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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踹门声,砸门声,不绝于耳。


    最终,强撑了许久的门闩从中而断,姜祯呼吸一紧,来不及跑上前用瘦弱的身板堵门,便见一抹白自她脸颊耳垂擦过,一股淡淡药香扑入鼻尖,姜祯倏地睁圆了眼眸,怔懵的望着突然出现用背抵门的裴执。


    因青年出现,那扇即将被破开的木门,又结结实实的阖上了。


    姜祯回过神来,用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担忧急问:“裴公子,你怎地出来了?不是让你在屋里躲着吗?”


    又看了眼他的右腿:“大夫说过,你要多卧床休养,万不可下地。”


    裴砚之平静的看着她:“若裴某此刻未出现,未及时堵住这扇门,嫂子该如何?”


    姜祯低下头,一时失语。


    是啊。


    若裴执未及时出现,她怕是已被闯入的大嫂与两位妇人按在地上打骂了罢。


    姜祯感激裴执的及时相帮,又对他心存愧疚,他伤了腿骨,需好好休养,却因她又下地行走,也不知是否会影响他骨头愈合?


    但现下容不得她思虑过多,她转身背靠半扇门扉,不得已与裴执手臂相贴,用自己单薄的脊背顶着门。


    她抬起头,一双秋水翦瞳漾满了潮湿水雾:“裴公子,谢谢你。”


    裴砚之的目光在女人布满细汗的额头与鼻尖扫过,极为好心的与她客气:“嫂子不用与我客气,若说谢,该我谢嫂子才是——嫂子听”青年语气一顿:“外面好像没声音了。”


    姜祯抿唇去听,忽而发现,还真没了。


    不止是踹门声,就连骂骂咧咧的声音也随之消失了。


    她不禁一怔,心中忍不住浮起一个猜想——莫不是大嫂见踹不开门,是以,才走了?


    亦或是,她们在外面悄悄躲着,待她上钩开门,便扑上来拿她?


    一刻钟过去,外面依旧没有动静。


    姜祯悬着的心暗暗松了些。


    裴砚之瞥了眼始终如临大敌,戒备紧绷的姜祯,提醒她:“嫂子,人都走了。”


    姜祯点了下头:“应该罢。”


    她正要问裴执的腿伤,余光却瞧见自己紧挨着对方不说,且两人衣袖紧密相贴。


    如此亲密无间的接触,还是同外男,姜祯面颊升起滚烫臊意,忙直起身往一旁退开两步,而后看了眼裴执那条伤腿,踟蹰稍许才问:“裴公子,需要我扶你进屋吗?”


    他方才也不知怎么过来的,她竟一点声也没听见,且又与她在这站了快两刻钟,想来伤腿定是不舒服。


    青年道:“那便麻烦嫂子了。”


    姜祯摇了下头:“不麻烦。”


    她上前扶住裴执,两只细软的十指在托住青年小臂时,被青年衣袖下遒劲结实的力量烙的指尖发烫。


    姜祯强忍着与外男近距离接触的不适与羞臊,将人扶进屋里,又转身去了院里,将院门拉开一条缝向外窥探,见院外空荡无人影,才急忙拐回来用扫把扫了扫门上凌乱的脚印,又将断掉的门闩捡起,待郎君回来问起,她找个理由搪塞过去便好。


    她娘家在姜家村,姜家村不大,不过二十几户人家,却是同宗共祖,枝蔓相连,容不得外村人欺负。


    她不想让郎君知晓此事,就是不想让他再去姜家揍人帮她出气。


    她不能因自己,而害的郎君被姜家村的人送到县衙吃牢饭。


    郎君一走便是一天,姜祯做好晚食,让裴执先吃,她拿着油灯等在院外,遥遥眺望漆黑夜幕,盼着能快些见到郎君身影,一直到戌时二刻,终于看见黑漆漆的小道上走来熟悉的影子。


    姜祯眉眼一弯,柔软的声音带着喜悦:“郎君,你回来了。”


    穆峋肩上扛了一头野猪,怕味道熏着她,朝她摆手:“你先进屋,我放下野猪就来。”


    郎君平安回来,姜祯的心落回肚里,与他像往日那般夫妻闲聊了几句便进屋了。


    她甫一进门,见桌上晚食未动,又见裴执背靠床头,清寒的眸凝着窗外,似在出神。


    姜祯放下油灯:“裴公子怎么没动碗筷?”


    裴砚之:“等嫂子和穆兄。”


    穆峋从外面进来,笑了声:“我回来得晚,裴弟不必等我。”


    又对姜祯言:“娘子也不必等我,与裴弟先吃就行,我回来吃也一样。”


    穆峋又问:“裴弟,你胸口的伤好些了没?可还疼的厉害?”


    裴砚之:“劳穆兄挂念,好多了。”


    姜祯将晚食都端过来,穆峋在外盥洗一番,泼水时瞧见靠墙角放着的断掉的门闩,他上前捡起细看,断口岑差不齐,像是被人用力踹断的,男人心下一紧,脸上浮起紧绷之色,攥紧门闩大步冲进来问正在摆放晚食的姜祯:“娘子,今天有人来找你麻烦了?可又是你大哥?!”


