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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 31 章


    “您不是说, 若有事出府,跟您说一声便好么?之前回家省亲,也是在禁足呀。”段简璧声音温温软软的, 态度却很明确, 她就是想去看看姨母。


    贺长霆看她神色, 想她概又会像那次赖在马上一样, 不得他应允便不下马, 但这件事他不会允准,她便是撒娇耍赖都无用。


    “此事无须多言, 回去吧。”贺长霆道。


    段简璧眼底生嗔,想恼又不敢恼,盯了晋王一会儿, 低眸压下眼中嗔恼, 朝晋王走近了,身子微倾, 贴在他胸膛,小手也环置在他紧实的腰上。


    软声央说:“夫君,让我去吧, 我都好久没见姨母了。”


    夏日衣衫穿的薄, 她身子贴过来, 柔若无骨的触感, 不知拨动了男人哪根弦, 叫他浑身一阵酥麻,欲望竟又蠢蠢欲动。


    更叫他意外的是,那双柔软的小手竟在窸窸窣窣摸索着, 欲解他腰带。


    这几次来伺候,她哪次不是不情不愿推三阻四的, 今次却一反常态,自荐枕席,甚至主动替他宽衣。


    她倒是能屈能伸。


    贺长霆没阻她的动作,也无任何动静,由着她替他解去腰带,宽下袍衫。


    到了这一步,段简璧没勇气做剩下的了,只伏在他怀里,又唤声“夫君”。


    健硕的孤狼被一只猫崽儿赖进了怀里,柔软温顺地蹭来蹭去,叫他心痒难耐。


    他索性便也不忍了,拎起猫崽儿按在书案前,提刀闯城。


    “王爷,我,我想……”


    似是知道她要说什么,他故意加重力道,将她的话打得支离破碎,一句完整的都没有。


    段简璧试了几次,都是如此。


    比之往常,贺长霆今次没有恋战,速战速决将人放了。


    他今日概没多少兴致,未褪她衣衫,也未着力折腾,省了段简璧许多心力。她很快收拾妥当,再次央说:“王爷,便让我回去看看姨母吧?”


    贺长霆生了不耐烦,他方才已说得很清楚,她当真以为他是个轻易为美色所惑、朝令夕改的人么?


    “你为何一定要回去?”莫不是那药失了效期,要再去拿新的来?


    段简璧怎知晋王顾虑,只当他是真心问缘由,自然也真心答:“我想姨母了,我从来没有离开姨母这么久过,从嫁进来,就没去看过姨母几次,这回是她生辰,我想去看她。”


    贺长霆看她少顷,概也察觉她说这话乃真心实意,目光不似之前凛栗。


    她本性不算坏,可惜受教于心术不正之人,才一念之差犯下过错。她胆子小,年纪也小,以后好生教导,绝了她那姨母的教唆,应该不会再走到歪路上。


    贺长霆语气缓和了些,说道:“女子嫁人,向来如此,且慢慢习惯吧。”


    仍是没应她的央求。


    段简璧没想到今次求他会这么艰难,若是旁的事,求他一次无果,她便会放弃了,可今次是姨母,她想见姨母,很多女儿家的心事想跟姨母说。


    “王爷,我会慢慢习惯的,可这次是姨母生辰,她抚养我长大,于情于理,我都该去贺她生辰,您一向孝顺,这么多年过去了,逢母后忌日还会亲自为她抄经,姨母之于我,便如母后对于你一样重要,你为何……”


    段简璧话未说完,被晋王投来的目光震住了。


    “王妃,不要拿你的姨母,和母后相提并论。”贺长霆沉声告诫,一个心术不正的妇人没有资格和他母亲站在一样的位置。


    段简璧低头认错,姨母一介布衣,确实不能跟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相比,可她说的明明不是这个意思。


    她只是拿那份情感寄托来作比。


    “王爷,我没有冒犯母后的意思,我只是说姨母养我教我这么大,我想好好孝敬她。”段简璧好生解释,盼着晋王不要误会。


    贺长霆冷笑了声,看向段简璧:“教你什么,如何勾诱男人?”


    晋王这话带着满满的讥诮和不屑。


    段简璧深深怔住了,委屈又愤怒,眼泪止不住窜上来,被她倔犟地憋在眼眶里,不肯落下。


    她仰头直直望着他对峙,“你为何这么说我姨母?”


    她憋红了眼睛,晶莹的泪珠在眼眶内打转,望上去好生委屈,贺长霆无意惹她如此的,只是不想她纠缠回去看姨母一事。


    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允的。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姨母?”段简璧越想越委屈,又一层泪水漫过去,眼窝终于噙不住,迫得那打转的泪珠滚落下来。


    委屈狠了。


    贺长霆没想惹她这样哭,他明明没做错什么,方才那话也非空穴来风,她的姨母确实品行不佳,放着好端端的姻缘不要,非要做汝南侯的外室。


    可她这一哭,倒像他仗势欺负了她。


    贺长霆敛了厉色,收回冷肃的目光,不欲再继续这场无意义的谈话,对外喊声:“赵七——”


    “送王妃回去”几字尚未出口,见段简璧不紧不慢地走过去,从内闩上门,整个身子倚在门后,不让赵七进来。


    贺长霆被她这番动作看愣了。


    没想到一向温顺的她,今日竟不依不挠,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


    他记起,她也是会耍赖磨人的,那次马上邀他谈话不就是如此么?


    门外,赵七听闻王爷传唤,推了推门,却没推开,不免奇怪,询问:“王爷,门怎么锁了,需要我进去么?”若需要,他一脚就能踹开。


    段简璧依旧挡在门后,死也不让的样子。


    赵七果真踹门而入,她那小身板,无疑螳臂当车,要被碾个粉碎。


    贺长霆道:“无事,不必进来了。”


    他定定看向段简璧,“你到底要怎样?”


    语气冰冷,带着一股告诫和威慑,叫她适可而止,不要再无理取闹。


    段简璧不指望高高在上的男人会为他方才的言语道歉,正了正神色,告诉他:“你以后不准那样说我姨母,她很好。”


    又说:“我一定要去贺她生辰。”


    她挺着腰板儿,仰着头,罕见的硬气。


    贺长霆盯她片刻,目色深了深,说:“我若不准呢?”


    段简璧不说话,却也不妥协。


    房内沉默了一会儿,贺长霆道:“你忘了你在禁足?”


    又是这个借口,段简璧道:“记得,可是之前……”


    “因何禁足?”贺长霆阻断她的争辩,追问。


    段简璧不说话,左右她说什么他都不信,又何必一遍遍问她下药的事。


    “人亲其亲,你维护你的姨母,是人之常情,但你最好明白是非对错,做错了,就要受罚。”贺长霆语气平静,试图以理服人。


    “可是法外容情,你之前准我回家省亲,今次为何不允我去看姨母?”段简璧据理力争。


    贺长霆没想到她也有牙尖嘴利的时候,“王妃,你果真不知我为何不允你回去看你姨母?”


    段简璧摇头。


    “你当初如何做了晋王妃,后来又如何算计圆房,这其中,难道没有你姨母的功劳?”


    段简璧身子一僵,他竟知道这么多么?


    当初绣球择婿,确实是姨母央求伯父得来的,也确实动了些手脚将晋王一行人引至绣楼下,可是算计圆房一事,她本就冤屈,又如何算得到姨母头上?


    他所说,姨母教她勾诱男人一事,就是指这些么?


    “不是你想的那样,绣球择婿确是姨母为我求来的,可我当初不是要……”


    段简璧戛然止了话语,她差点一时口快说出了真相,若叫晋王知道她当初要选的是裴家阿兄,岂不是又要连累阿兄被人猜忌。


    她和晋王已然做了夫妻,没有回头路了,不能再将裴家阿兄牵扯进来,不要再让晋王心里又生一根刺。


    她避开择婿不谈,辩道:“我没有算计圆房,姨母更没有教唆我,你不能冤枉她!”


    贺长霆只当她狡辩,无意纠缠此事,说道:“过往诸般错,你既已一力担下,也受了惩罚,我不会再去追究其他人,但往后,你再有错,就不是禁足这么简单了,到时若再牵涉你的姨母,她纵有汝南侯护着,我也会追究到底,一并惩罚。”


    段简璧呆呆地看着他,过了会儿,才问:“你知道我姨母和伯父……”


    贺长霆收回目光,对这桩风流韵事没多大兴趣。


    “我姨母她不是要勾诱男人,她没得选,你不能这么说她,她都是为了我和哥哥……”段简璧自此才明白晋王为何说那么难听的话,他一定是撞破了姨母和伯父的事。


    “她怎会没得选,安贫乐道,不慕虚荣,很难么?但你们选的是富贵,还走了一条,歪门邪道。”贺长霆语气平静却冰冷,像一层飞霜漫漫铺开。


    段简璧愣住了,是她们选的富贵么?


    表面看去,好像是这样的。可她们若不选,便只有被推进泥沼里,她要被迫嫁给一个粗莽好色的侯爷。


    这些在旁人看来,大概也没什么关系,毕竟世上那么多不如意的姻缘,凭什么她就要反抗,就要算计。


    她怎能指望高高在上的晋王,洞悉一切的晋王,不曾吃过败仗的晋王,理解这卑微的无奈。


    是她们不愿安贫乐道么,安贫乐道对身不由己的她们来说,也是奢望啊。


    段简璧没再说话,一切言语都没有意义,只会让她在他面前更加卑微不堪而已。


    她转身打开门,静静地离去。


    ···


    没过几日,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东都降将降而复叛,拥兵据守洛阳,切断了东都与京师的一切往来,魏王及诸将领被困城内,生死不明。


    贺长霆半夜受急召入宫,一进父皇寝殿,便被劈头盖脸扔了军情奏报过来,幸而他反应敏捷,抬手接住了飞来的奏报,双手稳稳托住,恭恭敬敬放回了父皇面前的龙案之上。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骗你皇父!”圣上肝火大动,气得胡子发抖,“这就是你拿下的东都,这就是你招揽的降众,许那些前朝旧将高官厚禄,原封不动,这就是你的本事!”


    “朕还当你果真以德服人,叫他们心服口服,原来都是假的,虚假繁荣!朕不过动了动他们的位子,一个个吹胡子瞪眼,要反!”


    见贺长霆一言不发,圣上一掌拍在案上,“哑巴了,你自己留下的烂摊子,自己收拾!”


    殿内静默片刻,见父皇不再发脾气,贺长霆才平静地说道:“父皇不必忧心,前朝旧将虽降而复叛,终究也只有洛阳一座孤城,不比之前拥城数座,难以攻克。儿臣之前没动那些前朝旧将,并非有意作此祥和假象欺骗父皇,只是想收拢他们共同进击河北,待时机成熟,再行打算。”


    贺长霆做下这些部署时,自然也虑过最坏的结果,洛阳降将看似仍旧手握大权,风光无二,大有一呼百应之势,但真正风光的不过就是那几个高位者,他们的风光也仅限于洛阳城内而已。


    收到裴宣来信时,他就已经加紧更换了其余降城的守将,唯剩洛阳一座体面繁华的孤城而已,难成气候。


    圣上见晋王不慌不乱,虽不知他是否真的有法子解当下危局,心中却还是定了几分,问:“你如何打算,且说来听听。”


    贺长霆道:“叛将若想成事,必不会单打独斗,但那些降城已在我们控制之下,也难呼应,如此一来,便只有河北能够给予支援,父皇只要守好河北前线,不叫夏军南侵,洛阳城不会有大风浪。”


    圣上哼了声:“道理朕比你懂,说说具体的法子。”


    贺长霆遂将所谋告与父皇,说:“到时候我率玄甲营右卫军攻洛阳,父皇遣主力据守河北前线,以防夏军乘人之危,但对外,要扬言,主力与我皆在洛阳,叫旁人坚信,我们此战只为取回洛阳。”


    圣上本来也作这样想法,自不会再有异议,只是问他:“只带五百人,够用么?”


    玄甲营常备军只有一千人,分左右卫,各五百人,是梁帝刚刚起事时,贺长霆为襄助父皇自己招揽的,后来一度壮大至五千人,贺长霆仍只留了一千人,余部编入其他营卫,听候父皇调遣。至于玄甲营,虽只能驻营城外,好在辖于贺长霆麾下。这自是梁帝有所顾虑,特意允准的,他也怕不给这个儿子留一兵一卒,叫他生了逆叛之心,毕竟现在局势未定,这个儿子还大有用处。


    梁帝问五百人是否够用,本是随口一说,不曾想贺长霆竟道:“父皇若允我一千人,更有胜算。”


    圣上没允,说:“你且出发,若有危难,朕自会叫人去救。”


    贺长霆领命,回到府中稍作收拾,连夜出发了。


    ···


    城东小小四合舍内,汝南侯留宿在此。魏王被困洛阳,他这位亲舅舅和准岳父自然要亲自前往营救。


    晋王已经出发,他托辞安排府中事务,商定明日一早便走。


    行装都已打点好,事务有几位儿子操办,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他本该在府里好好歇一觉,为明日行路养精蓄锐。


    可他不知为何,就想到小林氏这里来看看。


    “侯爷,平安回来。”


    二人相拥倚在卧榻之上,小林氏依偎着汝南侯肩膀,瞧上去十分恋恋不舍。


    汝南侯却知她盼着自己回来,目的并不单纯,“明容明函的事出了点差错,不过我会处理。”


    小林氏自是有这层意思,在他肩膀蹭了蹭,握着他手放在自己肚子上,“不止明容明函,还有这个小家伙,他也需要你。”


    小林氏前些日子刚诊出喜脉,汝南侯嫡妻已亡,妾侍成群,嫡子庶子一大堆,本以为不会让她留这个孩子,没想到竟没迫她堕胎,反倒来得比以往勤了些。


    汝南侯抚摸着小林氏肚子,难掩喜色,心中却也有另一层顾虑。


    小林氏当初为了外甥女姻缘求到他跟前时,他看她楚楚可怜,哭起来都那般有韵致,动了心思,答允帮忙,换得她心甘情愿伺候了他一回。


    后来她不愿做妾,哪怕做他外室也要搬出来,他也没甚感觉,反正两人心知肚明,一切不过是个交易,早晚一拍两散。


    可那日诊出喜脉,看着她生怕自己夺走她孩子的担忧神色,汝南侯竟有些不是滋味。


    她到底是他的人,怀的是他的孩子,怎么就将他想的那么坏?


    他也不知为何,就想让她知道,她想错了他,遂允她留下了这个孩子。


    她有身孕,他本该没了兴致再来,却鬼使神差地来的更勤快了,府里那些妾侍,甚至女儿给他新买的年轻貌美小妾,都没了兴趣再碰,竟只想守着小林氏,与她过生活了。


    汝南侯知道这很危险。


    十三年前,他将她从狱中放出,她不过十一岁,被林家娇养长大的幼女,什么都不懂,只会哭,听闻连长姐也不在世上了,哭得更凶,央求他别送走长姐的孩子,说她愿意带他们回老家,再也不踏进京城,不牵累段家。


    汝南侯自然没允,可她竟不眠不休在府门口侯了三日,每次待他一出门就缠上来。


    最后,他允她带走段简璧,自不全是善意,而是想着一个孤女没甚威胁,将来或许还能为家族所用。


    如今段简璧虽为晋王妃,他却并不十分担心,因他知道晋王为圣上所忌惮,很难得立储君,待天下安定,晋王能否安然无恙做个富贵闲王都不好说。


    他担心的是自己,怕自己沉湎于这温柔乡里,而忘了自己曾在林家入狱和逼死小林氏长姐的事上也出了不少力。


    更一时色令智昏,答应将两位侄儿接回。


    也幸好突厥内斗,耽误了行程。


    “侯爷,名字你想好了么?”小林氏不知汝南侯思虑,只当他出征在即,生了依依惜别之心。


    汝南侯哈哈笑了声,“未足三月呢,太早起名字不吉利。”


    小林氏笑了笑,伏回他的肩膀,说:“侯爷,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心希望你能平安回来的。”


    汝南侯又笑了声,“睡吧。”


    心中却打定主意,绝不能叫她知道旧事真相。


    ···


    “那女人竟有了身孕!”


    汝南侯才走没几日,小林氏怀孕一事便传进了段瑛娥耳朵里。


    “爹爹真是老糊涂,他缺儿子还是缺女儿,玩玩就罢了,竟还准那女人留着孩子!”


    丫鬟劝道:“姑娘消消气,侯爷兴许是老来得子,这才稀罕了些。”


    段瑛娥正在气头上,听闻这话,一个巴掌扇了过去,“你说谁老,我爹爹哪里老了!”


    “姑娘饶命,婢子说错话了!”那丫鬟忙跪下认错,自扇耳光。


    段瑛娥的气才稍解了些,施恩道:“好了,起来吧。”


    “那女人的孩子不能留,她不是开了个酒肆么,找几个人去给她点教训,看她以后还敢不敢痴心妄想!”


    段瑛娥为叫父亲冷落小林氏,不惜重金买了几个年轻貌美的丫鬟去服侍父亲,却听说父亲竟然改了性子,连人都没碰,父亲已被蛊惑至此,若叫那小林氏有了孩子,父亲岂不是更要被她拿捏。


    父亲因小林氏的缘故已给了段十四太多优待,她不能任由事态这般发展下去。


    那丫鬟有些担心,“侯爷知道了,万一怪姑娘您……”


    “怕什么,我是他亲生的女儿,我不信他要那个野种不要我!”


    ···


    小林氏生辰日,段简璧的禁足没解,但晋王不在府中,她自也不会死守着他的规矩。


    “管家,王爷之前允了我出去的,你不必怕王爷责罚。”段简璧已经换好寻常裙衫,拿了给姨母准备的生辰礼物,与管家交涉。


    管家为难,王妃和王爷口径不一致,王爷明明差人来交待,他不在家这段日子,让王妃老老实实禁足,哪儿也不准去。到底该听谁的。


    “王爷走的匆忙,大概忘了叫人告诉你一声。”段简璧说着话,镇定自若地往外走。


    管家不敢拦,只是问:“王妃娘娘,可要乘车,可要差人护送?”


    段简璧是违背晋王命令偷偷出去的,哪敢如此兴师动众,只让管家一人知道,将来还好隐瞒些。


    且她要去的酒肆,不是晋王妃这种身份该去的地方,还是别借晋王的光了,省的他又说她们姨甥贪慕虚荣。


    她今日是以寻常外甥女的身份去看望姨母。


    她身边未带一人,碧蕊本来说要跟着,听说她是偷偷出府的,将来东窗事发恐要被责罚,便怵了,段简璧也不勉强,这事越少牵扯人越好,将来果真被晋王知道,要惩罚她,那便罚她一人吧。


    临街的酒肆很热闹,后面院子里却很冷清,买来的丫鬟都在酒肆帮忙,后头便只有一个丫鬟照顾,小林氏体谅她辛苦,很多事情也会亲力亲为,汝南侯虽说要再买几个丫鬟,小林氏拒绝了,嫌人多是非多。


    今日她生辰,外甥女肯定会过来,小林氏抚着肚子,思想着必须同外甥女坦白了。


    “姨母,看我给你带了什么?”不管在晋王府如何不开心,段简璧见到姨母总是笑容满面。


    小林氏接过她的东西,姨甥二人挽着手臂往屋里去凉快。


    “怎么还自己做绣活儿?王府里的事情不忙么?”小林氏欢喜嗔她。


    “忙,可忙了,好多事情要我吩咐呢,我忙里偷闲做的。”段简璧不想姨母知道她真实情状,笑着撒谎。


    小林氏哪里想到外甥女有意粉饰太平,只当她越来越好,真心为她欢喜,拉着她坐下说:“姨母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段简璧笑问。


    “我,和汝南侯,在一起了。”小林氏虽已酝酿许久,真说出来,还是有些忐忑。


    段简璧愣住,她虽早就知道,可姨母今日为何坦白?


    “我有了侯爷的孩子。”小林氏又接着说。


    段简璧又愣了好大会儿,“你想生下他么?”


    小林氏点头。


    段简璧却道:“姨母,能不要这个孩子么?”


