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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

    第111章


    翌日上午, 易时挽着连景渊走进彩芸婚庆。他戴着口罩,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不出所料, 卢彩芸完全没认出这是昨天才来过的客人,更没看出高个儿美女性别为男, 把他们当做一对新婚夫妻接待。


    连景渊的角色是大男子主义极度高涨的□□者, 家里是他当家做主,事无巨细都要过问。易时挽着他的胳膊,声音捏得柔柔细细:“你和我老公聊吧,他喜欢什么就定什么。”


    卢彩芸一看这情形, 拿着相册主动坐到连景渊身边,和能拿主意的人聊起来。易时装了一会儿柔顺, 借口去洗手间,驻足在楼梯口抬头张望。


    楼上传来阵阵声响,夹杂着老人的说话声, 他的手搭在金属楼梯扶手上, 感受到轻微的震颤, 栀子花可能就在楼梯口附近。


    易时屈起食指, 试探性轻敲两下,“当、当”,清脆声响被空心的金属管道放大,下一秒, 楼梯口探出半个小小脑袋, 滴溜溜的大眼睛看向楼下。


    易时摘掉眼镜,缓缓拉下口罩, 楼梯口的那双眼瞬间瞪得像铜铃,整个人迫不及待冲下来。


    “老师、老师。”她扑进易时怀里, 纤细柔弱的身躯轻轻哆嗦,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跟着下来,手里拎着笤帚,提着一口气就想骂人,被易时抢先开口:“你家孩子真可爱。”


    老太太的话被堵在喉咙里,只得讪讪点头,不情不愿地喊:“桃桃,过来,别缠着阿姨。”


    栀子花不停摇头,揪着毛呢裙摆不放手。易时拉起她的手:“上面都是颜料,阿姨带你去洗洗?”


    说罢便把孩子抱起来,老太太上下打量,见“她”是个温柔漂亮、喜欢孩子的姑娘,没有多加阻拦,默默跟在后面。


    老太太在门外拿着笤帚扫地,易时左手抱着栀子花,右手拧开水龙头,有了水声的掩护,加上老人家耳背,他低声轻语:“我会想办法救你,你也要找机会自救,把被困的消息传递出去。过几天会有警察叔叔来暗访,他们认识你哥哥。”他顿了顿,回忆简孺的长相,“其中一个戴金属边的眼镜,单眼皮,左边嘴角有颗痣。”


    “哥哥他还好吗?我、我要怎么做?”


    “用你们之间最简单,最直接的方法。”易时修长的双手搓揉着掌中的小手,将色彩斑斓的颜料冲洗干净,“这种颜料溶于水,用它涂色很容易冲洗。”


    栀子花的双眼瞬间变得晶亮,用力点点头。易时耐心仔细地洗净每一个指缝,轻声问:“为什么你会被送来?”


    “我不知道,他们说血不对,但是也能用,AB的什么血都能换,”栀子花鼻头皱起,差点哭出来,“我不想被剖开肚子扔到街上,我不想死……”


    易时脑中的思绪炸开,按照输血原则,O型可以给任何血型输血,AB型则是可以接受任何血型的输入,那天在诊所,谢冈说得明明白白,怎么传到他们那儿竟然会出现这种离奇偏差?


    因为对专业知识的模糊,这帮人弄错了供受体之间的输血原则,以为AB血型的栀子花可以和任何血型做配型,误打误撞恰好选中最正确的那一个。


    真是无语。这种偏差已经不是意料之外,而是匪夷所思。如果当时贴的是别的血型呢?还会发生什么更离奇的大无语事件?


    易时关掉水龙头,帮栀子花擦干净双手。两人刚走出来,恰好碰到卢彩芸,她神色慌张地把栀子花抱过去:“哎呀真是抱歉,您是客人,还帮忙照顾我家孩子。”


    易时淡淡一笑:“你女儿很听话。”


    卢彩芸笑了笑,让老太太把孩子带上去,栀子花脚步缓慢,三步一回头,不情不愿地回到楼上。


    她被关回房间里,孤零零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发了一会儿呆,把散落的小石子全部拢起来,紧紧握在手心。


    ———


    二月下旬,开学时间将近,连景渊必须回升州了,临走之前把一切都安排好,钥匙留给易时,告诉他住到什么时间都可以,遇到困难随时打电话给他。


    两人握手言别,连景渊拖着行李箱去高铁站,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易时一人,空气又恢复到初次到来的那股清冷。


    而后几天,易时最常去的是龟背山,没有从派出所那条路上去,而是绕到背面,从一条不常走的小路绕过去。这是以前庞刀子的舅舅带的路,抓捕赵成虎那天兵分两路,其中一队就守在这条小径上。


    最近庞刀子一直没出门,每次都是赵成虎过来,待一两个小时后离开。而赵成虎也没有去见秃老鬼,离开庞刀子家里都会去洗浴中心、酒吧鬼混,玩过一趟再回景和校园的小弟家里。


    这两个主犯都不和秃老鬼见面,难道这么信任对方,全靠电话就能敲定这么一桩大案?易时感到疑惑,隐约感觉庞刀子家里有猫腻,但他又不能靠近查看,林壑予安排了两人在附近蹲点,被看见的话肯定会引起误会。


    看来只能从赵成虎那里套话了。易时打定主意,选择效率最高的方法——戴上假发、换上女装。这么多年第一次体会到这张脸的好处,起码在角色的转换之间亳无障碍,只有一个人的情况下也可以做到很多事。


    他从厨房找出一把水果刀,刃口磨到锋利反光,折叠好放进口袋里,打车去赵成虎经常光顾的酒吧附近。夜幕降临,易时走进酒吧,掀开厚重的门帘,金属噪音铺天盖地卷过来,钻入耳中嗡嗡作响,他的眉头蹙了蹙,很快恢复淡定,从容地走进去。


    青年男女们在舞池里放肆扭动,易时挑了个吧台的位置,这里正对着入口,进出的人群一目了然。调酒师在擦拭高脚杯,见他眼生得很,便问:“美女,第一次来?想点什么?”


    “不用。”


    调酒师了然,那就是等人请呗,不过捂得也太严实了吧?来这里的姑娘谁不是露着腰光着腿,穿这么保守怎么钓凯子?


    似乎是不想再被继续探究下去,易时补了一句:“我等人。”


    难不成是捉奸?调酒师又开始发散思维了,没办法,夜场里稀奇古怪的事见过太多,很难不往八卦的方面想象。根据他的经验,越是看起来安静柔顺的,爆发力越强,等会儿得让保安盯着,闹到警局就不好了。


    很快,赵成虎大摇大摆晃进来,他是这儿的常客,经理见了都得叫一声“虎哥”。路过吧台时报出一串酒名,要人送去卡座,易时换了个方便观察的位置,看他搂着两个女人寻欢作乐,没过多久便醉态横生。


    “美女,一个人坐在这里多无聊,我陪你聊聊天?”


    易时回头,身旁坐了个油头粉面的男人,硬挤出一脸良善,把一杯刚调好的曼哈顿递推过去:“请你喝的。”


    “你确定?”易时淡淡询问。


    “当然,先尝尝看,喜欢的话我再请你一杯。”


    易时瞄一眼他的右手,在杯子推过来时,药粉便顺着掌心飘到鸡尾酒里。看这熟练的手法,肯定是惯犯无疑,可惜今天出门没看黄历,撞到人民警察手里了。


    易时一脚踢中男人的腿弯,强迫他单膝跪地,接着捏住下颏,强迫他张开嘴,居高临下冷冷凝视,鸡尾酒直直往喉咙管里灌下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男人根本没有挣扎的机会,惨叫声被刺耳的金属摇滚覆盖。调酒师也没有插手的打算,只要不是闹得太过火,他更乐意在闲暇时间看猴戏。


    灌了半杯左右,易时把剩下半杯全泼到他的脸上,悠然坐下,顺手抹掉指尖沾上的水渍。一个不经意的回眸,透过憧憧光影,撞入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里。


    是林壑予。


    易时再回头,从乱舞的人群中把原茂秋的身影摘出来,他们两个一起行动的话,肯定是跟踪赵成虎而来的。


    没时间了。易时挤入人群,恰好这时蹦迪盛宴开启,酒吧里灯光全灭,他趁着这股忙乱摸到卡座,揪住烂醉的赵成虎拖入女厕。


    “咔”,隔间的门锁起,易时单手把赵成虎抵在墙上。赵成虎双眼迷茫,已经失去判断能力,只知道眼前有个女人,本能地用言语调戏:“小妞儿,跟老子回去睡觉……”


    “秃老鬼在哪儿?”


    “什么鬼、不鬼……老子、老子不怕鬼……”


    他连说话都囫囵不清,这种状态下,正常交流怕是起不了作用。易时微微一笑,摘下口罩靠过去,贴近耳边轻声说:“还不行,我答应庞刀子先陪他的。”


    赵成虎顺手搂住美人,大着舌头说:“没事儿!先陪我……庞哥、庞哥来不了,忙!”


    “是吗?他在哪儿?干脆我们一起去找他?”


    听到三人行,赵成虎血脉偾张,大手在他的背上乱摸,就是不说具体位置。外面人来人往,林壑予发现人不见了,肯定会很快找过来。他没工夫继续虚情假意,从赵成虎的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打开。


    他们之间是没有信息记录的,通话也都是使用虚拟号码,抓到赵成虎之初,手机早就交给技侦翻个遍,正是什么都没找到才需要编外预审员“上阵逼供”。易时很清楚这一点,因此解锁后第一个点开的是相册。


    满屏都是不堪入目的照片和视频,易时面无表情翻看,身旁的赵成虎不老实,逼得他拿出水果刀:“别动。”


    在一片丰满□□里,夹着几张风景照片,易时点开放大,看到一根又细又长的烟囱,立即认出这是南宜机械厂。


    一张又一张山景里,很小心地没有拍到机械厂的全貌,都是露出一些边边角角。烟囱的下方还有半条河水,易时眯起眼,灵光一闪,立即联想到是哪座山才能取到这些角度的景色。


    他把手机塞回赵成虎的口袋里,推开上方的窗户,一只脚踩到马桶上。赵成虎抱住他的腰,掌心传来的猛烈刺痛逼得他退后两步,温热鲜血成串滴落,砸在雪白的地板上。


    易时冷笑,懒得多问一句,从窗户跳出去,快步离开阴暗的小巷。根据他的判断,赵成虎十有八九要断片,明天醒过来可能连伤是怎么来的都忘了。


    他打车去小诊所,谢冈正在收拾柜台,准备关门睡觉了。这间门面房好就好在前头开诊所,后面当卧室,平时不想回家就睡店里,一个人自由自在快活得很。


    “美女,咱们关门了啊,只能拿点儿药,有毛病明天再来挂号。”


    易时摘下口罩:“他们有联系你吗?”


    这声音无比耳熟,谢冈再仔细一瞧,卧槽,这不是那个狠人大哥嘛!怎么开始扮女人了?这是什么大佬的特殊癖好?


    而且穿起裙子还没有半点违和感,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哦。


    易时等得不耐烦,敲了敲桌面,谢冈顿时回神:“哦哦哦打过、打过,就约在这两天,随时可能过来,让我在诊所里等着。这不我都没打算回家了嘛,就睡后面。”


    栀子花应该被接回来了,易时思忖片刻,脑中有了计划,当着谢冈的面开始拉拉链、脱裙子。谢冈吓得连连后退:“大、大哥,您要做什么就直说,不必色/诱!我、我对男人硬不起来的!”


    “……”易时脱下一条袖子,露出右边胳膊,在凳子上坐下,“打一针封闭。”


    “你这个是骨折啊,不适合封闭治疗的啊,慢慢养着就行。”


    “我知道,能止痛吗?”


    “呃、止痛肯定是可以的,时效也长,不过并不是治疗的首选,它……”


    易时摆摆手,剩下的不想听了,对后续治疗有没有影响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只要能确保眼下不会影响他的行动即可。


    封闭针打过,易时回去换下碍事的女装,找出黑衣黑裤,加上黑色口罩,整个人像是从墨里捞出来的,裸露在外的肤色更加透白。时间已经接近午夜,这个点并不好打车,药物的生效速度也没那么快,他倒在沙发里小憩,一闭上眼满是林壑予。


    从未没想过他也会有这么一天,因为某个人而内心悸动得如此强烈。


    第112章


    凌晨4点, 易时打了一辆跑夜班的出租车,准备去南宜机械厂。


    “老厂新厂啊?”


    “老厂。”


    “哎哟老厂远着呢,去一趟我得空车回来, 不划算啊。机械厂有班车的,要不你再回去睡会儿?这么早过去干嘛, 天还没亮呢……”


    司机絮絮叨叨, 易时耐着性子,经过一番加价商讨,对方终于愿意跑一趟山路。足足一个小时的车程,通往机械厂的那条路杳无人烟, 司机打着方向盘,说:“我带你送到前面那座桥, 好歹有路灯,机械厂就在前面,走两步就到了。”


    易时点点头, 下车后一个人穿过寂静的小桥, 沿着河岸行走。天刚拂晓, 蒙蒙微亮, 山林里的鸟叫声此起彼伏,浅浅草色点缀在庞大的山体上,万物于晨光中逐渐苏醒。


    他在烟囱对面的位置停下,顺着斜坡一路往上爬, 很快便看见被杂草掩盖的奇怪建筑。如果没记错的话, 雀头山是有防空洞的,贯穿半个山体, 比较醒目的入口是在山体东侧,而这个入口应该是“后门”。


    易时转身, 几乎能确定这里就是照片的取景位置,他拿出便签本,嘴里咬着笔帽,思索片刻,画下几个简单的符号,再把那张纸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


    防空洞的入口并不算隐蔽,覆盖着一层草蔓,远远看去四四方方的石壁更像一方矮坟。在路上,司机闲聊时提到过雀头山,那地方阴气重,兵荒马乱的年头山上埋了不少尸骨,愣是把巍巍青山说成凄凄鬼山。


    或许正是如此,秃老鬼他们才会选择这里吧。易时小心翼翼靠近洞口,沿途留意杂草地有新鲜的踩踏痕迹,拨开草蔓内里一片漆黑,像是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他捡起一颗石子扔下去,回声清脆,下面是有台阶的,石子蹦达了好几下才落到地上。等待片刻也没有传出别的动静,易时将小手电调到弱光模式,隔着一层衣袖打开,确保光线只在自己周身附近,顺着台阶一步步走下去。


    刺鼻的霉味不断袭来,哪怕口罩也阻挡不了,易时尽量放缓呼吸的频率,手电往前打了下,终于看清隧道的全貌。拱形结构会造成回声,因此他只能贴着墙壁,脚步也格外小心,前方出现岔路口,向着左右两边延伸。易时蹲下/身,细心观察泥土地面留下的痕迹,找到半块模糊鞋印,成人的前脚掌没那么窄,只有孩子会留下这种又窄又小的鞋印。


    他立即右转,如果能确定人质的位置那就再好不过。这一端只有几个简陋的房间,走到尽头便看见一堆废旧的沙包摞在一起,沙包旁边蜷缩着几道人影。


    被关在这里的是两个大人两个孩子,手脚依旧被捆绑着,眼和口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双耳能听见声音。也许是被禁锢太久,他们对脚步声不再敏感,哪怕知道有人靠近也安静无比,好似几个木偶堆在角落里。


    易时走过去,拉下女老师蒙眼的黑布,她的眼中一片茫然,盯住眼前的男人数秒,瞳孔始终无法对焦。他撕掉胶带,轻拍女老师的脸颊,低声呼唤对方的名字,哪怕如此女老师依旧保持着那副痴愣表情,仿佛灵魂早已丢失在天外。


    易时无奈叹气,不敢想象她遭受怎样的折磨才会被摧残成这副模样。很显然女老师的精神已经崩溃,这次绑架的经历对她造成不可逆的影响,阴影有可能会伴随一生。


    不论如何,先把人带出去再说。易时拿出水果刀,小手电叼在嘴里,抬起女老师的双手,麻绳有拇指粗细,幸好小刀的刃口磨得异常锋利,只要她配合的话很快就能割断。


    女老师任由他摆弄,手腕的绳子割开后,易时回头张望,确定没有异常,又帮她把脚上的麻绳割断。


    她的身旁是蜷成一团的小男孩儿,双手别扭地束在身后。易时观察过绑结的位置,拿起水果刀伸向稚嫩的手腕。


    此时,女老师的眼珠幽幽转来,视线集中在尖利的水果刀,忽然大声惊叫:“你要干嘛?!不要杀我的学生,不要啊!”


