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间日头高挂,昌阳和施琅就在回廊里散步,有三两枝鲜花从院子里探头长进回廊,景色很美。
两人默默无言,只随意地踱步走着,走到一个假山流水的造景处,趁着此处阴凉,一起坐下了。
“公主府上的景致真美,一步一个景。”
昌阳与他并肩而坐,听着对面的水声潺潺,想起了当年造这个府邸的事情:“我的府邸,是父皇拿来工部建造图,一一与我解说、商量后定下的。这个山水的景,我记得……是化用了一句诗。”
“石根漱玉声犹浅,花外飞青影渐深。”她轻轻念着那句诗,念完停顿了半晌,才继续说:“我本来与父皇意见相左,想在这里种一片竹林,后来听说了这句诗,才向父皇服软,同意留下这片山水。差一点,他就打算顺了我的心意让工部改图纸了。”
“皇上真疼爱公主。”
听到这句话,昌阳第一个反应是沉默,她很久不这么觉得了。但是此刻聊着聊着回忆起从前,那些因为父皇的“坏”而被她忘却的“好”,又浮上心头。
心情复杂。
“……嗯,许多事情上,他确实是疼爱我的。”
“有父亲疼爱,便很不错了,您的父亲还是九五之尊。”施琅看着园子里精心布置的景,说了一句。
这话中,有感慨有羡慕,想到资料中他的出身,昌阳看过去,只做不知地询问:“你的父亲呢?对你如何?”
“我没有父亲。”施琅望着山上留下来的水流,目光悠长,“我有个舅舅,从小对我如父亲一般,堂兄弟们有的东西我都有,他们不能有的东西,我可能也会被特许。幼年时,兄弟姐妹想出去玩,总让我去求舅舅,因为舅舅对我最心软。”
大约是因为外甥生来失怙,所以格外偏疼他吧。
昌阳听得感慨:“亲父尚不能一视同仁,你舅舅待你确实好。”却又想到人心之复杂,“只是对一个人好,平时给点蝇头小利十分容易。真到了利益相关时,还能一视同仁才是真的好。”
年少时,以为对自己好的人就是纯粹的好,对自己偏爱的人,是真的偏爱。真遇到事情了才会明白,表面的偏爱偏疼不一定是真的偏爱偏疼,孰轻孰重,关键时候才会露出端倪。
就比如施琅的舅舅,日后吴家分家,真的会偏疼外甥,将家产向外甥倾斜吗?
必然不会的,一视同仁都难。
却不想,施琅笑着摇头:“我本就不是舅舅家的人,怎会去争一视同仁的利益?我没有父亲,幼年能有这样一个人宠爱我,便是我的幸运与福气。”
竟是格外的清醒与知足
“也是啊……”昌阳长叹一声靠在了柱子上,差点忘了,他和自己不一样。他本就不是吴家舅舅亲子,而她真是父皇亲女儿。
“毕竟是舅舅,和父亲是不同的。”她闭上眼,嘴角勾了勾,说不出什么意味,“你也不用伤怀,天下的父亲,多的是不如你舅舅的,而一个只是舅舅,一个却是父亲。”
施琅低低嗯了一声,似是认同。
廊下渐渐没了声响,昌阳彻底失去了说话的劲头,望着廊外这片自己与父皇一笔一画亲手设计的园林,当初父皇的声音、说过的话,犹在耳边。
距今已经五年了。
成婚后,她无事不迈入宫中,进了宫也只往母妃宫里去,很久很久没像造公主府那会儿似的,坐在父皇身边,和他一起作画,赏文,与他谈天说地……
距离上一次进宫,已经过了三个月。
昌阳靠着柱子合上眼,想到这些日子流水似的进府的赏赐,犹豫要不要进宫一趟。
想着想着,酒气上涌,渐渐昏沉。
施琅回头看去,只看到花枝探入廊下,枝头下是一副美人花下凭栏沉睡图。
他微微一笑,转回身安静地陪在一旁。
午间的暖风从回廊中吹来,轻轻的,吹走了所有思绪与繁杂,留下一片静谧。
两人安静相处了半日多,施琅以为昌阳已经忘记了昨日桂花糕的玩笑话,不想,晚膳时,桌上多了一叠糕点,正是那桂花糕。
“如今不到花时,用的是陈年桂花,但比昨日那个还是强了百倍,你尝尝。”昌阳睡了一觉,心情舒畅又平静,便又在这里用了晚膳。
施琅拿了一块,糕点入口即化,桂香馥郁,确实与街上买来的桂花糕不是一个等级的东西。
他微微眯起眼睛,吃得很是享受。
见状,昌阳莫名有种推荐成功的满足:“我说的不错吧?”