    她知道姨母委身汝南侯是迫不得已,但汝南侯长姨母二十多岁,注定不能陪姨母太久,等日后时机合适,她会帮助姨母脱离伯父掌控,为姨母寻一门合适的姻缘。


    可一旦有了孩子,这牵绊就深了。


    小林氏讶然外甥女竟会这样提议,想了会儿,说道:“我知道你的想法,觉得汝南侯终究不是一个可靠的依凭。”


    “可是,阿璧,我这样的年纪,找不到什么好姻缘了,世人结亲,总不单单是论感情的,还要论利益和好处,像我这等没有家世背景,不能给人带去利益好处的,谁会来娶?与我同样没甚身家的贩夫走卒,概会愿意,可是我不愿意,阿璧,我守着酒肆,一个人便能过得很好,若不能更好,我为何要结那姻缘?”


    段简璧心里刺疼,她记得姨母刚及笄时,有很多人帮她说亲的,可姨母怕他们对她不好,没有立即答应,想着先处些日子看看人的品性,但那些人却没耐心,见姨母不应,很快就娶了别家女子。如此耽误了几年,村邑里的人便都道姨母生的好看,眼光高,不来提亲了。


    姨母今日仍伶仃一人,都是为了她。


    “阿璧,我想留着这个孩子,将来侯爷便是待我情薄,有这个孩子在,他总还要顾念些。”


    “还有一个顾虑,你大概觉得可笑,将来就算我不再嫁人,有了这个孩子,我总觉得是个倚仗。”


    段简璧忍下心疼的眼泪,点点头,说:“好,那就留着这个孩子,我和你一起照顾他。”


    “夫人,不好了!前头有人闹事,说咱家的酒喝出毛病来了,又打又砸的,您快去看看吧!”酒肆里伺候的丫鬟匆匆跑来禀事。


    小林氏闻言,起身便要往酒肆去,被段简璧拦下。


    “姨母,前头乱,你有了身子,万一磕碰住了可是两条性命,你安心在这里等,我去看看。”


    小林氏担心外甥女没有经过这般事,被人欺负了,定要同去。


    段简璧道:“没事的姨母,前头有小厮,有酒客,他们还能当众做出杀人放火的事么?”


    段简璧留下一个丫鬟照看姨母,不叫她往前头去,独自进了酒肆。


    酒肆内已被砸的一片狼藉,酒坛碎片崩的满地都是,浓烈的酒气弥散着,远远便听见有人高声嚷着叫东家出来,坐上的酒客们也都注目朝一处望着,兴致勃勃看热闹。


    没有人留意一个藕荷裙的小姑娘站在门口。


    段简璧确是第一次面对这种事,以往都是姨母站在她前面,小到被狗追,大到和伙伴打架不小心挠伤了人,被人家长找上门来,都是姨母替她摆平。


    但现在,她不能再畏畏缩缩站在姨母身后,叫姨母出来冒险了。


    她轻轻吁口气,定下有些惶惧的心神,朗声道:“掌柜的,先叫人把门守好。”


    以免有人趁乱吃了酒不给钱。


    闹哄哄的大堂因这一声稚嫩却清脆的吩咐安静了片刻,酒客们纷纷循声望过来。


    段简璧站在门口不动,在掌柜和守门小厮各就各位前,这里便由她来守。


    方才有人闹事,掌柜的和迎门小厮都去拦那闹事者,乱作一团,无暇看顾其他酒客,如今得了这声吩咐,忙回到位子上各司其职。


    一个小厮迎过来对她细禀前因后果,“王妃娘娘”还未叫出口,被段简璧阻下。


    “叫我林夫人。”段简璧低声交待。


    小厮立即改口,“林夫人,那汉子说吃了咱家的酒浑身瘙痒,还起疹子,非说咱家酒有问题。”


    段简璧问:“能确定他来买过酒么?”


    小厮道:“来来往往人多,不太记得他模样,但那酒坛子确是咱家的。”


    段简璧微微点头,心知若一上去便声称那酒不是自家的,叫其他酒客看去不免有推诿赖皮之嫌,一旦伤了信誉,生意便不好做了。


    她朝闹事的大汉瞧去,见几人皆是身肥体壮,其中一个大汉满脸黑红,露出的手臂上也挠着一道一道的疹子。


    段简璧在老家也见过这种情况,有些人一喝酒就全身刺挠发红,还起疹子,不是什么大问题,病酒而已,抓些解酒药,休息两日就好了。


    “几位贵客莫忧心,咱家的酒若真出了问题,我们断不会耍赖不认,你这情况我见过,原是病酒,也叫酒疹子,是喝不得酒的,贵客概是不知这层,若还担忧,不如叫个大夫来瞧瞧?”


    段简璧不卑不亢,温温静静地说着话。


    这几个大汉本就是得了段瑛娥授意来作恶的,自没耐心听段简璧说解决办法,直接问她:“你就是东家?”


    “是我。”段简璧一句话才说罢,竟被那大汉重重一脚踢在肚子上。


    那大汉只当段简璧就是小林氏,目的便是害她腹中孩子,这一脚灌注了全部力气,直接将那副单薄的小身板踹飞了出去,幸被两个迎门小厮往前一步接了去,才没撞到门上。


    段简璧小腹一阵剧痛,泪花憋了满眼,见那大汉尤不解气,骂骂咧咧上前来要接着打。


    小厮们喊着“有话好说,不要打人”一拥而上去拦那大汉,其余几个闹事者见此情况也纷纷出动,扯住小厮便打。


    酒肆里跑堂的小厮如何敌得过功夫在身的粗壮大汉,也被打得瘫在地上起不来了。


    丫鬟见势不妙,又要去禀小林氏,被段简璧牢牢拽住手臂不准去。


    现下这情势,姨母来了定要受伤。


    不能叫这些大汉继续闹下去,不能惊动姨母亲自来看。


    她扶着丫鬟勉力站起,自荷包里掏出一只价值不菲的金镯,高举起来,对着满堂看热闹的酒客朗声道:“诸位贵客,能助我拿下闹事之人,扭送官府者,以此手镯相赠,事后更有重酬!”


    重赏之下,自有勇夫,几个身形魁梧的酒客这便撸袖子站起来与闹事大汉相抗。


    混乱的缠斗中,一个身着烟灰布衣的男子身形敏捷,灵活的穿梭于几个大汉之间,很快把几个闹事者制伏。他撕了大汉衣裳绑缚其双手,事毕径直向段简璧走去。


    他直接夺过段简璧手中的镯子,回头看了闹事者一眼,以示他已摆平,问:“重酬何时给?”


    段简璧早已痛的满头大汗,方才不过勉力支撑,此刻见事情落定,姨母没了威胁,松了气力,才道一声:“多谢贵客。”便绵软地瘫下去,气若游丝。


    那男子还指着要重酬,又见那丫鬟扶不住人,索性好人做到底,抱起段简璧,随丫鬟进了后宅。


    “夫人,王妃娘娘晕过去了!”丫鬟进了后宅才敢喊出声。


    听得那男子微微一怔,又看了眼怀中女子。


    “怎么回事,快请大夫!”小林氏急忙吩咐着,迎出门来瞧见一个陌生男子,也是愣了下,又看见他怀里面色煞白的段简璧,顾不上多想,忙掀帘子把人让进屋。


    把人放置榻上,那男子便避嫌地到门外去了。


    “阿璧,怎么回事,哪里痛?”小林氏见外甥女如此模样,眼泪一下子便上来了,替她擦着额上的汗,心中自责后悔,不该叫她去前头顶着。


    段简璧想帮姨母擦泪,只痛得没有一丝力气,抬不起手来,虚弱地安慰说:“我没事,大概来了月事……”


    她能感觉自己在流血,只那痛楚要比来月事剧烈的多。


    “这,怎么如此不小心,孩子是保不住了。”大夫为段简璧诊过脉,唉声叹气地开药方。


    房内众人却都是一愣。


    小林氏看看外甥女,又看回大夫:“你说她,孩子保不住了?”


    大夫点头:“快两个月了,最应该小心的时候。”


    小林氏目光滞住,快两个月了?


    但方才看外甥女模样,她全然不知自己有了身孕,竟还以为是来了月事。


    她年纪小,不懂这些,王府之中竟也没个有经验的嬷嬷看顾么?


    早知她有身孕,方才无论如何不会叫她去前头处理那糟心事。


    小林氏悔不当初,守着段简璧又哭了阵子。


    傍晚时分,段简璧才醒了,见姨母眼睛哭的红肿,勉强笑着安慰说:“你这样哭,对孩子不好。”


    她看看外面天色,便要起身:“我得回去了。”今日本就是偷偷出来的,不能在外面过夜。


    小林氏也知外甥女毕竟是晋王妃,来这种地方看她已是不合规矩了,不便在外留宿,遂没有阻拦,只是按下她,说:“你别忙,我叫人去赁个车,送你回去。”


    段简璧确实走不动,便没拒绝姨母提议,躺回去继续歇着。


    小林氏交待道:“阿璧,回去了好好吃药,好好休息,这一个月哪儿也别去,不要见风,不要碰凉水,养不好,是要落病根儿的。”


    段简璧犹不知真相,心想着不过来了月事哪里需要养一个月,疑惑地看着姨母。


    小林氏没忍住又掉了两滴泪,对她说:“姨母告诉你啊,下次月事若再许久不来,不要不当回事,一定要叫大夫看看,可能是有了身孕。”


    小林氏说到最后已泣不成声,怪自己早没有告诉外甥女这些,才叫她懵懵懂懂,就这样没了第一个孩子。


    段简璧这才懂了姨母意思,怔忪地去摸自己肚子,原来之前那么疼,不是来月事,是丢了一个孩子么?


    小林氏擦了泪,恨道:“那几个人不送官府了,等晋王殿下回来亲自处置,叫他们挨个千刀,生不如死!”


    第 32 章


    段简璧心里也恨。


    却也庆幸, 幸好姨母没过去,不然姨母肯定比她还要伤心。姨母想要孩子,她的意愿却没那么强烈。


    “那些人送官府吧, 今天的事不要跟晋王说, 就当我没来过, 什么都没发生。”段简璧淡淡地说。


    她今日出门, 若被晋王知道, 本就要受罚,再叫他知道丢了一个孩子, 这笔账他定要好好清算,那几个闹事者免不了一死,她和姨母也会被问责, 说不定还要连累王府管家、护卫和伺候她的一众丫鬟。


    她不想连累别人像符嬷嬷一样, 平白挨一顿打。


    小林氏不知段简璧做了如此深重的思虑,问她:“为何不叫晋王知道?”


    段简璧没说实话, 只道:“这件事我一个人伤心就罢了,别再叫晋王伤心了。”


    “姨母,别告诉他。”段简璧央求, 说罢又觉得自己多虑了, 晋王那般厌恶姨母, 姨母哪有机会和晋王说话呀。


    小林氏点头应下, 送段简璧上了牛车, 交待仆从慢些赶车,待瞧不见车影了,才折回院中。


    小厮来问:“夫人, 这些人可要扭送官府?”


    小林氏摇头:“绑起来,留着, 饿不死就行。”


    外甥女不让声张,这些人就是送了官府也只能定个寻衅斗殴罪,顶多打几板子就放回去了,哪能抵得了外甥女肚子里那条小生命。


    她要等汝南侯回来,讨个公道。


    小林氏见白日里帮忙的男子还等在院中,叫人拿了些银钱给他,再次谢过他出手相帮。


    男子拿了钱却没走,问道:“不若我留下,给你当护院,如何?”


    小林氏一怔,仔细打量这个男子。


    他生的俊朗英伟,目若宸星,虽穿着一身寻常布衣,通身的气度却非等闲。


    酒肆里确实需要一个这样的男人来镇场子。


    “不知阁下怎么称呼,哪里人氏?”小林氏问道。


    “段辰,自幼离家,漂泊西土。”男子望着西边的夜空,若有所思。


    小林氏愣愣地,喃喃重复着他的话,“段辰,自幼离家,漂泊西土……”


    她忍住眼中的泪,仔仔细细看着他。


    可完全认不出来了,他离家时才八岁,白白净净、眉清目秀的一个小郎子,十三年过去,在西疆那种地方摸爬滚打,刀尖舔血,她不知道他会长成什么样子。


    她不知道眼前这个叫段辰的男子,果真是长姊的儿子,还是只是名字相同、际遇相同。


    “自幼,是几岁,又因何离家,家中还有谁,你可还记得?”小林氏忍泪问道。


    男子没有立即回答,盯着她看了会儿,似在判断什么,最后大概觉得她并无恶意,才徐徐回答她的问题,眼睛始终盯着她神色。


    “八岁,外祖坐罪,母亲病逝,弟弟与我同去西疆,小妹中途被人带走,下落不明。”他试探着,将这些人生说与眼前只听了个名字便激动至此的女子。


    小林氏泪如雨下,终于确定了眼前人。


    “明函,我是小姨呀。”


    段辰目光闪了闪,记起好像是有这样一个人。


    ···


    暮色沉沉,牛车行驶得缓慢平稳。段简璧一路上都轻轻抚着肚子,难以相信竟有一个小生命悄无声息地陪伴过她一段日子。


    回到玉泽院,把药放在几案上,段简璧坐在榻上,呆愣地没有一丝神气。


    碧蕊瞧见一大包药,问:“娘娘,您生病了?”


    段简璧摇头,目光没有一丝变化。


    “那这药是?”碧蕊试探地看着王妃。


    段简璧这才有些回神,淡淡“哦”了声,“我月事不太对。”


    “那我叫厨房去煎。”碧蕊拿着药走了。


    房内又只剩了段简璧一人,空空荡荡地,像个没有丝毫生气的活死人墓。


    段简璧拿起摆在案上的点心,一口一口吃着,或许只有这样,空寂才能被压下去一些。


    那个孩子什么时候来的,为何不早些让她知道?


    他要是还在,应该也很好吧?至少院子里不会这么无聊安静,她总算能有一个亲近的人陪在身边,她可以给他缝虎头鞋、虎头帽,在静悄悄的漫漫长夜里,与他说话,在寡淡无味的深宅里逗他玩耍。


    只是不知晋王会喜欢这个孩子么?他厌恶她贪慕虚荣,厌恶姨母教唆她犯错,是不是也会厌恶她,不肯让她抚养教导他们的孩子?


    罢了,这个孩子已经不在了,晋王便是厌恶,也无所谓了。


    只是那个孩子,他走的时候那样痛,他心里一定怪她没有照顾好他、没有护好他吧?他一定恨极了吧?


    泪珠打在手背上,顺着指缝渗下,段简璧手中的点心早已被捏得粉身碎骨。


    段简璧这次回府之后便再也没有出来过,安稳休养,安稳禁足,只偶尔听丫鬟们说起洛阳战事,言是晋王又立大功,再度攻下洛阳,大概快要凯旋归京了。


    ···


    洛阳城


    入夜之后,临水的风总是更凉爽些,结束几日恶战的将士们终于得了一刻轻松,聚在洛水沿岸纳凉。


    此次交战,叛将皆以为晋王率梁军主力前来攻城,调集大部兵力于城门迎战,不曾想兵贵神速,晋王竟然只率了一队人马,撇开城门不管,延洛水潜入城内,直接占据了洛阳宫,既解了魏王困局,又擒伏了数名主战叛将。


    城门叛众见城外火光冲天,呼声动地,又见晋王拎了叛将人头坐镇宫城高墙之上,以为内外受敌,顿时军心溃散,几乎是不战而屈。


    “王爷,比摸鱼么,这水里的鱼肥大,咱们摸回去烤了吃!”有将士说道。


    贺长霆闻言,褪去袍衫赤了上身,显然应了他的邀约,两人站定在同一位置,蛟龙一般扎入水中。


    水中的比赛如火如荼,岸上的观者呼声震天。有支持晋王的,有支持那位发起挑战的将士的。


    为了不影响二人比赛,凫水的将士们都回到了岸上观战。


    裴宣垂足坐在岸边,拧衣上的水。


    赵七于闹腾的人声中凑过来,拍拍他肩膀:“裴元安,这下你知道了吧,还是回来玄甲营吧。”


    魏王并没有像当初答应晋王的那般重用裴宣,虽带着他过来,却给了一个无足轻重的闲职,更不曾采纳他任何建议。他在魏王麾下,没有出头之日。


    裴宣不置可否。


    赵七凑得更近,几乎贴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说:“我问你件事,你老实回答我,我就不告发你。”


    裴宣自认行事坦荡,没有什么把柄能叫赵七告发的,只当他故弄玄虚,便没回应,撇开他进了水岸边的林子里去晾衣裳。


    赵七起身跟了过去。


    虽然大部分的注意力都聚在水中比赛的二人身上,没人留意这边动静,赵七还是四下看了看,确定周围没人,才小声问裴宣:“你这个牌子,是不是王妃娘娘送的?”


    一个蓝底金字的无事牌在裴宣眼前晃了晃,是赵七方才趁他拧衣服时故意摘下的。


    裴宣眉头一簇,恼了赵七,将无事牌夺了回来。


    赵七不怕他恼,攀着他肩膀小声说:“你就别瞒我了,我都查到了,王爷让我查的。”


    裴宣一愣,转头问:“王爷知道了?”


    赵七看着裴宣,“你想让王爷知道么?想的话,我就告诉王爷。”


    裴宣松口气,瞪了赵七一眼,“你别乱说,坏了王妃娘娘的名声。”


    赵七说:“你真为王妃娘娘着想,就把那牌子扔了,安安分分娶妻生子,别叫王爷天天猜,是哪个姑娘叫你失魂落魄的,伤心成这样。”


    “我告诉你,王爷现在是没闲心思查王妃娘娘,等哪日王爷知道王妃娘娘是从东武城来的,再一对来京时间,一猜一个准儿!”


    “你知道王爷为何对王妃娘娘不好么?”赵七说了这么多,见裴宣没反应,怼他肩膀一下,继续说:“因为王爷知道,当初是王妃娘娘和她姨母设计把咱们引到绣楼下的。”


    “前段日子,王妃娘娘身边伺候的嬷嬷还被打了一顿,你何时见过王爷处罚下人?”


    裴宣问:“为何打那嬷嬷?”


    赵七不答,只说:“不仅打了嬷嬷,还禁足王妃了。”


    裴宣又问:“到底为何?”


    赵七不好说具体因由,只能说:“王妃娘娘确实有错,但我觉得那在夫妻之间不算什么大错。”


    “王爷不知道王妃娘娘就是辜负你的那个姑娘,还总是冷待她呢,若再知道了你们的事,你觉得王爷会容忍王妃娘娘么?”


    赵七该说的都说了,见裴宣仍是一言不发,也没辙了,抱起自己衣裳,又四顾无人,才出了林子。


    比赛已经结束,贺长霆浮在水畔,恰瞧见了抱着衣裳鬼鬼祟祟出林子的赵七,过了会儿,裴宣竟也赤着膀子从里面出来了。


    贺长霆一向镇静的心里起了狂波,裴宣和赵七,难道竟有这个癖好么?


    他们有什么悄悄话,要到林子里说?


    ···


    洛阳安定后,贺长霆并不打算就此止步,决定依照先前所谋率部北上,平定河北。但又怕像上次一样,被父皇突然召回京城,打乱行军计划。


    想了想,贺长霆找到魏王商量对策,将北上计划详说与他后,道:“此次行军,你只要得到父皇允准,你为主帅,我为副将,若大获全胜,功劳在你,若久攻不克,过失在我。”


    贺长霁经略东都受挫,竟又劳烦晋王来救,心中本就不是滋味,只觉无颜回朝,此刻听了这个提议,自然心动,却也有顾虑。


    “三哥,你有多大把握?”


    贺长霆道:“看你决策,你决策越快,把握越大,若等河北那帮老狐狸反应过来,就不用打了,只能再等机会。”


    贺长霁不敢贸然决定,没有立即答复,回去与汝南侯等人商量过,确认晋王计策可行,才答允同他一道领兵北上。


    消息传回京城,圣上这次倒没横加阻拦,调兵遣将与魏王兵众遥相呼应,不过数月便有捷报传至京城。


    本以为捷报先行,晋王要过些日子才回,不曾想捷报传来没几日的一个深夜,晋王府突然骚动起来。


    “娘娘,王爷回来了,好像还带着伤,您快去看看吧!”