    纤细的身体扑来,易时惊愕不已,立即将左手抬高,担心会伤害到她。女老师紧紧揪住易时的衣服,声音因为惊惧在不断颤抖,却仍然不愿意放手:“别杀他,他只是个小孩!求求你们了,你们要钱就要钱,别再杀我的孩子了!”


    声泪俱下的喊叫声回荡在空旷的防空洞里,易时难免焦急,捂住她的嘴:“我不会杀他,是来救你们出去的,你先冷静下来!”


    女老师处于情绪失控的巅峰,根本无法控制自己,她手脚并用又踢又打,易时单手推拒着,不敢太过用力,被她抓住左臂一口咬下去,手中的水果刀也掉到地上。


    这一口深可见血,女老师捡起水果刀蹲在小男孩身前,刀尖对着易时,双肩轻轻颤抖,固执地不肯离开一步。


    “别想碰他,你过来我就杀了你、杀了你!”


    易时料想过数种意外,就是没想到会被人质弄得如此狼狈。杂乱的脚步声隐约传来,易时面色冷下,顾不了那么多,能救一个是一个,他单手抱起另一个男孩扛在肩头,一个手刀劈下去,打掉女老师手里的水果刀,把人拽起来:“快点走!”


    女老师看着担在肩头的孩子,又惊又怕,噗通跪下:“你把峰峰放下,我求求你,别摔死他!求求你!”


    “……”易时没工夫再做解释,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回头看一眼,拱形隧道的尽头出现亮光,还不止一道,来的人至少有两个。


    只是片刻分神,腹部传来微凉触感,紧接着便是肌肉被划开的灼热刺痛,沿着腰腹部蔓延。女老师重新握起水果刀,刀尖沾染着殷红血迹,她脸上泪痕未干,扭出古怪的微笑:“我求过你了,你不听,我真的会杀你、我会杀死你们这些人渣的!”


    太阳穴突突跳得疼,易时捂住伤口,从警多年,这是第一次被需要保护的人中伤。然而却无法责怪对方,这位老师满眼都是保护学生的欲望,所有的疯狂源自于沸腾的职业操守,将祖国园丁的力量发挥到极限。


    在改变既定事实的道路上,出现的偏差越来越多,他注定无法亲手解救可怜的人质了。


    易时唇角弯了弯,把小男孩放下,女老师立即扔了水果刀,如获至宝般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是谁在那里?!”


    “怎么有外人进来了!”


    来人是庞刀子的小弟和秃老鬼的手下,战斗力最差的那一类,多半就是留下来看家的。这种小角色连林二德都不如,易时并没有急着冲过去,而是缓缓蹲下,在他们靠近的瞬间抓起一把尘土迎面扬起,一左一右两脚将人踢倒在地。


    两个废物滚到墙边,还没看清被谁偷袭,那人如一阵风从身旁掠过,等到他们再爬起来,只能看见一道背影。


    “是来救人质的,他怎么知道我们藏在这里?!要不要换地点啊?”


    “别管了,快把人捆起来,等大哥回来跟他们汇报,咱们又做不了主。”


    易时跌跌撞撞离开雀头山,他脱掉外套堵在腹部,将出血的状况掩盖过去,打辆车赶去谢冈的诊所。此时正值早高峰,道路拥堵,原先十几分钟的路程硬生生拖了半个小时才到。


    这个点谢冈还沉浸在美梦里,门被砸得哐哐响,他不耐烦地翻个身,又怕是庞刀子带人过来了,只能憋屈地起床开门。


    玻璃门刚拉开,一道人影倒下,单膝撑着地。谢冈揉揉眼睛,再度惊愕:“大、大哥,又有什么事?这么大的礼我、我受不起。”


    “……再废话,就宰了你。”


    易时语气不善,外套扔到一旁,浅蓝衬衫已是一片血红,边缘晕染着淡淡的紫。谢冈连忙把人拖进来,剪开衬衫消毒、上药,他在准备缝针的工具,门又被敲响:“谢冈!谢冈!”


    “哎!马上来,我穿条裤子!”谢冈扶着易时躲到地下室,把台面收拾干净才去开门。来人是个平头,一圈络腮胡子,之前从未见过,自称是庞哥介绍来的,问他做配型的事。


    谢冈见他空着手来的,问道:“人呢?上次电话里不是说了么,项目多人不到场做不了。”


    “过会儿就带来,你可别走开啊,就在店里待着。”平头瞄见杂乱的病床,上面还有染血的布条,说,“今天别接客人,咱们的事儿要紧。”


    “还没开门哪来的客人啊,”谢冈往前挪一步,挡住他的视线,“你们放心,我今天生意不做了,就等着你们来,行了吧?”


    “哎,行,再给我拿点儿药。”


    终于把平头打发走,谢冈急忙端着托盘去地下室,发现易时披着一件外套,腹部缠绕圈圈纱布,趁着他上去的那会儿工夫,早已自己把伤口包扎好了。


    血已经止住,看他的意思也不打算再缝针了。谢冈放下托盘,心里悄悄琢磨,三天两头弄一身伤,这不是上赶着去见阎罗王吗?


    这一等就是大半天,眼看着日落西山,赵成虎身旁的小弟终于打电话来,不用等了,今天没人来做配型。谢冈多问一句原因,旁边赵成虎扯着嗓子吼:“妈的,他敢玩花招,就让他儿子死得透透的!”


    杨未已毁约了,他们不打算带栀子花来做配型,更不会把一个累赘带在身边,唯一的办法就是弄死她。


    易时匆匆穿上外套,顺手揪起谢冈:“开车,送我去沐李。”


    “啊?”谢冈不想淌浑水,推脱起来,“我驾照刚拿,不怎么会开车,万一出个什么事故……”


    “你驾照拿了十年,想蒙我?”


    谢冈欲哭无泪,这到底是什么人,到底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下班高峰期间路不好走,在城里堵了一段,进入国道才变得顺畅。谢冈按着易时指的路,顺着国道往沐李二化的方向开,朦胧夜色里,易时突如其来让他把车速降下来,自己按下车窗。


    沿着白眉山修建的人行道上,匆匆步行的窈窕身影似曾相识,当她从路灯下走过,青春俏丽的面容露出,易时一眼便认出来,她是除了林壑予之外,自己心里最牵挂的一位家人。


    “就在这里停车。”


    下车后,易时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跟在林知芝身后。林知芝很焦急,拿着手机四处询问,似乎是在寻人。脑筋稍稍转了下,他就知道是谁让林知芝这么苦恼了,心里感叹自己小时候真是不省心。


    跟着林知芝的脚步,易时看到那辆害他和连景渊出车祸的大众车,栀子花恰好也在里面。他拦住想要报警的林知芝,目睹栀子花被转移到赵成虎那里,冷笑:又是这家伙,真可怜,在那边帮庞刀子受刑,在这边替庞刀子挨揍,为了兄弟两肋已经刀尖林立了。


    离家出走的小石头终于冒出来,还缠着易时要和他一起去救人。面对危险,易时本能拒绝,谁料小石头薅住他的胳膊,喊道:“你怎么能不带我去?是你说林壑予不能去救栀子花,他会死掉的!”


    林壑予会死?


    易时心中先是震颤,而后又疑惑起来,能告诉小石头这些话的,也是来自未来的那个他?


    偏偏林壑予已经跟过来,他不得不挂心对方的安全,抄近路独自去解决赵成虎。意外层出不穷,又百转千回,小石头和栀子花掉进江里再被捞上来,易时腹部那道包扎好的伤口再次撕裂,能撑到现在已是极限。


    原茂秋顺着堤坝下到江滩,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猎猎晚风吹动得草木哗哗作响,易时想把栀子花送上救护车,刚抱着她站起来,一颗子弹破风而来,猝不及防射入肩头。


    这次的子弹动能强大,进入肌肉组织里翻搅着形成空腔,仿佛能听见骨头碎裂的声响。一瞬间脑海中思绪万千,开枪的会是谁?这人的目标是他还是林壑予?这一枪究竟是精确瞄准还是误伤?


    身体被冰冷的江水吞噬,易时本能抱紧栀子花,经历一场熟悉的天旋地转。肺部被挤压得疼痛,和枪伤带来的痛苦叠加在一起,明明痛不欲生,意识却逐渐清晰起来。


    目标不是林壑予,凶手甚至为了绕开他,才打到肩头的位置。


    他想要的不是命,只是为了把自己打落到江水里——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终于写到这里了,一周目快结束了


    我在写这篇文的时候,很注重细节的碰擦,由于量太大(非常多了,写的时候我自己都得翻笔记,时刻回顾前文,免得漏掉),一些比较重要的地方用的笔墨就比较多,一些不太重要的可能一句话带过,更微小的甚至不会点出来,只是有写到,但仔细看的话肯定会注意到。


    所以出现一些重叠的情节,真的不是水文啊,是多角度展现的结果。讲真话这类文想水都水不起来,全在走剧情,甚至还要精简一部分,欸,好难,我觉得只要能顺利写完,就算成功了,在写作道路上完成一种质的跨越。


    另:虽然脑壳疼,但我太喜欢那种不断回收伏笔的感觉了,希望看文的小天使也能和我感同身受,MUA~


    第113章


    [10/30, 06:20,南宜市机械厂]


    小石头这一觉睡得极沉,并且不是自己清醒, 而是被晃醒的。


    “小石头、小石头!快醒醒!”


    他听到林壑予的声音,上下眼皮却像是黏在一起, 困顿到睁不开。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么困?现在几点了?林壑予的语气为何如此焦急?


    在数声呼唤之下, 他的意识逐渐回笼,终于睁开双眼。视线对焦后,发现自己在一间阴暗的小屋子里,双手反绑在身后, 双脚也未能幸免。


    “这里是哪里?”


    “南宜机械厂。”林壑予拿着美工刀,表情凝重, “马上会发生爆炸,要赶紧离开。”


    爆炸?!小石头瞳孔缩起来,心口咚咚跳得厉害。林壑予割开束缚住纤细脚踝的麻绳, 听见他问:“外面有警察来帮忙吗?”


    “没有。”林壑予苦笑。


    “怎么会……”小石头喃喃自语, 昨晚在他睡觉之后, 林壑予明明和盛叔叔一起出门, 他们肯定是商量案件的,为什么今天只有林壑予一人赶来机械厂?


    还有,他明明睡在林阿姨家里,怎么会被绑到这里来?简直匪夷所思。


    “你们聊得不愉快吗?盛叔叔为什么没有来帮忙?”


    林壑予的动作顿了顿, 反问:“你夜里有醒来过吗?”


    小石头摇头, 他这一觉睡得太沉了,现在还觉得昏昏沉沉, 头重脚轻。他总感觉不对劲,天生睡眠浅的人怎么可能一睡不醒?


    林壑予割断桎梏住双手的胶带, 小石头侧身躺着,非常配合他的行动,身后的动作停下,久久没有动静。


    “怎么了?”


    “……发现一个东西,你别害怕。”


    林壑予语气低沉,声线绷成一道硬弦,生涩紧张。小石头立即联想到和南宜机械厂相关、出现频率甚高的会是什么东西——炸/药。


    “林壑予,”小石头紧张地咽一下口水,“我身上是不是……有炸/药?”


    林壑予默认。


    ……难怪感觉后腰那里膈应得难受,原来是插着雷/管。小石头的心脏跳得奇快,一方面是害怕自己会死,另一方面是担心林壑予的安慰。


    “还有……还有多久会爆炸?”


    林壑予抬头看向厂房里的钟,鼻尖冒出冷汗,为了不让这孩子过分紧张,便回答:“时间还长,别怕。”


    他定了定神,迅速剪开胶带,露出炸/药的整体。这个自制的土炸/药除了传统引线外,还学电视剧里弄了个计时器,定时60秒。它的构造较为简单,接在IED的两组线颜色不同,和资料里描述的一模一样。


    按着记忆,林壑予果断挑断黄色那根线,没料到“滴”一声响,计时器开始倒计时了。


    ……为什么会这样?他怔了怔,根本来不及多想,大刀阔斧地把废线斩断,将□□从小石头身上扯下来,跳到最近的窗户口扔出去。


    4号厂房的后面就是2号厂房,而那个窗户恰好是两个厂房公用的换气窗,此时还未到上班时间,里面空无一人。扔出去没几秒,爆炸声地动山摇,震得厂房簌簌落下灰尘,林壑予紧紧抱着小石头躲在安全的角落里,两人毫发无伤。


    10.30 06:35 A.M.,南宜机械厂2号厂房发生爆炸。


    小石头吓得不轻,紧紧揪着林壑予的衣领,林壑予将他抱起来,快步离开这个危险场所。


    一辆面包车横停在爆炸波及不到的空地边缘,听到灰色烟雾从二号厂房升起,车上下来一人,摘下墨镜骂骂咧咧:“草!那边怎么会爆炸?!不是说只装在宿舍的吗?!”


    “我哪知道!算了别管了,炸了还能怎么样,那个姓吴的在哪儿?”


    “前脚刚进去。”


    “进去就动手啊!还等什么?”


    林壑予和小石头贴墙行走,连续几声轰响,两人立即蹲下,机械厂最东边的宿舍楼轰然倒塌。废墟上空升起蘑菇云,厂里乱作一团,幸存的工人们四处逃窜、歹徒趁火打劫,小面包车趁乱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一切都在分毫不差地进行着。


    工人们报过警叫过救护车,便开始自发组织救援行动,拯救被砖瓦掩埋的同事。林壑予跟着一起帮忙翻砖头,小石头闲不住也来帮忙,宿舍里经常会来家属小住,工人们都以为这一大一小是某个工友的亲人,现在救人要紧,根本没心情追根究底。


    小石头把砖块放下,和林壑予擦肩而过。空气里除了□□燃烧产生的硝烟味,隐约还有丝丝弱弱的臭鸡蛋味道,特别是工人掀开一大片石棉瓦,这股味道变得逐渐明显起来。


    是食物坏掉了吗?小石头蹲下,透过废墟组成的三角形洞口,看见一个躺倒的蓝色圆罐。


    这是什么东西?小石头眯起眼,上面写了三个汉字,“X化气”。


    林壑予也闻到那股味道,他注意到小石头趴在地上,脑中嗡一下,眼皮跳得厉害。虽然炸/药的爆破分毫不差地发生了,但爆炸案的资料里还有一行小字——二次爆炸!


    “小石头!快过来!”


    林壑予边喊边跑,想尽快把他捞过来,远离那片危险的废墟。小石头脚步轻快,在他身后,一名工人搬得累了,一屁股坐在砖块上,掏出根烟叼上,按下打火机。


    林壑予肾上腺激素飙升,扑向小石头把他裹到怀里。明火和液化气接触的瞬间,“砰!”地巨响,将周围众人弹出几米开外,熊熊烈焰烧得如火如荼。


    小石头和林壑予也未能幸免,但林壑予把他护在怀里,用背部挡住那阵热浪和冲击。他的后背衣衫褴褛,血肉模糊,小石头从臂弯里爬出来,顿时慌了,不停摇晃林壑予的胳膊:“林壑予、林壑予!你怎么样了!”


    一串串眼泪砸在脸上,林壑予的睫毛动了动,却没有睁眼。离废墟较近的几名工人深受重创,躺在地上不停□□。


    远处的工人听到响声围过来,纷纷惊讶:


    “怎么又爆炸了?!”


    “是王永他们宿舍,里面有液化气罐!”


    “有几个?”


    “不知道啊!他们为了做饭图方便,真是害死人咯。”


    小石头心头一颤,还会继续爆炸吗?他赶紧脱下外套披在林壑予的背上,果真,不多时又一个液化气罐爆炸,这次是他扑在林壑予身上,化身成为他的保护伞。


    爆炸点距离较远,他们没有遭到正面冲击,不过那些燃烧的瓦砾、木条统统飞出来,铺天盖地砸向四周。恰好有一块被烧得滚烫的石棉瓦砸中小石头的胳膊,落地时右臂已是皮开肉绽,他仍然咬着牙,死死趴在林壑予的背上抱住他的肩。


    林壑予动了动,小石头惊喜不已:“林壑予!你醒了?!”


