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打通这个电话让内马尔有些不安,他估计着和桑托斯的时差,打算明天再打一次。
第二天他卡着小幼在家的时间拨回去,听筒挂在耳边,摁了好几次摁键都没有声响,再一看,电线已经被人拔了。
“俱乐部不允许向外打电话。”声音从身后传来。
内马尔回头,是个比他高一些的人。
对方开朗地一笑,说叫他埃尔就行,又说电话线全被剪了,内马尔低骂一句操,逼问着“线是你剪的”追上去。
“是我。”
然而又有一个声音出现,是那个叫做凯文的室友。
他正好处在“整个俱乐部都是脑残”的阶段,看谁都觉得恶心,回以同样的冷笑。
只是要动手之前他想起一件事:“你们为什么都会说葡语?”
“这里很多像你这样的人,”埃尔和事佬地搭着他,“毕竟巴西天生就很会踢足球。真好,我要是能像你一样值钱就好,可惜我是个赔钱货。”
内马尔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能说出这样的话和神经病有什么区别。
凯文则嘲讽一句:“别太把自己当一回事,这个世界只是有钱人的俱乐部,上一个也觉得自己能赢的天才现在已经泯然众人,你以为你是谁。”
三人的第一次见面在内马尔担心着家里的小幼时结束了,当然他也有了对二者的初步印象。
一个是被俱乐部洗脑成舔狗的走狗凯文,不知道舔俱乐部人家能搭理他吗?一个是能说出自己是赔钱货的傻逼埃尔。
不过整个俱乐部都他妈该死。
第二天内马尔终于跟着两人去了训练场,原因是俱乐部会给青训生打分,且为了管理和监督实行绑定机制,内马尔和剩下两个人是一个集体。
他打算和俱乐部对抗到底,躺在床上睡大觉不肯去,凯文和埃尔就左右开始放闹钟,吵得他头痛欲裂,不情不愿地起来。
第一周他全部不配合,内马尔心里烦,不让他去哪边他就去哪,把球场闹得翻天覆地。他逐渐找到了乐子,心想走不了就整死这群人,反正要指望他卖钱。
一周后有人找上他,那个蒂姆可能真怕他说到做到这次没来,来的是三个管理层人员,穿着西装说要和他聊聊。
开门见山地说已经认识到了他的水平,很满意,希望之后能够让他们更满意。
更满意的标准是:第一,不允许再玩任何的桑巴舞步式挑衅意味的挑球过人。
为首的那个人叫芬恩,他说道:“这样的动作没有效率,等需要你进行表演的时候,你再表演给其他人看。”
第二,要严格服从这里的管教,不允许擅自和外界通信。
芬恩说了一大堆,等待内马尔的回应,内马尔很不出意料地嘲讽道:“你说的这些关我屁事。”
芬恩不甚在意,包括这个反应也在他们的预料内。
内马尔很硬,天赋硬球技硬。
骨头也很硬。
他被卖到这里之后,能快速地抓住一个“自己值钱”的重点,以此来作为筹码给他们添堵。
倘若他没有弱点的话,他确实是他们买来的最不可估量、也最硬的骨头,可能要花很久很久才能折软他的脊梁。
但是。
“当然关你的事。”
他露出一个对顽皮孩子包容的笑,然后捏起一枚飞镖,径直投出去,擦过内马尔的耳侧。
‘他能怎么样,有本事就杀了他’,内马尔带着这个念头无所谓地转身,脸上是轻嘲和自得,直到看见那枚尖锐的飞镖插进照片上的心脏。
“这张照片拍于我们最后一次在桑托斯沟通时,你最好、最重要、愿意付出一切保护的朋友,就坐在你的远处守着你,等你结束对话后才跟上你挽留你。”
骨头很硬的男孩子有着很软的心脏,这意味着,他有着很明显的弱点。
朋友、朋友、朋友,芬恩慈爱地笑着,倘若不是内马尔每一次都要确定“我真的能带上她吗?”“她不能一个人我必须照顾她”这样的问题,他们也会短暂地为拿下内马尔头痛。
可是,看呐,怜爱朋友的滚烫的心。
上天留给他们的武器。
芬恩:“我们现在是否可以对话。”
·
内马尔面无表情地出来,按照要求先去体检,然后去更衣室换衣服。
凯文就在他旁边,声音混着布料声传来:“我早就说了这里只是有钱人的俱乐部和后花园,越往上走越是如此。”甚至越往上走越容易遇到被同化的人,大兴球坛政治。
“你是天才,但那又如何。”
他很老成精明冷静,和埃尔是两个极端。
他也很会落井下石,对着内马尔说:“这个世界天才并不少,你太高看自己了,服从管教才是聪明人该做的事情——”
“你说完了吗?”
内马尔坐在长椅上仰头看着他。
内马尔:“我和你说话了吗?按照你的道理,你又能卖多少钱呢?”
