阵阵发颤。
季忱朝她迈出一步。
桑竹下意识想退,却被他浑身透出的陌生的压迫感钉在原地。
阴影自上而下地笼罩了她,彼此呼吸交融,纠缠出莫名的热意。
季忱眸底沉沉的郁色盖住惊涛骇浪,修长的手指落在她耳边,理顺她的鬓发:“不过没关系,往后时日还长,你可以慢慢偿还。”
*
桑竹满心怨气地随季忱回到官棚附近后,他就不见了踪影。
看上去季忱今日在此原本就有诸多事务,带她来是为折腾她,也是为让她亲身知晓他手中正掌握着桑家的命脉。
桑竹不觉得季忱会有如此好心,既要报复她,又怎会为她家中困境费心。
可她猜不透他究竟想干什么。
如今的季忱已和当初判若两人。
午时天色更阴,桑竹在官棚里简单用了午饭,仍是不见季忱身影。
她正担忧季忱不知要将让她在这荒郊野岭晾多久,便有季府的侍从前来。
“姑娘,马车已经备好,请随小的来。”
“我可以走了?回季府吗?”
侍从答:“是,天将下雨,晚些时候山路便不好走了,姑娘待在此处也无趣。”
桑竹闻言微蹙了下眉。
一个下人自然无法做主她的去留。
可季忱如今还会惦记她不喜雨天吗?
“姑娘?”
“好,你带路吧。”
来时走过一遍的碎石路再度弄脏桑竹的绣鞋。
桑竹走得艰难,带路的侍从几次想伸手搀扶,又默默收回手,不便触碰。
好不容易走到大道前,侍从四下张望了一瞬,道:“姑娘稍待,小的且去看看,可是马厩那边耽搁了。”
桑竹独自立于道旁,阴云低压,天边一片匀净的灰,将远近的景物都罩在薄纱里。
她微侧着身,秾丽的眉眼在这样的灰蒙中愈显鲜明。
一缕鬓发从耳后滑落,她抬手掠到耳后,目光看见远处辘辘驶来一辆马车。
桑竹以为是季府的马车,不由上前半步。
直到马车在她面前缓缓停下。
车帘撩开,出来的却是一名陌生男子。
来人一身月白长衫,面容俊朗,气质温和而矜贵。
桑竹意识到自己等错了马车,赶紧移开眼,略显尴尬地又退了回去。
裴珝瞧见马车旁的女子,目有惊艳,而后微微一怔。
营造场中怎会有女子?
他定了定神,下了马车上前两步,温声道:“此处是官府营造之所,姑娘是迷了路,还是找错地方了?”
桑竹猜测此人大约也是负责行宫修建相关的官员。
她没办法撇开和季忱的关系,只能低声道:“有劳公子挂心,我并非迷路,是随季大人来此地,此刻正在等府上的马车来接。”
裴珝闻言,不由多看了她几眼。
女子明眸雪肤,容色灼灼,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倦意,却并未令这惹眼的美貌黯然失色,反倒多了几分我见犹怜的韵致。
裴珝寻了个由头再问道:“季大人怎会带女子来此地,不知姑娘是因何事来此?”
桑竹只当对方谨慎可疑人士出没在行宫营造地附近。
“季大人是我的远房表兄,今日是因一些私事,随表兄来此。”
裴珝眸中闪过一抹诧异。
半晌才压低声道:“姑娘可是来自京城桑家?”
桑竹顿时心生几分防备。
但很快,裴珝唇边迟疑地道出她的名字:“你是桑竹?”
“公子认识我?”
裴珝难掩面上惊喜,目光借此再度流连她的面庞。
“抱歉,是我唐突了,只是没想到会在此再见姑娘,在下裴珝,家父扬州知府,多年前曾随家父前往京城,你我曾在京城相识,不知姑娘可还记得?”
桑竹一怔,她曾经在京城的事都已记不得,再看眼前的男子,也是完全陌生。
但对方都已唤出她的名字,想必不是凭空编造,便客气地笑了笑:“时日久远,我那时年纪尚小,如今已有些记不清了。”
裴珝被眼前的笑靥击中心尖。
她生了一双漂亮的含情目,笑时眼尾微弯,眸中好似积蓄一汪春水,明艳不可方物。
他见过的闺秀不在少数,京城的名门千金也好,扬州的富商小姐也罢,从未有一人能让他只看一眼就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失了颜色。
其实裴珝也已不记得那么多年前孩童时的一次短暂交集。
他只是听父亲提及京城桑家的近况,得知桑家将女儿送来了季府避风头。
此事并未声张,知晓的人不多,他原本也不曾放在心上,可谁知桑家千金会生得这般容貌,令他心动不已。
裴珝心中千回百转,面上还仍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无妨,过去的事的确时日已久,桑姑娘初到扬州,日后若有需要尽可来寻我,你我相识一场,在下一定尽心竭力。”
与此同时,季忱从堆料场阔步走出,面色冷峻,衣袍生风,浑身都透着生人勿近的寒意。
连云见他出来,紧跟在后,快声禀报道:“公子,方才府上来消息,进京的勘合文书已经送到,您这边安排好后便可启程前往京城了。”
早在两个多月前,季忱不知从哪翻出一张前朝流传下来的制盐古方,后上书朝廷欲要进献给圣上。
户部闻讯大喜,批复准予进京呈方验盐。
但这件差事说到底就是送张方子和几包盐样进京,户部那边的回函也只说届时派员接收。
本该由判官领命前去,季忱却不知为何亲自揽了此事,还极为上心,但凡与进京相关的事宜皆置于首要,不过一个月时间就备齐了进京所需的一应行辕。
任谁都能看出季忱的急切,然而此时他却对此毫无反应,转而问道:“她回去了吗?”