    “嗯。”他是撞到头部短暂昏迷,并不碍事。但是爬起来后五脏六腑仿佛被揉碎般疼痛,那样剧烈的冲击,可能导致某个内脏破裂了。小石头一直盯着他,眼中充满关切,可自己的胳膊黑红交织,连同破碎的衣服一起黏在伤口上。


    “你还好吗?”林壑予于心不忍,最终还是无法避免这道伤疤的出现,它会一直跟着小石头,哪怕他长大成为易时也无法修复。


    “没事。”也许是烧伤的程度过重,小石头暂时感受不到疼痛,只有蚁行般的灼热源源不断传上来。


    救护车和消防车的鸣笛声传来,林壑予拉起小石头,刚站起来,第三声巨响迸发,身后的宿舍楼冲天火光,地面晃荡几下,硝烟味儿更浓了。救护车从正门开进来,林壑予拉开小仓库旁边的铁丝网,带着小石头钻出去。


    他们从小河游到对岸,进入水里,五脏六腑的翻搅异常明显,让人痛不欲生。上岸之后,林壑予压下喉咙里的腥甜,牵着小石头往山里走。


    周围景色天翻地覆,雀头山哪有那么高、哪有这么大?!小石头再回头,机械厂也不见了,他和林壑予完完全全置身于一座巍峨雄壮的大山里。


    山林里空气湿凉,飘起毛毛雨,小石头被林壑予牵着,完全不知道要去哪里。林壑予则是淡定许多,问:“你知道这里是哪儿吗?”


    “不知道。”


    “南成安山。”?小石头瞪大双眼:“怎么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林壑予从小就在这里长大,不说爬过每一个山头,起码的地形地貌都能熟记于心。


    苍松环抱、草木葳蕤,绿竹青翠、树影婆娑,一条淙淙清泉自山腰流淌而下,和鸟鸣莺啼组成一曲大自然的合奏。


    才只是初春,便有如此景致,深山野岭的盛夏必定令人流连忘返。


    两人顺着山泉的流向行走,层层叠叠的枝桠里,隐约露出一栋白墙青瓦的古代建筑,小石头以为是寺庙,林壑予告诉他,这是宗祠。


    “林家村的宗祠重新修缮过,祖祖辈辈的牌位都供在里面。还有族谱,只要是族人,不论本支还是旁系,全部记录在册。”


    “你和林阿姨也在吗?”


    林壑予摇头:“我们两个没有。大宗族规矩多,嫌我妈取的名字不好,欲壑难填,容易贪得无厌,非要我改字才肯纳进族谱里;至于知芝……她更不属于林家村,只是从小在这里长大而已。”


    说罢,他看着小石头,笑声低沉:“好像的确没错,我是有点贪心,这种情况下还想带你回去。”


    在宗祠旁边的小峰,拨开枝叶便能看见林家村的全貌。林壑予的手搭在小孩儿瘦削的肩头,低声说:“再往下是入山口,进入林家村之后,你往东边方向走,路过稻田画,有个很滑稽掉了漆的大木头圆盘,那里就是我家。”


    小石头点点头,对上林壑予的笑容,不知为何,明明唇角微扬,却充满苦意。


    “你自己过去,他们要是问起我,什么都别说,记住了吗?”


    小石头睁大双眼:“为什么要我自己过去?你不和我一起下山吗?”


    林壑予轻轻摇头,一刹那,小石头打个寒颤,全身被恐惧笼罩。他心乱如麻,拉着林壑予的手往前走:“我们一起下山,一起回去,没事的,你指路就行,我带着你慢慢走!”


    林壑予笑而不语,只是跟了几步,忽然掩口咳嗽几声,脚步渐渐停下。


    “抱歉,我恐怕……不能带你回去了。”


    他的手滑下来,手背上的触感湿滑粘腻,小石头全身抖得像筛子,不敢去看手心里刺目的殷红。


    毛毛雨瞬秒间化为滂沱大雨,在雨幕中林壑予倒下,小石头伸出双手,孱弱身板不足以支撑他,跟着他一起倒地。


    “林壑予!林壑予!你快起来啊!”


    “我们下山去医院,你会没事的!我想和你住在一起、在你的身边长大,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啊!”


    声嘶力竭的哭喊声被大雨遮盖,小石头或拖或拽,想让躺在泥土地里的男人重新站起来。无奈两人体格相距甚远,他不仅没有拽起林壑予,还因为力的作用摔个跟头,滚到土坡下面。


    等到他满脸狼狈地爬上去,土坡上空无一人,林壑予不见了。


    希望的火苗被无情浇灭,小石头脚下发软,跪坐在泥泞土地上。他抬起头,任由大雨倾盆而落,温热眼泪和冰冷的雨水混杂在一起。


    生命中最重要的那束光已经消失,今后的他的世界只剩下冰天雪地。


    数小时后,雨后的山谷烟雾缭绕,林家村的村民扛着锄头,在入山口发现一个孩子,立即打电话报警。男孩陷入昏迷,右上臂至手肘中段重度烧伤,被送往医院救治。


    林知芝从南宜赶来,慌慌张张冲进住院部,抓住盛国宁的胳膊:“小石头怎么样?他还好吗?为什么会烧伤?!”


    “没有生命危险,但是还没清醒。”盛国宁目光躲闪,“……在他身上有发现别的血迹,是林壑予的。”


    林知芝愣住,随即惊叫:“他最后是和我哥在一起的吗?!我哥现在在哪里?他是不是也在山上?!”


    盛国宁让她冷静,两地警局已经派人去搜山了,如果林壑予在山里,肯定很快能找到。


    “小石头都受了那么重的伤,我哥肯定……”林知芝捂住嘴潸然泪下。


    他一定会拼尽全力保护这个孩子,所受的伤只会更加严重。


    ———


    冰冷刺骨的江水里,易时的体力即将透支,仍然紧紧搂着栀子花,尽全力将她托在水面之上。


    栀子花闭着眼,小脸冻得通红。四周波浪翻滚一片漆黑,虽然回到自己的世界,但易时却判断不出江岸的方向,只能凭直觉缓缓摸索。


    一根竹竿伸来,他下意识拉住,像是抓到一根救命稻草。竹竿另一端的人拔河般带着他往岸边靠拢,最后伸出一只手,拽着他离开江面。


    易时跌坐在河滩,气若游丝,视线里那道人影修长又熟悉,渐渐走近后,露出一张独属于少年青涩沉默的脸。


    “真的是你。”他弯腰扶起易时,又把旁边的栀子花抱起来,用熟练的手法帮她把呛到的水控出来。


    易时摸了摸栀子花的脉搏,确定她只是晕过去,松一口气,偏头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他告诉我的。”


    “谁?”


    “宗祠里的那个男人。”


    林壑予……他的援助总是来得那么及时。


    易时眼前阵阵发黑,他闭了闭眼,身体不受控制向前倒去。少年伸手接住,看到他一身血污,顿时惊讶:“你受伤了?!”


    易时含糊点头,少年语气焦急:“先跟我回家,我帮你处理伤口。”


    回家?这里是林家村?虽然他的确是掉进苏柏江里,但短时间被冲到海靖来还是不太现实,除非是这次的穿越造成的结果。


    少年想扶着易时前行,易时躲开他的手,指指栀子花:“我没事,请你帮我抱着她。”


    他沉默数秒,衡量利弊后,转身抱起林知芝,让她趴在自己肩头,空出一只手去扶易时。


    河滩的上方就是田地,三人行走缓慢,身影被一盏盏路灯拉长再缩短。少年指着前方:“快到了,我家就在前面,稻田画过去一点点。”


    稻田画?


    易时停下脚步,借着路灯仔细打量少年的五官。北风呼啸而过,颗颗雪籽飘落,少年眉头拧起:“下雪了,我们快走。”


    之前便感觉他的眉眼和林壑予相似,现在皱起眉,简直如出一辙。


    霎那间,易时的眉眼变得温软许多,伸手抚摸着他的脸颊:“原来是你呀,抱歉,我现在才发现。”


    在山上的宗祠里,他有过短暂的怀疑。但那时成年的林壑予就在身边,夺去他所有注意力,才没注意到这个少年竟然也是林壑予。


    “决定好改姓了吗?”易时笑容浅淡,“陈壑予,没有林壑予的寓意好。”


    少年惊讶:“你知道我的名字?”


    易时点点头,继续问:“不好奇我来自什么地方吗?”


    “……你很奇特。”


    “嗯,我来自镜像世界,一个和这里时间、文字、事件发展秩序都相反的地方。”


    第一次听到这种“伪科学”言论,少年的脸上写满茫然,易时揉了揉他的黑发:“以后你会懂的。”


    揭晓身份之后,易时脑中的部分思路变得清晰,终于明白那一枪的目地所在。


    “能帮我一个忙嘛?”易时指着栀子花,“我没办法带她走,只能拜托你照顾了。”


    少年将栀子花抱在怀里,低头看着小女孩可爱的脸颊,问道:“那你什么时候来接她?”


    “可能……很久很久之后吧……”


    少年应下,会在易时回来之前好好照顾,又问:“她叫什么名字?”


    “栀——”易时看向小小睡美人,眼眸里盛满温柔,“知芝,她叫知芝。”


    “知之为知之,是这两个字吗?”


    “多了一个草字头,意味着生命和活力。要记好,千万别写错。”


    少年认真记下,易时的晕眩感越来越重,趁着最后的时间,他张开双臂,轻轻抱住林壑予。


    这一别,再见面就是二十年之后,你在我的世界里长大,我在你的世界里成人,相遇的那一刻,所有一切颠倒重置。


    雪越下越大,飘到路灯下被染成金色礼花,易时放开他,抵着对方的额头,冰冷如玉的手搭上侧脸:“现在的时间不是正确的秩序,我暂时还不能完全找到根结所在,也许还得需要你的帮助。”


    “如果必须走进颠倒的命运里,我会陪你一起去冒险。”


    “好,你要等我。”少年答应得极快,而后表情苦恼,“不过我还不知道你的姓名,以后怎么找到你?”


    易时垂下眼眸,眉头轻蹙,淡淡道:“你不用知道我的名字,也不会记得我,就像我从未出现过。”


    反正一切归零后,我们会在时间的另一端重逢。


    最后一丝体力透支殆尽,易时笑了笑,身体缓缓下滑。


    少年惊慌不已,伸出扶住他,一阵寒风夹着雪花刮过,他的胳膊捞了个空,易时不见了。


    他走了吗?回到那个奇特的镜像世界去了吗?


    寂静的乡间小路传来呼唤声,少年抱着栀子花一路小跑:“妈妈!我捡到一个宝贝。”


    林母在门口等着儿子回来,少年推开门,掸掉落在肩头的积雪,用脸颊贴着栀子花的额头:“她叫知芝,以后就是我的妹妹。”


    ---


    冲天火光、爆炸的厂房、下着滂沱大雨的森林,支离破碎的梦境混杂在一起,最后定格在林壑予倒地的画面。


    小石头的睫毛轻轻颤抖,胸口绞痛到无法呼吸,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他睁开眼,黑眸直勾勾盯着雪白房顶,瞳孔失去光芒,呆滞到毫无生气。


    林壑予不在了。


    从初次相遇开始,林壑予就像守在身边的巨人,短暂的陪伴过后,他完成最后的使命,离开得彻彻底底,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


    唯有一个闭口不提的承诺,小石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完成约定,从清醒之后一直保持缄默。


    一个星期过去,两地民警把成安山翻了大半,林壑予毫无消息,被找到的可能性变得更加渺茫。


    “吱呀——”


    病房的门被推开,林知芝走进来,一向精致爱美的她长发凌乱,脸色苍白憔悴,在病床边坐下。


    她双眼红肿,眼白布满血丝,短短几日瘦了一圈,用冰凉的手握住小石头完好的那只手,声线嘶哑:“我哥呢?”


    “你告诉我好吗?我哥在哪儿?”


    小石头木然。对不起,我答应过林壑予,不能透露他的消息。


    “求你说话啊,小石头,当时只有你和他在一起,只有你知道他的下落,他还在山里吗?还活着吗?你告诉我、告诉我啊……告诉我啊!”


    林知芝情绪崩溃,身体滑落跪坐在地上,眼泪成串滚出,泣不成声:“我只有他一个亲人,我只有哥哥,他不在的话,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小石头的眼角干涩胀痛,林知芝死死捏着他的手,哭得声嘶力竭,直到盛国宁冲进来,将她扶起。


    “知芝!”盛国宁搂着她的肩,在看看病床上仿佛失魂人偶的小孩儿,这一大一小的状态都让人于心不忍,他无能为力,只能用苍白的语言安慰:“我们都在积极寻找林队,整个成安山每个角落都不会放过的,掘地三尺也要找到他,你先冷静下来,回去休息一下行吗?”


    更多的同事走进来,七嘴八舌劝慰林知芝,费半天劲才把她弄出病房,人全都走后,只剩下原茂秋站在门口。


    他的状态很差,整个人死气沉沉,连仪表都无心打理,眼下乌青一片,下巴冒出青色胡茬,与平时精致美男的形象大相径庭。他走到病床边,居高临下看着床上受伤的孩子,几日过去,小石头一言不发,他已经没有耐心再温言软玉地哄下去,开门见山地问:“林壑予还活着吗?”


    小石头的身体颤了颤,唇下意识抿成一道线,这些最直观的生理反应表达出的却是最坏的消息,原茂秋捏紧拳,低声说:“在尸体没找到之前,我不会相信。”


    他大步跨出病房,原康和几位领导站在走廊里,连最难伺候的刘晨毅都来了。


    “小原,那孩子还能说话吗?”刘晨毅问。


    原茂秋摇头,刘晨毅手背在身后,来回踱步:“像这样跟无头苍蝇似地找下去不是办法,现在海靖大部分警力都耗在成安山,南宜也抽了一部分人过来,继续下去两地的工作都得乱套。老原,从明天开始,搜山的人数减半,让大家各回岗位,不能因为一名同事的失踪,搞乱整个体系。”


    “减半?”原茂秋咬牙,“成安山那么大,减半的话得找到什么时候?小石头都受这么重的伤,林壑予能好到哪儿去?”


    “我明白,就是因为清楚这种情况,所以心里期望值才没那么高。小原,你也得平常心,提前做好准备。马上回去洗个澡睡一觉,回市局该做什么做什么。”


    原茂秋心里的火腾一下烧起来,一拳砸在身侧的墙壁上:“我做什么准备?林壑予还没死呢!刘局你什么意思?都开始决定拟殉职报告了?!他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是海靖刑侦支队的队长!他不见了,以后谁还给你背锅!”


    政委、指导员们都压着呼吸,刘晨毅脸色铁青,原康赶紧拽住原茂秋:“你小子乱说什么?刘局是领导!快端正一下态度!”


    “我该说的都说了,再怎么端正态度,刘局也容不下我的。”原茂秋冷冷一笑,“停职还是给处分,你们自便,我还要去山上找人,不奉陪了。”


    他的步伐坚定,背影决绝,留下市局领导们面面相觑,刘晨毅气得面红耳赤,嚅嗫半天却没说一个字。


    小石头住院半个月,一直是林知芝在照料,盛国宁和原茂秋偶尔会抽空过来,带来的消息越来越少。时间慢慢冲淡悲伤,从期待到绝望,“林壑予”这三个字成了禁忌话题,谁也不愿主动提起。


    这段时间,林知芝肉眼可见地瘦到脱相,幸好盛国宁一直陪在身边,在失去亲情的情况下,爱情的及时出现填补了内心的空缺,成为新的精神支柱。


    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小石头盘腿坐在床上,对着窗外发呆。盛国宁走进来,在身边坐下,提出领养的事,询问他的意愿。


    要领养我吗?


    小石头痴痴凝望窗外,在林阿姨未来的家里有一张全家福,一家四口幸福美满。他忍不住嫉妒,嫉妒易时拥有家庭美好,嫉妒他有林壑予的特殊关怀,嫉妒他的一切。


    易时曾说过,他们之间是一种不可替代的关系。既然不可替代,那就直接变成他,说不定可以再见到林壑予。


    盛国宁耐心等待回复,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小石头终于点头。


    他顿时松一口气,坐在床边抚摸着小孩儿柔软的黑发:“那我们出院之后就回南宜,帮你上户口,给你取个新名字,代表一切新的开始。叫什么好呢?我和知芝研究一下,找一些寓意好的字……”


    “我有名字。”


    盛国宁怔了怔,自从住院以来,小石头从未开口说过一句话,医生们推测这孩子是遭受太大刺激造成的失语症,打算安排心理疏导,没想到今天居然主动开口了。


    只见他抬起头,瞳孔幽深一片,眼底覆着一层浅浅的冰,轻声说:“易时,我叫易时。”——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一周目跑完


    这一章包含的信息量太大,和前文的关联映射非常紧密,如果有不理解的,可以往前翻一翻,很多地方有提示的。


    第114章


    [10/01, 11:24,南宜长隆花苑]


    温暖的光芒从窗户打入,投在书桌之上, 微风缓缓轻抚,窗台的蝴蝶兰叶片轻转, 在阳光的沐浴下生机勃勃。


    风……哪里来的风?