施琅又拿了一块递到她面前,点头:“确实。”
本想倒酒的人,不好拒绝他的分享,无奈手一转,又接了他递过来的桂花糕……
昌阳在这里待到月照中庭才离开。一天都没怎么饮酒,反而吃了不少菜肴,吃了桂花糕,回去的路上,心情安宁悠然。
服侍昌阳睡下后,安儿和宁儿感慨:“主子第一次这么愉快地度过这一天,要是施琅一直不走就好了。”
宁儿也很感慨,赞同地点点头。
大婚这四年,公主从不许驸马落下一次请安,但是每一次请安,哪怕她一眼不见,心情都会非常差,多以饮酒疏散烦闷。可以说是互相折磨,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只有今日,公主心情很平静。
但施琅到底不是北齐的人,身上还有那样大的冤屈。而大理寺的案子,也总有审完的时候。
施琅的伤一日日转好,渐渐的,身上只剩下一道道褐色的伤疤了。昌阳让张太医想办法祛疤,太医隔了几日送来一份祛疤药,于是每日让人帮他抹上。
身上的疤痕只有脱衣后才能看见,唯有手臂上有一道,夏日衣衫薄,袖扣微微一卷,长长的褐色刺眼无比。
昌阳觉得这疤痕太丑,不符合施琅清秀的容貌气质,但施琅好像没放在心上,以至于过了几日,他抹药也懈怠了,一直没有彻底消除。
这时,大理寺传来消息,山贼抢劫的案子要了结了。
昌阳收到大理寺卿递来的公函,他们需要施琅上堂作证,记录被绑架抢劫贩卖为奴的口供,再认一认那些追回来的赃物。
她没什么二话,很快便安排施琅去了。
施琅认赃物的时候,看到了自己的黄玉印鉴,难得主动向陪同的韩书令请求:“这是我家人之物,能否让我带走?”
韩书令看了看这物件,不是什么稀奇东西,与大理寺的官员交涉了一下,同意他带走了。
回府后,他把此事禀报给了昌阳。
“他父母双亡,许是亲人留下的什么纪念物,意义大于价值。这些本就是他的东西,领走也是应该的,不必在意。”
昌阳听完不曾放心上,挥挥手让韩书令下去休息。
几日后,此案彻底了结。贼寇恶贯满盈毋庸置疑,如今北齐律法严明,大理寺直接明了定了罪,首犯砍头,从犯流放,一网打尽。那个勾结贼寇的官员,则被罢官抄家流放。
昌阳问起一众受害人:“都是怎么处理的?”
韩书令叹了一声:“有些辗转被卖多手,难以找到踪迹;有些遭遇凄惨,人已经没了;能找到的,官府发还财物,送他们回乡了。”
话虽这么说,昌阳却知道官府做事的风格:“奴隶买卖都有文书,想找不可能找不到。怕是他们并不想耗费人力物力去找这些为奴的普通人罢!”
韩书令消尴尬地笑笑:“大理寺每日处理案件数不胜数,确实也没那个人手。”
昌阳冷哼了一声:“你去问大理寺要一份受害人名单,哪些人还未找到的,公主府派人去找。务必把所有人找到,无论北齐人还是异国人,一个不能少。”
韩书令不禁抬头看向上方,望着目光坚定的公主:“您——”
昌阳:“官员与山贼沆瀣一气,是朝廷管理不力,既然是朝廷的问题,怎能让无辜百姓承担后果?每一个百姓都是北齐子民,每一个来北齐的异国人,都带着对北齐的信任踏上这片国土,朝廷不能辜负他们。”
韩书令被她说得心底动容,又是对她深深一揖:“公主大义!”
昌阳早就习惯了韩书令的大礼,笑笑,不以为意:“好了,去办事吧。若大理寺哭穷,你就从府里领银子,不必与那群酸儒掰扯。”
韩书令连连应是,快步走了。他满腔热血,恨不得立刻帮公主找到所有的苦主。
案子结束了,所有的受害人都或寻找中或回乡了,就剩下施琅,养好了伤,但还是住在公主府。
没人敢上门找昌阳说:“你家奴隶是被迫卖身,大理寺要把他送回南越。”
没人说,昌阳也不提,施琅就还是住在停云馆。
这日,宁儿替管家来问话:“府里要做秋衣,秦管家来请示,可否要给停云馆主仆一起做了?”
昌阳托腮。唉,她还真有点舍不得施琅,长得对她胃口,脾气又安稳软和,整个人像个清泉似的,和他呆在一块就神清气爽。
可是也没道理留下他呀。
犹豫又犹豫,沉默了很久,她才说:“做吧,他们主仆什么都没有,做好了出府也能穿。”
宁儿领命去了,安儿暗自遗憾。哎,公主还是要把施琅送走啊……
昌阳在这里舍不得,抱着点小私心想多留施琅几天,多享受几日“美男恩”,施琅那边也在纠结,尤其是看到府里要给他们做秋衣后。
吴悠吴虑着急,等人走了以后问他:“公主好像没有让少爷离开的意思,怎么办?”
施琅垂着眼沉思片刻,对二人说:“明日起,你们去公主府四处走动,若有人问起你们的主子,就把我的情况简略说一说……”
他知道两人粗莽,便把能说的话一一教给他们,只让他们学着说话,多的什么都别说。
吴悠吴虑不懂,但照着去做了。
安排了吴悠吴虑后,施琅也开始出门。不走远,就在自己住的客院附近逛一逛。昌阳对他们的限制很少,只是他向来自觉不乱走,所以这个范围内多走几步,合情合理,不算突兀。
不出三日,他就遇见了一个陌生的青年。
竹青的夏衫,清隽的身形,书生模样,那人与他在林中相遇,彬彬有礼:“鄙人樊辉,这位兄台不知大名——”
“我叫施琅,您是?”施琅只做不知,看着对方的衣衫打扮,再去看对方的脸,是真的没控制住笑了,“是公主府上的公子?”
因为,正巧了,他穿的也是竹青的袍子,也是北齐书生的打扮,看着对方的眼睛,他便觉得眼熟。
10、放不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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