    段简璧听闻消息,赶到府门迎接时,见一行四个士卒战甲未褪,稳稳当当抬着一座担架进得府来,赵七在前亲自开路,扬声喊着:“让开些!”径直朝晋王常居的书房去了。


    段简璧正要赶过去探望,又听门房仆从喊:“王爷回来了,快迎!”


    段简璧来不及反应疑惑,转身去看,见晋王下马,一手拎着个药匣子,一手将一个年逾五旬的医官从马上拎下,甚至不等那医官站稳,扯着人手臂匆匆往书房小院去了。


    “是谁受伤了,叫王爷这般着急?”特意深夜从宫内请了医官过来。


    有仆从道:“瞧那担架上,躺的好像是裴左卫。”


    “阿兄?”段简璧心下担忧,疾步朝书房去了。


    书房内七八人,却安静地落针可闻,所有人都一言不发,目不转睛望着医官行针用药。


    裴宣重伤,之前在营中本已好转,却不知为何病况突然急转直下,军医言须速回京城,有一味贡药或能相救。贺长霆遂带人连夜赶回,让赵七护送先行回府,他则亲自入宫请了医官和贡药。


    药效确实不错,医官医术也妙,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便将人救的醒转来。


    除医官之外,贺长霆和赵七离得最近,段简璧安安静静站在晋王斜后方半步远的地方,屏气凝神望着裴宣,替他捏了一把汗,见他睁眼望来,心神一松,眼睛便对他弯下来。


    裴宣忽然咳嗽了几声。


    “将军忍着些,不要牵动脏腑受累。”医官嘱咐道。


    “他怎样了?”贺长霆问医官。


    “醒是醒了,但能否平安脱险,还得熬过这几日再看。”


    贺长霆微颔首:“你这几日便住在这里,好生照看。”


    又看回裴宣,问医官:“他可能吃饭?”


    医官答:“可以吃些流食。”


    贺长霆点头,想到房内士卒皆是随他夜以继日、马不停蹄赶路,至今未用晚饭,定是饥饿困顿,正要差人去吩咐厨房做饭,一转头正对上王妃明亮的眼睛。


    “我已吩咐过厨房,这会儿应该差不多好了,让将士们先去用饭吧,只流食可能做的慢些,我再去催催。”段简璧柔声说罢,转身去了厨房。


    贺长霆望着她背影怔了下,倒没想到她会善解人意,虑想的如此周全。


    裴宣也望着那在月色中行远的背影,听赵七意在提醒的咳了声,才收回目光。


    贺长霆看了赵七一眼,问:“你也不舒服?”


    赵七故意轻咳了几声,模凌两可。


    “你带兄弟们去吃饭吧,这里我先守着。”贺长霆道。


    赵七点头,又不放心的看了裴宣一眼,转目见王爷奇怪地盯着他,怕露出马脚惹王爷生疑,不敢再留,带着其余几个士卒退下了。


    “王爷,我有话想跟你说。”裴宣看看房内仅剩的医官,示意他回避。


    医官识趣,道句:“下官门外候着。”


    房中只剩贺长霆与裴宣二人。


    裴宣自知此劫凶险,生死难料,方才醒转,一眼望过去竟又看到了熟悉的面容,和之前无甚差别,她依然是紧张地守着他,望着他,看到他睁眼,欢喜欣慰地笑弯了眼睛,让他一度生了错觉,以为她如他期许打算的那般,是他的妻子了。方才情景,多像一个妻子守着受伤的夫君。


    但他很快意识到,他恍惚了,冒犯了。


    他不该去看她,更不该追着她的身影。


    不能让她因他的恍惚和冒犯,再被王爷责难。


    可又如赵七所说,这事总归瞒不下,王爷一旦知晓王妃娘娘自东武城进京,很容易便能猜到他们的关系,彼时他若已不在人世,不能替她求情辩解,怕王爷会自责,而她也不能好过。


    与其等到这个结果,不如他提前说与王爷,嘱咐他好生对待王妃,不要因那些过错苛责她,他相信她没那么坏,只是被这京城浮华迷了眼,没有选他而已。


    “王爷,我有一事,不曾向你坦白。”


    第 33 章


    裴宣决意说出来, 但那些话压在心里太久,真要吐露又是如此艰难。


    贺长霆见他沉默又沉默,联想之前他与赵七洛水林中幽会, 而方才赵七出去前也是恋恋不舍, 想他二人之间概有些非同寻常。


    这事要坦白, 确有些难以启齿。


    贺长霆遂先开了口:“你放不下赵七?”


    裴宣目光一滞, 定定看着晋王, 他怎会放不下赵七?


    寂静片刻后,房内又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贺长霆不想惹裴宣情绪激动, 忙道:“这事不必向我坦白,我和赵七只是单纯的兄弟关系。”不影响也不介意他们的亲密关系。


    为了安抚裴宣,贺长霆又道:“以后, 不让赵七做我近身翼卫了。”


    裴宣强忍着咳嗽的欲望, 一字一句地澄清:“我和赵七,也只是单纯的兄弟关系。”


    贺长霆看着裴宣不说话, 怕他以为自己不信,愣了一息后,非常严肃正经地颔首, “嗯, 我信。”


    越描越黑, 裴宣不想再管这事了, 正色说道:“我要说的事, 与王妃娘娘有关,请王爷听过之后,无论如何不要责难王妃娘娘。”


    贺长霆目光微微一动, 安静等着裴宣的话。


    “我曾经动意求娶之人,就是王妃娘娘。”


    贺长霆面色没有一丝波澜起伏, 连目光都滞住,站在那里如一尊没有魂魄的石像。


    “王爷,我今日坦白,并非不甘心,也没有再抱其他希冀,只是不希望日后你知晓这件事,心中难安,更不希望你因这件事,和王妃娘娘生了嫌隙。王妃娘娘没有做错什么,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我没有表露过心迹,王妃娘娘也不曾承诺嫁我。”裴宣解释说。


    贺长霆看着裴宣,长久的沉默之后,终于说了一句话:“元安,你还记挂着她。”


    这样的生死关头,裴宣还记挂着她,怕日后事泄她会受责难,特意为她求情,裴宣很清楚,只要他嘱托,他没有不应之事。


    但事情真如裴宣所说,是他一厢情愿么?


    王妃若果真对裴宣无意,怎会亲手为他裁制四季衣裳,怎会送他平安无事牌?


    裴宣失去联系的那段日子,是和王妃待在一起吧?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虽一无所知,却也似乎并不难猜。


    救命英雄和落难美人,除了两情相悦,还能有什么故事?


    王妃为裴宣侍药、庖厨、裁衣,裴宣守她,护她,甚至藏着她,不舍得叫兄弟们看去她相貌。


    她那般姿容,表面看那般乖巧柔软的性情,凭哪个男子会不心动?


    “元安,你就没有怪过她么?”


    贺长霆目光沉沉的,看着裴宣说:“那日绣楼下,你明明也在。”


    贺长霆曾疑惑,裴宣中意的那个姑娘,究竟因何抛弃裴宣如此良人,另择新婿?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父母之命不可违,身不由己,无可奈何,单单忘了是那姑娘贪图富贵,另谋高就。


    他以为那姑娘和裴宣两情相悦,不会轻易更改心思,不曾想,是他低估了她追逐繁华的虚荣心。


    裴宣沉默,他起初是有些怪阿璧的,怪她选了王爷,可他更怪自己,是自己不够强大,不能叫她死心塌地。


    “王爷,绣球择婿,不是她能掌控的。”


    贺长霆不辨情绪地笑哼了声,裴宣到现在还在维护她,甚至不肯以恶劣的想法揣度她。


    “元安,那日我们为何会到绣楼下,你也该清楚,不是偶然,是有人故意引我们过去的。”


    “至于那绣球要抛给谁,王妃能否掌控,你和她也曾相伴一段日子,该心知肚明,她有这个能耐。”


    她若没这个指哪儿打哪儿的能耐,又怎敢公然绣球择婿,将余生交与一场未知?


    “元安,她值得你如此么?”


    一个见异思迁、贪慕虚荣的女子,值得他如此念念不忘、生死一线之际还要托付给他好生相待么?


    裴宣不说话,目光透过窗子,看着外面清朗如霜的月色。有许多个夜晚,在这样的月色里,她依偎在他身旁的杂草堆里熟睡,还对他说不要丢开她。那时他觉得,她是这世上最美好的存在。


    “王爷,如果你曾拥有我失踪时的那段日子,你也会做一样的选择。”


    贺长霆不再说话,大概裴宣失踪时的那段日子,果真很美好吧。


    寂静在房内蔓延,突然的生疏像一条裂缝越撑越大,几乎要变成不能逾越的沟壑。


    贺长霆不喜这种感觉,他突然明白了之前裴宣另投新主时的生分。


    原来是因为他的王妃,因为她,裴宣竟然连他这个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都要抛开。


    裴宣显然也察知了这异样的气氛,心中一动,没忍住咳嗽起来。


    “郑医官!”贺长霆急声喊人进来。


    “不必!”裴宣拼力朗声朝外喊一句,阻了医官进门的脚步,才又低下声音对贺长霆道:“王爷,事情都已过去,我别无他求,只望你日后,好生对待王妃娘娘,别再计较这些前尘往事。”


    裴宣说着话,又想咳嗽,却极力忍着,胸口闷闷地,脸都憋红了。


    “我答应你!”贺长霆想也未想,脱口而出,又唤医官进来看顾。


    郑医官又在几处穴位针灸一番,裴宣才舒坦了些。


    郑医官嘱咐道:“将军别那么激动,要静心休养才行,凡事宽心。”


    这边刚刚安抚下心绪激动的裴宣,听门口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王爷,粥好了。”段简璧站在门口,轻轻叩了叩门扉,柔声说。


    贺长霆和裴宣同时望过去,目光都落在扶门而立的女郎身上。


    裴宣很快察觉不妥,收回目光,空空地盯着房梁。


    “进来。”贺长霆淡声吩咐,听不出任何异样。


    段简璧领着丫鬟进门,丫鬟手中托着一张食案,案上放着两碗酪粥,段简璧端下一碗,示意丫鬟端着另一碗去喂裴宣。


    “王爷,您也吃些东西吧。”段简璧亲自端了粥递向晋王。


    贺长霆抬了抬手,却又放下,没接王妃递来的粥碗,淡淡道:“放着吧。”


    段简璧便也没再劝,依言放下。


    另一侧丫鬟端了粥要喂裴宣,裴宣不曾让女子这般伺候过,也只有借住农家时,段简璧给他喂过药,如今还是当着她的面,他无论如何受不了让别的女子喂他吃东西。


    “你放着,我自己来。”裴宣要撑着起身。


    郑医官忙把人按下,“裴将军,这可不行,再牵动伤口,我也救不回你。”


    段简璧也朝裴宣望去,记起他之前头回被她喂药时也是这般推三阻四,很难为情。


    “阿……”段简璧立即改口:“裴将军,你好生躺着,我叫旁人来。”


    她差人唤来一个做事稳当的家僮替下丫鬟的差事。


    裴宣这才没再折腾,肯乖乖吃粥了。


    贺长霆瞧了眼安稳下来的裴宣,又看了段简璧一眼,背过身不再看二人,站了会儿,抬步要走。


    晋王若不在这里,段简璧自然也要避嫌,随着晋王步子也往外走,将至门口处,却见晋王突然停步。


    贺长霆并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向后侧转脸,摇曳的烛光打在他面庞上,勾勒出清隽的轮廓,映着门外溢进来的沉沉夜色,更显冷清淡漠,连他的语声都浸了一层如水凉意。


    “你且在这里看顾着些,我去看看将士们。”


    非常充分合适的理由,听不出其他刻意回避的情绪。


    段简璧怔忪,愣愣地看着晋王,他这意思,竟是要她留下看顾裴宣?


    裴宣自也清楚王爷留下王妃看顾是何心思。


    “王爷。”裴宣叫停晋王脚步。


    贺长霆这才完全转过身来,目光却刻意避开正后方的段简璧,直接朝裴宣递过去,温和地安抚:“你安心养伤,我答应你的事,会做到。”


    语毕,收回目光时,依旧不曾看段简璧一眼,转身大步离开。


    段简璧呆呆站了片刻,折回案旁坐下。


    房内只有四人,郑医官守在裴宣病榻前,一个家僮尽心侍药,几人都不说话,偶尔有一阵细细的叮当声,概是食具相碰所发。


    段简璧虽也担心裴宣伤势,但她毕竟已为人妇,不便过分嘘寒问暖,且当着郑医官的面,她更当谨言慎行,遂并没往裴宣眼前去,远远坐在桌案旁,也未敢朝那里看上几眼。


    裴宣明白段简璧的为难,吃完粥,对她道:“有劳王妃娘娘,我无碍,且回去歇息吧。”


    段简璧摇摇头,“无妨的。”晋王没有发话,她怎能擅自离去,万一在此期间裴宣有个好歹,晋王概会生气,而她也会愧疚的。


    “王妃娘娘,有郑医官在,您守在这里,并无意义。”裴宣劝道。


    “裴将军快休息吧,等王爷过来,我便回去。”段简璧温温笑说。


    当着郑医官和家僮的面,两人谁都没有露出旧识故友的迹象。


    贺长霆却许久没有折回,后来还是赵七来了,见王妃娘娘坐在高几旁支着脑袋打盹儿,一阵暗自心惊,忙请王妃回去休息,这才将人送走。


    郑医官也在新置的榻上睡下,房门外还有几个家僮守夜,随时听候使唤。


    赵七轻着步子走去看裴宣,见人已睡得深沉,面色平和,病气似乎也去了不少,不知是神医妙药的缘故,还是其他缘故。


    赵七哼了声:“你小子。”胆儿真大,敢让王妃守着。


    ···


    书房内,贺长霆负手站在舆图前,盯着浓墨标记出的西疆。他之所以如此着急平定河北,甚至甘愿躲在七弟身后,天大的功劳都不要,只是想父皇别再横生枝节,安安定定收了河北,好腾出手来,往西疆去接故友。


    他现在也算如愿了,该好好筹谋前往西疆的事了。


    可他有些烦乱,眼睛盯着舆图,心思却不知在何处。


    是担心裴宣的伤吧?怕他也像吕大一样,像以往许多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一样,以后不能再与他并肩作战。


    裴宣是孤儿,父母兄弟皆在云州遇难,死于突厥铁蹄之下,他独来独往这么多年,终于又有了一丝记挂。


    可是这份记挂抛弃了他,他竟甘之如饴,无怨无悔。


    裴宣就那么中意王妃么?


    贺长霆不欲再想这事,出了书房,漫步庭中,披着月光朝假山上走去。


    整座府邸几乎都在眼下,他的目光却只落进了玉泽院里。


    自成婚后,他没再去那里宿过一晚,不喜那房内层层叠叠、闷的人透不过气来的拨步床。


    玉泽院里已经暗了,只有通往正门的小道两旁,石雕的莲花灯里燃着微弱的蜡烛,静谧柔和。


    和院子里主人的性情一样。


    临行前因为她姨母的事,两人闹得并不愉快,数月未见,今夜回来她竟也没有置气,还善解人意安排了将士们食宿。


    她是真心想做好这个晋王妃,真心想与他夫妇和美,相知相敬,白头到老。


    为了这个目的,她甚至抛弃了两情相悦的救命英雄。


    而他,虽是无心,却实实在在,抢了兄弟的心上人。


    ···


    贺长霆几乎一宿没睡,翌日一早去看裴宣伤势,听医官说昨夜还算平稳,再能熬过两夜,便无生命危险了。


    “郑医官,裴将军今日还是只能吃流食么?”段简璧也起得很早,来院中问问裴宣饮食需要注意哪些事情,好吩咐厨房去做。


    郑医官道:“忌生冷硬腻,倒也不必全是流食。”


    段简璧只在院中,并没往房内去,听罢郑医官言便要转身出去,见贺长霆出得门来,遂又近前见礼,福身唤了句“王爷”。


    贺长霆步下廊阶,离开裴宣所在偏房一段距离,才淡声对段简璧道:“我记得,你庖厨手艺很好。”


    他吃过她亲手做的饭,味道确实鲜美异常,叫人吃了一次还想第二次,赵七便总是念叨什么时候能再尝尝王妃娘娘的手艺。


    段简璧微微点头,“王爷有何吩咐?”


    贺长霆沉默少顷,虽觉有些难以启齿,还是说道:“这几日,元安的饭食,劳你亲自动手。”


    他从来没有要求过她做什么事,今次却为了裴宣亲口提了这话。


    段简璧愣了下。


    于私交来说,裴宣对她有恩,他受伤卧床,她自然愿意照顾,何况只是饭食这等小事。


    可论身份,她是晋王妃,裴宣是属官,再者男女有别,礼贤下士也要注意避嫌。


    “王爷,这,合适么?”段简璧觉得不太合适。


    贺长霆眉心微微拧了下,“没什么不合适,你便只当是为我做的。”


    有这句话,段简璧就没那么深的顾虑了,答应下来。


    饭食做好,段简璧叫家僮送了过来。


    家僮在房内喂裴宣吃饭,贺长霆又步出房门,低声问送饭来的家僮:“王妃呢?”怎么没一起过来?


    家僮答说:“王妃娘娘回院子里了,做饭也挺累的。”


    贺长霆默了会儿,道:“请她过来。”


    家僮有些奇怪,怎么感觉王爷这次回来离不开王妃娘娘似的,一眼瞧不见就要把人找来。


    奇怪归奇怪,话还是要递到玉泽院。


    段简璧之前是外力小产,那一脚踹在肚子上,不止将孩子踹没了,她肚子也比寻常小产疼了好些时日,虽然养足了一个月,身子还是有些虚,方才庖厨,仆妇们虽有帮忙,到底是她掌勺,站的久了,难免腰酸背痛,才回房歇了片刻,凳子没捂热呢,听到家僮传话,以为是裴宣病情反复,忙问:“王爷可有说何事?”


    “没说,就只吩咐请您过去。”


    段简璧不敢耽搁,起身又寻了过去。


    “王爷,您找我何事?”


    段简璧来至院中,见贺长霆没有进房内,而是负手等在院子里,听到她来,并没有回头,仍是背身而立,淡声说:“元安这几日凶险,你随我一道,看顾着些。”


    看晋王这模样,至少说明裴宣暂时无碍,晋王叫她来,就是为了交待这个?


    晋王竟没有一点顾及内外有别?就让她这般堂而皇之守着裴宣?


    罢了,好在是随他一起。他都不介意,她想那么多做什么?


    段简璧心中想定,正要抬步进房,听晋王说道:


    “你先进去,我有些事要处理,若有情况,随时报我。”


    段简璧脚下一顿,轻轻“啊”了声,回头看着晋王,竟留她一个人去守么?


    “有郑医官在,我一定要进去么?”段简璧收回脚步,问道。


    她总觉得这样不好,万一传出去,添油加醋,对她对裴宣都没有益处,也伤晋王颜面。


    念及晋王心思粗,概是没想到这一层,段简璧耐心解释说:“王爷,我也很关心裴将军的伤势,但我守在这里,传出去总归不好……”


    “不必忧心,我府上的人知道轻重。”贺长霆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说完这句,大步离去。


    段简璧只好依言进去。


    裴宣见到她,虽意外,眼睛却不由自主亮了。


    “王妃娘娘,生死有命,您实在不必来探望。”


    抛开避嫌不谈,段简璧其实是愿意来看裴宣的,他总是很温暖,之前也很会照顾她,给了她从未有过的安稳可靠之感。


    若当时她没有抛错绣球,今日境况又会大不一样吧。


    或许她第一个孩子,不会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没了。


    压下突然袭上来的酸楚,段简璧笑了笑,客套地说:“裴将军保家卫国才伤成这般,我来探望也是应该。”


    裴宣也笑了笑,两人都不再说话。


    与其如此生疏客套,不如相顾无言。


    段简璧坐在临窗的桌案旁,眼睛瞧着外面,偶尔与郑医官说上几句话。


    裴宣大部分时间沉默,克制着不去看段简璧,但有意无意的一个眼神便能叫他满足。


    裴宣知道晋王的用意,概怕他一觉睡过去就再也醒不来,遂将每时每刻都当成最后一刻,让他始终能见到想见之人,如此,至少死而无憾。


    王爷待他,真可谓仁至义尽了。


    入夜,段简璧实在不便守在这里了,正打算回玉泽院,晋王来了。


    问过裴宣今日情状,嘱托医官小心再小心,贺长霆才带着王妃离了厢房。


    “今夜别回玉泽院了,宿在我这里。”贺长霆说。


    他平常住的书房同在这个小院,若有急事,离得近,来的快。


    段简璧很意外他会这样安排,却没有多做询问,毕竟他们是夫妻,宿在一处无可厚非。


    进了房,段简璧主动伺候晋王宽衣,他却在她近身时退开两步,阻了她动作,“我自己来。”


    又说:“你睡内榻,我睡外厢。”


    段简璧以为他留她宿在这里是有想法的,原来竟是单纯留宿么?