    易时猛然睁眼, 对面是张一米五的床,床单素净简洁,床头柜上摆着一个闹钟一个保温杯。那只保温杯是警校毕业那年发的,易时加入工作之后一直带在身边陪伴至今, 比局里的同事革命情谊还要长。


    周围环境太熟悉,熟悉到易时有些恍惚, 他缓缓起身,才发现自己趴在书桌上,上面摊开摆放一本书, 似乎是在看书途中不小心睡着了。


    这一觉漫长悠远, 恍若隔世, 从小到大的数十年浓缩其中, 醒来后竟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多出来的大量记忆挤得脑壳微微发痛,包括领养之前的流浪生活、和林壑予相关的内容、整起案件的全部过程,像一部纪录片强行塞进他的脑海里。


    门口传来脚步声,易时回头, 盛煜安站在门口, 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哥,快点去洗手, 今天有螃蟹,好大一个!还有爆炒鳝段、炸藕盒、芋头, 妈说怕你中秋节回不了家,今天就当是提前过节了。”


    “过节?”易时喃喃自语,“今天是几号?”


    “十一国庆啊!我们刚刚还一起看阅兵仪式,哥你说回房休息一下,吃饭的时候叫你,怎么忘了?”


    “这样……”易时点点头,淡然站起,“睡了一觉,还没彻底清醒,去吃饭吧。”


    两人走到客厅,大电视里在播放国庆特别节目,盛国宁坐在沙发上看得津津有味,林知芝两头忙活,进进出出烧菜端盘,刚抱怨没人帮忙,盛国宁赶紧站起来拿碗筷、收拾桌子,惹得林知芝笑出声:“幸好你在家里没继续当领导,不然我就要辞职下岗了。”


    “你可别吓我,你辞职了家里可就没主心骨了。”盛国宁看见两个孩子来了,冲他们招招手,“快坐下来,小易,今天过节,要不要来点儿酒?”


    林知芝打了下他的胳膊:“哎哟,你自己想喝自己拿就是了,非拖着孩子陪你,万一来任务要出勤怎么办?”


    盛国宁对易时苦笑,指指林知芝,大领导发话了,服从命令吧。


    一张桌面摆满美味佳肴,一家人围桌而坐,一幅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团圆美景。


    易时端着碗,鲜辣鳝段吃在嘴里味同嚼蜡:这种欢愉美好的日子并不是收尾,而是一切未开始的短暂平静而已。


    饭后,易时帮林知芝收拾餐桌,两人一起在水池里洗碗,闲聊些家常话。岁月可以优雅地老去,林知芝就是最典型的例子,脸庞比年轻时少了些胶原蛋白,又多了些幸福恬静,气质更是难得,是被长久温馨生活滋养出的温柔和静。


    易时看着她的侧脸,眼眸里多了些温柔。林知芝是最特殊的存在,她既是养母,又是妹妹,这种矛盾关系就像一个小循环,小时候是自己拉扯她,后来角色互换,变成她供养自己,到头来不论怎么变化,他们都是最亲密的关系。


    “你过了年就虚三十啦,男人三十而立,打算什么时候给我带个儿媳妇回来啊?”林知芝把碗倒过来,控干水分放进消毒柜里,“真是奇了怪了,我们家小易这么帅,精明能干的,怎么到现在还没谈对象,姑娘们要求都那么高吗?”


    易时笑了笑,本来想说“忙”,后来改成,想多陪你们一阵子。


    “我和你爸又不是空巢老人,你可别因为我们耽误自己啊。前两天我们去看了一个楼盘,挺不错的,打算给你买一套做婚房,等你有时间咱们一起去挑挑。”林知芝用手指把易时凌乱的刘海拨弄整齐,笑意把眼眸压弯,唇角都藏不住,“一转眼你都这么大了,我这个平凡梦想实现得差不多,就差你婚姻圆满这一环了。”


    易时张开双臂,给了她一个温暖的拥抱。他低声说:“你的梦想我都很想去实现,但目前还有困难,我会努力找到解决方法,在此之前只能先说抱歉了。”


    林知芝惊讶,还以为是催婚给他带来压力,轻拍他的背:“妈妈只是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呀,你工作那么忙,抽时间回来吃饭都不容易,我还提这些……”


    他默默聆听,努力将林知芝的每一个唠叨都铭记于心。


    趁着他还能记得,他想记住更多更多。


    ———


    利用三天时间,易时制定出一张时间表。他将和林壑予已知的见面、相遇、分别的时间逐步填在空格里,散落的那些都是未知数,等待一步步填满。


    林壑予倒在眼前的画面挥之不去,易时捂住额,想再见到他的冲动日益强烈,但这些准备工作必须做好,终于拥有完整的记忆,这一次,他必须要找到最重要的根结所在。


    目前是十月份,并非处在案件中,穿越的方法只有去时光荏苒,并且还得是他和林壑予同时存在的情况下才能实现。这是易时综合了多条信息推理出来的,相较于案件中一个人就能畅行无阻地来回于镜像世界,甚至能影响到更多人群,非案件的时期条件要苛刻许多,这也是为什么会和未来的林壑予见面寥寥无几的原因之一。


    这段期间林壑予有来过南宜吗?易时撑着额,手中的笔变着花样转圈,他要怎么样才能和他再次相遇,去海靖的话穿越的难度太大,更没把握能见到林壑予了。


    刹那间灵光一闪,易时猛然坐直,想到一个最容易见面的情况。


    他敲开林知芝的房门,林知芝在整理旧衣服,趁着天好打算拿出去晒一晒,易时过来帮忙,用一件呢子大衣,打开二十年前的话题。


    “我来南宜工作算是一次冒险,那么多年头一次离开海靖,人生地不熟的。我和你不一样,你从小就独立自主,不用人愁的,我从小一直被照顾,听到我要一个人生活,家人都吓死了,帮我把一切都打理好了才肯让我过来。”


    “租的房子也是家人帮忙找的?”


    “是呀,我自己在网上看的房,我哥来一趟南宜,在线下看的房,不然不放心我住进去。”林知芝想到什么,托着腮叹气,表情也变得寞落。


    易时继续旁敲侧击,终于从林知芝久远的记忆里扒出一个大概时间——十月上旬,国庆节快结束了,他哥抽空来一趟南宜,把房子敲定下来。


    距离国庆节还有三天就会结束,易时往往在咖啡馆附近一待就是从白天到黑夜,终于,在国庆最后一天,一个阳光明媚的灿烂午后,秋高气爽天气宜人,街上车水马龙人潮汹涌,他在来来往往的人潮中,见到了熟悉的身影。


    林壑予修长的身影出现在时光荏苒咖啡馆的玻璃门前,目光打量一圈,最后推开门走进去,易时快步跑过去,咖啡馆的门口摆放六个花篮,红布条上写的皆是“开业大吉”“生意兴隆”等祝福话语,门口地毯落满五颜六色的彩带和亮片,由此可见这家咖啡馆近期才开业不久。


    隔着落地玻璃,他看见林壑予正在和服务员说话,他深吸一口气,拉开玻璃门,熟悉悦耳的铃声响起,林壑予转身,那张脸和记忆中分毫不差。


    他的眼神很冷淡,但从眼底深处依旧划过一丝惊艳,易时呼吸加快,心里满涨的喜悦把胸口撑得酸酸涨涨。他快步走过去,抓住林壑予的胳膊,抬头和他四目相对。


    “我记起你了,全部都记得。”易时的眼眸温润透亮,“虽然有些迟了,幸好还来得及。”


    “什么迟了?”林壑予下意识拉开距离,“你是谁?”


    易时唇角弯起,他这一笑,如微风吹走料峭春寒,吹皱一池春水涟漪微泛。紧接着伸出双臂,将林壑予紧紧抱住,两人的胸膛紧贴在一起,不留下一丝空隙。


    “易时,易位的易,时间的时。我叫易时。”


    ———


    咖啡馆二楼靠窗位置,易时和林壑予相对而坐。刚刚那个短暂的拥抱过后,易时主动拉着他走上二楼,找个位置坐下。


    “我……”


    “我知道你叫林壑予,在海靖,刑侦支队队长。”


    林壑予皱起眉:“你认识我?抱歉,我不记得见过你。”


    “没关系,你会一点点慢慢想起我的。”易时托着腮,如葱玉般冷白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扭曲的8字形,“就像是莫比乌斯环,周而复始,没有尽头。”


    作为一名警察,对于陌生信息都会谨慎筛选,对面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人?听他的语气,两人“曾经”很熟悉,但奇怪的是,他的记忆里没有关于对方的分毫信息,连名字都很陌生。


    按道理来说,这么惊艳的长相,哪怕只是扫过一眼,都会深深刻在脑海里。


    为了打消林壑予的怀疑,易时主动提供自己的信息,告诉他自己是南宜市局刑侦支队的,想以同僚的身份拉近距离。虽然没看到证件,但易时对整个公安系统相当熟悉,某些用词也是只在内部流通使用,完全没有演练的痕迹,而是长久身处其中自然而然形成的说话方式。


    既然在同一个体系里,谈话的气氛变得轻松许多。易时提起海靖的领导,每一个都能精准戳中特点,林壑予难得笑了笑:“你不是南宜的吗?怎么对海靖这么熟悉?”


    “办案待过一段时间。”


    “哦,这样。”林壑予在想近几年有什么合办的案子,易时的模样顶多二十七八,进入公安系统只有几年时间,而他早就在海靖市局,合办的案子都会经手,显然是没有这号人物参与的。


    “是一起爆炸案,发生在机械厂,可能你现在听起来会比较陌生,以后就会明白了。”易时暖暖一笑,“没关系,现在距离案件发生还有很长时间,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可以解开谜题。”


    林壑予似懂非懂,易时换了个问题,问他知芝的房子定了没有,什么时候回海靖。


    “……你还认识知芝?你们见过吗?”林壑予更惊讶,易时点点头,“当然见过,你还记得她是怎么去你家的吗?”


    关于林知芝是怎么来的,林壑予没什么印象了,依稀记得是一个下雪天,他捡到林知芝带回去,妈妈没有反对,而是留下她,让她跟着自己姓林。当时林壑予还在为改不改姓而犯难赌气,但是家里多了一个讨人喜欢的妹妹,他为了在林家村更好地生活下去,终于同意改姓,成为林家村的一份子。


    多年来,他一直把林知芝当做亲妹妹看待,没有和任何人提到过她的身世来历,连关系最近的原茂秋都以为他们是亲兄妹,而这个陌生人居然能一下就点出林知芝的来历。


    林壑予的表情略显僵硬,轻咳一声:“知芝——的确是很小的时候被我捡到的,我一直把她当成亲妹妹,她也一直如此认为,从来没怀疑过自己的身世,请你别告诉她真相。”


    不记得他出现过,必然也不会记得见过长大后的自己,可门口那个木头圆盘……易时问:“那你还记得,小时候为什么会和木匠学做那个大圆盘,教知芝认的钟也是相反的时间点?”


    林壑予摸了摸下巴,苦笑:“说实话,没印象了,我有写日记的习惯,还特地拿出来翻看过,都没找到有用的信息,所以当时那么做,可能就是少年时期天马行空的幻想吧。”


    “那成安山呢?你从小跑山,有没有遇到过特别的人?”


    林壑予沉思几秒,摇头,很坚定地说没遇到过。山里不是村民就是登山客,如果登山客遇到困难,他们都是毫不吝啬地给予帮助,对于他们来说,这部分游客也不算是什么特别的人。


    至于日记里那几页空白,看起来突兀,但记忆和文字都是空白的话,那也完全无迹可寻。


    易时垂下眼眸,在心底无声叹息。


    所有和他相关的讯息不论大小全部抹去,这就是不可抗拒的时间力量。


    第115章


    [10/07, 19:26,海靖市南燕春府]


    伴随着午后的暖阳和花香,两人交谈的气氛融洽, 易时并未太执着于让林壑予一下子接受那些记忆,聊的话题也没有紧盯着案件和时间概念。他希望林壑予可以循序渐进地发现这其中的秘密, 这样或许能记住得更加长久。


    未来的林壑予说过, 他们的完整记忆时间是相反的,林壑予记忆空白的时间段,恰恰是他拥有完整记忆的时刻。他现在找到林壑予,和他相遇、相识, 所以那次在公墓相遇,林壑予对他保留一定的片段记忆, 都需要靠他亲自堆砌起来。


    “知芝的房子定了吗?”易时问。


    “还没有,她选的三家公寓我都去看了,还没决定好。”林壑予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你在南宜待的时间长吗?”


    “嗯, 在南宜长大的。”


    “那你感觉贵合美公寓、魔方青年公寓和城市客栈公寓哪个比较好?”


    这三个公寓里有两个都是陌生的名字, 易时想起小时候被林知芝带在身边的那几天, 唇角弯了弯:“魔方青年公寓,那边环境绿化做得不错,物业也很负责,对进出人员的排查严格, 适合单身女孩子居住。”


    林壑予点点头:“我也觉得那里不错, 周围配套设施都挺好的,离知芝的公司也很近。”


    易时托着腮, 轻声说:“你对知芝真的很好。”


    也难怪在山上问起林壑予时,他说林知芝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 果真如此,易时是怎么也想不到养母会是自己妹妹的。


    林壑予的手指轻轻敲着陶瓷杯,一旦提起林知芝,语气都会变得柔和许多:“知芝聪明又讨喜,很难不让人喜欢,我没什么艺术细胞,她却在美术方面造诣很高;我沉闷无趣,她活泼可爱。她就像一颗小太阳,照亮生活中的阴暗面,我很珍惜她的存在。”


    易时脑中有流浪时期的记忆,栀子花善良可爱,哪怕自己温饱不济,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也会帮助他人。小姑娘眼眸一尘不染,笑起来眉眼弯弯,那一片区的流浪者都很喜欢她,羡慕老乞丐有这么个可爱伶俐的“孙女”。


    “时间不早了,我还要回去,下次再聊。”林壑予站起来,脸上挂着友好的微笑,“很高兴认识你,以后有时间的话欢迎来海靖,我招待你。”


    “嗯,好。”易时也站起,两人一前一后下楼,越靠近玻璃门,他的心跳逐渐加快,这是一个大胆的尝试,和林壑予一起出去,离开咖啡的瞬间,外面会变成他想要的世界吗?


    林壑予推开玻璃门,风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易时的手轻轻拉住他的另一条胳膊,和他共同踏出时光荏苒。街景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川流不息的车辆和人群,萍聚广场的标志性大钻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陌生的是那些被替换的商店和门面,一楼最大的那家运动品牌专柜还在装修,在后来林知芝带小石头来萍聚广场,在那里买过几套衣服。


    林壑予停下脚步,盯着拉住他的那只手,眼神仿佛在问:还有事吗?


    易时认真地问:“我去海靖的话,你真的会招待我吗?”


    “嗯,肯定会。”


    “衣食住行,什么都包括吗?”


    林壑予被问得有些懵,易时漆黑如墨的眼眸牢牢盯着他,瞳孔里的光像是散落在夜空中的点点繁星,空旷又美丽,让他忍不住点头:“嗯。”


    易时笑了,拉着他往前走:“我现在就有时间,也想去趟海靖。”


    “……?”你这是早就计划好的吗?


    林壑予“被迫”和易时并肩同行,用余光打量身旁那人,阳光下的侧脸线条完美,鼻梁高挺、睫毛纤长,唇角微扬,三月春风都含在里面。


    他能看出来易时并没有不良目的,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当天开车回海靖,真的把认识不到半天的“朋友”给捎了回去。


    ———


    红木色防盗门缓缓拉开,林壑予走进去,“啪”一声打开客厅的大灯,车钥匙放在鞋柜上,拿两双拖鞋出来:“进来吧,这里是我家。”


    易时跟进去,简约大气的装修风格和印象中分毫不差,家具陈设摆放得井井有条,屏风隔断还未摆满,有几个小隔层空着,可能是林知芝还没来得及添置完成。摆台照片里以林知芝的单人照居多,易时随手拿起一张,是她穿着黑色长袍,将学士帽抛到空中的欢快场面。


    和上次无人居住的清冷相比,这次打开门便有一股浓厚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阳台放置一排长势喜人的绿植、电视柜里塞了零食和指甲油、茶盘里突兀地放进几个彩色发圈,小女生的心思散布在各个角落。


    林壑予卷起衣袖,把沙发上凌乱的粉色薄毯叠好、乱放的遥控器归位、喝了一半的水杯拿去厨房,来来回回几趟,收拾家里的动作过于熟练,毫无怨言,居家好男人的形象可见一斑。


    “家里平时都是你收拾?”


    “以前我忙,知芝收拾得比较多,现在她在家住的时间少,我还是忙,就只能有空带着收一下。”林壑予指着右边的房间,“知芝的卧室不方便住,你睡书房里的沙发床可以吗?”


    “可以,随你安排。”


    林壑予烧一壶水,易时拉开立柜,拿出肉桂岩茶的茶罐。林壑予笑着问:“你也喜欢喝岩茶?”