连云愣了愣,道:“一刻钟前刚派人去官棚中请了姑娘,此时应该已经到大道前了。”
言下之意是,多半已经乘上马车离开了。
但季忱并未转向,脚下步子加快,长腿轻易跨过大片碎石,直朝大道的方向去。
桑竹此刻并无心情与人叙旧,更何况是毫无记忆的旧情。
她余光扫向一旁,仍未见前去马厩查看情况的侍从归来,只能先微笑着应付裴珝道:“多谢裴公子好意。”
话音刚落,她收回的目光忽然看见远处大步流星走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季忱面若寒霜,目光极具侵略地紧盯着站在桑竹身边的男人。
裴珝本是背对,背脊却突然发毛,不由得回过头去。
两相对上,裴珝气势霎时弱了一截。
他惊惶于季忱莫名冷冽的视线。
直到季忱转眼间来到近处。
“季大人……”裴珝正欲问候。
“滚开。”
裴珝身体一僵,脸上顿时不太好看。
他与刚到扬州任职两年的季忱并不相熟,此次因行宫修建才有交了集。
初见季忱他便觉得此人不好相与,奈何官职上他矮他一头,也挑不出他的错,几次共事心里都压着怨。
可无论如何也不曾被如此不客气对待过。
裴珝生硬地扯了下嘴角,还是勉强维持着体面:“季大人可是有所误会,我刚到此处见桑姑娘一人在路边,便上前询问了两句。”
“我让你滚,没听见吗?”
饶是裴珝一向待人温和,此时心中也不免升起怒火。
理智告诉他不应与季忱起冲突,这对他百害而无一益。
可当着桑竹的面,他还是忍不住迎上季忱压迫的目光:“季大人不分青红皂白,如此说话是否太过失礼了。”
季忱脸色阴翳,丝毫没打算给人留半分颜面:“谁准许你和她说话了,离她远点,下……”
桑竹脸色忽变,当即拉住季忱的衣袖:“阿忱哥哥。”
后半句“贱东西”被季忱止在喉间。
他垂眸看向衣袖上白皙细嫩的手指,喉结滚了滚。
桑竹年纪尚浅,没有自制力很容易被贱人哄走。
毕竟下贱东西总是层出不穷。
可是眼前这种货色究竟是如何引诱了她。
他不过片刻不在她身边,他们便站在一起言笑晏晏。
必是下作的手段,令人作呕。
眼看季忱动唇又要开口,桑竹忙拽住他,自己上前半步,对裴珝道:“裴公子,我要随表哥回府了,你走吧。”
裴珝抿紧双唇,很想再说什么,但最终也只是草草一揖:“桑姑娘,告辞。”
裴珝刚走,桑竹就甩开了季忱的衣袖。
“你发什么疯,方才为何那样与人说话?”
季忱垂眸看着她明亮的眼睛。
眸中映着他面无表情的脸庞,但她脸上表情很生动。
可为什么不对他笑?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桑竹瞪着他不回答。
有什么可回答的,他莫名其妙出现,莫名其妙骂人,又莫名其妙对她兴师问罪。
这已经不是季忱第一次对人口出狂言了,以前初次听到就吓了她一跳。
后来次数多了,她因此与他大吵了一架,他才终于不再随意对和她说话的人冒出这种令人瞠目结舌的言论。
可没想到几年过去,竟又从他口中听见这种粗鄙词汇。
季忱等了一会,没等到她的回答,便换了个问法:“他是怎么勾引你的?”
桑竹瞪大眼,不得不开口:“你到底在胡说什么,他只是问我是何人,为何会出现在行宫的营造地。”
“那种下贱东西不配和你说话。”
桑竹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
正好此时季府的马车终于从转角驶出。
桑竹深吸一口气:“你不要再胡说八道了,是你让马车来接我的吧,马车来了,我就先回去了。”
季忱却突然道:“我改变主意了,你似乎还没有将要成婚的自觉。”
“青青,今日我不想让你回去了。”
7、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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