    如此正好,她庖厨也有些累,不想伺候。


    “听王爷的。”段简璧柔声说罢,转身进了内厢,一丝犹豫也无。


    贺长霆:……


    段简璧落衣的影子照旧打在屏风上,亭亭玉立,滟滟生姿,贺长霆的目光却没有像以前一样看过去。


    他和衣躺在外厢窄狭的高榻上,驱逐了脑海中一切有关她的念头,想要同以前一样清心入睡。


    没有什么难的,行军征伐,或幕天席地,或睡在营中,不都没有她么,他也没见得彻夜难眠。


    内厢的灯烛也熄灭了,黑暗寂寥蔓延扩张,吞噬着时间,吞噬着所有声音。


    房内太过安静,以至于女郎酣睡时匀称的呼吸声都格外清晰。


    贺长霆还没有入睡,黑漆漆的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屏风。


    他的欲望在想她,想念她迷迷糊糊偎在她怀里的嗔痴怨怒,想念她动情时水光浮动的眼眸。


    他的理智并不想她,理智告诉他,她是裴宣的意中人,应该还回去。


    他不能,也不甘心,为欲望所控制。


    贺长霆闭上眼,做下一个决定,迫自己入睡。


    夜半,突然听得一阵轻微的啜泣声,细细弱弱的,从内厢传来。


    贺长霆睡觉轻,在声音刚起时便听见了,敏锐起身,循声到了内榻。


    月光铺进来,不必点灯也能看清楚榻上身影。


    小小的一副身板蜷缩着,捂着肚子啜泣,口中喃喃有话,但听不清楚说了什么,不知是真的肚子疼还是被噩梦所靥。


    贺长霆以刀柄敲了敲木榻,王妃没有反应。


    概是真的肚子疼?贺长霆拿了她外衫披在她身上,将人抱起,要带她去看医官。


    段简璧身下一空,一个激灵惊醒,下意识挣扎,抬头望见晋王那张脸,怔了下,泪水不觉盈了满眶,滟滟生怜,委屈地质问他:“夫君,你为什么才来?”


    贺长霆一愣,他听见她哭便来了,这就算迟了?


    但想她大概难受得厉害,才会这样怪他,贺长霆自不会计较,说道:“别哭了,这就带你去看医官。”


    抱着人便往外走。


    男人胸膛的温度,真实有力的触感,稳稳当当的怀抱,并没有随着他稳健的步伐像幻梦一样散去,反而越来越清晰。


    段简璧完全清醒了,这不是梦,是真的晋王殿下,不是她梦里能够依靠的那个。


    “王爷,我没事,做梦了而已。”段简璧立即擦去眼泪,挣了挣,示意他放自己下来。


    贺长霆看了她会儿,确定她没在忍着病痛,松手把人放下。


    段简璧转身往回走,听身后人问:“梦到了什么?”


    那梦可是与他有关,竟会怪他来得迟?


    段简璧眼睛发酸,却说:“不记得了。”转过屏风,仍旧回了内榻歇下。


    段简璧也以为事情过去了,不会记那么久,可这几个月的梦靥又叫她明白,她对那个悄无声息来、猝不及防走的孩子没有释怀,对那些恶人踹在她肚子上的那一脚还有恨,她恨不得扒他们的皮,抽他们的筋,将他们挫骨扬灰。


    她也想让孩子的父亲去报仇,去重重地惩治那些恶人,她也想告诉他她心里有多恨。


    可是她不能,原是她先违逆了他的命令私自出府去见姨母,他要怪,也是先怪她和姨母。


    她怕受这个责难,怕累及姨母和其他人,只能委屈那个丢掉的孩子忍气吞声、含恨而终。


    “对不起。”段简璧抚着肚子默语,盼着他别再进梦里来了,放她好好睡吧。


    外厢的高榻上,贺长霆又是久久不能入睡。


    那句泪汪汪的质问,盘旋在脑海里,念咒一般。


    他们是夫妻,她唤他夫君,她在母后灵前声声祈愿夫妻和美,白头到老,她是做了很多错事,从嫁他到圆房,步步皆有算计。


    可他们到底做了夫妻,他本以为了结那些过错,能遂她愿,夫妻和美,白头到老的。


    她为何偏偏要辜负裴宣,为何偏偏先遇上了裴宣?


    ···


    这般日守夜防熬过三日,裴宣总算没有撒手西去,贺长霆松了口气,也不再强留王妃守在此处,允她回玉泽院歇息去了。郑医官也得回家睡上一个整觉。


    段简璧刚回到院子里,发现自己手上戴的顶针不见了,不是什么金贵物件,但做绣活儿极好用,她只戴的习惯这一个。仔细回想,昨晚在晋王那榻上歇时还有的,概是睡了一觉,落在了榻上,别再硌住晋王。


    段简璧折返寻找,敲书房门没有回应,守门的护卫遥遥指向裴宣所住偏房,示意晋王在那处。


    段简璧不好直接进书房,打算去同晋王说一声,将到偏房门口,听到房内说话声,好似与她有关,不免屏住呼吸静静听了一程。


    房内,贺长霆站在窗子前,背对着裴宣负手而立,右手拇指无意识地叩着左手手背。


    他思虑纠结时惯有这样动作,裴宣对这习惯再清楚不过。


    “王爷,这几日,你不必让王妃娘娘如此的,我说过,已不抱任何期冀,选择说出来,也只是不想你日后知晓,困在其中罢了。”裴宣说道。


    “元安,别骗自己了,你还没有放下她。”


    贺长霆微微偏过头来,日影打在他侧脸,明朗清正,萧萧肃肃。


    裴宣勾出浅淡笑容,“来日方长,总会放下的。”


    房内又是良久沉默,贺长霆缓缓道:“元安,你知道,我和她是真真切切的夫妻了。”她不是他初遇时那个小姑娘了。


    裴宣不说话,他自然知道这些,他说过不抱希冀了。


    “你介意,她再嫁之身么?”


    艰难酝酿着的话,终于吐露出来,贺长霆心中的巨石却并没有松动。


    裴宣暗淡低敛的眼睛慢慢撑起,目中盛满了愕然,王爷这是什么意思?


    贺长霆知道裴宣无法回答,裴宣不可能跟他明说不介意,让他把人还回去,可裴宣若是介意,就不会现在还念念不忘。


    “元安,等时机合适,我成全你和段家女。”


    良久的沉寂后,贺长霆终于再次开口。


    他本以为只要承诺出口,把兄弟的心上人还回去,心里便会轻松,但事实完全不同,心中还是有一块儿巨石,压得他心口生闷。


    外面忽有一阵脚步声,往远处去了。


    贺长霆开门,只看到院门口一片衣袂翻飞而过。


    他看护卫没有动静,想来不是恶徒,没有去追,折回房中。


    “方才是谁?”裴宣问。


    “无人。”贺长霆没有说出心中猜测。


    裴宣沉默了会儿,才说:“王爷,别说笑了,你如何成全我?难道竟要为了我,休了王妃娘娘么,就算如此,我如何能再娶她?”


    贺长霆道:“我想过这些了,所以,决定由你来做,你若肯等,等到合适的机会,我自会想个周全的法子,让你和她厮守。”


    裴宣不说话,若真有希望,他自是愿意等的,可这对王爷不公平,他们毕竟是夫妻。


    “王爷,你真的对王妃娘娘,没有一丝一毫动心么?”裴宣想要确定一点。


    贺长霆拇指轻轻叩了叩手背,语声平淡:“我早跟你说过,我与她,是奉命而行。”


    ···


    虽已是八月底的天气,假山之上郁郁葱葱,并无瑟瑟秋意,丹桂飘香,米粒儿大小的金黄色小花在凉爽的秋风里荡漾,落在段简璧桃花色的罗裙上。


    她回味着方才听到的谈话,越回想越觉得荒唐。


    晋王是打算将她许给裴宣么?


    把他的妻子许给别人?


    晋王何时知道她和裴家阿兄的事?


    所以裴宣伤重那几日,晋王要她亲自庖厨、整日里守在房中看顾,不是让她以晋王妃的身份礼贤下士,而是以故人之姿照顾旧情郎么?


    他是不是那时就已有了决定,决定放弃她这位妻子?


    放弃她,成全他和裴宣的兄弟道义。


    他可曾问过她的意愿,他们只是夫妻而已,他可以放弃她,但凭什么成全她?


    还是他觉得,高高在上,就可以随意决定别人的命运。


    一切都在他股掌之间么,她请他休了她,他说一旦休妻,没有办法保全她和姨母,问她是否担得起后果,如今,怎么就有办法成全她和裴宣了?


    说到底,她不值得他费心保全,裴宣值得。


    段简璧出神望着那飞鸟,它概是飞得太久疲倦了,想停下来休息片刻,绕着枝繁叶茂的大树一匝又一匝,却愣是找不到一棵供它歇脚的枝桠,最后,扑棱着疲惫的翅膀,又飞走了。


    绕树三匝,何枝可依,那飞鸟真可怜呀。


    不过飞走了也好,天下之大,又不止这一棵繁茂大树,它总能找到容身之地。


    段简璧低眸,她坐的这处地势高,可以将整座王府收在眼底,她曾以为自己后半生注定要与这繁华深宅相伴相依了。


    她也想,既入了这富贵门,就该拼了命地奔好。


    她想和晋王夫妇和美,想有一日能够依偎在他肩上,将她一路至此的艰辛和欢喜都说给他听。


    哪怕他厌恶她亲近,冤枉她下药,还威胁她不准去见她唯一的亲人,她咬着牙想,一切总要有个头吧,否极泰来,这不是天道么。


    她一度以为自己放弃了,可仔细想想,她还在坚持,还是有些不甘心。


    她只是不比以前热烈了,用力了,可她并没有放弃,她对晋王还抱着有朝一日云开月明的期冀,只是猝不及防,他果决干脆地放弃了她。


    其实,这样也好。


    若不是他的果决,如何能斩断她的异想天开,那疲惫不堪却苦苦支撑的心念,终于也可以灰飞烟灭。


    多亏他今日的果决,她死心了。


    段简璧站起身,拂去衣上的落花。


    这丹桂香实在浓烈,沁人心脾,但终究是朵要碾作尘泥的落花,闻一闻味道便得了,不能长久留在衣上,坏了这身干净鲜艳的裙衫。


    下山,行经一棵苹果树,果实累累,一个个白里透红,沉甸甸的,瞧着十分喜人。


    段简璧闻见果香,抬头去望,看中了高处枝头上一个硕大丰盈的果子。


    她低头寻找,捡起一个大小合适厚薄均匀的小石子,盯着那果子忖度抛掷的角度和力道。


    她要砸那果子的蒂,让它完完整整落下来。


    她先折了些草木枝叶铺在地上,以免果子落地砸出伤痕,味道就不鲜美了。


    正欲抛出石子,余光一瞥,见晋王站在蜿蜒的山石小径上,距那棵苹果树不过丈余。


    段简璧下意识收回手臂,将石子藏进手心里,规规矩矩,端端正正。


    贺长霆看她片刻,走近至她身旁,抬头望了望满树果实,问:“想要哪个?”


    段简璧不说话。


    贺长霆梭巡半晌,选定一个自认鲜美的果子,抛出短刀,随即如风划过,他探身接住果子,顺手拔出扎进石径缝隙中的短刀,折回,将果子递给段简璧。


    段简璧却没接,抬头望望自己最初看中的那个果子,没再顾忌是否雅观,抬手掷出石子,将那苹果砸落下来,恰落在她铺好的草木丛里,没有一丝磕碰。


    段简璧捡起果子,擦了擦上面的泥土,转身朝山下去。


    她想要的果子,会自己摘下,何劳晋王相助?


    贺长霆望着那越来越远的背影,心里沉沉的。


    她听见他和裴宣说的话了,她不愿意么?


    她在怪他,在与他置气。


    无妨,把一切交给时间吧,她想要的荣华富贵,裴宣也可以给她,她总会释然的,总会忘了他。


    ···


    段简璧不知晋王和裴宣商定的时机到底是何时,她在玉泽院等了两日,晋王没有当面与她说这事的打算,裴宣也没有,他们似乎觉得,这种事他们做了决定就好,她什么都不须知道,按照他们的想法来便好。


    但她很清楚,从现在起,她已不是晋王妃,而是一个被晋王许给麾下将士的女子,王府只是寄居之所,不是她的家。


    她翻出嫁妆礼单,清点自己的嫁妆。为给姨母买宅子置酒肆,能置换银钱的物件都已置换出去,剩下的都是晋王当时送去的聘礼,宫里的东西,只能压箱底放着,不能典当置换。


    之前她是王妃,花晋王给的例银无可厚非,但以后不能了,她得自收自支。她望望自己这双手,女红、酿酒,她都可以,虽然艰难些,但姨母的酒肆不就是一步步做起来的么。


    书房里,管家将王妃突然点算嫁妆的异常举动报给了晋王。


    “除了这些,还有其他么?”贺长霆知她在置气,没料想她已经开始为以后打算了。


    管家道无,突然想到一件事,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贺长霆察觉他有顾虑,道:“但说无妨。”


    “王妃娘娘禁足期间出去过一趟,说是您之前允了的,出去的时候掂了沉甸甸一个包裹,不知是什么东西,回来时脸色不太好,还生病了,足足喝了半个月的药,后来直到您回来,再没出去过。”


    贺长霆想了想,猜到她大概还是违逆他的命令出去见她姨母了,那包裹里的东西可能就是贺礼,只她回来时怎么会生病?


    “如何病的,你可知晓?”


    管家摇头,道:“听说是女儿家常见的病,王妃娘娘没让请大夫,药也是早就抓好的,厨房里只管煎了送去。”


    “我知道了。”贺长霆没再多问这事,屏退管家,命赵七:“去请王妃过来。”


    赵七应了声好,随口问:“王爷,您又头疼了?”


    贺长霆不说话,赵七悻悻一笑,大步跨出门,心想这几日王爷因为裴宣的伤总是愁眉不展,现下事情落定,王爷也该和王妃娘娘好生温存一番了。


    赵七很快把人请了过来,送进书房,关上门,乐呵呵到远处守着。


    段简璧站在门口不远,朝晋王福身一礼,问:“王爷找我何事?”


    她低着眼眸,和往常一样温顺乖巧,声音虽然淡漠,还是那般轻轻柔柔的,听不出半点怨恼的情绪。


    “你缺钱么?”贺长霆直截了当地问。


    段简璧没有回答。


    贺长霆看她半晌,等不到一句回应,想她拗起来就是这般一声不吭、沉默对抗,一个字都问不出来的。


    “我希望你明白,你我一日是夫妻,你便一日是晋王妃,一切和从前一样便可,你无须担心。”无须想算生计。


    段简璧这才抬头望他,突然道:“王爷不觉得,替别人养妻子,亏得慌么?”


    第 34 章


    贺长霆眉心蹙起堆了个冷峻的山峰, 沉目望着段简璧,实没料到这样的话会从她嘴里说出来。


    段简璧说完,见贺长霆面色冷厉, 想是被这话刺到了痛处, 到底有些怕他那双眼睛, 转目望向别处, 不与他对视。


    见她生了畏惧, 贺长霆面色稍缓,淡声说道:“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


    仍是没有应答。


    贺长霆一时之间没了法子。


    想了想, 说:“你若有怨,我们不妨来个交易,你安安稳稳、规规矩矩做好晋王妃, 该得的富贵, 该尽的责任,不必推脱也不要敷衍, 在我放你走之前,不要叫旁人觉出任何异常。而作为回报,我也可以答应你一件事。”


    段简璧面色冷淡, 对贺长霆的法子并无多少兴趣, “何必这么麻烦, 你为何不想个万全的法子休了我?”


    “我已说过, 休妻没有万全的法子, 你活着,便只能做晋王妃,死而后生, 才能做其他人,但是你要清楚, 如果不是为了元安,我不会如此大费周章,非要走这一步。”


    言下之意,她如果不嫁裴宣,他不会费心筹谋让她全身而退,毕竟现在这情形,对他也没什么影响,他本来完全不必在她身上倾注多少心思的。


    “你打算,用什么法子,让我死而后生?”段简璧问。


    贺长霆怎会告诉她细节,只说:“现在还不到时候,我还未想过,且事情办起来复杂的很,便是我,也得好生筹谋。”


    段简璧又问:“什么时候?”


    贺长霆道:“也未可知。”


    段简璧不说话了,你来我往说了半天,好像都是废话,一句有用的东西也没。


    “我若听你的,乖乖做好这个晋王妃,你什么事都能答应我么?”


    贺长霆颔首,“我能做到的,都会答应你。”


    段简璧望着他,心有所忖,才张了张嘴,要说话,听晋王道:“这事不急,你好生想想,别浪费了这次机会。”


    段简璧想了想,咽下话,打算和姨母商量过后再同晋王说。


    离去前,段简璧突然道:“我也有个条件。”


    贺长霆面色淡然,“你说。”


    “王爷之前多番嫌弃我和姨母贪慕虚荣,甚至不准我去见姨母,既然这个晋王妃迟早不做,我也不必死守你的规矩吧,以后,我去见姨母,还请王爷不要过问,也请王爷放心,我不会以晋王妃的身份去做这些事。”


    贺长霆望她片刻,似乎每次说到她姨母,她的性子都要比之往常硬上几分。


    “好。”贺长霆答应她。


    这事说定的第二日,段简璧换上寻常百姓的衣服去了酒肆。


    她才走,消息就到了晋王那里。


    “王妃娘娘又一个人出去了。”门房来报。


    贺长霆之前是不在意这些的,但近两日知她心有怨气,不想节外生枝,遂命人多加留意。


    “她以前经常如此么?”贺长霆记得那次城门遇险,她就是一个人,寻常民女装扮。


    门房回:“倒不是经常,王妃娘娘一向少出门,这种装扮也就两三次吧。”


    “叫两个人跟着吧。”贺长霆吩咐,他既答应裴宣要成全他们,自不能让她出什么差错,日后好全须全尾交给裴宣。


    ···


    临近重阳,酒肆里热闹更胜以往。


    段简璧朝酒肆里晃了眼,正要往后院去寻姨母,忽觉得有个身影不该出现在这里,便又折回去瞧了眼。


    竟然真的是上次出手帮她的那个人,他不该早就拿钱走人了么?


    段辰也看见了段简璧,放下手中酒坛,朝她走来。


    他对这位小妹所有的了解,都停留在她三岁以前。


    “你留在我姨母这里帮忙了么?”


    自上次事后,段简璧没再来过酒肆,小林氏也有意让她好生休养,没差人告知她兄长的事。


    段辰这回将眼前这位小妹看了仔细,想起她两位兄长提起她时总言冰雪可爱,倒没有夸大其词。


    “走吧,带你去见姨母。”段辰说罢,先行一步往后院去。


    段简璧愣了下,虽跟着他脚步往后院去,心里却奇怪,不管丫鬟小厮还是酒客,见了姨母都称一句“林夫人”,他怎么熟络到同她一起叫姨母的地步?