    ‘大哥’二字自穆峋口中而出,他脸色也变得阴沉冷厉。


    瞧这架势,若她敢说是,郎君定会立刻前去姜家算账。


    姜祯心虚解释:“他没有来,是我今天喂兔子时看见鼬鼠,一急之下随手拿起门闩打下去,不小心将门闩打断了。”


    怕郎君不信,她不得已硬着头皮看向几步之外的裴执,希望裴执能帮她打掩护。


    青年似有所感,掀起眼皮看向她。


    女人眸底暗含的祈求隐晦极了。


    但他看懂了。


    这人妇又在求他……


    他听她言:“郎君可问问裴公子。”


    不等穆峋问,裴砚之颔首:“嫂子所言属实。”


    穆峋这才放心:“断了没事,我明日再做一个门闩。”


    在郎君弯腰抬起桌子往床边搬过去时,姜祯朝裴执递去感激一眼。


    饭桌上,姜祯心绪不由飘远。


    方才在郎君提起大哥一事时,让她倏然忆起大嫂来时在门外说的话。


    前些日子,有人半夜翻墙进了姜家,打晕大嫂和孩子后揍了大哥一顿,听大嫂的意思,大哥伤的很严重,到现在都下不来床,联想大嫂两次上门来寻她麻烦,是以为打伤大哥的人是郎君,且以为,是她出言让郎君下的手。


    姜祯想起前些时日的那一晚,深夜醒来不见郎君,只在院中看见裴执,而郎君之后才回来。


    他说,他去山脚下布陷阱去了。


    姜祯不知真假,更不能问郎君,一旦问了,郎君便知大嫂来过,且还寻了她麻烦。


    她既忧心郎君安危,也忧心自己先前欺瞒郎君的谎言是否被他知晓。


    她觉着,应不会知晓罢?


    若是知晓,郎君这几日怎还会对裴公子笑脸相待?


    在大嫂带着妇人来闹过一次后,一连三日,每每郎君去县城或上山时,姜祯都会将门顶紧,时刻注意外面动静,以防大嫂又趁郎君不在来寻她麻烦,这种紧绷感一直到第四日下午,山下一户人家的娘子来找姜祯,她郎君常与穆峋上山打猎,故而两家颇有来往。


    这娘子名唤张芸,比姜祯年长几岁。


    甫一推门进来,便拉着姜祯说起她娘家事来:“祯娘,我今早回娘家路过姜家村,听说你娘家出大事了,你大哥前些时日不知被谁半夜翻墙进来打了一顿,到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你大嫂三日前从山上滚下来摔断了腿,人到现在还没醒,是死是活还不知晓,听说还有俩妇人同你大嫂一起摔下来,都还没醒呢。”


    大哥的事姜祯知晓,大嫂遭难一事着实将她砸懵了。


    三日前气势汹汹险些踹开她家门的大嫂,竟遭了这么大的难。


    于亲人遭难一事,姜祯心里既未有怜悯心疼,亦未有畅快之感,只觉长吁了一口气。


    这三日生怕大嫂带人来寻她麻烦而时时刻刻紧绷着,一时松懈下来,竟觉胳膊腿酸软的厉害,险些站不住。她伸手扶住门扉支撑着,和张芸又闲聊了几句旁的,等她走后,姜祯阖上院门,酸软的脊背靠在门扉上,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疲惫感。


    她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娘家遭此大难,他们恐会将这些事都怪到她头上。


    她唯一担心的是怕姜家村的人故意使坏,害的郎君进县衙吃牢饭该如何。


    越想心里越是恐慌,姜祯脊背贴着门无力的滑蹲下,手背贴合腿面,巴掌大的脸蛋埋进手心里,娇弱瘦小的人被无止尽的慌愁与害怕从四面八方围拢。


    倏然间,头顶响起裴执的声音。


    “嫂子。”


    姜祯被这突兀一声吓得抖了一下,自手心里抬起头来,不期然撞上一双黑沉如墨的眸。


    青年逆着光,面若冠玉的容颜被阴影覆盖。


    他问她:“嫂子可是哭了?”


    是哭了。


    他看见了她眸底闪烁的泪花和眼睫的湿濡。


    被外人瞧见这一面,姜祯窘迫的站起身,又低下头掩耳盗铃般揉了下眼皮,复而抬起头:“裴公子怎又出来了?”


    裴砚之:“在屋里瞧见嫂子蹲在这里,便来看看。”


    又问一次:“嫂子哭什么?”


    是得知欺辱过她的亲人遇难,伤心而哭?还是担心那些人再来寻她麻烦?


    若是后者,倒不必担忧,她于他有救命之恩,她只需将她所求尽数说于他,任何一件他都会为她解决,还清对她的恩,譬如三日前砸门的那个三个妇人。


    见女人仍低头不言,他忽而向前一步,鞋尖几乎抵在女人两只并拢的脚尖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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