见凯文语塞,他继续:“我的事情是由你来考虑的吗?你凭什么来对我指手画脚?”
“你只需要给我送好每一次球。”
内马尔把项链摘下来,亲了一下自己的名字,内心又低骂,早知道把她的名字也挂上,这样也可以亲亲她的名字。
他一边放项链一边回望凯文。
俱乐部拿他最重要的人要挟他,好,他这次可以认输。
内马尔不能去赌这群畜生用着债务这个名头,会对家里那个干什么,他没有任何能拿来赌的机会,一次都没有,输一次他就完了。
没关系,他可以被迫退让半步,像掉入冰窟一样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草率,浑身浸满冷水。
但是,这不意味着他要忍别人,“哗啦”一声破水而出,内马尔浑身带着坠落寒潭之后的寒气,可他的血依旧很热。
五年,只要五年,有本事这群人五年之后再这样和他说话,他一定会报复这群人。
而现在,内马尔半眯着眼看系鞋带的人:“听清楚了吗?”
没有小幼作为要挟的筹码,他不需要忍任何人:“你只需要给我送好每一次球。”
门被关上,内马尔留在德累斯顿的生活正式开始。
当时留给凯文的话说得很帅,但现实没有想象中这么容易。
俱乐部训练中一般采用433或者4231的阵型,他踢球追求一个标准:自由。但在这里他连打电话骗小幼安心的自由都没有,跟别提踢球了。
他依旧在左边,但是要达到两个要求。
第一,随时参与防守,并且防守时退回本场左中场、甚至是左后卫。
第二,他又要具备足够的进攻能力,必须直插肋部,不允许任何形式的花招。
内马尔踢了这么多年球,玩球是他的天性,怎么可能短期内达到要求,所以一旦他在场上违背要求,就会受到惩罚。
惩罚是在纵深大概六七十米的范围内开始无球跑动,和凯文埃尔这两个脑残一起,他们一个是左中场,一个是左后卫。
只要哨声响起,他就要从前场全力跑回来,还要照顾怎么切断对方回传中场的路线,一旦和凯文埃尔之间的距离或者阵型出现变动就要重跑。
俱乐部很在意他的身体,体检饮食一个不落,一边加压力一边养体质,他就像一个水池,一边放水一边蓄水,无休止地训练防守回追。
最初还会抗议,对着教练吵架:“你他妈个死人你去踢给老子看看。”
可是爆粗口要扣分,内马尔说葡语也没用,葡语骂人也算,一旦超过最低分,就和合同某些条例相冲突,最后他只能咬牙忍下来。
以前他踢球靠眼珠转动和直觉,现在他的身体因为折磨形成了肌肉记忆,能靠本能去封锁住最危险的传球空间。
他每天都很痛,单场累计总跑动超过十公里,其中还有一千米以上的高强度冲刺,而且要达到单场30次以上的冲刺次数。
高强度的跑动要求让他痛得在理疗室冒冷汗,内心比着中指给全俱乐部拜访他们全家。
等理疗师走后才愿意冷着脸流泪,又低声呢喃:“你还说每次都陪着我呢。讨厌你。”
很久之后:“只讨厌五秒钟。”
埃尔和凯文要负责来扛他,因为他们三个还有一个特殊的训练。
内马尔站在区域中央,周围是体格很高大的后卫,教练从四面八方给他传球。
他必须快速卸完球塞给前腰的凯文,只要多趟一步想炫,就会被身后的后卫撞飞。
身后那个后卫绝对是孙子,他妈的他已经快成这样了,还是要撞上来。
教练置若罔闻,只站在那里叫他起来:“别装了,起来。”
很好。内马尔起身,下一次直接对着教练兜射,球砰砰落地,全场寂静一片。
内马尔吹个口哨道歉:“被撞得看不清方向,踢错了。”
第二句:“别装了,起来。”
埃尔笑出声,害得他们三个一起挨罚,罚着罚着终于能正常地说几句话。
埃尔问他怎么被俱乐部拿到了把柄,内马尔目光顺着天空看向远方。
这里出不去,吃饭睡觉都要被纳入计算,他很不爽,踢球也踢得不高兴。
为了不被撞伤,他必须锻炼自己的视野,在触球瞬间顺着别人的力气和方向起跳或者转体,因为受伤了要扣分;他必须攻防之间快速转换,和走狗凯文傻逼埃尔打配合,不然也要扣分。
每天都是扣分扣分扣分,他想把这里直接炸了送他们去天上扣分。
但是。
内马尔两只手臂一左一右地搭着另外两个人,声音平静:“我要回家。”
内马尔第一次谈及和自己有关的东西,也是埃尔第一次,他突然一笑,“真好,”然后内马尔听见他意味不明的声音:“我永远不会回家。”
看向天空的眼睛挪向旁边。
埃尔仿佛在思考什么,自顾自地继续:“我永远不会回家。”
他说的借口是他家很糟糕,没什么值得回去的,内马尔当时没懂,他也不在意,被扛回宿舍之后蜷缩在床上,带着被压迫的痛苦陷入沉睡。
直到训练赛中埃尔突然间倒下,队医快速赶到,几分钟后抬头,说心脏骤停救不了,内马尔状况外地听着,迟钝地问一句:“你在说什么?”
