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了没有……”


    “是啊, 今天就要处刑了。”


    “真是吃了豹子胆了，敢在龙族的地盘惹事……”


    龙妄路过一座凉亭，亭子里的人顿时停止了聊天, 或警惕或谄媚地看向他。


    谄媚是因为他的身份, 警惕是因为他前不久才像个疯子一样和龙夜大闹一场，把整座龙域都毁完了，害得不少神明没了住处, 尴尬不已。


    龙妄也没搭理他们, 自顾自地走了过去。


    然而, 当他走远了以后, 他却在心底默默问道：


    【他们在说什么？】


    ——在说罪人的事呢, 你现在连这个都关心吗？


    【有什么不能关心的，我想关心什么就关心什么。】


    ——那你就跑一趟刑神场呗，不是说今天就要处刑了吗？


    【懒得去, 关我什么事。】


    ……


    龙妄本来是漫无目的地在闲逛，没抱着掺合到什么事里去的心思。


    然而, 就算他不想听, “罪人”的消息也像是长了翅膀一样, 拼命往他耳朵里传。


    听说罪人因为欺骗了红莲龙神，即将被抽魂撕魄、丢入死界、永世不得超生。


    听说罪人原本是下三界的妖兽，意外被雷神看中，带来上界，却不知感恩, 为所欲为, 四处树敌, 最后惹到了不能惹的神。


    听说罪人……


    “烦不烦啊！”


    龙妄回头骂了一句，却发现眼前空无一人。


    真龙日行千里而不疲, 他心里本就憋着气，走出一步便是百里之外，自然看不见刚才说话的人。


    ——你就别生气了，走吧，我们去观刑。


    ——说不定看到别人倒霉，你的心情就能变好呢？


    “……不去，没兴趣。”


    龙妄蔫蔫道：


    “我要去把龙蛋捡回来，龙族子嗣那么稀少，万一还能救活呢？”


    ——绝无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龙族的生命力那么旺盛，我小时候还掉过岩浆，现在不是照样好好的？”


    ——你当然好好的，你是真龙，他是杂……算了，你去吧。


    妥协的话语过后，龙妄总算是放下了沙包大的拳头。


    ……


    生活在上三界的神大都自诩高贵，然而私底下做的却是些肮脏到极点的事。


    仗着身份和实力，强迫来自下界的妖族臣服。


    光是“妖族”这个名词，就已经足够打消龙妄所有的好奇心。


    金蝉一族原本也是妖，只是因为尹蝉离生下了龙蛋，一族才得以获得仙名。


    在上三界，妖族就是神族的玩物，而玩物的命运只与主人的权势与宠爱有关。


    如今龙夜洗麟归来，神族势力重新划分，自然需要牺牲些什么来充当点燃烟花的枯柴。


    龙妄不需要打听任何事，他永远都比其他人更接近真相。


    洗麟后的真龙全知全能，龙妄即使还做不到那一步，但也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他也没必要去观刑，因为真相于他而言如囊中取物，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如亲临一般，清晰地知道处刑的每一个细节。


    可是，龙妄还是去了刑神台。


    就像他的伴生灵说的那样，说不定看看比自己更倒霉的人，糟糕的心情就能好一些呢？


    龙妄从冰凉的湖底捞起那颗龙蛋，已经没了生息的蛋。


    浑身湿透、满脸怨气，像个水鬼一般出现在刑神场，准备看看那个倒霉蛋临死前痛哭流涕的模样——


    却看见雪衣白发的妖兽挣脱束缚，满脸冷漠地扇了两个行刑手一人一耳光。


    惊叫声中，妖兽如雪白的蛾子般朝他扑来。


    “拦下他！”


    众神一齐出手，攻向刑神台唯一的出口。


    一一落空。


    妖兽的目的地根本就不是出口，而是龙妄身后的堕神阵。


    原本刑罚的内容就是要压着妖兽入堕神阵，谁能想到这妖兽硬生生挣脱掌控，给了左右掌刑的一人一个大逼兜，最终的目的竟然还是堕神阵？


    这种离谱到极致并且多此一举的事，真的是脑子正常的妖能做出来的吗？


    龙妄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以及未来的画面。


    “拦，拦下他——”