    “我平时不喝茶。”易时一脸理所当然,“你喜欢喝,我才拿的。”


    林壑予欲言又止,倒水泡茶,焙干茶叶被热水一冲,萎缩叶片在杯子里打转,飘荡着旋到底部,随着叶片的舒展茶香四溢。两人坐在沙发上,聊了会儿有关岩茶的话题,林壑予轻抿茶水,他不是喜欢兜圈子的人,直接问:“你来海靖是要办什么事?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


    易时的胳膊肘支在大腿上,托腮看着身旁的林壑予:“你猜猜看,我来海靖的主要目的是什么?”


    “……我吗?”


    “对呀。”易时修长漂亮的手靠过来,轻轻搭在手背上,“你忘了我,我只能和你重新做朋友,让你一点一点想起来。”


    话是这么说,怎么气氛有点……?


    他们两人并肩而坐,偏头注视着对方,两杯茶水的热气在半空中氤氲,易时精致漂亮的五官蒙上一层浅雾,更加迷离诱人。他微凉的手还搭着林壑予的手背,这种接触这种距离,林壑予只要靠近一步,就能吻上他的唇。


    一定是单身太多年了,竟然对一个男人也能胡思乱想。


    林壑予把手轻轻抽出来,自动拉开距离,轻咳一声:“……那你想留就留下来吧,我也有点好奇,丢失的记忆到底是什么。”


    入夜,易时睡在简易的沙发床上,枕着胳膊难以入眠。他已经离开自己的世界,可先前的记忆里,在遇见林壑予之前没有任何异样,自己照常上下班,过着繁忙又枯燥的生活。这说明他的离开没有对那边造成任何影响,是时间秩序在自我调整,他可以放心在这里待下去。


    唯独10月15日,这一天他是出现记忆丢失的,由此可以断定肯定出现了特殊状况,他要在那一天回南宜,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上一次映射点是十一国庆,10.01,这个映射点较为特殊,因为两边映射的时间是相同的,所以他跟着林壑予过来,恰好衔接的是正常的时间线,明天是10月8日,工作日第一天。


    他从衣服口袋里拿出做好的表格,映射时间点都给圈出来了,必须挑一个合适的时间点,才能实现完美的时间衔接。不知不觉,脑海里被日期数字占满,易时感到头疼,有点想念未来的林壑予,他如果在的话自己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而且在刚刚那种情况下,未来的林壑予肯定会缓缓靠近,万般温柔地吻住他。


    易时感到耳根烧红滚烫,甩甩头把那些绮念赶走,表格折好塞回去,抱着被子强行入睡。


    隔天一早,林壑予六点不到就起床,下楼晨跑、买早点。清晨空气无比清新,他扩了扩胸,深深呼吸一大口,顿时神清气爽,倦怠和疲惫一扫而空。


    在煎饼摊子排了几分钟,林壑予又去买份烧饼和豆腐脑,易时是江南人,应该会喜欢吃这些吧。


    家里静悄悄的,书房的门依旧禁闭,林壑予去敲了两下,无人回应。他拧着门把手转开,走进去才看到易时还没醒,黑色短发凌乱地铺在枕头上,一条腿露在外面夹着被子,睡得毫无防备。


    他身穿短袖侧身而躺,腿脚线条纤细却不柔弱,右臂上多了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疤痕,林壑予蹙了蹙眉,这些伤疤太碍眼,硬生生破坏了那一片细腻的瓷白。


    “在看什么?”易时闭着眼,轻声问。


    醒了?林壑予有种被抓包的感觉:“没什么,想喊你起来吃早点。”


    “哦,起来了。”易时起身,手撑着床,眉眼之间还带着晨起的慵懒,嗓音也不似平时清亮,而是略带沙哑,“刚刚到底在看什么啊?”


    有亿点点像撒娇。林壑予捂住嘴轻咳,耳根微微发烫,幸好肤色较深,不容易看出来。他依旧回答“没什么”,转身离开书房。


    节后一般都比较清闲,林壑予在局里开开会、写写报告,准时准点下班。原茂秋拽住他,问他去不去喝两杯,被无情拒绝:“你自己去吧,我家里有朋友,等着吃饭。”


    “什么朋友啊?我见过没?”


    “没,”林壑予顿了顿,“我也刚认识。”???原茂秋更加诧异,真是奇了怪了,老林这种闷罐子性格,怎么可能把刚认识的朋友带回家吃饭。


    对于独居的单身男人来说,会炒几个菜不算稀奇,稀奇的是能炒得色香味俱全还好吃。林壑予恰恰就是这一种,下班路上去超市买几样简易的食材,到家的时候门刚打开,易时放下书走过来:“回来了。”


    这熟稔又自然的语气让林壑予产生错觉,仿佛他们已经同居多年。后来更让他恍惚,当他把食材拎进厨房,易时走进来,主动卷起袖口帮忙打下手。


    “荷兰豆清炒吗?”


    “炒肉片。”


    “西葫芦呢?”


    “烧汤的。”


    ……


    全部问过一遍,易时拿着小菜篮,找个角落撕荷兰豆的筋纤维,林壑予去冰箱里找冻虾,路过身边瞧一眼,发现他撕得有模有样,处理得挺干净。


    “你经常自己做菜?”林壑予问。


    易时摇头:“我不会烧,只会择菜。经常帮我……我养母打下手,这些都弄过。”


    “养母?”


    “嗯,我是孤儿,被领养的。”易时看着林壑予,“在被领养之前,有个人一心一意照顾我、保护我,后来他在办案途中发生意外,我想把他找回来。”


    “就是你说的那个机械厂的爆炸案?”


    易时点头,林壑予思索几秒,立即发现问题:“不对,你说的爆炸案有你亲自参办,但是被领养之前你才多大?这不合理。”


    易时笑了,身体前倾,一双黑眸和他对视:“那你猜一下,应该是怎么回事?”


    林壑予猜不了,距离太近了,他无法静下心认真地思考。


    他匆匆找到冻虾去水里处理,过了会儿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拿着一篮撕好的荷兰豆。


    “谢谢。”林壑予把荷兰豆放进水池,“你去外面坐一会儿,很快就好。”


    易时的脑袋从他的肩头后方冒出来,他比林壑予矮十公分,偷看的动作像是小猫在探头。


    “虾线这样挑很慢的。”易时的双手覆盖住林壑予的手,“要这样,从前面把虾头摘了,然后虾脑跟着虾线一起拽出来……”


    林壑予瞄一眼手里的冻虾,瞄一眼易时,视线凝固了。易时虽然皮肤白五官又精细,却一点都不含娇气,林壑予也的确把他当成一个男人来看待,却还是默默盯着他瞧了许久。


    “开背再挑虾线的话工序复杂,也浪费时间,这样比较快。”易时唇角含笑,“这也是我养母教我的,是不是挺方便?”


    “……嗯。”


    易时偏头,笑容还挂着,多了点揶揄:“你到底在看什么啊?”


    这个问题今天第二次听到,林壑予转开视线,在考虑晚上要不要问一下原茂秋,上次说介绍见面的美女还算数吗?


    “说啊,在看什么?”


    “没什么。”


    “是在看我?”


    “……”


    易时的手搭上林壑予的肩头:“如果真的在看我的话,希望你能一直记住我。”——


    作者有话要说:


    小易:我把我这辈子撩人的技能全拿出来了


    其实看前文,大家都会感觉是林更主动些,因为从他们的互动里面能清晰感受到林的感情,但那是在易的视角,现在转换到林这边,才发现原来是小易主动撩得对方喜欢上的啊


    这两人的感情也像一个循环吧,没有先来后到,分不清究竟是谁先喜欢上谁的


    第116章


    易时睡得并不安稳, 梦境内容杂乱,经历过的案件像是在脑海里放幻灯片,幼年和成年时期的记忆交织混乱, 还有一些多出来的幻想,搅得脑壳胀痛。


    他最怕的就是林壑予的死亡, 然而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经常会梦见林壑予以各种方式倒在眼前,而他无能为力站在一旁,什么都做不了。


    “抱歉,我恐怕……不能带你回去了。”


    易时纤长的睫毛颤了两下, 猛然睁眼。他立即坐起来,环顾一圈, 又从口袋里把硬币拿出来,看见相反的图案和文字,松一口气, 重新倒回枕头上。


    太折磨人了。易时捂着额, 这种噩梦到底要做到什么时候?


    六点刚过, 林壑予准时准点起来, 洗漱过后把毛巾挂好,回头看见易时走进来。他脸色苍白,眉眼低垂,周身低气压围绕, 肉眼可见地情绪低落, 不知是起床气发作还是遇到困难了。


    易时拧开水龙头,接一捧水脸埋进去, 狠狠搓几下。林壑予低头看着他:“怎么了?”


    “……做噩梦了。”


    原来是在为莫须有的梦闹情绪。林壑予浅浅松口气:“梦是释放压力的主要途径,醒了就别多想。今天买瓶牛奶回来, 你晚上喝掉早点睡。”


    易时抬起胳膊,随意用衣袖把脸上的水擦掉。林壑予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又憔悴的脸,莫明有些难受,便拍了拍他的肩头:“现在还早,你再去睡会儿。早餐帮你带回来,想吃什么?”


    易时忽然转身,猝不及防地抱住林壑予。


    他的手臂松松环在腰部,脸贴着肩头,透过薄薄衣衫感受到熟悉的温度,才渐渐心安。林壑予有些不知所措,双手尴尬地摆在空中:“哎,易时……”


    “让我抱一会儿。”


    林壑予不再多话,手臂在空中僵持一分多钟,试探着缓缓落下,回抱怀里瘦削的身体。


    “我总是梦见你在我面前出事,很害怕。”易时闭着眼,低声说,“你要是能一直平平安安在我身边,该有多好。”


    “怎么会,那是做梦。”林壑予笑了笑,“我进入警队到现在,没受过大伤,自保能力还是可以的。”


    易时解释不清这其中的缘由,便点点头。他靠着林壑予,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味,和家里的洗衣液味道相似,是林知芝常买的牌子,每次洗完都会留香很久。


    “呃、我们先出去吧?这里有点窄。”林壑予怕易时误会,又说,“到客厅再继续。”


    易时轻轻一笑,松开手主动拉开距离:“继续什么啊?”


    “……”


    “你被我这样接触,反感吗?”


    林壑予摇头,反感的话早就铁面无情地推开了。真是奇怪,他笔直了三十多年,怎么易时一出现,就有点打弯的迹象?


    肯定是这个陌生朋友太撩了。


    金秋十月,正值螃蟹肥美的时节,林壑予很应景地拎了一袋子大闸蟹、咸鸭蛋还有两个大石榴回来。大闸蟹是原茂秋给的,咸鸭蛋和石榴是单位发的。易时拿起摆台上的挂历,疑惑地问:“过节的礼品现在才发?”


    “……国庆之前发的。”直到今天原茂秋拎着大闸蟹问林壑予要不要,他才想起柜子里还摆着中秋节的礼品没带回去。


    易时也能理解,毕竟他对这方面记忆力也堪忧。每年除了节礼还会发超市卡、礼品券,往往找东西时抽屉一拉开,随手就能翻好几张来。


    螃蟹都用草绳捆好了,林壑予拿着刷子简单刷一遍,开火上锅蒸。他拆了几个真空包装的咸鸭蛋,看见易时在摆弄石榴,问:“想吃吗?”


    “还好。”


    林壑予切开石榴,没想到摆了十几天还挺新鲜的。他耐心仔细地把石榴籽挖出来,不一会儿堆了一碗,易时在旁边看着:“经常弄给知芝吃吗?”


    “嗯,她喜欢吃水果,又懒得弄,就知道往家里买,撒娇求我弄。”


    “怎么撒娇的?”


    “拉我衣服,叫哥哥。”


    易时沉默几秒,慢慢靠近,拽住浅蓝色衬衫的下摆:“哥哥。”


    林壑予怔住,勺子挖狠了,带下一块粗糙的皮掉进碗里。他心跳稍稍加快,故作镇定地点头:“嗯,在弄了。”


    三分钟后,易时捧着一碗石榴籽离开厨房。他盘腿坐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吃石榴籽,发现原来和别人增进感情并不难。以前喻樰说教多次也没能让他冷冰冰的性格回暖,现在他却能自然而然地靠近,仿佛拨撩林壑予是一种本能。


    大闸蟹端出来,林壑予拌好姜醋,放在桌子上,喊易时来吃螃蟹。易时从冰箱里拿两瓶啤酒出来,螃蟹的草绳全剪掉,乖乖坐在桌子前面等林壑予。


    “先吃啊。”林壑予拎一只大的放到易时碗里,易时抬头看着他:“想等你来。”


    “……哦好,很快。”


    林壑予在厨房里忙活一阵,弄两个下酒菜。不经意回头,易时手撑着额,食指戳戳蟹钳,掰下来在手里把玩,捏着蟹钳模仿夹东西的形态,玩得不亦乐乎。


    这样多少和可爱有点沾边了。林壑予想起那声“哥哥”,连耳根都开始发烫。


    两人边喝啤酒边吃螃蟹,易时在江南长大,酒量平平,不能多喝,也没差到一瓶倒的程度。他脸颊微醺,白里透粉,意识是非常清醒的,只不过酒精入胃,多少升腾起一点燥热。


    林壑予安然无恙,关心问一句:“还行吗?”


    “当然行。而且,我也不用上班,年假还早呢。”易时敲敲玻璃瓶,“你是不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嗯。”


    “那要不要再拿一瓶?”


    “不用。”林壑予很自律,小酌怡情大饮伤身。他也不是爱喝酒的人,这些还是原茂秋上次过来留下的,易时不拿出来,还不知得屯到猴年马月。


    易时的盘子里堆了一小部分蟹壳,林壑予那里堆成小山。他把蟹钳扒开,沾上姜醋放到易时碗里,桌子上的蟹壳基本上都是这么来的。


    “你怎么这么会照顾人啊,对朋友都这样吗?”易时问。


    “……也不是。”林壑予拿着筷子把腹部的蟹肉挑出来,这当然是分人的,原茂秋敢让他扒蟹壳,他早一拳上去让对方物理醒酒了。


    “那你为什么这么照顾我?”


    “……”这个直球抛过来,林壑予思索半天才说:“你是客人,应该的。”


    螃蟹还剩两个,林壑予封上保鲜膜,留着给易时明天白天吃。他把桌子擦干净,易时已经摞起袖子在水池边洗碗了,还洗得很快,干干净净放回柜子里。


    “你不用做这些的。”


    “吃你的住你的,不做点事过意不去。”易时指指茶盘,“喝茶吗?我烧水了。”


    客厅里茶香萦绕,易时喝酒之后话变多了,小茶杯拿在手里,细品茶香,告诉林壑予记忆中相处的那些点点滴滴。


    案件提得并不多,也并不刻意,林壑予神思敏锐,从只言片语里也能拼凑出大概——南宜机械厂发生过重大爆炸,人质被匪徒挟持,杀人抛尸,这伙人逃到成安山里,还准备干一票大的,要弄一笔钱跑路。


    当然,案件的时间并不明确,林壑予默默记下,改天有空想去翻翻存档。


    “我想阻止,但是阻止不了,最后只能看着事情一件件发生过。”易时蹙起眉,“我没办法,真的没办法,每次努力都失败了,但还不想放弃。”


    “阻止不了的话,那就不是你的错。你会做噩梦,或许就是压力太大。”林壑予看见他姣好的眉形皱成一道川,伸手抹了下,“这样不好看。”


    易时握住他的手腕:“那次见面你也这么说过。”


    “哪次?”


    “对于我来说的第二次吧。”易时白皙的脸颊从浅麦色的手背蹭过,“当时我不习惯被别人触碰,也感觉和别人交际特别麻烦,不爱说话、性格过分冷淡,我们队长说我像个问题儿童。”


    “……还好,没这种感觉。”几天相处下来,林壑予倒是感觉自己显得太沉默寡言了。


    “那是因为你不一样,我对你和对别人的态度是有差别。”


    又是一记直球,林壑予轻咳一声,把手收回来,假装添茶。大腿一沉,林壑予低头,发现易时躺在沙发上,头正枕着他的腿。


    他的手臂横在额头,挡住刺眼的亮光,喃喃自语:“不一样的,我对你的感觉很特别。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弟弟身上,我会揍他一顿;发生在你身上,我不会有抗拒的想法……”


    “你弟弟?”林壑予低头看着他,“养父母家的?”


    “嗯,他喜欢我,给我递过情书表白。”???被男人喜欢,还是弟弟……林壑予的语气有些复杂:“然后呢?”