    YH


    姨甥相见,段简璧才知晓这位兄长回到京城的前因后果。


    原是突厥内斗,交相征伐,两位兄长于战乱中不慎跌落荒谷,虽受了重伤,却也由此彻底脱离了惩戒营,可惜只有长兄段辰生还,二哥哥段昱没能出得荒谷。


    小林氏之前就怕这个消息扰了外甥女心绪,叫她不能好生休养,今次说出来,怕她伤心,忙又安慰几句。


    段简璧与两位兄长分别时尚不记事,这些年的感情也都是听姨母说来的,知道自己尚有两位兄长在西疆受苦,今日听到这消息,心里总免不了难过。


    兄长未归时,还可以盼望着有朝一日骨肉团聚,圆圆满满,如今却知,永不可能圆满了。


    小林氏不想外甥女忧思过重,忙说:“我们挑了日子,选了葬地,好生安葬你二哥,到时候,你可方便来?”


    段简璧自然要来,“什么时候,我定然来。”


    小林氏说了日子,又道:“你二哥临死前说,不进段家坟茔,我们买了新茔,在咸阳故城西北洪渎原。”


    段简璧点头,“不进就不进,段家也没把两位哥哥当家人。”


    说定葬事,小林氏才问起外甥女来此目的,她听说晋王归京不久,按说外甥女没空来看她的。


    段简璧要同姨母商量的也是前往西疆寻找兄长一事,本想着晋王或许能够帮忙,但现在兄长既回来了,这事便作罢。


    “没事,我就是来看看你,哥哥回来也不叫人去告诉我。”


    段简璧假意嗔怪,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朝段辰看去,对自己这位哥哥的长相很是满意,与他更生亲近。


    段辰也不避讳这打量欣赏还带着骄傲的眼神,坦坦荡荡迎着她目光,忽问:“做王妃,开心么?”


    段简璧的目光一下子暗淡了,像骤然被掐灭的烛火,却说:“挺开心的。”


    又问段辰:“哥哥,你有什么打算么?”


    段辰盯着她看了会儿,没有戳穿她的情绪,说道:“重阳日,上林苑有个狩猎大赛,第一回从平头百姓里募集善骑射者,我报名了。”


    说起这事,小林氏也很自豪,笑道:“我本想央你伯父给安排一个差事,你哥哥却不想借段家的光。”


    “哥哥,也想做官么?”段简璧认真看着段辰,目中晶莹雪亮,纯澈干净,透着不加掩饰的亲近。


    段辰目色温静,却也带着些看不透的深邃,对她点头,“哥哥做大将军,叫人,不敢再欺负你。”


    姨甥三人聚至黄昏时分,段简璧作别,段辰亲自相送,快到晋王府才折回。


    这件事自又一字不落递进了贺长霆耳中。


    “那男子一路相送,王妃娘娘与他相谈甚欢,大有一见如故之势。”


    悄悄跟去的护卫暗叹倒霉,不曾领过这种差事,领了一回竟碰上这个境况,不与王爷实话说,怕王爷受委屈,实话说吧,王爷的脸色又实在难看。


    “去查,那男子什么人。”贺长霆面色生寒,像铺了一层冷霜。


    护卫领命待要退下,又听晋王吩咐:“此事不许声张,悄悄地查。”


    在护卫没有送来消息前,贺长霆不愿去揣测那男子的身份。


    乖巧温顺如王妃,他不信她会做出这种事来。


    可她与裴宣的事,他不也从来不知道么?


    他对王妃几乎一无所知,甚至到现在,连她的名字都不清楚。


    裴宣应该知道她的名字吧?


    他自己的妻子,名讳竟要去问别的男人么?


    问来有何用呢,他已经做过承诺,如她所言,她这个晋王妃迟早不做,他早晚不再是她的夫君。她的名讳,为着避嫌,为着裴宣,他还是不要再唤了。


    今日送她回来,与她相谈甚欢的男子,裴宣知道么?


    她是不是也有裴宣不知道的事?


    是该查清楚,替裴宣查清楚,她是不是还有别的意中人。


    如果有,裴宣会伤心么,会介意么,会,就此放弃她么?


    贺长霆心绪复杂,竟有一刻希望那男子与王妃关系匪浅,希望裴宣会介怀此事,他到底在胡思乱想什么?


    裴宣连她嫁过人都不介怀,怎会介怀一个更旧的情郎?怎会因此就放弃她?


    他又怎能心怀如此幸灾乐祸的希望?


    ···


    重阳宴前,宫里来诏,传一众亲王妃入宫采菊敬神,名为采菊,实为皇家女眷在重阳宴游前的一次小聚。


    段简璧其实不喜这种场合,那些贵女们概又要借机嘲讽她出身乡野,见识浅陋,但这例行小聚她又不能不去,毕竟她现在还是晋王妃,而且哥哥想要入仕为官,她也想助力一二,做好晋王妃本职,才有资格同晋王等价交换。


    之前有符嬷嬷在,能多方提点着些,她不至行差踏错,徒增笑柄,如今,她却要独自去面对这些了。


    出门登车,段简璧用了一路时间平复心中忐忑,进宫门,入苑囿,步步皆小心翼翼,面上却也从容自然。


    满苑秋菊争斗,黄金蕊香。嫔御公主还有一些皇亲国戚家的女眷钗服妍丽,三五成群立于花间,笑比花媚,人比花娇,只有段简璧独处一丛菊中,并不去凑满苑热闹。她今日穿了一身并不扎眼的鹅黄衣,未施浓妆,独立于漫漫黄蕊之中,秀骨清相,淡雅合宜。


    这样热闹繁盛的场合,有花怎能无诗,贵女们说笑了一阵,便有人提议应景作诗。在场女眷大多出自百年公侯之家,文武兼修门第,肚子里多多少少都有些墨水,自是拊掌相和。


    段简璧一声不吭,希望她们就这样忘了她,让她安安心心采菊吧。


    姨母虽也十分注重对她的教养,早年也曾教她习字读书,但农家四时各有各的忙,哪有闲情逸致学吟诗作赋。


    愈要避是非,是非愈来找。


    段瑛娥扬眉扫了眼段简璧,朗声说:“你们真是一群坏东西,明知我阿妹没读过多少书,这不是故意为难她吗!”


    立即有人附和:“把这事忘了,罪过罪过,想晋王阿兄谈笑鸿儒,何等人物,哪能想到王妃嫂嫂竟连书也没读过呢!”


    花间哄笑阵阵,便有人吟:“墙上芦苇,头重脚轻根底浅,山间竹笋,嘴尖皮厚腹中空。”【1】


    段简璧一言不发,在如此畅爽的秋日里,手心却攥出了一层汗。


    讥诮并未见好就收,段瑛娥道:“咱们玩些简单的,飞花令,以菊为令,可吟可作,要是接不上来,就罚她,说句‘我是笨蛋’,先说好,玩归玩,可不兴恼。”


    说罢,段瑛娥又特意对段简璧说:“阿妹,你放心,我会帮你的。”


    有人不愿意:“这可不行,叫她自己接,哪兴作弊呢!”


    有人附和:“就是嘛,接不上来又不疼不痒的,说句‘我是笨蛋’而已嘛,也没亏她!”


    当一群人联合起来正大光明作恶时,他们并不觉得自己在作恶。


    飞花令这便开始了,段简璧站的靠后,轮到她时,她早就存想好的几句诗全被人抢先说了,贵女们又丝毫不留情面,见她没有及时接上,便都起哄:“愿赌服输,快说你是笨蛋,说完了咱们好继续,别浪费大家时间。”


    此起彼伏的催促忽被一声响亮刻意的咳嗽打断。


    “你们在玩什么呢,这么热闹!”说话的是五皇子濮王。


    贵女们循声望去,见几位皇子站在不远处,其中便有晋王。


    皇子们受诏入宫商量筹办重阳宴游和迎接魏王大胜归京的典礼,从圣上寝殿出来,远远便听见这里笑声朗朗,走近来,恰好撞见一群人七嘴八舌非要叫晋王妃说自己是笨蛋,晋王脸色当即便阴沉地想要杀人,濮王见势不妙,重重咳声打破了这闹剧。


    经此一波,贵女们自也瞧见了晋王阴沉的脸色。


    方才有几位公主叫嚷的最凶,此刻瞧见晋王模样都生了畏惧,辩说:“阿兄,我们就是开玩笑,做游戏,嫂嫂输了的。”


    “就是就是,做游戏而已嘛,瑛娥姐姐想的办法,你瞪我们做什么啊。”有公主委屈地把段瑛娥供了出来。


    段瑛娥虽恼那口无遮拦的公主,却不敢有丝毫显露,忙自责认错:“是我的不是,就想大家畅畅快快玩一玩,没有顾及阿妹不会做这游戏。”


    说完,又抬眼看向段贵妃求救。


    毕竟是亲侄女,马上又要做她儿媳,段贵妃自不会坐视不理,慈声开口:“三郎莫怪,原是我的不是,没管住这些小辈,叫她们闹得失了分寸,回去就罚她们。”


    贺长霆脸色并无多少好转,对段贵妃拱手一揖:“母妃言重,是儿臣木讷,不能解这游戏的乐趣,只觉夫妻齐体,儿臣也被人骂了笨蛋。”


    “阿兄,我们没这意思!”有人急忙辩解。


    贺长霆不作声,对段贵妃作揖的动作也未收回。


    段贵妃自然清楚这是何意,想来对她轻飘飘几句话就了结这事不甚满意。


    想了想,段贵妃对段瑛娥还有一众公主斥道:“你们也都是吃过墨水的,怎么想起来如此恶俗辱人的话,你们都称一句自己是笨蛋试试,瞧瞧好玩不!”


    段贵妃声色俱厉,又是这样当众斥责,贵女们都觉脸上无光,一个个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见晋王仍是拱手不语,面色深沉地僵持着,段贵妃又斥责几句,面色一转,对晋王好声好气说:“三郎,这次是我疏忽,没管住小辈,你放心,以后绝不会再出现这等情况!”


    段贵妃责也责了,保也保了,贺长霆才道句:“有劳母妃。”收了礼数。


    而后皇子们另有他事离了苑囿,苑内却也安静了半日,没再闹出其他事。


    直到散后,白日里闹得最凶的几个才气不过,围在一处抱怨起来。


    “晋王阿兄干吗这么凶,谁骂他了!害得母妃训斥我们一顿!”


    “我看都是被那狐狸精蛊惑的,你没瞧她委屈样,明明就是笨,有什么好委屈的!”


    “怕什么,她笨就是笨,一日两日聪明不起来,不还有重阳宴呢,到时候也有吟诗酒令,迟早叫她出丑!”


    “瑛娥姐姐,你不会怪我们吧,当时晋王阿兄那副模样,我吓住了才那样说的。”一个公主对段瑛娥道歉道。


    段瑛娥又怎会真的不介意,但也不想惹她,故作大方道:“不提这事了。”


    那公主便立即讨好:“瑛娥姐姐,你文采最好了,到时候好生作几首诗,叫那草包长长见识,也给我魏王阿兄长长脸面!”


    段瑛娥没有说话,只眉宇间飞出几分得意之色。她的文采在京城数一数二,压段十四那个草包,实在大材小用,不过给魏王长脸面,确是该当。


    魏王首次挂帅出征便一战平定河北,功勋卓著,名声大噪,她这个准魏王妃也应当借着重阳宴游,在百官命妇面前再给魏王造一层声势。


    ···


    回府一路,段简璧神色平静,好像已对白日窘境没了感觉,回到府中径直找到了管家处。


    “劳烦管家帮我多找些诗文集,我想看看。”


    王妃亲自来吩咐,且看上去十分认真,管家忙应,又问:“需要多少?”


    段简璧道:“多多益善。”


    马上就至重阳宴游,不管吟诗作赋还是飞花令都必不可少,今日只是少数女眷在,丢的人算小,到时百官命妇皆在,她没多有少总要接上几句,不能再叫旁人耻笑她腹内空空,连带着晋王也脸上无光。


    “王妃娘娘且先回去,小人一会儿给您送去。”


    段简璧道声“有劳”,回了玉泽院。


    诗文集都在晋王书房,管家虽奇怪王妃为何不直接找王爷索要,但事情既到了他这里,自然推诿不得,去向晋王禀了此事。


    听罢管家所禀,贺长霆也没多说,叫人把一个架子上的书搬下来。


    贺长霆征战忙,也许久不翻这些诗文了,书册上难免积了些灰尘,他命赵七拿抹布。


    “王爷,我来。”赵七拿着抹布三两下便擦好了一本书,接着擦下一本。


    贺长霆皱皱眉,道:“我来。”


    赵七见王爷神色,嫌弃他又不好明说的样子,讪讪一笑,把抹布递了过去。


    贺长霆擦书极有章法,从封皮到书脊再翻至封底,连三个窄面的扉页缝隙也没漏掉,里里外外挨个擦了一遍。


    然后才挑出几本简单易懂又不是特别广为人知的集子交给管家,说:“告诉王妃,能背多少算多少,不必勉强。”


    管家见只有四本集子,觉得不够:“王爷,王妃娘娘让多找些,多多益善。”


    贺长霆想了想,或许她以后也能接着再看看,道:“都拿过去吧。”


    赵七帮忙把诗文集送过去后,回来问贺长霆:“王爷,王妃娘娘为何不直接来咱们这里要,非要差管家来要?”而且王妃娘娘好几日没来王爷这里了,王爷更不曾去过玉泽院,难道两人闹了别扭,他竟不知?


    赵七纳闷的很。


    贺长霆不答,只问:“上林苑的宿卫都安排好了么,万一出差错,是掉头的罪。”


    “王爷放心,安排好了。”赵七又低声道:“属下听说,圣上这次如此大规模选拔人才,有意要给魏王殿下也配一个亲兵营呢。”


    “以前狩猎大赛哪有这么多人参加,更不可能放平头百姓进来,这次真是下大力气了!”


    “王爷,您别怪属下说话难听,那河北一战,是个长眼睛的人都瞧得出来,魏王啥也没干啊,出谋划策是你,带兄弟们出生入死是你,魏王连那行军大帐都没出,不过挂了个帅名,功劳竟全占了,您以前再大的功勋,回京来,也没见圣上亲自跑东城门迎接,也就是在五凤楼,宫门口,楼都不下!偏心眼子!呸!”


    赵七越说越气,说到最后忍不住呸了一声,呸完才觉不妥,看着晋王支支吾吾:“我……不是……呸圣上。”


    贺长霆知晓赵七并不是口无遮拦之人,定是憋屈狠了才有这一番感慨,没有多加责难,只带他到了舆图前。


    朱笔圈起来的部分仍有半壁江山,北边的室韦、西疆的突厥、江左诸小国,都尚未纳进大梁疆域。


    “前路还有万里,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且不管怎样,他这次的目的达到了,待到重阳宴后,便可向父皇奏议西疆之行。


    谋至夜半,贺长霆出门至庭中活动筋骨,无意中往玉泽院方向瞥了眼,瞧见那里似乎还有亮光。


    夜已很深了,她竟还没睡么?


    第 35 章


    贺长霆收回目光, 又在院中踱了会儿步,再看那院子里光亮依旧。


    “我去睡了,你也睡吧。”贺长霆对赵七说罢, 进得书房灭了灯。


    赵七素来入睡快, 但警觉性很高, 才入梦乡没多久, 忽听得晋王房门轻轻响了声。


    他忙爬起来到窗子前看。


    见晋王手脚极轻地掩上门, 脚步轻健出了院子,不知做什么去了。


    赵七虽然奇怪晋王何故深夜出门, 但王爷既没吩咐他跟着,他便也没有多想,折回去睡了。


    贺长霆披着如霜月色上了假山。


    玉泽院被完完整整收进眼底, 房内摇曳的烛火明亮如昼, 一道颀长秀丽的影子打在窗上,她脊背挺得笔直, 捧书夜读,过一会儿,脑袋垂下去不小心点了两下, 她便又站起来, 捧着书在房中踱步, 周而复始。


    并没有朗朗的读书声打破这秋夜宁静, 她大概是在默背。


    有时, 她贴窗子极近,睫毛的影子都清晰可见,还是那般俏生生跃动着, 看的人着迷。


    玉泽院的光终于暗下去时,已经是三更末了。


    贺长霆眼见着那道影子骤然匿进黑暗里, 又站了会儿,不知在想什么,才抬步下山。


    她今日站在黄金蕊丛里的模样,虽低垂着眼,风骨却盖过了满苑霜英。


    不知她是不是又被白日里的情景气哭了,不知她方才捧书夜读时,那乌密秀长的眼睫上是否挂着泪珠。


    ···


    行军之人惯来起的早,贺长霆与赵七一早便在院中晨练了。太阳还未露头,天光微弱,赵七这次先发现了玉泽院里的光亮。


    “王爷,王妃娘娘何事起这么早?”赵七探头朝玉泽院方向望了会儿,确定是那里的光亮。


    “不知。”贺长霆持长刀与赵七对练,省得他整日里操那么多闲心。


    “要不我去问问?”


    赵七热心提议,贺长霆攻势来得更急,叫他无暇多嘴。


    “王爷你慢点,王妃娘娘来了!”


    赵七应接不暇,随口开了个玩笑,不想贺长霆迅即收刀,朝院门口方向望去。


    竟是信了赵七的话。


    门口空无一物,贺长霆方知被骗,提刀又朝赵七砍去。


    赵七察觉王爷攻势有点猛,边挡边逃:“兵不厌诈,王爷你教我的啊,再说一点动静都没,我也没想您真会信呐!”


    放在往常,莫说与他一个人对打,便是与四五个人混打,这种伎俩也是骗不到王爷的,谁想这次王爷不仅信了,还转头转的那么快,倒像盼着王妃娘娘来似的。


    “输了输了,我认输了,别打了。”赵七招架不住,最后索性落荒而逃。


    “我叫裴元安来陪你打!”


    赵七跑了出去,贺长霆皱皱眉,却是来不及拦下了。


    裴宣住在属官所居别院,与晋王夫妇所居正院隔了一堵夹墙,距离并不算远,赵七很快跑了过来,却没立即叫裴宣过去,而是问:“裴元安,你知不知道王爷和王妃娘娘吵架了?”


    裴宣一愣,他这几日都在养伤,刚刚能下床走动,只在院子里走走,不曾出去过,怎会知道这事?


    “因何吵架?”裴宣问。


    赵七自然也不知缘由,只猜测道:“不是因为你吗?你没露馅儿吧?”


    裴宣不说话,王爷虽已给了他承诺,但只要他们一日没离开晋王府,阿璧就一日是晋王妃,他得守着规矩,不能做出格的事,叫王爷蒙羞,更不能将这桩事泄给任何人。


    “到底是不是因为你?”赵七性子急,催道。


    裴宣摇头,并不说话。


    赵七只当他否认了,心里一松,“我还以为是因为你呢,你不知道,王爷好几天没理王妃娘娘了,之前可是……”两三日就要见人一回呢。


    念及裴宣与王妃旧事,赵七后面的话没说出口。


    “不是因为你就行,你好好养伤吧,我回去了,再陪王爷打一会儿,别叫他憋屈坏了。”


    赵七要走,却听裴宣问:“王爷这几日,很不开心么?”


    “王爷那张脸你又不是不知道,瞧不出什么情绪,总之觉得不对劲。”


    赵七回到晋王正院,又与王爷对练了会儿,双方都大汗淋漓才作罢。


    赵七朝自己腋窝嗅了下,嫌弃的咧咧嘴:“一身臭汗,冲个凉去。”


    贺长霆拿巾子擦了把汗,也往盥洗室去冲凉,突然想起王妃身上的味道来。


    她每次情到浓时,瘫累地直不起身子,像只骨头还没长硬的猫崽儿,依偎蜷缩在他怀里,因为出了汗,还总有一股婴儿般甜甜的奶香气,叫人忍不住想再啄两下。


    意识到所思所想,贺长霆舀了一瓢冷水从头浇下,将那不该再想的过往驱逐流放。


    一切只是欲望罢了,他不能被欲望所控制。


    一念才罢,一念又起。


    他又忍不住想,她昨夜睡那么晚,今晨起这么早,是在背诗文么,那么厚一摞诗文集,足有半人高,她打算都背了么?