然后他冲上去,抓着对方的领子质问,“救都没救什么叫救不了?!”他被人拉开又冲上去。
挣扎痛苦绝望反击,像被困住的笼中野兽。
因为动作幅度过大而摔在地上,这个时候已经是德国的冬季,他刚好撞到眉梢,鲜血流淌在他脸上,同时带着汗水和不解的泪水。
挂在他因为寒冷气候而有些变红的鼻尖,他看着一群人,乌泱泱的一群人。语气带着荒谬、不解、迷惘:“这他妈是一条人命啊?”
鲜血流下,混着眼泪。
教练回答他说拯救成本太大,而且已经死亡,没有意义,他们说:“内马尔,这是成年人的世界,我们是商人。”
雪一点一点地飘落,把血冻成冰。
他因为受伤修养了一天,第二天凯文和他说俱乐部已经准备给埃尔父母一笔钱,用作善后,内马尔找到管理层:“我去帮你们送。”
“你们放心,你们拿住了我的命脉,我跑不了,跑的话我不会等到今天。”
他在眉间贴了一个创可贴,很直言不讳地说:“你们不配为他送这一笔钱。”
内马尔终于走出了俱乐部,一路往北。
冬天湿冷,易北河两岸挂上白霜,圣母教堂在严寒之下高耸,他穿着厚厚的外套,戴着帽子和手套,踩着湿雪走过灰色的城市。
他一步步从俱乐部走到目的地,走到普罗利斯,看到这里目的地愣住,然后开始大笑,笑得恨不得拖那群人滚过来下跪。
他说怎么如此轻慢毫不在意,为什么能够如此忽视一条人命,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普罗利斯样板房林立。
这里是难民区。
雪落在他拿着卡的手里,内马尔终于见到了埃尔的家,他妈妈病倒在床没有意识,他爸爸接待了内马尔。
年迈的男人颠沛流浪中年丧子,第一句是:“埃尔如果还活着,是不是和你一样高。”
第二句:“这么远赶过来送他,真是谢谢你。”
战火没夺走的孩子被利益夺走,丧子之后年迈苍苍的父亲抓住眼前高中生的手:“万分感谢你此次前来送埃尔最后一程。”
“这里很危险,很冷、很脏、很乱,请尽快离开,越快越好,请去到安全的地方。”
他们已经直不起腰,像垂下的麦穗。
埃尔今年十七岁,如果他能够健康成长,他会不会像你一样可爱。
好孩子,请你尽快离开,请你到安全的地方,请你幸福长大。
内马尔离开了普罗利斯,留下了俱乐部给埃尔的一万欧,留下了他代替埃尔留给父母的五万欧,和三句沉甸甸的问候。
“会的。”
眼泪砸下,深深地鞠躬:“会的。”
“真的会的,他比我还高一些。”
然后他回到俱乐部,在照旧打配合时突然放弃预定的进攻,站在原地。
一时之间所有人顿住,而内马尔回头看向教练,一字一句地告诉他:“你听好了。”
“我们这群你们看上去很蠢的小孩,你们可以轻易拿捏,这没什么关系。”
“但是,这个世界有一亿个两亿个甚至十亿个聪明的商人,所以从来不缺你们这群成年人。”
“你听好了,你也给我看清楚。”
说完之后他对着某个位置一踢,所有要防守的人本来要行动,可在看清之后纷纷选择放弃。
教练的口哨吹得震天,但任凭教练怎么吹口哨,大家都无动于衷。
这里很冷很阴暗,阴云蔽日,好像人们都习惯了漫长的冬天和潮湿的世界,可德累斯顿俱乐部中出现了一个接力赛。
一群男孩子们站着,有些眼睛麻木,有些含着泪水,有些被暴风雪吹得鼻尖通红,他们站得很板正,一脚一脚地传着足球,把足球传到对应的球门。
轻轻地应声落网。
德累斯顿地处大陆过渡带,冷空气主要来自西伯利亚地区,冷高压势力强盛,干冷空气横扫波兰平原,涌入这个城市,把一群男孩子吹得遍体生寒。
但那个足球被弹出去的地方,也是埃尔倒下的地方。
内马尔回头看着教练:“你看清楚了吗?”
但骨头和血都如此炎热、温暖、干燥,明亮如太阳。
三大冷空气齐会这个城市,吹完第一年,吹第二年,吹第无数年,大雪茫茫,但是明年秋天会硕果累累,但是开春总会有太阳。
29、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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