    “然后我从家里搬出来,后来他再和我表白,我和他断绝关系了。”


    听到这个答案,林壑予心情莫名愉悦,接着反推易时的话,如果这些事发生在他身上,易时就不会抗拒吗?


    心脏咚咚咚跳得有点快,林壑予赶紧拿起茶杯一饮而尽,再徐徐倒满。


    易时枕着结实又温热的大腿,那点不好意思都被胳膊挡住了。如果林壑予把他的手臂挪开,会发现他眼中还是藏着星星点点的紧张,怕会接触过多,导致对方的反感。


    气氛暧昧黏着,林壑予干巴巴转移话题,易时的喉结滚了下,也干巴巴地回答。幸好这时候手机响了下,林壑予赶紧拿起来,点开原茂秋发来的语音。


    “老林,那个小护士我已经约好了,时间地点马上发你啊,你到时候记得……”


    林壑予紧急锁屏,手心冒汗,还以为原茂秋是来聊工作上的事,谁知道竟然是帮他相亲的。不过是在给螃蟹时聊了两句,林壑予没明确拒绝,晚上原茂秋就给约好了,花匠的效率要不要这么高。


    关键是……林壑予低头,易时的手臂挪下去,黑漆漆的眼眸盯着他,一眨一眨。


    “原茂秋给你介绍女朋友?”


    “呃……嗯。”林壑予硬着头皮回答,“他人缘好,认识的女孩比较多,我等会儿让他推了。”


    “推了?”易时依旧盯着他,“是因为我听见了吗?”


    林壑予移开视线:“忙,没时间。”


    易时爬起来,姿势随意坐在沙发上:“我以前问过你……有没有女朋友,你猜,你是怎么回答的?”


    “肯定没有。”


    易时伸手捂住他的眼睛,倾身靠近,微微偏头错开高挺鼻梁,贴上紧绷的唇。他不太会接吻,软舌递过去只敢从唇缝中划过,停留个两三秒,青涩到让人心疼。


    在双唇贴合的瞬间,林壑予的大脑已经一片空白。


    这下——是真的没有女朋友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可真是要给甜死了


    这两章应该会发现,小易性格产生变化了,因为融合了小时候的记忆,对林的依赖感增强了。前文有几处提到过,他和小时候性格区别很大,造成这种区别的主要原因是林的死亡和记忆的丢失,现在拥有完整记忆,融合之后会比之前温和一点,加上在林身边,化学效应更强。


    现在这种感觉大致就是以后生活在一起相处的感觉了,我还是挺喜欢这种人前冷冰冰人后黏糊糊的双标小易的


    第117章


    易时一个吻, 搅乱一池春水。林壑予初吻被一个男人夺走,茫然震惊之余却没有半点厌恶,僵着身子被动接受青涩的吻, 甚至都没有打断的想法。


    反倒是主动的那个,退开后显得局促不安, 视线飘忽游离, 薄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白透脸颊多出几分血色,倒是比先前看着更舒服点。


    僵持几分钟,易时站起来收拾茶具, 时间不早,再喝夜里就要睡不着了。林壑予一把攫住他的手腕, 易时略感紧张,故作平静地问:“怎么了?”


    “我们之前——就是这样的关系吗?”


    “……没确定关系。”


    仔细想来,他和林壑予的确未曾把这种事拿出来认真探讨过, 两人在一起的时间里大部分都在为案件和扑朔迷离的循环苦恼, 感情方面似乎是水到渠成, 自然而然就发展成这种现状。


    恐怕也是不好确定吧, 辈分太乱,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彼此之间的心意是真挚的,感情没有先来后到,不论谁先遇到谁, 都会被对方彻底吸引。


    易时浅笑:“刚刚不是意外, 但也不用想太多,像朋友那样相处就好。我们两个对彼此来说是很特别的存在, 你以后会明白的。”


    洗好茶具,易时回书房, 再也没出来过。林壑予在床上翻来覆去,时不时手指轻轻触碰一下嘴唇,回忆温热又柔软的触感。


    隔天一早,林壑予照常下楼晨跑、买早点,回家放到桌上,还特地写张纸条,让易时记得把冰箱里的螃蟹吃掉。


    到了局里他也有点魂不守舍,连宋苹打招呼都没看到,原茂秋一巴掌拍到肩头:“老林,你可得好好表现啊,不求你嘴多甜,好歹别把天聊死了。我都把你夸上天了,九十九步替你走了一半,可别再黄了啊。”


    周围同事开始起哄:


    “哎哟,花匠又给咱们林队搞相亲了,这次是什么样的姑娘?”


    “那肯定能拿得出手,原哥认识的哪个不是美女。”


    “我觉得吧,外表都是浮云,能打动咱们林队才是关键。”


    林壑予怔了怔,都忘了这回事。他边收拾桌子边说:“不用,推了吧。”


    “……?”原茂秋震惊,“你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哦,那是昨天。”林壑予相当干脆,“以后也别给我介绍了,不需要。”


    “你这是要遁入空门?”


    “没,就是不想找了。有那个时间不如多办案。”


    原茂秋大为不解,为何短短一夜过去,林壑予的思想觉悟就提升到这种境界。他有点抓狂,干嘛要揽这种苦差事,不是找罪受吗?老林这种人,单身一辈子都是活该。


    局里接到报警,是一起发生在城南的入室劫杀案,一对夫妻都被灭口,林壑予忙活一整天,取证、走访排查,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到晚上七点,他摘掉染血的手套从法医科出来,尸检工作告一段落,顾焱问他要不要点个外卖,他才猛然想起家里还有个人,这个点也许还没吃饭。


    “老林你吃什么?”顾焱在翻菜单,“爆炒猪肝还是红烧鸡杂?”


    “……”林壑予对强悍的顾法医拱拱手,反正他在经过几个小时的尸检之后,这些内脏是怎么也吃不下去的。


    他推了顾焱的邀请,得回家一趟,有新发现记得及时打电话。顾焱抬头:“你妹妹回来了?”


    “没,在外地。”


    “那你还赶着回家?”


    “……有事。”


    顾焱摸不着头脑,见了鬼了,林壑予是出了名的敬业,有什么大事能让他把工作放在第二位?今晚还以为他要睡局里呢。


    路上,林壑予打包两份盖浇饭带回去,易时在看时政新闻,发现他回来了还有些意外:“不是有案子吗?”


    “……你知道?”


    易时有些哭笑不得:“我也是警察啊,这个点没回来,不是在办案还能做什么?”


    能做的可多了,比如原茂秋,平时这个点要么在健身房,要么和女孩子约会,要么和几位朋友小聚。人民警察下班后也是普通群众,打发时间的方式也是相似的,相比之下,林壑予的个人时间乏味而单调,单位和家里两点一线,难得有变动也是为了妹妹。


    不过易时能说出这种话,可想而知他的生活有多么固定枯燥,除了工作就是工作,和自己有得一拼。


    “你带了什么?”易时看向他的身后,“晚饭?我已经吃过了。”


    “自己做的菜?”


    “方便面。”


    林壑予把打包盒放在桌上,去厨房里拿两双筷子,让易时再来吃一点。易时很听话,坐下来拆开一份,里面是番茄鸡蛋盖浇饭,他吃了几口,筷子不动了。


    “怎么不吃?”


    “有点甜。”


    “可能糖放多了。”林壑予把自己这份拆开,宫保鸡丁,毫不犹豫地递过去,把番茄炒蛋拿过来。


    哪怕这份饭已经被易时动过几筷子,林壑予也吃得毫无芥蒂。易时拿到合适的口味,终于下筷子不再那么艰难,两人边吃边聊,气氛温馨愉悦。


    喂饱易时,林壑予打开冰箱,往外面拿食材,其中还有冷冻的排骨,熬汤起码都得一个小时起步。易时看得奇怪,现在弄什么菜,林壑予累了一天,不是该躺在床上好好休息吗?


    “给你明天准备的,我明早得赶去局里,没时间弄。”林壑予系上围裙,易时赶紧说:“你去休息吧,我会照顾好自己,你别操心。”


    “知芝也是,每次都这么说,家里的泡面都是她买的。”


    易时摸了摸鼻尖,微微脸红。他自己一人住在出租屋,炉灶也没怎么开过,一方面是因为忙,一方面是没那个兴趣折腾,况且林知芝隔三差五会带做好的菜来看他,把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就怕他会饿着。


    “那也不用做这么多,我吃不完。”


    “分两天,我这两天忙,加班也不会饿到你了。”


    林壑予忙碌起来,一样样放进篮子里冲洗、处理,动作行云流水。易时也来帮忙,分了一篮蚕豆去旁边慢慢剥,林壑予说起小时候的趣事,妈妈用针把带壳的蚕豆串起来,煮熟后给他挂在脖子上,出去玩一圈回来,一整串项链都吃完了。


    “听起来挺有趣的,是林家村的习俗?”


    “不清楚,我那时候也住在江南,后来去的林家村。我妈是林家村的人,兜兜转转最终还是落叶归根,一辈子都交代在成安山了。”林壑予笑了笑,“对了,还有个好玩的。”


    林壑予靠过来,拉起易时的手,从剥下来的蚕豆皮里挑了几个完整的半圆形,套在五个指尖上:“像不像怪兽的指甲?”


    易时晃了晃手:“你发明的?”


    “不记得了,邻里几个玩得好的朋友都会。那会儿还挺虚荣的,看谁的指甲形状最好最漂亮,谁就能当一天的大王。”


    “还有过端午节,每个小孩儿脖子上挂个鸭蛋络,大家都以为会孵出小鸭子,直到摔破了,才发现那是咸鸭蛋。”


    “艾草知道吧?我妈手很巧,会把艾草做成香包,床头挂几个,我的书包上也天天挂,老远就能闻到那股香味儿。”


    “平时也就罢了,过年的好东西更多,家里会摆供桌,我还因为偷吃过供桌上的东西被狠狠揍一顿。”


    易时听得入迷,他记忆里的童年大部分只有风餐露宿和饥寒交迫,林壑予觉得习以为常的东西,他却是头一次听说,眼中的羡慕根本藏不住。


    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童年的那些缺憾,这辈子也不能补足。同等的,童年里吃过的那些苦,也会在脑海里深深扎根,只要记忆存在,每一个画面都会异常清晰。


    为什么会被父母抛弃?易时有时也难以理解,他不仅没有残疾,还算得上聪明伶俐,到底是哪一点让他变成孤儿的?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最起码童年那段时期,你很幸福。”易时把蚕豆皮一个个拿下来,准备继续剥蚕豆,篮子被林壑予拿走:“我来剥吧,你帮忙把韭菜择一下。”


    易时点点头,料理台被别的菜摆满了,他只能拿着篮子去客厅找个小板凳坐下。再抬头时,林壑予已经在给排骨焯水,准备煲汤,另一个灶头开下来,打算炒菜。


    “韭菜放这边就行,你还没洗澡吧?快去。”


    易时指指阳台,衣服还没干,现在洗的话只能借林壑予的了。林壑予果断找一套自己的睡衣,让他袖口和裤腿折一下,出来别绊到。


    半个小时不到,易时擦着头发出来,空气里漂浮着肉香,他走到厨房,台子上摆了三道热气腾腾的炒菜,林壑予背对着他,低着头不知在忙活什么,连人走进来都没发现。


    易时走过去,发现他手里拿着针线,把篮子里剩余的蚕豆仔细地串起来。蚕豆并不多,大概十几个,他串好最后一个,两端打结,丢到锅里去煮,加盐、八角、味精、香叶、桂皮,盖上锅盖。


    “你怎么进来了,刚洗过澡,别又弄一身油烟。”林壑予把易时拉出厨房,打量着他,睡衣果真大了不少,袖口得折两道,领口也开得低,锁骨露了一半。


    林壑予轻咳一声,手指帮他拢了拢领口,再调整睡衣肩线,总算是把晃人视线的锁骨给遮住了。


    “你不必这样的。”易时忽然说。


    “啊?”林壑予莫名紧张,“还是、还是穿好一些吧,露着有点……”


    话未说完就被打断,易时抿了抿唇,想尽量掩饰住眼中的波澜:“我没有特别在意小时候的那些事,反正改变不了,也不会对我的生活造成影响,所以你真的不必同情我,不是,我不太会说话,就是不必、不必……”


    他想表达的是不必将这种小事挂在心上,又怕会拂了一片好意,林壑予待他足够真诚,他也不知该用什么措辞才能正确表达内心复杂的情感。


    “嗯,童年的确是改变不了,长大后体会一下也没什么不好吧?”林壑予伸出手,本意是想揉揉易时的头发,临到发梢换了方向,捏着脸颊上的软肉提了下,“这有什么好同情的,纯粹是想带你分享一下罢了。”


    易时默默坐着,十分钟左右,林壑予去锅里把蚕豆串捞出来,泡在冷开水里,凉得差不多用厨房纸擦擦干,拎出来给易时看。


    “蚕豆买的不多,还要炒鸡蛋,做项链不够了,做个手链吧。”林壑予把蚕豆串套在易时的手腕上,“还是五香味的,夜里饿了就能吃掉,好玩吧?”


    易时任由他摆弄着手腕,眼眶有些酸胀,长大之后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想流泪的感觉了。


    “鸭蛋络我不会打,可以上街买一个。艾草包还是会做的,以后有时间也可以做给你……欸,怎么眼睛红了?”


    易时擦了一把眼眶,嘴上说着“没有”,睫毛却湿了。


    庆幸能遇到林壑予,有了他生命完整得刚好。


    第118章


    尸检结果出来的第二天, 嫌犯侧写完成,很快锁定一名王姓工人,和被灭口的夫妻是同乡, 一起来海靖打工,与男性被害人关系尚可, 经常一起喝酒。此人好吃懒做游手好闲, 没事还爱赌两把,外面欠了十几万的赌债。推测作案动机是借钱未果,又发现他们有钱买房妒火中烧,所以在夫妻俩刚搬入新房便痛下杀手。可怜这对夫妻起早贪黑忙了十年才在海靖有了属于自己的家, 竟因此招致杀身之祸。


    王某在案发当晚不知所踪,火车站、高铁站、机场等各个关卡都没有他的出入记录, 也没有去投奔亲属,警方高度怀疑此人还留在海靖,立即抽调大批人手, 在划定的地点附近展开排查行动。


    林壑予十一点才到家, 奔波一整天, 制服湿了又干, 自己都能闻到那股腌到毛孔里的汗味儿。他匆匆洗个澡,出来之后又不困了,先去厨房里打开冰箱,看见里面每样菜都有动过, 再用保鲜膜仔细封好, 看来易时在家里有乖乖地按时吃饭。


    他的年假休到什么时候?好像一直住在这里也不错。


    林壑予右手下意识抬起,碰了一下嘴唇, 猛然惊觉自己这动作仿佛少女思春,肩膀哆嗦下打了个寒颤, 赶紧从包里拿出一叠扫描文件,坐在客厅里找点儿事做。


    正在沉思中,林壑予敏锐察觉有双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他抬起头,果看见过道的墙边露出个脑袋,黑漆漆的眼睛幽幽望着自己。


    “还没睡啊?”


    “嗯。”易时轻声说,“你没回来,睡不着。”


    这可真是……不遗余力地在把他掰弯啊。用坦然正经的表情说那么可爱的话,到底是有意为之还是天然呆?


    “怎么不过来?”林壑予拍拍沙发。


    易时是怕打扰他工作,自己在分析案情时就喜欢一个人静静呆着,连开专案组会议偶尔也会临时退出去,找个安静的地方抽根烟,理所当然地认为林壑予也是需要这种环境氛围的。


    既然林壑予发出邀请,易时便走过去,发现他的发梢还在滴水,主动拿起毛巾盖上去,轻轻搓揉吸掉水分。


    与此同时,视线也落在一张张A4纸上,林壑予正在琢磨嫌犯几位朋友的笔录,易时则是在浏览案发现场和嫌犯住处的现勘图片。


    “嫌犯是不是很迷信?”


    “为什么这么问?”林壑予看向易时,所有的调查结果都没有显示王某有封建迷信的倾向,无宗教信仰,犯罪现场也没有出现相关证物。


    易时指着图片里客厅的正门位置:“旁边掏的小壁橱像是佛龛,盖着白布的是佛像吧?”