    重阳宴游有他在,总不会再叫她像昨日宫中采菊一样被人欺负成那般。


    到时不论吟诗作赋还是飞花酒令,有他相助,不会叫她难堪。


    她如此用功,如此努力,也是想给他争一份荣光吧。


    她在尽职尽责,尽她所能做着他的王妃。


    贺长霆又浇了一瓢凉水,彻底不再想她。


    冲过凉用早食,贺长霆素来食不语,一旁的赵七却又突然叹口气。


    贺长霆当没听见,不理他。


    赵七便问:“王妃娘娘是不是很久没给王爷您做酪粥了?”连累他也沾不上光。


    贺长霆手下一顿,口中的饭食又去了几分滋味,更寡淡了些。


    不过一息之间,贺长霆容色恢复如常,继续吃饭,好像没听见赵七的话。


    贺长霆一言不发,赵七说的无趣,便也不说了,三下五除二吃了饭。


    饭毕本该直接去官衙的,贺长霆却又进了书房,两刻钟后才出来,手中拿着几页纸稿递给赵七:“送到玉泽院,让她背完这几篇就行,其他的可以不再背。”


    赵七认得字,见纸稿上写了诗文,三页纸一共六篇诗文。


    “王爷,您自己作的么?”赵七笑嘻嘻问,又瞥了眼,看不懂,不知道算不算情诗。


    贺长霆道:“你只管送去,她若问起,你便说不知谁作的。”


    他先行一步,对赵七说:“府门口等你。”


    赵七“诶”应了声,拿着诗文往玉泽院送。


    “王爷叫你送来的?”碧蕊接了过去。


    赵七说是,又将王爷话交待了一遍,“王爷说,背完这几篇就行了,不必太辛苦,其他的不用背。”


    碧蕊点头:“多谢赵翼卫,我会告诉王妃娘娘的。”


    赵七完成任务,兴冲冲到了府门口,见晋王已经上马。


    “王爷,送过去了。”赵七一边回着话,翻身跃上马。


    贺长霆“嗯”了声,问:“你没说漏嘴吧?”


    赵七:“没有,我都没见着王妃娘娘,怎会说漏嘴。”


    贺长霆:……


    竟没见着么。本以为赵七多多少少会带些她的话回来的。


    心里虽有一丝说不上的寥落,贺长霆却没再多问,与赵七一前一后驱马而行,往大兴城东去了。


    今日魏王班师凯旋,圣上要亲自到大兴城春明门迎接,贺长霆负责宿卫事,虽早已安排好,还当再去巡查一番。


    ···


    “王妃娘娘,王爷叫人送了几篇诗文过来,说让您背会这些就好,其他的不必辛苦再背。”


    碧蕊捧着纸稿笑意吟吟交给段简璧,又说:“王爷一定是心疼您,替您想法子呢。”


    有这六篇新作诗文,不必担心存想的诗文又被别人抢先说去。


    段简璧这两日夙兴夜寐,虽已背了四本集子,心里终究底气不足,看过晋王送来的诗文,来者不拒,打算一并背了。


    段简璧心思全在背诗文上,对晋王此举没有做出任何反应,看得碧蕊心下纳罕。


    想来自永宁寺回来后,王妃娘娘明面上受了罚被禁足,但王爷待王妃却远比之前用心,不仅隔三差五把人叫去,还差人送过药,今次更是百忙之中亲自作诗送来,好安王妃娘娘的心。放在以前,王爷怎会管这等小事?


    反观王妃娘娘,自禁足至今,性情一日冷似一日,对王爷的恩惠全然不放在心上,也不爱去王爷跟前,更莫说同以前一般想方设法叫王爷来此安歇了。


    这便是所谓河东河西,风水轮流么?


    碧蕊心下一叹,觉得王妃娘娘不能如此。


    “娘娘,有句话,婢子不知当说不当。”碧蕊试探问。


    “说吧。”段简璧的眼睛没有离开诗文集。


    “婢子觉得,王爷好像有意哄您开心,概也是觉得罚了您,心里疼惜。婢子知您心里有怨,可是娘娘,男人的耐心总是没多少的,您若一直这样冷下去,再招了王爷厌烦,以后日子怕是不好过。不如,便给王爷一个台阶,和好吧?”


    段简璧看了碧蕊一会儿,没有说话,继续背诗文。


    “娘娘,您别执拗了,趁着王爷现在对您心存怜惜,您别耍气,努力抓紧他的心才好。”


    “碧蕊,我知道你是怕我在这王府之内再没有出头之日,但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象中模样,该如何做,我自有分寸。”


    段简璧看向碧蕊:“如果你也想回侯府,不必为难,我放你回去。”


    反正她以后不做晋王妃,也是留不住碧蕊这等心气儿高的丫鬟的,不如早些放她另谋生路。


    “王妃娘娘恕罪,婢子没这意思。”碧蕊忙低头认错。她不能回去,这段日子段瑛娥没有找她打探消息,她的用处越来越小,回去也无前程,还不如留在这里等待时机,至少王妃更好伺候一些。


    见碧蕊如此央求,段简璧没再提送她回去之事,心思很快回到诗文上。


    晋王送来诗文,概也是觉得她之前在宫里被嘲作笨蛋,伤了他的颜面吧。


    哪有什么怜她辛苦,哄她开心的意图啊。此文为白日梦独家文,看文来裙死耳耳贰无久仪死妻段简璧扯唇淡笑,还是好好背诗文吧。


    至晚时分,碧蕊来报:“娘娘,王爷回府了。”


    段简璧正捧着诗文默背,闻言,漫不经心“嗯”了声,再没有多一个字。


    碧蕊见王妃如此模样,只好明着提醒:“您不去前头迎一迎王爷么?”


    段简璧没有回应,捧着诗文慢踱步,走到榻旁坐下,没有半点出去相迎的意思。


    碧蕊讶异地看着王妃,细想这几日王妃娘娘的举动,再想到她白日里说送自己回去的话,只觉王妃娘娘和以前大不一样了,却也不敢再劝。


    ···


    书房内,贺长霆吩咐查探的事情终于有了眉目。


    “王爷,那日送王妃娘娘回来的男子是酒肆里新来的跑堂,之前还帮过王妃娘娘。”


    坐在书案前的贺长霆笔下一顿,在纸上按出一片墨渍。


    “新来的跑堂?”竟会和王妃熟悉至此?


    “叫什么名字?”贺长霆问。


    护卫摇摇头,“那男子谨慎的很,防备心很强,属下在那酒肆待了几日,被他愣生生盯了几日,他好像一眼就看出属下不是单纯酒客。”


    “属下觉得他一定不简单,一个新来的跑堂的,哪有这能耐,且瞧他身形臂力,功夫不差,应当也是行伍出身,就是不知为何肯屈就在酒肆里做个跑堂。”


    贺长霆沉默了会儿,问:“你说他帮过王妃?”


    护卫这才想起正事,回禀道:“听说之前有几个大汉去酒肆里闹事,还打了人,把王妃娘娘一脚踹飞了出去。”


    话音才落,听得咔嚓一声,似有东西被捏得碎裂。


    护卫抬头,见晋王手中的毛笔虽未断成两截,但指尖握住的部分已然被捏扁,裂痕自受力处往上漫开,遍布笔身,一道一道的,像暴起的青筋,也像眼底发怒憋红的血丝。


    护卫心下一凛,没敢继续说下去。


    “闹事的人,哪儿去了?”贺长霆索性将笔折断扔进纸篓,站起身来,声音虽无起伏,但莫名逼出一股寒气。


    “就是被那男子制伏了,没听说送去官府,不知具体下落。”


    “点兵,抓人。”贺长霆命道。


    护卫没动,“现在么?已经宵禁了,王爷。”


    贺长霆寻出入宫的令符,大步往外走:“我去请父皇令,坊门汇合。”


    平常宵禁,若有急事外出,可先请坊吏令,第二日报至官衙备案便可,不必事事惊动圣上,但临近重阳宴游,禁制愈发严格,想出去办事必须得到圣上允准才行。


    护卫本想抓人何必急在这一时,但想到方才晋王神态,推己及人,若是他的妻子被人狠狠跺了一脚,他也是要找那人拼命的。


    是个血性男儿,都忍不了这事。


    贺长霆请来圣令,领了四五个亲卫,直接纵马去了林氏酒肆。


    虽已宵禁,夜色并不深,小林氏还未睡下,在房里头缝婴儿衣裳,忽听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咚咚咚,如擂战鼓,惊得她腹中胎儿都踢了肚皮一下。


    “怎么回事?”已经宵禁,酒肆也已歇业,怎会有人来?


    小林氏出得房门,见段辰已往院门口去,对她摆摆手,示意她回房中待着,由他来处理。


    段辰开门,见一行五六个健朗男子站在门外,皆着玄袍乌靴,中间一人紫冠金带,眉秀目炬,尤为廓然雄杰,贵不可言,便是晋王了。


    段辰只作不识,并未完全开门,淡声问:“有何贵干?”竟无丝毫惧意。


    贺长霆先对他拱手作礼,“请问阁下尊名。”


    段辰不答,无意与他有何瓜葛,更无意结交模样。


    贺长霆自也察知段辰冷漠,不再追问他姓名,道明来意:“前些日子内子在此被贼人所伤,幸得阁下救助,感激不尽,某今日前来,是想问阁下那贼人去向。”


    段辰笑哼了声,丝毫不客气,“原来是晋王殿下。”


    “不觉得现在来问太晚了么?那贼人说不定早就逃之夭夭,石沉大海了。”


    段辰抱臂倚住半边门扉,深沉的目色看不出情绪,唇角却噙着明明显显的冷嘲热讽。


    赵七看不得他对晋王不敬,撸袖子想上前给他教训,被晋王横臂阻下。


    赵七气不过,对段辰嚷道:“你不知道就说不知道,我们好赶紧再查,现在是宵禁,没那么多时间耽误!你以为王爷想来这么晚吗,之前不是在外面打仗吗,我们不打仗,谁能有闲情来这里喝酒,你还能靠什么吃饭!”


    段辰瞥赵七一眼,没理他的话,看回晋王:“说的大义凛然,不还是连自己女人都护不住。”


    贺长霆不说话,赵七待要回嘴,见晋王抬手制止,也不吭声了。


    “请阁下告知贼人去向。”贺长霆道。


    院内又传来小林氏的声音:“到底怎么回事?”说着话便要过来。


    段辰忙道:“没事,你且回去,我这就处理完了。”


    又转向晋王几人:“等着。”


    说罢便关上门折回院子,再开门时已将贼人带了来。


    四个彪形大汉系在一条绳子上,一个挨一个都垂着头,面如菜色,身上酸臭,显然已被折磨了好些日子。


    “晋王殿下,好好审审,大有惊喜。”段辰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关上了门。


    贺长霆望着严严实实的门扉,想起护卫的话,这男子确非等闲之辈,为何屈就在一个小酒肆?


    这些贼人已被段辰审过一遍,吃了不少苦头,早将段瑛娥供出,贺长霆并没费多少力气便审出了幕后主使,清楚了前因后果。


    “王爷,现在怎么办?”赵七问。


    汝南侯今日刚随魏王回京,亲外甥、准女婿立了如此大功,汝南侯府也正是风光时候,他们若现在找上去,难免败侯府兴致。


    “去侯府。”贺长霆并没打算就此处决了几个贼人。


    三更的梆子已过,大兴城内万籁俱寂,灯火皆暗,幸得秋月朗朗,照耀着夜中奔行的一队人马,穿街走巷,叩开了繁华的朱漆鎏金大门。


    “不知殿下深夜至此,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汝南侯疾步而来,边说话边整理刚刚穿戴好的衣冠,来到待客前厅见到晋王身后几个狼狈不堪的大汉,愣住了。


    “这是?”汝南侯诧异地看向晋王。


    贺长霆命人递上几个大汉的供状。


    汝南侯接过一看,脸色霎时铁青,破口大骂:“孽障!”


    又问晋王:“阿月他们母子?”


    “母子平安,王妃代她受了那一脚。”贺长霆冷道。


    汝南侯心神稍定,忙作关心状:“王妃娘娘可有大碍?”


    贺长霆看他一眼,目光里罕见地透出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不管有无大碍,那般冒犯王妃都是死罪。”


    汝南侯明白了晋王来意,这是替王妃娘娘讨公道来了。若单单处决几个贼人,晋王不必深夜亲自来这一趟。


    他必须处罚主使者,才能平息晋王怒火。


    “殿下,我明日让十二娘备下厚礼,去给王妃娘娘磕头认错,望殿下手下留情!”


    贺长霆不置可否。


    气氛凝固片刻,汝南侯又道:“十二娘和七殿下婚期在即,若此时重罚,圣上和贵妃娘娘问起,臣无法交待,十二娘自小与殿下亲近,事事以殿下为先,她此次犯错,也不是刻意针对王妃娘娘,她是在气我,是我管教无方,让她生了恶念,所幸,所幸没有酿成大错!请殿下看在以往情分上,给她留个活路,我以后一定严加管教,绝不再让她做这等恶事!”


    汝南侯涕泗横流,在晋王面前跪下,以额触地,咚咚磕头:“臣让她在出嫁前好好闭门思过,绝不许再去惹事生非,求殿下开恩!”


    念他到底是王妃伯父,又是开国老臣,如此哀戚下跪实在不妥,贺长霆让步:“便依侯爷。”


    ···


    “我不去!凭什么让我给段十四那个草包磕头!是她自己替那女人出头挨了打,关我什么事!”段瑛娥听过父亲命令,气得浑身发抖。


    “啪!”一声落下,段瑛娥踉跄摔倒在地,脸上一阵僵麻,连痛楚也不觉了,只见地上两点血渍,半晌才觉口中腥咸,唇角已然出血。


    “谋害你的亲手足,你还觉得理所当然了!”汝南侯脸色发紫,怒目圆瞪。


    段瑛娥何曾挨过巴掌,只觉眼前人陌生,再不是疼她的爹爹,顿时泣如雨下。


    “那野种和我无关,我才不认!”她嘶吼道。


    “我告诉你,不管你认不认,那都是我的孩子,再叫我知道你去害他们母子,我……”


    “你怎样?你杀了我啊,我倒要看看,爹爹是要那个野种,还是要我这个魏王妃!”段瑛娥有恃无恐,心知她这个魏王妃已是板上钉钉,而魏王正当荣盛,精明如父亲,知道该保谁。


    汝南侯摇头冷笑,只觉嘲讽,“我看你才是个草包!魏王妃,这次的事,晋王若是揪着不放,告发到衙门去,出丑的是我们段家,你这个魏王妃还做的成吗?”


    “要不是段十四也出自段家,你觉得晋王会轻易善罢甘休吗?蠢货!你真想安安稳稳做魏王妃,就乖乖去晋王府认错!”汝南侯怒道。


    段瑛娥不甘心:“我才不信,那段十四不过挨了一脚,又没断胳膊少腿的,圣上和姑母怎会因此就废了婚约,再说了,表哥也会保我的,我不去!”


    “那要是晋王非要罚你呢?你觉得圣上会得罪一个战无不胜的儿子,保你这个作恶的儿媳吗?你表哥?你表哥几斤几两我清楚的很,他缺女人吗,有了这次的功劳,他不愁好姻亲,不是非你不可!”


    段瑛娥泪眼婆娑:“是晋王阿兄非要罚我么?”


    汝南侯瞪她一眼,“不然你以为,晋王深夜过来,就是为了告状吗?”


    “就因为段十四挨了打么?”段瑛娥恨得切齿,“是她活该,关我什么事!”


    ···


    自段家回到晋王府,已是四更末。


    贺长霆给随行侍卫放了一日假,要他们明日不必当差,在府歇息。


    院内安静下来,玉泽院的光亮便又打了过来。


    不知那院子里的人是没睡,还是已经起了。


    这几日,因为一个重阳宴游诗文会,她可谓起早贪黑,废寝忘食。


    贺长霆望着玉泽院方向,微弱的灯烛打过来,在他目中浮光蔼蔼。


    她那日做梦,捂着肚子哭泣,怨他来得迟,就是梦到了酒肆里的事吧?


    那等彪形大汉,足足有她四个那么大,那心存恶念的一脚踹在她身上,想想都心惊。


    可她回来,竟只字未与他提。


    为何不告诉他?


    贺长霆抬步,想去假山散散心,可出了院门,竟朝玉泽院去了。


    她受了那样的委屈,他该去看看她,只是看看而已,没有别的心思。


    第 36 章


    玉泽院


    房内陈设如旧, 临窗的角落里,一人高的连枝铜灯上左右分杈托着七节烛火,光芒熠熠。


    段简璧碎步慢行, 在窗前踱来踱去, 双手捧卷, 时而低眸看看, 时而捧书叩在鼻尖, 遮住了大部面庞,只留一双横波美目, 映着灯火,浮光跃金,顾盼生姿。


    她这几日睡的少, 不欲牵累碧蕊受罪, 没有留她守夜,是以房内只她一人, 而她又沉浸于背诗,丝毫未觉晋王到来。


    贺长霆站在门口,静静看了她一会儿, 始终未见她向这里看来, 才轻轻敲击门扉, 引她转目望来。


    她微微歪着脑袋, 黑黝黝的眼睛定在他身上, 呆怔了片刻,不知是在诧异他的到来,还是在把方才背的诗文存进脑子里, 免得被他打断。


    “王爷一大早来,有事么?”她怔忪片刻后, 放下书卷,站在窗前不动,并没有迎他的意思,只是这样轻淡地问了句。


    贺长霆抬脚,想走近些,迈出一步又觉不大妥当。


    天光未明,他来这里看她,传到裴宣耳朵里,怕又要惹他生出几分患得患失的情丝。


    他定住脚步,未再上前,问道:“听说你前段日子受伤,如今可好透了?”


    段简璧不知他调查自家哥哥阴差阳错查出了这事,但听他话语,似是只知自己受伤,不知因果,猜想是管家告知他的,便也不多言,顺着他话点头:“多谢王爷记挂,已经全好了。”


    贺长霆盯着她淡漠的脸色,再也找不到初嫁进府,每每望他时眼中明亮的钦慕。


    一个人的钦慕,会消失得那么快么,还是她的眼睛在骗人?


    贺长霆按下胡思乱想,看着她说:“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若非他无意查知,她打算就这样忍气吞声,既往不咎了么?


    段简璧沉默不语,起初瞒他是怕他责罚,现在,他已将她许了别人,他们之间早晚了断,很多往事都没必要再说了。


    房内陷入长久的静默,贺长霆始终也没等来她哪怕一个字的答复。


    什么时候,她也这般少言寡语了?


    “下次再受委屈,不要憋在心里,你一日是我妻子,我便会护你一日。”


    段简璧目光浮动,压抑在心底的恨呼之欲出,“你真的会,替我报仇么?”


    语声激动,带出微微的哭腔来。


    贺长霆看着她目中滢滢水光,微微点头。


    “那我犯的错,能抵消么,能不追究么?”段简璧并没有完全放下心,还是会怕他的责罚。


    贺长霆看她目色粼粼,憋了一眶泪珠,手指忍不住微微跳动,不觉向她走近一步,忽又停下,站定,仍只是对她点点头。


    原来她担心的是这个,怕他追究她去看姨母的事,才隐瞒不报。


    她竟怕他到这般地步?


    段简璧的泪珠终于落下来,对晋王道:“那你杀了他们!”


    贺长霆不知段简璧真正恨的是什么,只当她被那恶人踢打得痛极才会梦靥缠身、怨恨至此,颔首道:“好。”


    “你,已经知道了么,说真的么?”段简璧看晋王神色镇定,没有一丝疑虑,像是了然一切的样子。


    贺长霆微颔首:“那些人已经死了。”


    段简璧怔忪一息,目中的怨恨散了许多。


    他为那个孩子报仇了,一切就到此为止吧。


    停了会儿,她脸色缓和,柔声对他道谢。


    贺长霆没有说话,定定站着,想多留会儿,却好像也没有继续留下的理由。


    而眼前人在道谢之后,也没有与他多说一个字的欲望。


    他最初的目的不就是来看看她,叫她以后不要忍着憋着委屈么,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应当回去了。


    他转身走出几步,听到身后人忽然开口。


    “是因为裴……”


    “裴家阿兄”四个字被咽回去,段简璧改口:“是因为裴将军么?”