    发现被耍了后，众神已经来不及第二次出手，嘶吼中满是破罐破摔与恼羞成怒。


    ——置生死于度外，置之死地而……爽了再说？


    龙妄扬起嘴角。


    现场唯有一人，是妖兽不可能欺瞒得了的。


    高座上的龙夜与其他人一起出了手。


    漆黑的锁神链如蛇般冲向妖兽，锁链的目的地一开始便是堕神阵。


    所有人都知道，龙夜的攻击不可能落空，因为任何阴谋诡计和阴暗复杂的小心思，在真龙眼中都澄澈无比。


    龙妄也知道。


    于是，他抬手——


    打落追向妖兽的锁神链。


    下一秒，他与妖兽擦身而过，他留在原地，金眸与龙夜的金眸四目相对，而妖兽冲入堕神阵，坠入无神庇佑的死界。


    “竖子尔敢！！！”


    红莲龙神的怒骂声中，龙妄却笑出了声。


    这是龙妄近几日第一次笑。


    【那是谁？】


    龙妄往前走了一步。


    红莲龙神怒而出手，猩红的锁链朝龙妄飞去，那速度似乎比龙夜的锁神链速度更快。


    刚才追向出口的攻击里，飞在最前面的，就是这猩红的锁链。


    华而不实，败絮其中。


    【他为什么可以这么……牛逼？】


    龙妄的金瞳亮起一层光圈，那是龙族在窥视天命。


    对于还未洗麟的龙妄而言，窥视天命并非他能掌控的事，与其说是他在窥视天命，不如说是天命非要往他脑海里塞点信息。


    【我好像看见了一些……以后的事。】


    ——糟了糟了糟了，你得离他远点！


    【我会……】


    ——他是你的死劫！


    【走向他。】


    锁链已近在眼前。


    龙妄不躲不避，一双金眸直直地对上那些锁链：


    “你敢。”


    锁链在他眼前停了下来。


    红莲龙神一动不敢动，冷汗如雨点般滴下。


    他的脖子上抵着漆黑的锁链，那锁链可怕到了极点，光是些微触及到皮肤，就能烧穿他引以为傲的龙鳞。


    “小小蛟龙，也敢对真龙动手。”


    龙夜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令红莲龙神的脸上褪尽血色，不堪重负地跪下求饶。


    龙妄还在笑。


    红莲龙神对他而言不过是大一些的蝼蚁，无关痛痒，无足轻重，丝毫扰乱不了他的心神。


    但是，他今日亲眼见到了一只小小的妖兽赢过了龙夜。


    那可是——龙夜啊。


    前两天还把他打得找不着北的龙夜啊。


    龙妄满是挑衅地开口说道：“看来即使洗完了麟，你也并非真的全知全能，龙尊的位置坐得开心吗？”


    龙夜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小小的惊疑不定：“你……近日不可离开上三界。”


    “干什么，演完了杀妻证道，现在要演兄弟阋墙了？”


    龙妄的语气冲到极致：


    “如果我偏不呢？”


    龙夜摇摇头：“父神死后，你我乃是天地间唯二的真龙，为小小妖兽决裂，不值当。”


    龙妄脸色黑沉：“我呸。”


    妖兽妖兽，到底是在说这只妖兽，还是在说尹蝉离，只有龙夜自己知道。


    又或许，不论这一只，还是尹蝉离，对龙夜而言，都是“小小妖兽，不值当”。


    想到这里，龙妄周身燃起愤怒的金光，他重伤未愈，调动神力都难，但这并不妨碍他现在就想揍龙夜一顿。


    那些誓言、那些承诺，明明就是龙夜自己说的。


    是龙夜说，要他照看好尹蝉离，要他照看好即将出生的龙蛋；是龙夜说，他洗麟归来后还会如当年一样，不会改变分毫！


    龙夜抬手，一道金色的令牌飞起：“腾蟒接令，不惜一切代价，进入死界，灭杀妖兽，讹。”


    腾蟒屈膝跪下，结结巴巴道：“龙神尊上，入死界本就必死无疑，又何必……”


    神族自诩良善，做不得害人性命背负杀孽之事，于是便用堕神阵为迂回手段，将人丢入死界自生自灭。


    神族不入死界，算是众神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为了追杀一只妖而去死界，不管是动机还是行径都与神族的道义相差甚远，要是他真的做出这种事，那这辈子都绝无可能再封神了。


    龙夜如知道他的心思一般开口道：“此事若成，我便赐你神格，助你登神。”


    腾蟒立刻磕头：“龙神所托，定竭尽全力，不辱使命！”


    龙妄不可置信地开口道：“什么，追入死界？你们这勾当倒是下作到惊天动地啊。”


    ——龙夜这是为你好，他是你亲大哥啊！


    “我、去、你、的。”


    龙妄一字一顿地说道。


    对龙夜，也对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