    “嗯,观音菩萨,被害人家里有供奉菩萨的习惯。”


    “如果是虔诚的信仰者,搬家时对待神明会分外小心,不论是菩萨像还是佛像,都会用红布包裹,为避免亵渎神明的圣洁。小香炉里有未燃尽的断香,说明已经拆掉红布上过香,这块白布明显是后来盖上去的,他怕自己的所作所为被菩萨看见。”易时扫到另一张报告,冷冷一笑,“没有他的指纹,他甚至不敢自己去盖,威胁女死者去挡住菩萨的双眼。”


    林壑予眉头蹙起,当时案发现场杂乱不堪,堆着很多未拆开的编织袋,某些家具也盖着白布,很显然新家还没来得及拾掇,因此众人理所当然地认为菩萨像盖着白布是防止落灰,没料到还有这层讲究暗含其中。


    “还有嫌犯自己住的老房子,四个床脚下都垫有红砖,有可能是为了辟邪。在西方也有把红砖屑洒在门外,可以阻挡恶魔入侵的传说。”


    林壑予略感惊讶:“你怎么这么了解?平时喜欢研究民俗?”


    “不是……以前听说过。”易时垂下眼睑,挡住眼中细碎的光。流浪街头的那几年东奔西走,经常会去村子里等人家办红事、白事混吃混喝,很多奇奇怪怪的习俗就是在那时候听说的。


    如此分析的话,这个王某在杀人之后肯定是很怕遭到报应的,在迷信的思想下想寻找一个庇佑……林壑予灵光一闪,拿起外套:“你先睡,我出去一下。”


    易时点点头:“注意安全。”


    林壑予离开家门就开始一个接一个电话往外打,原茂秋刚进入梦乡,被捞起来加班分外不爽:“你早说夜里有行动我就不睡了啊!刚睡着被叫起来多难受!”


    “别废话,抓到人给你睡一天。”


    原茂秋一下子醒了,着急忙慌穿衣服:“你知道人在哪儿了?”


    “嗯,差不多吧。没时间集合了,分头行动,我发几个定位给你,你和小邹、小北一起去。”


    “行行行,我马上出门!”


    ……


    凌晨五点,黎明将至,林壑予家里漆黑静谧,唯一的客人在书房睡得正香。


    书房的门被轻轻拧开,脚步声渐渐靠近那张沙发床,高大的身影极其小心地在床边坐下,静静欣赏小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的男人。


    他伸出手,指腹触碰到柔软脸颊,顺着线条下滑。轻微的麻痒感把易时从睡梦中拽出来,双眼还未聚焦,只能在黑暗中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谢谢你。”他说。


    易时揉揉眼睛,刚想开口,脸被手掌固定住,唇上传递来一片温热。


    “你——唔……”


    对方比他果断得多,捏住他的下巴微微下按,牙关不得不打开,舌头划开唇缝搅进来,熟悉的气息充斥于整个鼻间。


    “……人……人有唔有……”易时连话都说不清,胸口努力起伏从热吻里争夺稀缺的氧气,“林……林壑予……”


    “抓到了,你提供的思路很正确。”林壑予退开一段距离,捧着他的脸吻吻唇角,低声说,“在基督教堂,我回来之前已经审得差不多了。”


    凌晨三点左右,他们在排查区域里的一间基督教堂找到嫌疑人王某,他瑟缩在耶稣神像下方的柜子里,手里还拿着一个十字架。原茂秋打个响指:“老林你神了啊!到底怎么想到的?”


    林壑予笑了笑:“菩萨保佑吧。”


    王某刷一下白了脸,被带到看守所,对自己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痛哭流涕地全交代了。


    听到犯人已经落网,易时松一口气:“你还不去睡吗?现在几点……”


    剩下的话被林壑予吞入口中,一片黑暗里,他的唇又沦陷了。


    仿佛是为了弥补在旧宗祠里过于被动的情形,易时勾住林壑予的脖子,给予的回馈明显许多。林壑予在抚摸他的手,顺着手腕一路滑到小臂,再到肘弯,触碰到凹凸不平的伤疤,他没有躲开,每根手指细细感受一条条扭曲的肉蜈蚣,心中隐隐刺痛。


    曾经受过的苦无法改变,有些东西只有未来能补偿了。如果他能一直待在身边的话。


    沉重的喘息声加重一室暧昧,易时捧着林壑予的脸,嗓音微微沙哑:“这是报酬?”


    林壑予怔了怔,被弄得有些无奈:“怎么会,是我想这么做。”


    易时笑了,鼻尖蹭了蹭他的下巴:“以前真的没有女朋友?”


    “没。”


    不像啊,这就是多吃几年饭的区别?易时轻轻舔着嘴唇。


    天色逐渐明亮,霞光从窗帘的缝隙爬进来,黑暗被光明驱赶,彼此的脸庞也变得清晰起来,亲密的肢体接触一览无遗。


    易时偏头看一眼偷溜而入的那束光,又盯着林壑予,依旧是用那副平淡正经的表情,说出撩人的话:“有点想继续做下去。”


    继续吗?林壑予猛然紧张,搭在手臂两侧的双手下意识收紧。


    “不过很可惜,我该回去了。”


    今天已经是10月15日。


    ———


    林壑予一天一夜没合过眼,易时劝他睡一会儿,只要帮自己买一张长途客车票,他就能顺利回南宜,不需要操心。


    结果林壑予不肯,坚持要开车送易时回去,顺便去找房东,把林知芝的房子敲定下来。


    “你真的没问题?”易时抚摸他的双眼,抓犯人累一夜,还要再开几个小时的长途,铁打的身体也不能这样糟践。


    “没事,熬夜加班不是常态吗?偶尔忙起来几天也只睡个囫囵觉。”林壑予泡杯茶提神,“案子方面我和原茂秋交接过了,去南宜没问题。”


    他都这么说了,易时不好再拒绝。他也想和林壑予多待一会儿,毕竟下次见面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了,也不确定他还会不会记得突飞猛进的关系。


    两人吃过早饭准备动身,易时空着手来,自然也没什么要带回去的,又换上那身松绿色外套和休闲裤,简单装扮却俊秀得惊人。


    林壑予捂住嘴,视线移到一旁掩饰眼中的惊艳。那天第一次见面,他对易时并未产生这些莫名好感,短短一个星期的相处,他不得不承认,被易时吸引,居然开始习惯他留在身边的感觉了。


    易时坐上副驾驶,林壑予开车驶往高速的方向,载着他回南宜。林壑予一直以为他是回去上班,还问要不要直接回市局销假,易时笑了笑:“去时光荏苒,我想念他家的咖啡了。”


    “嗯,好,”林壑予问,“年假结束了,下次什么时候再来?”


    他问得自然而然,仿佛他们就像一对异地恋人,经常把人接回家小住似的。事实上在他的记忆里,两人相处不过短暂的一个星期而已。


    “你想我过来吗?”


    “嗯,想。”林壑予也打起直球,“想经常见到你。”


    易时内心被愉悦占满,这足以证明他对林壑予的吸引和时间长短无关,纯粹是彼此之间存在一种磁场,只要相互靠近就会产生化学反应。


    五个多小时的车程一晃而过,路上还在服务站休息了一会儿,进入南宜的地界,阳光从西面照过来,暖阳刺目,把远处江面染上一片金黄。


    “林家村也在这条江的流域里。”林壑予说。


    “嗯,它挺神奇的,我掉进去再爬上来,就遇见你了。”易时手撑着额,余光瞄向林壑予,“一点印象都没有吗?小时候我们也见过,就在林家村。”


    林壑予边开车边思索,十分钟之后停下来等红灯:“真的不记得了,你那时候多大?是在收养之前来过林家村?”


    易时笑而不语,他如果说,就是以现在的模样见到少年时期的你,恐怕林壑予会更加无法接受吧。


    趁着时间还早,易时指了条路,多绕了半个小时,从偏僻的南宜机械厂路过。


    车暂时熄火,林壑予食指敲着方向盘,打量着机械厂的大门:“就是这里发生过爆炸?”


    “嗯,后来重建了,这里是老厂,还有一个新厂。”易时的手扶着右臂,“机械厂是个可怕的地方,我在这里被烧伤,还有那个照顾我的人,也在这里发生意外。”


    触到易时的心理阴影,林壑予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都过去了,别想太多,已经发生过的也无法挽回,你总是记着,会给自己造成太大的心理负担。”


    “如果可以挽回呢?”易时握住他的手,认真地盯着他,“今天带你来机械厂,是希望未来的某一天,你能不要再来这里。”


    林壑予再度看向机械厂,这里位置偏僻,后面那座山也不是有名的景点,如果没有案子的话,他恐怕是不会再往这里跑一趟了。


    夕阳西下,易时站在时光荏苒的门前,手触碰到门把手,又缩了回来。林壑予推开门:“不是要喝咖啡的吗?进来吧。”


    易时跟在身后,他刚刚是在犹豫,担心推开门就是另一个世界,连和林壑予好好告别都无法做到。


    “欢迎光临时光荏苒!两位客人请先找个位置坐下,桌上有二维码,可以扫码点餐。”


    从店里的陈设看来,还是在林壑予的世界里,墙上挂钟显示的时间是五点不到,映射到对面的世界里,他差不多晨跑结束,该准备去上班了。


    这次是在一楼的位置,靠近那面贴满便签纸的镜子,易时用勺子搅拌杯中的咖啡,时不时看向玻璃窗外,显得心不在焉。


    “在找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解开一些疑问。”易时斟酌着用词,“在我的印象中,这一天的记忆发生过中断,也是在这间咖啡馆里,所以我想看看到底是为什么。”


    “……?”林壑予茫然,“你现在不是和我在一起吗?”


    “是另一个我呀,你忘了我和你说过,机械厂的案子我有参办吗?那也是另一个我。”


    无神论者林壑予暂时无法理解这种离奇的逻辑,不过易时又不像是在开玩笑,他甚至怀疑是过大的压力造成的幻觉,在想要不要给易时联系几个靠谱的心理医生。


    “你经常做噩梦,还是要多注意一点,学会自我调节。”林壑予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推过去,“这是我家里的钥匙,放假有空的话……可以直接过来。”


    易时看到这把钥匙,瞬间明白之前喻樰手里的那一把从何而来了。也可以确定除了记忆空白的林壑予之外,他也能有机会和完整记忆的林壑予见面。


    “好。”易时收下钥匙,缓缓叹气,“这几天过得很开心,原来我一直没有注意到你就在身边,应该早点找到你、认识你。可惜记忆不是对等的,下一次见到你,我可能还是不会认识你,只希望你能记住我久一点。”


    他的话让林壑予感到不安,握住微凉的手:“你这次离开到底是去哪里?我该怎么联系你?”


    “不用联系,我们没办法正常交往的。嗯……再见面的话,可能需要你反过来和我交朋友了。”


    林壑予沉默,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无力和哀伤,低声自语:“我们就只能做这样的朋友吗?”


    这句话似曾相识,易时笑了笑:“如果能解开命运的话,我倒是不想和你再做朋友。”


    他不经意抬头,发现玻璃门外那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透过一层落地玻璃四目相接,彼此眼中都写满惊讶和震惊。


    是另一个自己,10月15日的易时。


    饶是咖啡馆里经验丰富的这个,也没有经历过如此诡异的事件。易时诧异不已,为什么他们能见面?在这个特殊的穿越点,难道连悖论都可以忽视?


    门外的易时皱起眉,立即推门而入,门内的易时猛然站起,眼看着他的身影一瞬间消失,只留下风铃清脆的响声和晃动的玻璃门。正在聊天的店员好奇张望,却没有见到有客人进出。


    “怎么了?”林壑予也站起来,“在看什么?”


    “……没什么,我好像了解那天记忆中断的原因了。”易时目光温和,“能答应我今天之后不要再来南宜吗?”


    “别问为什么,不要来南宜,你只要待在海靖就好。”


    第119章


    [12/11, 06:15,南宜市]


    “……唔。”


    林壑予眉头深皱,从冗长繁杂的梦中醒来, 精神困顿,双眼无神地盯着石膏顶。


    大量复杂信息涌入脑海, 一场惊心动魄的连环案件, 牵扯出他和易时扑朔迷离的命运。他记忆的最后画面是在成安山,已经能看见林家村宗祠的青墙白瓦,只需要再坚持十分钟,就能和小石头得到救助。


    生与死恰恰只相差这短短的十分钟, 他闭上眼,滂沱大雨噼里啪啦地拍打在树林和地面, 小石头声嘶力竭的哭喊夹在其中,稚嫩双手不停推动他的胳膊,想让他重新站起来。


    林壑予想抬起手擦掉小孩儿崩溃的泪水, 可身体在内部脏器严重受损的情况下已无法动弹, 连睁开眼皮都做不到。他总感觉若是让小石头亲眼见证他的死亡, 会对这孩子造成致命打击, 他想摸摸柔软的黑发给予安慰,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意识渐渐抽离,雨声和哭喊声在不断远去, 最后陷入一片静谧的黑暗之中。


    林壑予缓缓坐起, 环顾四周环境,从陈设看来明显是宾馆单人间,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今天是几号?


    “笃、笃”两声敲门声响起,他立即抬头:“谁?”


    “哥, 你怎么还没起来啊?我在等你一起吃早餐呢。”


    林知芝在门外,林壑予摸到手机看了看,现在是清晨6点05分,看来不论经历过多大的灾难,生物钟依旧准时。再看看日期,是12月11日,年份是去年,绑架案案发之前。


    居然会在这个时间点醒来,记忆还是完整的,这算是重生了吗?


    “哥,哥!”


    “醒了。”林壑予答应一声,穿衣起床,拿起架在桌子上的展牌,发现宾馆的位置在南宜,他努力回想今天为什么会来南宜,还是和林知芝一起。


    一打开门就是刺眼的手机屏幕杵到眼前:“哥!你今天迟了好久哦,是不是来南宜水土不服啊?”


    林壑予拨开手机:“有点头疼。”


    “啊?没事吧?”林知芝微微踮起脚,手搭到哥哥的额头上,一脸担忧,“那你要不要在房间里休息?公寓我自己去就行了,反正就是认个路。”


    林壑予灵光一闪,想起来了,林知芝年后要来南宜实习,他在10月份帮她找好住所,合同已经签过,趁着有空带她来认认路。


    “没事,现在已经好多了。”林壑予去洗漱,林知芝眨眨眼:“真不舒服的话就告诉我,千万别勉强哦。”


    哪来的水土不服,头疼是因为强塞进脑海的记忆过多,他得找个时间梳理一下,既然已经回到案发前,一切归零重来,就该珍惜这次机会,好好制订出一个应对计划。


    洗脸还不够,林壑予用冰冷的湿毛巾把短发也捋一遍,靠着门的林知芝提醒:“哥,天这么冷别感冒了,我帮你拿吹风机?”


    “等会儿就干了。”林壑予转身,把毛巾挂到架子上,“南宜和海靖比起来,算不上冷了——”


    声音戛然而止,林壑予怔住,刚刚那一瞬间脑海里浮出画面,也是在空间紧窄的卫生间里,易时抱着他的腰,脸埋在胸口,轻声请自己让他抱一会儿。


    这是……林壑予来不及多想,更多有关易时的记忆一股脑儿涌出来,在书房里睡得毫无防备、在沙发上青涩亲吻、在厨房里眼眶泛红、在黎明里呼吸交缠……


    林壑予唇角弯了下,看来易时已经在更早的时间找到他了,还给他留下这么深刻的记忆。难怪到后来哪怕他已经丢失大部分记忆,海马体里却还模糊残存着易时这个人的存在。


    “哥,你又怎么了?”林知芝凑过去,感到疑惑,“想到谁啦?笑得这么宠溺。”


    林壑予摸着唇角:“宠溺?”


    “对呀,甜蜜又无奈,到底想到谁了?”林知芝惊叫,“难道我有嫂子了?!”