    是看在裴宣的面子上,才没有追究她的过错,肯为她报仇么?


    贺长霆脚步一顿。


    做这事还需要缘由么?


    从今夜听说她遭人踢打,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替她讨回公道。


    她是他的妻子,就算将来会散,至少以前是,他做这些不是天经地义么,还需要缘由么?


    但凡是个血性男儿,如何能忍受妻子叫人打成这般?


    她为什么觉得,他是因为裴宣才会去做这些?


    他今夜行事,未有一刻虑及裴宣,不过凭心而为。


    但她这般想,也没有什么不妥,裴宣也确实说过,让他不要计较她之前诸般过错,善待于她。


    贺长霆没有否认,复抬步往外走。


    临近门口的香几上放着一个针线筐,筐内放着双已经绣好的虎头鞋,还有一个绣了一半的虎头帽,颜色鲜亮,生动惹眼,贺长霆的目光不知为何就被吸引了去。


    那东西很明显是给小孩子用的,瞧那大小,应该只够几个月大的婴儿穿戴。


    “你……”


    贺长霆转头望向段简璧,一向沉静的目光骤如耀日,灿灿流辉。


    她有了他的孩子!


    他要做父亲了么?


    果真如此,那桩许出去的承诺便不能作数了,他会亲自和裴宣说清楚,裴宣应当也能体谅他,他总不能让他的孩子认裴宣做父亲,也不能让孩子没有母亲。


    王妃为何不告诉他这件事,还在气他把她还给裴宣么?


    若早知她有了身孕,他绝不会做出那个决定。


    “你有了……”贺长霆攥紧虎头帽,望着段简璧,目中熠熠生辉。


    段简璧看看他手中的虎头帽,再看他发亮的眼睛,唇角将起未起的喜色,知他生了误会。


    “那是给姨母家孩子做的。”段简璧淡声道破。


    贺长霆愣住,目中的光刹那暗下去。


    原来竟没有么?


    她竟没有怀他的孩子。


    也对,他方才只顾欢喜,竟忘了她曾被人那般踢打过,若果真有孩子,怕也早就保不住了。


    她又怎会有心思为别人的孩子缝小衣裳呢?


    她没有怀他的孩子。


    愣了少顷,贺长霆淡淡吐出一个“哦”字,目光很快归于平静,又像一潭幽幽深水。


    待贺长霆离去,段简璧将针线筐换了个地方,不由想到自己那个孩子。


    或许冥冥中自有安排,她和晋王终究要断,那个孩子来了也是无福,便索性不来了。


    ···


    晨起,斜阳初照,汝南侯府的牛车停在了晋王府门外,段瑛娥冷着脸下车,半边脸微微肿着但并不明显。她往常出门惯喜骑马,只觉得今日来致歉很丢脸,不想被人撞见才乘了牛车。


    听说她来探望堂妹,管家把人引了进去。


    段简璧听见通禀,忙叫丫鬟把满屋子诗文集搬到内寝藏起来,省得段瑛娥撞破又要阴阳怪气一番。


    段瑛娥戴罪而来,出门前汝南侯再次告诫叫她诚心认错,她虽一肚子不情愿,碍于父亲威严,也不敢不从,但她也绝做不出给段简璧下跪的事来,遂在进门时故作不小心摔了一跤,整个伏在地上便哭起来。


    随行丫鬟忙去扶,一低头,被她狠狠瞪了眼,晓得她意思,退开了。


    段简璧不明所以,见她不过摔了一跤就伏地不起、嘤嘤哭个不停,莫不是又存了什么害人的心思,想了想,道:“阿姊,晋王府的地上是有刀子么,剜了你的膝盖,摔一跤就伤重不起了?我叫人请大夫去?”


    段瑛娥何曾受过这话,心下恨的咬牙,也只能软着声音哭诉:“阿妹的话,比刀子还利,不过这都是我该受的,阿妹要是骂了畅快,就骂吧!”


    “我哪里敢骂阿姊,看来阿姊真是摔伤了,我叫人去告诉王爷一声,再叫人去请大夫。”


    段简璧说着便要吩咐丫鬟,段瑛娥忙半直起身子,哭道:“阿妹别去,我没摔伤,我只是愧疚。”


    段简璧纳闷的很,看着她不语,静观其变。


    “阿妹,我不是故意的,我一念之差,我没有想到会伤到你,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段瑛娥哭的感天动地。


    段简璧心下生疑,顺着她话问:“你知错了?哪儿错了?”


    段瑛娥只当段简璧早知真相,故意搓磨她,便又哭得更加伤心,低下头泣说:“我不该叫人去闹事,我没想到你会在,我就想叫他们给林姨妈一点教训,没叫他们闹那么凶,是他们自己不知轻重,我怎么会有那样的坏心思啊!”


    段简璧手心一紧,明白了她所指何事,“竟然是你,竟然不是意外?”


    段瑛娥摇头:“不是我,我叫他们小闹一下就收手,没叫他们打人!”


    段简璧脸色煞白,手心攥出一层冷汗,身子气的发颤,横目望着段瑛娥,心里恨极,想用最恶毒的语言骂她责她,可一开口,却也只有一句:


    “你会遭报应的!”


    段简璧知道段瑛娥马上要做魏王妃了,知道她有段贵妃这个姑母、汝南侯这个亲爹,知道要不了她的命,现在连那些直接作恶者也死了,死无对证,她轻飘飘哭几声辩几句就能脱罪,无人能奈她何。


    “你会遭报应的!”


    “哐当”,段简璧手中的茶盏重重砸在几案上,莹润如玉的秘色瓷盏裂成两半,一半震颤了片刻后规规矩矩躺在几案上,另一半仍牢牢握在段简璧手中,闪着阵阵逼人的寒光,像一把刀子。


    段瑛娥也被吓住了,呆呆的一时忘了哭,看着段简璧发怔,从未在她眼睛里见过如此灼烈的怒火。


    碧蕊见势不妙,看王妃攥着碎瓷盏要杀人的模样,怕再这般下去真闹出人命来,忙对段瑛娥的丫鬟使眼色,叫她们带段瑛娥走。


    “王妃娘娘身子不适,还请姑娘改日再来。”碧蕊一边这样说着,一边给段简璧顺气,拍着她背安慰,同时有意挡在她身前,不叫她看见段瑛娥,又示意丫鬟快些把人弄走。


    一阵手忙脚乱,房内总算清静下来。段瑛娥几乎是被丫鬟们挟持着落荒而逃。


    段简璧身子发颤,唇瓣也已咬出血来。


    段瑛娥竟然想害姨母,竟用那般卑劣狠毒的手段去害姨母,世上怎会有如此恶毒之人!


    “娘娘,身子要紧!”碧蕊轻轻安抚着段简璧发颤的身子,柔声劝说。


    段简璧慢慢平复心绪,她是要保重身子,要等着看这恶人的报应。


    ···


    重九,上林苑。


    适逢佳节,洛阳、河北俱已平定,半壁江山归于一统,对于立国九年的大梁来说,怎么算都是一件喜事,该好生庆贺,也该让新归附的将众子民见识一下皇朝气象,故而此次重阳宴游比上巳宴更用心盛大。文武百官、故臣新将、内外命妇,甚至还有从平头百姓中选拔出来的神勇之人,可谓士庶咸集。


    宴游之始自然一片端和景象,明面上看是吟诗作赋的雅致游戏,实际则为表功旌盛的称颂赞歌。朝臣们七嘴八舌赞着魏王奇功,甚至提到了魏王出生时的佛光照身,言大梁承运早有预兆,是天道所向,顺天而为,必定国运昌隆,一统四方。


    所谓天道,所谓顺天,暗示的都是梦感金龙而孕、佛光普照而生的魏王殿下。


    贺长霆自然也听得出这些朝臣话里话外的意思,不过就是借着此次平定河北的功勋给魏王造势。


    圣上容光焕发,听了朝臣所言,虽笑容不减,却也没有过分烘托这种言论,笑呵呵移开话题,要坐上宾客应景作诗。


    以座次为序,不论男女少长,一个一个来,不会作诗也要吟诵。


    段简璧暗暗庆幸自己做了十足准备。


    与段简璧素有嫌隙的公主们有意要在这种场合看她笑话的,不曾想,她今次似是借了文豪脑袋,不管作诗还是飞花令,没见她皱个眉头、迟疑上一息片刻,一看就是临时抱佛脚,恶补了一番诗文。


    “弄虚作假,沽名钓誉!”这公主还在记恨那日被段贵妃训斥,本来憋着一口气,想着今日叫段简璧出丑的,没能遂心愿,不免小声叨叨了句。


    人以群分,与她坐在一处的自都是同道中人,也气得横眉竖目:“要是瑛娥姐姐在就好了,瑛娥姐姐的诗文一向好,定能压过她去!”


    段瑛娥被禁闭在家,没能来参加此次重阳宴游,她意欲借此机会以贤内助身份再为魏王锦上添花的打算也只能胎死腹中。


    几位公主们不甘心地抱怨了会儿,忽有一人提议:“我看她就是死记硬背,假把式,咱们来个随机应变的,她不就一下子露馅儿了?”


    “这个可行,咱们几人轮流对她,我就不信没了本子,她也能对的上来?”


    几人一合计,定下一谋,不动声色又喝了几巡酒,挑了个合适的机会,假意和颜悦色地对段简璧说:“王妃嫂嫂,我真敬佩你的诗文这般好,咱们玩个联字酒令如何?”


    段简璧何曾听过这种游戏,想她们不怀好意,大方拒绝道:“我从未玩过这种游戏,怕是玩不来,反扫了你们的兴致,你们自去玩吧。”


    “很简单的,嫂嫂你这么聪明,诗文如此好,定是一听就会,一起玩吧。”


    几个公主们七嘴八舌地劝,盛情难却模样。


    段简璧不想答应,怕一旦开了头她们缠个没完,非要捉弄得她丢人现眼了才罢,却也怕不应这个游戏,她们还有一堆小心思等着她,时不时就要来挑衅一番,叫她整个宴会都不得安生。


    如此热闹,圣上也移目过来,对段简璧道:“你今日表现倒叫朕刮目相看,原来在家中学过诗文?”


    段简璧知道此时万万不可逞能充大,万一叫圣上起了兴致考她,她哪里应付得来,遂实话实说:“不曾学过诗文,这两日才看了一些,吟得出,作不来。”


    圣上见她如此实诚,哈哈一笑,又见女儿们殷切相邀,说道:“便同她们玩一玩也无妨,游戏而已,没甚输赢。”


    段简璧也知一味回避难免有些小家子气,但又实在怕弄巧成拙,正进退两难,听举着酒樽遮在唇前的晋王低声说:“只管答应。”


    段简璧看他一眼。


    两人虽是并排而坐,但并不亲密,中间空出的位置还可再坐一人,而方才席上,他也并没有与她说过许多话,不管吟诗作赋还是飞花令,未见他有助她的意思,虽然那会儿她也并不需他相助。


    贺长霆没有看过来,仍作漫不经心饮酒状,说:“一战屈其兵,百世得安宁。”


    段简璧又看他一眼,答应了公主们的邀约。


    那公主便道:“所谓联字酒令,便是从一个字对起,渐渐增字,到七字为止,中间若是对不上来,便罚酒重来。”


    段简璧点头,“明白了。”拿眼去试探晋王神色,方才是他叫她应的,他总不能把摊子丢给她,自己作壁上观吧?


    贺长霆虽未转目,余光瞥见她忧色,轻声道:“坐过来些。”


    段简璧看看两人之间的距离,确实有些过分生疏了,不方便递话,轻轻抬身子挪近一些,仍保持着双拳之距。


    将将调整好距离,那公主便递出了第一个字:“雨。”


    段简璧余光瞥晋王,随着他话,对了个:“风。”


    第一字是最好对的,公主增字:“花雨。”


    这第二字便要想算一番了,若对不好,后面的很难接上。


    段简璧正思忖,听晋王提示:“酒风。”


    段简璧一愣,酒疯?竟要对得如此粗俗吗,但时间不容她犹豫,依言照说。


    公主笑哼了声,想她果然要对偏了,继续道:“飞花雨。”


    不消贺长霆提醒,段简璧也知“酒疯”之前该接何字,干脆道:“耍酒风。”


    公主面色微变,但停顿即认输,她只能硬着头皮对:“点点飞花雨。”


    段简璧想也未想:“回回耍酒风。”


    坐上已有人掩面而笑,尤其一众武将侍卫,只觉王妃所言贴切生动,颇有意趣。


    公主虽在心中不断说服自己,那些人定是在笑晋王妃对的粗鄙,难免还是觉得段简璧故意指桑骂槐,说她耍酒疯。


    但酒令未结束,公主只好接着增字:“檐前点点飞花雨。”


    后面的对于段简璧来说实在轻松,根本无须晋王提醒,她道:“席上回回耍酒风。”


    坐上终于哄然大笑,更有一些没甚顾忌的平头百姓拍腿大乐,高呼:“对得好!”


    那公主更觉得自己被骂了,偏谁都知道这场游戏是她非要缠着人玩的,恼了就显得小肚鸡肠了。


    段简璧见那公主怒容,想了想,柔声说:“我没玩过这游戏,不知道该怎么对,只能对一些我自己知道的东西,大概俗了些,并无冒犯之意,你别放在心上。”


    那公主不语,脸色并无好转,看向方才合谋的几人,示意他们继续对段简璧,也为她出出气。


    其余几人见识了段简璧什么词都敢对,怕她又出言不逊指桑骂槐到自己头上,惹旁人哄笑,哪还敢再战,一个个顾左右而言他,再不提游戏之事。


    段简璧见那席上安分下来,心口一松,道句:“多谢王爷。”


    便又抬身挪远,与他之间又拉开了一人距离。


    贺长霆:“……”


    用之则来,不用则去,她多少有点卸磨杀驴之嫌。


    ···


    其实重阳宴游,段简璧最期待的是狩猎大赛,兄长也来参加了,如果能一举夺魁,便能如他所愿,入朝为官。


    因狩猎大赛很难独自为战,参赛儿郎各自邀着好友协同作战,陆续离席去做准备。


    段简璧探头看着来往人群,搜寻自家兄长的身影,刚刚找到人,发现晋王也找了过去,正与兄长说话。


    贺长霆换好衣裳,在人群中一眼就看见了段辰,见王妃也朝这里张望着,想是早就知道他也来参赛。


    但是王妃对此人,一句也没有同他提过。


    “阁下还是不愿告知尊名?”贺长霆有意结交,只是不明白这位深藏不露、与王妃关系匪浅的男人为何对他敌意颇重。


    段辰并不理他的话,撑臂引弓试了试,有些不太满意地皱皱眉,看了眼晋王背着的长弓,“你这弓不错。”


    晋王这张弓还是八岁那年舅舅送他的,兼用南北奇材,干、角、筋、胶、丝、漆无一不用最好,光锻制就用了三年,又藏置一年半,便说五年成一弓也不为过。段辰一度也很喜欢这张弓,练习骑射时总爱跟他一处,好蹭他的弓,那时候两人身板都小,拿不动,便一人举一人托,倔犟地非要用这张弓。


    算时光,至今已有十四年之久。


    这张弓自然是普通弓不能相比的,而贺长霆也不可能随意割爱,没应眼前人的话,只说:“愿意交个朋友么?”愿意在此次大赛中与他协同作战么?


    段辰廓然一笑,望了望大赛头筹的奖赏,一匹健壮的汗血龙马,道:“跟你做朋友,一会儿那匹马算谁的?”


    这种赛上,一众皇子们自是图名,随从者图利,名号与奖赏表面上都是皇子们的,皇子们私下里再自掏腰包封赏胁从者。


    但段辰既要实实在在的名,也要那匹马。


    贺长霆对这些虚名并无执念,至于那马,不要也无妨,遂道:“你想要,便是你的。”这是承诺愿意助他夺得头筹。


    段辰又是笑了下,并不受这好意,“我还是更喜欢,自己取来。”


    段辰说罢这些话,呼了几个庶民健儿一道准备去了。


    贺长霆也正要往林子去,见魏王身周簇拥了一群人,除去从来坚定拥护他的段家兄弟之外,多了一些之前不怎么亲近他的武将。


    魏王如今势头正盛,武将们道声恭贺、混个眼熟也是应该。


    赵七很不服气地看着,不明白王爷为何这么傻,身先士卒、出生入死却把天大的功劳拱手让人,王爷虽总说他并非出自善心,而是别有所求,但赵七实在想不通,还能有什么样的东西比得过赫赫军功?


    王爷是圣上唯一嫡皇子,若再有这回的军功加持,这储君之位不给他,将士们谁能服气?


    赵七真的想不出,王爷的别有所求,还能是何更重要的东西?


    “王爷,咱们这次一定要拿头筹!”杀杀魏王那窃夺来的威风!


    贺长霆没有说话,握紧了手中长弓。


    他确实得要这个头筹。


    正欲离席,贺长霆忽瞥见王妃抱着一只雪白长毛的小狗在逗玩。


    那狗乃是高昌贡犬,源自拂林国,又叫拂林犬,宫中多唤猧(wo)儿,尖嘴,短腿,体型矮小,但极聪慧通人性,是段贵妃幼女安平公主的宠物,大概贪玩跑了出来,恰叫王妃遇见。


    “谁叫你抱我的狗!”


    安平公主找了过来,瞧见段简璧抱着狗逗玩,毫不客气地尖声指责。她虽只有十二岁,脾气却很大,又经常听表姐和姐姐们说段简璧坏话,对她自然没有好感。


    段简璧忙把狗放下,柔声解释:“我不知道这是你的狗,我看它跑过来,怕它打翻点心才抱住它的。”


    “我的猧儿才不会打翻点心呢,它又不像某些人那么笨,又笨又没见识,我的猧儿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会稀罕一个点心?”


    安平公主话里夹枪带棒,不屑地瞥了段简璧一眼,又吩咐身后宫人:“猧儿抱回去好生洗洗,再教它一遍规矩,别什么人都给抱,再抱给我咬!”


    段简璧低垂着眼,一句话不说,待人走了,才在裙上抿去手心攥出来的汗,拿起一块儿点心来吃。


    贺长霆立在原地看了会儿,见安平公主离去,又看王妃面色平淡地吃着点心,并无大碍,便也没再停留,准备狩猎大赛的事去了。


    林中,赛事已近尾声,局面基本落定,贺长霆只要再猎下一头野猪,这头筹便非他莫属了。目标就在他眼前,虽然距离有些远,但他的长弓射程足够。


    段辰也在追逐那头野猪,他的弓早就断了,单剩下无用的箭囊,他高举长枪,距离野猪越来越近,寻找着刺入的最佳时机。


    此时如果贺长霆一箭射过去,段辰之前一切努力都是白费,但他若不射,这个头筹大概就是段辰的。


    段辰离那头野猪越来越近,贺长霆也拉起长弓,瞄准了那野猪致命咽喉。


    头筹的奖赏是匹马,第二的奖赏是什么来着?


    好像是新贡来的一只拂林犬?


    这头筹只要不是魏王的,他拿第二似乎也不是不可。


    “哎呀,来晚一步!”


    赵七几人也跟了过来,眼睁睁看着段辰将长□□入野猪咽喉,而后便听得一声锣响,时辰到了。


    “他到底什么人,还真有些本事。”赵七看着段辰嘟囔道。


    贺长霆没有说话,勒马回程,到帐里去换下汗湿的衣衫。


    帐内守着两个丫鬟,早已备好温水、巾子和新衣,瞧见晋王过来,忙迎上前去,却没敢擅自近身去伺候他宽衣,只说:“王妃娘娘吩咐奴婢们在此侍候王爷擦洗更衣。”


    贺长霆扫了眼帐内,没见王妃,想方才一路行来,在一众翘首等候的亲眷里面也没有见到她。


    她今次没有来等着他,也无意留在这里替他擦身,她确实不适合再做这些。


    “你们出去吧。”贺长霆自己也可以做这些事。


    换好衣裳,折回宴席,贺长霆远远便看见她的王妃笑吟吟朝一处望着,喜色满面。


    循着她目光望过去,是段辰在擦汗,他似乎察觉王妃的眼神,也冲她看过来,又是朗然一笑。


    贺长霆眼神一暗,快步回至席上,在王妃身旁坐下,挡了她的视线。


    段简璧看到晋王坐下,眼睛眨了眨,没料到他回来的这样快。


    她收回目光,转过身子端端正正坐好,什么话也没说,甚至不曾问一句结果。


    贺长霆等了好一会儿,没等来她的一个字,哪怕是客套礼貌地道声辛苦,她似乎也懒得逢场作戏。


    贺长霆默了会儿,看段辰一眼,状作漫不经心地闲话:“那个男人你认识么?”