    不能这么叫吧,毕竟她以后是易时的养母,辈分有点扯不过来。林壑予揉揉妹妹的头发,一个“没”字就给打发了,带上门下楼去吃早餐。


    早餐期间,林壑予仔细回忆那一个星期相处的点滴,最后停留在10月15日那天,易时要回南宜,据他所说这一天原本的自己出现记忆空缺,他想弄明白原因,后来在时光荏苒咖啡馆里,他们拥抱作别,便再也没有见过面。


    偏偏当时易时强调“不要来南宜,待在海靖就好”,所以他今天会和知芝出现在这里,肯定有一部分原因是受到他的影响。


    “哥,我们吃过早餐就去吗?会不会太早啦,现在7点还没有。”


    “那再上去休息一会儿,”林壑予放下筷子,抽张纸擦擦嘴,“我刚好也想静一静。”


    两人的单间靠在一起,林知芝刷开房门,挥挥手:“那我就去画图啦,走之前发个信息给我。”


    林壑予点点头,关上门后,拿出纸笔,开始刷刷刷写起来。他在给脑海里那些杂乱的记忆归位,按着时间排序,先把从10月开始每一天的日期列出来,再往日期的后面填上发生过的事件。


    写到“11.21”,林壑予忽然愣住,快速在记忆里搜索,这个日期他有印象,一般能被记住的时间点肯定是特殊的,有影响案件的事件发生。


    【……嫌犯赵成虎,于11月21日在庞能水家中被捕,关押地:南宜第二看守所】


    赵成虎在11月21日被抓,恰好处在时间映射点,林壑予拿起外套准备出门,点开林知芝的微信,想了想还是没有给她发消息。


    回来的时间若是衔接得好,根本没必要打扰知芝的创作。


    冬日天亮得晚些,开到龟背山的时候,太阳刚刚开始展现它的朝气和活力。林壑予把车停在山下,沿着熟悉的路往上攀登。明明山下还是风和日丽,爬到半山腰天色风云变幻,乌云仿佛一只暴躁的野兽,狂卷着吞噬碧空,一道道雷电裹挟其中,大雨将至。


    林壑予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相反的花纹和文字,他竟如此轻松就来到易时的世界。看来只要身处于案件之中,拥有完整记忆的情况下,穿越的条件比平时要宽松得多。


    但也得是和易时在同一范围圈的情况下。林壑予藏在树后,盯着那间破旧农舍,在庞刀子家斜对面,此时南宜刑侦队的人员正在里面蹲点埋伏,包括易时。


    资料里,赵成虎被抓的经过一笔带过,林壑予只知道是用庞刀子的母亲做饵,结果引来的是赵成虎这个“孝子”,虽然没逮到主谋,但是抓到个二把手暂时也好有个交代。


    没过去几分钟,电闪雷鸣间滂沱大雨倒下来,把林壑予浇个透心凉。这种雨势连破旧的小瓦房都挡不住,更别提区区几棵树了。明明夜幕未降,残存的光亮却被这场大雨彻底覆盖,天地间只余下如瀑布般连绵壮阔的雨幕。


    庞刀子的家点着一盏小灯,在一片黑暗中,这点暖黄分外醒目。一道闪电划过,雨幕中出现一道高大身影,用力拍打瓦房的门,扯着嗓子叫“妈”。早已埋伏的两队人一起包抄过来,追着他往田里跑,这时,又有一道人影鬼鬼祟祟,悄悄从侧面摸到瓦房门口。


    林壑予猛然站起,向着那人冲过去,在他打开房门的那一刻,已经一脚踢中他的腰,将他踹到屋子里。


    “操!是谁……!”


    赵成虎刚爬起来,顺手抄起木板凳就往身后砸,被林壑予一脚踢开。后颈的衣领被拽住,赵成虎奋力挣扎,拿起玻璃杯在桌边砸碎,朝背后那人脸上捅。肘关节后方的麻筋被狠狠敲中,半截碎玻璃应声落地,他的胳膊被扭到身后,压在破旧的木桌上,腿弯给膝盖死死压住,站都站不起来。


    林壑予匀一口气,赵成虎开始骂娘,他充耳不闻,盯着门外等待几秒,终于等来最想见的那个人。


    易时浑身湿透,眼眸和肤色一样冷,和林壑予四目相对,乌沉沉的眼眸里掀不起一丝波澜。


    唔,长大之后性格果真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没有小时候那股灵气了,却也是相处最久、最熟悉的那个易时。


    林壑予唇角微扬:“好久不见。”


    易时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确认过眼神,不是嫌疑人,对他兴致缺缺,招呼赵成虎去了。


    林壑予静静看着他有条不紊地和同事沟通,给赵成虎上铐,冷冰冰的脸上不苟言笑,那副表情就跟焊在脸上似的,连唇角的弧度都没变过。


    赵成虎骂骂咧咧,被易时狠辣的一脚教做人,呜咽一声蜷缩在地上。林壑予在一旁围观,抱着臂缓缓道:“你还是没变。”


    这句话终于吸引到易时的注意力,定定凝视着林壑予一言不发。他似乎在仔细回忆是否见过对方,数秒后问道:“我们认识?”


    不对等的记忆啊……林壑予笑了笑:“你会记起我的。”


    易时懒得理睬,同事们纷沓而至,林壑予第一次正面接触另一个世界的南宜警队,双眼化作扫描仪,尽量把每个人的脸记熟了,以防未来有用处。


    问起林壑予,易时摇摇头,最后来一句:“人是他抓的,一起带回去。”


    林壑予:“……”


    赵成虎在前面被押下山,他在后面跟着,和易时隔了一段距离,正在琢磨等会儿怎么套近乎,雨势骤然停下,仿佛一只手拨开乌云,灿烂阳光落下,地面没有丝毫潮湿的痕迹,那场猛烈的暴风雨好像未曾降临过。


    周围不再是警队的人,而是多了几个登山的游客,热热闹闹地闲聊。


    “我就说走错了嘛,这是‘龟背山’,不是‘归云山’!”


    “谁让老陈用方言讲地名的,导航都跑错咯。”


    “浪费这么长时间,我都走不动了,明天再去爬咯。”


    林壑予站在路上一动不动,他们很快注意到这个不速之客,浑身湿透不苟言笑,纷纷感到诧异:天这么好,大清早的,这人上哪儿游泳去的?


    林壑予在怪异的瞩目下回到车里,用毛巾草草擦一下身体,看了下时间,现在是7点23分,赶回去的话林知芝也不会察觉。


    他坐在驾驶位,在回味易时陌生、冰冷又充满戒备的眼神,整个人像是包了一层寒冰,令人难以靠近。


    都怪我。林壑予遮住眼帘,轻声叹息。


    原来一块圆润的石头经过命运的狠厉打磨,也会变成一把冷酷的尖刀。


    第120章


    魔方青年公寓503室目前还有一个女大学生在住, 房主提前打过招呼,今天有下一个租客来看看房,女学生很勤快, 特地把小公寓捯饬一番,收拾得干干净净。


    同龄人之间比较容易打开话题, 加上林知芝眉眼弯弯, 态度亲和,很快就和女学生攀谈起来。林壑予在一旁听着,眉头越皱越深,打听的都是些什么?外卖多不多、夜市近不近, 看她这架势,来南宜就没打算自己开火了。


    单身小公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环境良好交通又便利,最关键的是租金还不贵,女学生若不是年后要去外地工作, 都不舍得搬走。林知芝笑道:“我也是来外地工作的, 这么大第一次离开老家, 想想都有点小激动呢。”


    “激动什么?”林壑予敲敲她的额头, “没人管你了是吗?”


    “怎么可能!”林知芝挽住他的胳膊,“是因为我终于正式独立,以后不用哥哥再替我操心啦。”


    离开公寓,林知芝想到处逛逛, 林壑予心不在焉跟着, 满脑子都是怎样才能再见到易时。他现在拥有完整记忆,迫切想让易时了解两人之间纠缠的命运, 尽快找出破局的关键点。


    虽然记忆不是对等的,但易时可以提前找到他, 那么他也可以做些什么的吧?至少不能这么被动等待记忆一点一点消失。


    一个甜筒从眼皮子底下冒出来,林知芝手里也拿了一个,被林壑予习惯性教育:“冬天还吃冰激凌,不冷吗?小心肚子疼。”


    “偶尔嘛,我带你也买了一个,”林知芝把甜筒塞到他的手里,咬了一口,“你看,这是新出来的口味,我排了好久才买到的。”


    “……”林壑予更无奈,他并不喜欢吃甜食,糖果、巧克力一概不沾,却有个嗜甜如命的妹妹。甜筒这玩意儿买的最多,因为经常做活动第二个半价,半价的那个肯定是交给他解决。


    今天的冰激凌是棕白两色螺旋缠绕在一起,根据经验判断,棕色应该是焦糖或卡布奇诺之类的口味,林壑予咬一口,榛子的果仁香味在口中散开,比草莓、芒果之类的甜腻口味要好得多。


    “怎么样,还不错吧?也不是很甜,细细品的话还能吃到碎果仁呢。”


    林壑予难得赞同:“还不错。”


    “真不容易,能听见你夸一句。”林知芝挽着他的胳膊,“我找了一家网红火锅店,现在开车过去的话肯定还没排队!”


    “……又是火锅。”


    “当然了!我已经给自己订好目标了,半年时间要把南宜好吃的火锅店全部完成打卡!”


    林壑予对妹妹一向纵容,任劳任怨当司机,只是没想到定位的火锅店竟然在萍聚广场。这个地点过于熟悉,特别是那间咖啡馆,似乎是两个世界相交的结点,每次进去都会发生点儿奇妙的事情。


    这次还没走进去,只是从对面经过,就已经目睹诡异的画面。


    林壑予一脚刹车踩下去,不可思议地盯着玻璃墙里对他挥手的人影——易时?!


    阳光从正面打下来,那张精致俊秀的脸被明媚阳光藏住一半,但熟悉的身形和气质却盖不住,一眼就能认出。他怎么会在咖啡馆里?还面带笑意冲自己挥手,这个时间点的易时应该在准备抓捕行动才对。


    易时修长的手指在玻璃上滑动,一笔一划,组成一个字——“来”。


    林知芝顺着哥哥的视线看去:“哥,你在看什么?”


    “……咖啡馆。”


    “嗯?你想去那里吃?也行。”林知芝托着腮,“就是不知道味道怎么样,店里没什么客人。”


    看不见易时吗?他明晃晃地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那么出色的长相,应该第一个被林知芝注意到才对。


    林壑予把车停好,匆匆解开安全带:“知芝,我有点事,你去吃火锅,吃完发个信息给我。”


    “在南宜能有什么事啊?又没有熟人。”林知芝忽然睁大双眼,神神秘秘地问,“是不是看见逃犯啦?”


    “……差不多。”


    听到哥哥要办案子,林知芝二话不说拎包下车,还不忘提醒注意安全,不用管她,她吃完火锅自己会回宾馆。


    目送林知芝走进萍聚广场,林壑予将车锁好,快步过街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易时已经坐下,手指轻轻抬了下:“又见面了。”


    这个“又”,是指先前捉捕赵成虎的见面,还是10月15日之后的见面?


    很快林壑予便得出结论,心情瞬间变得愉悦,在对面坐下。易时托着腮,眼眸里是细碎又柔和的光。


    “我先前还在想,怎样能尽快找到你,让你快点恢复记忆。没想到……”林壑予伸出右手,盖在易时的手背上,“没想到又见到完整记忆的你了,最近还好吗?”


    易时点头,修长手指轻轻勾住林壑予的小指:“我很好,一直在等你觉醒。”


    觉醒是指记忆恢复?似乎用这个词形容也没什么错。记忆空白的林壑予一直认为自己身处于一个正常和谐的世界里,记忆完整的林壑予则是经过多次“不科学”的穿越,早已领悟到纬度跨越的神奇。


    林壑予笑了笑,握住微凉的手指:“幸好你在等我。不过——有点奇怪。”


    “你发现啦?同一天遇见两个我。”易时身体缓缓前倾,声音刻意压低,“而且——另一个我在正常办案中,记忆没有任何空缺或是被覆盖,由此可见这一天我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


    这正是林壑予的疑惑,他的手指细细摩擦掌心的皮肤,细腻触感和温度都是真实存在的,难道是因为这间咖啡馆?它是平行世界的重要结点,只要进入这里一切皆有可能?


    易时直截了当地说:“这也是我来找你的重要原因,帮你‘剥离’。”


    ———


    会发现剥离的现象,还是源于那次冲动之下跟着林壑予回海靖的短暂休假。易时察觉到,尽管自己去了另一个世界,和林壑予住在一起七天,曾经的记忆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生活也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这些该发生的都是既定事实,那只能证明,从10.7~10.15期间,他在按照枯燥的步调上班工作不假,在林壑予身边短暂度假也存在过。他把这理解为镜像世界的时间秩序在自我调整,这样一来又产生一个新的问题——重新回去之后,现在的易时会替代掉记忆空白的那个,而完整记忆的他根本不可能老老实实上班,只会想尽办法调查、行动,一意孤行地想要改变既定事实。


    这些意外在记忆里不曾出现,说明它没有发生。疑惑重重之下,易时在10月15日回到南宜,亲眼看见另一个自己,瞬间明白那天记忆缺失的原因,以及产生这种现象最靠谱的理由。


    就像是二次元里的影分身技能,他和记忆空白的易时剥离了,单独成为新的个体。这种剥离不知会持续多久,最起码现在这段时间,他和另外一个自己的记忆是分离的,不会产生新的重叠。


    “所以你说的帮我‘剥离’,是指也让我脱离现在的时间线?”林壑予摸着下巴,并不是不信,只是默默感叹,学无止境,需要研究的东西还是太多了。


    易时右手撑着额:“剥离是肯定会发生的,只不过你一个人做不到,需要我的帮忙。”他看向玻璃门,“从这里出去,到我的世界就能剥离了。”


    “……”


    “你一定在想,这不就是很普通的穿越吗?”易时晃晃手指,“不一样的,记忆不一样,导致个体完全不同,能做的事情多得多。”


    “嗯,肯定的,如果小石头拥有你的完整记忆,找到栀子花也会简单得多。”


    易时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之前有看过栀子花的长相吗?”


    林壑予没仔细好好观察过,从小石头的描述里知道大概特征,小女孩儿很漂亮,笑起来有小酒窝。他们唯一的那次碰面,是在黑黢黢的江滩,当时他的注意力都在重伤的易时身上,只记得栀子花身体小小的、软软的,从水里捞上来之后,湿答答的黑发盖住半张冻得通红的脸。


    易时看向萍聚广场:“知芝呢?你不是和她一起来南宜看房子的吗?”


    林壑予指指大钻石的方向:“吃火锅去了。”


    易时轻咳一声:“林壑予,告诉你一件事,你坐好了。”


    “嗯?”


    “知芝她——”他的脸上头一次露出复杂又纠结的表情,“就是栀子花啊。”


    “……?”


    林壑予显然受到冲击,怔愣数秒才把声音找回来:“她是你妹妹?”


    “嗯。”


    “也是你的养母?”


    “……嗯。”


    “那我——”


    易时抬手打住,停,别纠结辈分了,他就是林壑予,反正也没有血缘关系,这些东西论不清就别论了。尽管如此,气氛还是很诡异地沉默下来,林壑予连喝两杯柠檬水,算是消化掉这个惊天大瓜,表情很是郁闷。


    “我剥离之后,知芝今天能平安回海靖吗?”


    易时保证,肯定是没问题的,他之前已经找过林婶,确定她12月11日那天看过房子就回海靖了,没有发生任何意外。林壑予松一口气,点点头:“嗯好,我跟你走。”


    易时站起,顺便拉起林壑予,两人一转身就是玻璃门,一名身材娇小的服务员正在打扫卫生,脚尖垫得高高,手绷成一条直线,还是够不到墙上那面石英钟。


    她甩甩胳膊准备去拿张凳子,身后走来一人,只是抬手一勾,便将石英钟拿下来递过去。


    “谢谢!”服务员抱着钟,悄悄打量:好高!


    她抱着钟去柜台,用毛巾擦干净玻璃钟面,和电脑桌面对时,喃喃自语:“欸?怎么慢了?是不是电池没电了?”


    新电池换上,她重新对时,把指针往回拨了5分钟,从11点20拨到11点15分。一回头,发现林壑予还站在那里,抱歉笑了笑:“不好意思,可以再麻烦您一下吗?”


    林壑予一声不吭地把石英钟挂回去,服务员连连道谢,送了他一包柠檬片。


    易时的手搭着玻璃门,视线落在那块茶色玻璃上。这块茶色玻璃倒映的是对面的世界,每次坐下总会有意无意地去观察。现在玻璃倒映的画面里,有一个乞丐正缓缓走过,离奇的是,5分钟之前,他也看见过这个乞丐端着碗,一瘸一拐路过咖啡馆。


    是又走回来了吗?还是……


    乞丐即将走过咖啡馆门前的小花圃,易时在心中默念:摔倒,乞丐不小心踩到地上的碎石头跌个跟头;易时继续默念:捡起一毛钱,乞丐摔得龇牙咧嘴,发现地上有一毛硬币,立即喜笑颜开,笑嘻嘻地捡起来。


    不是他的错觉,是时间往前回溯了5分钟,发生过的事件重演了。


    易时回头凝视那面石英钟,看似平平无奇,竟然还有这种功能,是偶尔的巧合还是真的可以做到这种程度?


    他一手拉着林壑予,一手推开玻璃门,风铃声响起的瞬间,窗外明媚阳光被翻滚的乌云覆盖,一场倾盆大雨即将到来。


    易时拉上口罩,卫衣的帽子也戴起来,脸一遮泯然于众人。他瞄一眼沉闷的天气,低声说:“得找个地方躲雨了。”


    “去宾馆?”林壑予牵住他的手,十指扣在一起。


    易时脸色微红:“跟我走吧,这次带你去我家。”——


    作者有话要说:


    啊,我又要来撒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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