    段简璧点头不语。


    贺长霆见她没有欺瞒否认,心中的烦闷驱散几分,又说:“他得了头筹。”


    这话刚说罢,见王妃眼睛笑成了一弯月牙,灿灿光华从眼角流泻而出。


    她微微点头,唇角翘着,说:“我知道。”自豪又欣慰。


    贺长霆眉心染上一层冷气,那人赢了,她就这么开心?


    上回狩猎大赛他得头筹,也没见王妃如此高兴。


    她心里到底装了几个人?


    “你和他什么关系?”贺长霆并不想问这些的,但不知为何,看着王妃因那人而生的笑容,这句话就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了。


    他想,裴宣在养伤,今日没来,他该替裴宣问问清楚,王妃究竟招惹过几个人。


    段简璧被问得一愣,转头对上晋王审视质问的目光、阴沉如雪的面色,知他生了怎样猜疑,心里不快,不想回答他,但是又怕他为难兄长,暗自气了会儿,还是忍着性子回答:“他是我哥哥。”


    贺长霆心头一明,原来只是哥哥。


    不对,段家的儿郎他大部分都认识,不曾见过此人,且那人坐在百姓席上,并没和段家兄弟坐在一处,何况段家人又怎会在一个小酒肆做跑堂?


    不是她的亲哥哥,莫非是义兄?


    她为何唤的如此亲昵?


    “嫡亲哥哥么?”贺长霆故作随口一问。


    段简璧淡淡“嗯”了声。


    “叫什么名字。”贺长霆端起酒樽,仍作闲话模样。


    段简璧还未回答,听得一阵锣鼓喧响,而后,内常侍拖着又尖又亮的声音宣布狩猎大赛的结果。


    “第一名,京城宣义坊安仁里人氏,段辰,猎得野猪七头、花鹿八只……”


    “第二名,晋王殿下,猎得野猪六头,麋鹿九只……”


    “第三名,魏王殿下,猎得野猪四头,花鹿六只……”


    段简璧专心听着常侍宣布结果,面上笑容越来越亮,听到最后,同其他人一道拊掌喝彩。


    贺长霆却怔忪良久,脑海里只有两个字,段辰,段辰,段辰……


    是他想的那个段辰么?


    是被他在手臂上砍了一刀、至今未能说声抱歉的段辰么?


    王妃说段辰是她嫡亲哥哥,那王妃又是何人?


    他心心念念,撇开一战定两都的功劳不要,只为顺利赶赴西疆要找的故人,竟早就在京城了么?


    段辰方才为何不与他相认?


    别后十三年,他们或许认不出各自相貌,段辰也可能不知道他封了晋王,但他背着的那张长弓,京都绝无仅有,段辰随他一起朝朝夕夕摸了两年,不可能认不出来。


    又或者,段辰认出了那长弓,单纯不想与他相认而已。


    是在怪他么?怪他没有早些认出段家小妹,没有护她周全。


    难怪,难怪他总觉得王妃那双眼睛像一个故人,竟真的是段家小妹。


    他为何早没有想到去查一查王妃的身世?哪怕是过问一下她的父亲是谁,都不至于到现在才知她就是林姨的女儿,段辰的亲妹。


    段家当初不是把他们都送走了么,何时接回的,他为何竟一点都不知情?


    贺长霆定定看着王妃光华莹莹的眼睛,和她幼时几无差别。


    “你,是阿璧么?”听段辰兄弟说,当年他们随母亲回老家省亲,简水畔拾得一素纹古璧,回来后林姨就怀上了段家小妹,遂以简璧为名。


    段简璧不知晋王所思所想,只是从未听他如此唤过自己,奇怪地看他一眼,微微点头算是回应,又转过头去看自家哥哥。


    贺长霆随着她目光落在段辰身上,完全认不出来了,若说王妃身上还有一丝段家小妹的影子,段辰却是脱胎换骨,没了半点故人影子。


    段辰手臂上那道疤应该还在吧,他终于等到机会对段辰说声抱歉了,虽然段辰在临去西疆前就告诉他,不怪他了,但这声道歉是他欠他的。


    贺长霆起身,想去对故友道声恭贺,又记起,段辰不想和他相认,连名字不屑于叫他知道。


    段辰唯一的妹妹嫁了他,他却没能叫她开心美满,他们是该怨他。


    ···


    段辰夺得头筹,圣上一番嘉奖,却并未立即授官,这做法让段简璧实在看不透。


    明明一些不如哥哥的庶民健儿都授了低阶武职,哥哥如此出众,为何竟只得了一番流于表面的嘉奖?


    她不懂圣上到底是怎么想的,但她很想帮哥哥。


    她能求的人不多,看晋王回府这一路上总是沉着脸,一声不吭,概是没拿第一心里不快,她不能再拿哥哥的事去他面前说了,她虽没那意思,可哥哥毕竟拿了头筹,去说总归带着几分炫耀。


    还是找裴家阿兄问问吧,他跟着晋王这么多年,朝堂事总要比她懂一些。


    左右晋王对她和裴家阿兄的事早已心知肚明,她是正经问事,倒不必像之前一般刻意避嫌。


    至府门口,贺长霆下马,却并没像往常先一步进府,而是在门口站了片刻,等段简璧下了车,跟上来时才又抬步往内走。


    跨进大门,本该一个往玉泽院,一个往书房,两人却同时在分道处停住脚步。


    几乎也是同时,沉默一路的两人都开了口,一个唤“王爷”,一个只吐出一个“我”字。


    段简璧听出晋王有话,收声沉默,等他继续说,却听晋王道:“你说。”


    段简璧便也没有推辞,柔声说:“我有件事想去请教裴将军。”


    贺长霆手下一紧,四指蜷曲牢牢叩进掌心,看着她不说话。


    第 37 章


    段简璧低垂着眼眸, 耐心等着贺长霆的允可,她想,他不会拒绝的。


    等了好久, 久到她以为晋王又一次丢下她走了, 才听头顶落下一声极淡的“嗯”字, 然后便觉眼前一阵冷意掠过。


    是晋王转身离去带起的风。


    段简璧这才抬眸望他背影, 丰神疏朗, 器韵修明,但好像比以前更寥寂冷漠了。


    纵使高处不胜寒, 但他那般高高在上的人,哪里需要她来可怜。


    段简璧去了属官住的别院。


    一般的王府中,亲王住的正院是府中最大的院子, 别院很小, 且都设计作成排的厢房,既能最大限度容纳更多人, 也不喧宾夺主占用太多地方。但在晋王府,正院只占四分之一,余下地方都辟作属官所居别院, 院中还套小院, 以便属官娶妻生子后继续留居此处。


    大兴城虽历经改朝换代, 却尚未遭受过大的毁坏创伤, 繁华依旧, 寸土寸金,别说王府属官,便是有官阶在身的朝廷命官, 若无祖上数代经营积累,想在这大兴城买一座宅子立身, 也是极为不易。晋王府的别院无疑给属官提供了极大便利。


    因裴宣的伤需要静养,他单独住了一个院子。


    仆从听说王妃娘娘亲自来看望时吓了一跳,他不奇怪王爷亲自来看,毕竟王爷经常做这事,可王妃娘娘,怎么能亲自来属官住的院子呢,有事吩咐,叫裴宣过去不就行了么,就算他伤还未好全,也可以叫人把他抬过去啊。


    “王妃娘娘,这院子里促狭的很,不若您先回去,我们把裴将军抬过去?”


    段简璧笑道:“无妨,裴将军的伤没好透,别折腾他了。”


    未至前厅,裴宣也迎了出来,方要见礼,听段简璧说:“裴将军别客气,别牵动了伤口。”


    屏退仆从,段简璧邀裴宣坐下,才说:“阿兄,我有事想请教你。”


    裴宣听她唤得亲切,不由心中一动,想要劝她不要坏了规矩的话在喉咙里转了转,咽了回去。


    段简璧遂将今日兄长夺魁、圣上未授官的事说了,又简单说了兄长被送往西疆的缘由和遭遇,问:“圣上会不会因为兄长的身份,有所顾忌,不愿用他?”


    裴宣没想到她来是问这事,她明明可以直接问晋王,而且这事晋王比他更有深见,她为何舍近求远,甚至不顾及两人身份之别,跑来问他?


    但她既来问,便是更信任他。


    裴宣心下有些雀跃,温声道:“不用担心,皇朝正值用人之际,此次既然从庶民中选了神勇健儿,便有不拘一格唯才是举之意,何况段公子被送往西疆只是受牵连,并无实在过错,且那些毕竟是十多年前的前朝旧事,而今是新朝,圣上又怎会见怪前朝罪人。”


    段简璧若有所悟地“哦”了声,又问:“那为何不给哥哥授官?”


    裴宣笑了下,道:“越要重用一个人,越要多番考量,哪能随随便便就做了决定,不过……”


    裴宣有些顾虑。


    “不过什么?”段简璧心里一咯噔。


    “段公子为何以庶民身份入宫竞选?”裴宣问。


    段简璧道:“哥哥自小漂泊西疆,受了不少苦,虽冠段姓,却未受段家一日庇护,他不想再和段家扯上关系。”


    裴宣理解此举,道:“脱离段家,便是脱离了魏王,而你是晋王妃,不管段公子作何选择,在旁人眼里,他注定是晋王殿下的人,圣上若知这层关系,大概也会有所顾虑。”


    姻亲从来都是天然的盟友,圣上要启用段辰,必定要先想透这层。


    段简璧就算不懂朝堂复杂,听裴宣如此分析,也明白了圣上和晋王之间并非寻常人家里父慈子孝,有些担忧地问:“圣上会因此弃哥哥不用么?”


    她这个晋王妃是迟早不做的,若再连累哥哥因这个身份做不成官,她的罪过就大了。


    裴宣想了想,摇头:“应该也不会,段公子如此神勇,圣上应该也不舍得放弃他,且段公子没有直接投到王爷麾下,而是以这种方式在圣上面前露脸,坦坦荡荡,圣上应该不会视而不见。”


    段简璧不说话,她知道哥哥不愿拜入晋王麾下,就是不想让她再因做官的事去求晋王。


    哥哥想要做她的庇护,而非一味利用仰仗她。


    “阿兄,谢谢你知无不言,跟我说这么多。”


    换作旁人,不可能如此耐心与她分析圣上的心思,也不可能与她说天家父子的貌合神离,毕竟一不小心祸从口出,死无葬身之地,可裴宣在她面前,没有丝毫话说三分的明哲保身之道,而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份真心,她感觉得到,也很感激。


    段简璧说这话时低敛着眼眸,像之前被裴宣救下、对他道谢时一般模样,乖巧温柔,裴宣看得又是心中一阵暖意,只碍于两人身份,面上未露分毫。


    她离开晋王府之前,他不能做逾矩之事,如此也算对得起晋王待他一片义气。


    “王妃娘娘,此地不适合您待太久,若无他事,便回去吧,以后再有事,传我去便可。”裴宣温声交待。


    段简璧“嗯”了声,嘴唇动了动,似还想说些什么,抬眸对上裴宣温和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


    抬步走到门口,段简璧还是没有忍下,回过头来问:“阿兄,你责怪过我么?”


    是不是也像晋王一样,以为她贪图富贵,非要嫁到晋王府?


    裴宣默了会儿,说道:“我知道我早该放弃,可是做不到。”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段简璧却有些明白他的心意了。


    她之前其实是有些怪他的,怪他与晋王联合欺负她,晋王那般说,他竟然也答应,从来没有想过问问她的意愿。


    明明是她的姻缘,他们两个男人凭什么达成协议擅作主张?


    “阿兄,很多事情不一样了,你有没有想过,王爷许诺给你的,是个人,不是一件死物?”段简璧看着裴宣问。


    裴宣身子一僵,目光有些慌乱。她知道王爷说了什么,而她显然是不愿意的。


    “阿璧,我……”


    他想辩驳,想说他没这意思,可当时他明明可以果断拒绝,但他没有,他默认了,接受了王爷的承诺,他那一刻甚至不想虚情假意推辞一番,他就想把她要过来。


    所以,她还是更中意王爷,更想做晋王妃?她在怪他毁了她大好前程么?


    “王妃娘娘,之前是我虑事不周,我会跟王爷说,之前的话不作数。”裴宣漠然说道。


    段简璧笑了声,眼泪不小心掉了出来,“阿兄,你果然也是那么想的,以为我贪图富贵,以为我特别想做晋王妃。”


    裴宣的心本是冷下去的,此刻见她落泪,委屈巴巴地控诉他,心里针扎般刺痛,声音便又软下:“阿璧,我不是……”


    “不是什么,你没有么?”段简璧仰头噙着泪,倔犟地看着他。


    裴宣心如乱麻,想近身哄她,又觉不妥,只能手足无措地站着。


    “阿璧,我错了,你别哭了,你想让我怎么做,你说。”裴宣只能想到这一个法子止住她的眼泪。


    段简璧起初只是生气,气他与晋王合谋欺负她,并没真想叫他做些什么的,此刻听了他话,临时起了一个小心思,问:“你和王爷,打算何时安排我脱身?”


    这事不怪裴宣瞒她,确实还未谋定。


    “阿璧,王爷和我都还有事要谋,我也不想你以后躲躲藏藏跟着我过苦日子,所以,我们一定要想个万全的法子,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不能少。”


    裴宣没有明确告诉她,就是他和晋王都功成名就、各自圆满的时候。


    段简璧到底做不来胡搅蛮缠的事,听裴宣这样说,便也没再闹,擦了泪水回玉泽院去了。


    裴宣心中安定下来,知道不必再去告诉王爷承诺不作数的事了。


    ···


    书房内,贺长霆对着舆图上标记出的前往西疆的路线发呆。


    故友已经在他身边,甚至近在咫尺,他却没有勇气前去问一声,是否还记得他。


    回来时,他想邀王妃说会儿话的,来他这里,或者去玉泽院,他想问问王妃段辰何时回来的,想问问她在哪儿长大,想问问她还记不记得他这位贺家阿兄,可是王妃说,有事请教裴宣。


    她能有什么事请教裴宣?裴宣懂的,他不懂么,为何不能直接请教他?


    她就是担心裴宣、想见裴宣吧。


    可他有什么资格说不,是他亲口许了裴宣,要成全他们。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没有回头路了。


    而且段辰在怪他,阿璧也在怨他。


    他娶了她,却因为那些过错,责罚过她。


    他不该责罚她的,林姨在她不足三岁便已去世,段七爷又丝毫不护他们兄妹,叫他们有家却似无家,漂泊无依,他们能平安长这么大,已殊为不易,她自幼没有父兄照护,跟着姨母讨生活,不啻于孤儿寡母,必定尝尽人间冷暖艰辛,有些劣性也是人之常情,他应当循循善诱,将她引回正路,而不是冷血铁腕,叫她惧怕成那般,甚至挨了打,都不敢找他撑腰。


    他该给她更多宽容的,林姨在天有灵,也一定恨毒了他吧,恨他有眼无珠、忘恩负义。


    他怎能对她做过那般混账的事?


    她是段家小妹,她在襁褓之中时,他就抱过她的,便说是亲妹妹也不为过,他怎能那样对待过她?


    贺长霆心如千丈麻绳。


    以后,他该要如何面对她,像兄长一样照护她么?她可愿意给他这个机会,让他将功补过?


    他没有资格再做她的夫君了,他已经把她交给了别人。


    他做了太多错事,这辈子若还能以兄长的身份照护她,便当知足,不该再生妄求。


    贺长霆在舆图前发呆,忽闻两声汪汪狗吠,是赵七提着今日新得的拂林犬进来了。


    “王爷,你瞧这小狗多可爱,浑身乌黑,腿儿还贼短,像团黑煤球似的,但软乎乎的,摸着真得劲儿。”


    赵七把小狗从笼子里抱出来,爱不释手逗玩一会儿,看王爷一眼,故作随口说:“王妃娘娘一定喜欢这小狗。”


    贺长霆望着那小狗发呆,她果真会喜欢么?


    她可从裴宣那里回来了?


    她与裴宣说了什么,告诉裴宣她的哥哥拿了头筹,叫裴宣一起高兴高兴么?


    这样的喜悦,她跑去与裴宣说,却不肯与他分享。


    第 38 章


    “王爷, 这小狗给王妃娘娘送去吧?”赵七见晋王看着小狗若有所思,不知他到底在想什么,索性开门见山地问。


    “嗯。”贺长霆答允, 便让赵七去看看她是否已回了玉泽院。


    赵七很乐意跑这一趟, 复把小狗装进笼子, 拎着往玉泽院去了, 没一会儿便折返回来, “王爷,送过去了。”


    赵七去到玉泽院, 仍是在院门口把小狗交给了碧蕊,碧蕊当然不会拒绝,他却全当是王妃娘娘收下了, 这便回来复命, 自认差事办得挺好。


    贺长霆见赵七空手而回,心中莫名松了几分, 想是王妃爽快收下了那只小狗。她应当是喜欢小狗的,不然也不会在宴席上抱着安平公主那只猧儿逗玩。


    段简璧才回到玉泽院,便见碧蕊笑吟吟迎过来。


    自送走那三个丫鬟后, 段简璧起居都是王府内丫鬟伺候, 虽不是特别亲近, 但各司其职, 倒也利落, 很多事便用不上碧蕊,而碧蕊也更喜欢做迎来送往之事,往段简璧跟前来多是帮晋王那边传话或递物, 再就是劝她不要耍性子与晋王生分。


    “娘娘,你猜王爷给您送了什么东西来?”碧蕊眼睛冒光。


    前几次送药送诗文, 还可说都是寻常之物,是王妃娘娘当时当刻所需用的东西,可今次这拂林贡犬,放眼整个京城也只有三四只,是京城贵族女眷们最喜豢养的逗乐宠物,连段家嫡姑娘想玩都得进宫讨好安平公主才能玩上几日的。


    王爷竟然给王妃娘娘送了过来。


    碧蕊抱着小狗送到段简璧跟前,“娘娘,你瞧它多可爱。”


    若之前的药和诗文都算不得礼物,这次的拂林犬可算是正正经经、心意满满的礼物了。


    段简璧自然是喜欢这小家伙的,没忍住心下稀罕抱了过去,抚着它毛茸茸的脑袋逗玩,过了会儿才觉出不妥。


    这小狗是晋王狩猎大赛得的赏赐,必定稀贵,她若是正正经经的晋王妃,收下便收下了,可她并不是,还是不要贪图虚荣。


    而且小狗毕竟不是一件死物,会养出感情的,她迟早不做晋王妃,终究要搬出这个院子,也还会有新人搬进来,这只小狗若养在她这里,到时候怎么办,因为太贵重,她不能带走,可留在院里,难免叫新来的王妃膈应,到时候这小狗恐也无法再得善待。


    不管是为她自己考虑,还是为这只小狗着想,都不应该留下它。


    段简璧把小狗还给碧蕊,要她放回笼中,“我养不成,还是送回去吧。”


    碧蕊奇怪:“如何养不成,娘娘,您不会养,婢子们会啊,这是王爷亲自送来的,这样送回去怕是不好看。”


    段简璧道:“无妨,我亲自去送。”恰巧她过几日也要出府去埋葬二哥,一道禀知王爷。


    碧蕊百般不情愿,但见劝不住王妃,只能依言照办,把小狗放回笼子,提着它随王妃去了书房。


    赵七见王妃来,还带着刚刚送过去的小狗,心生奇怪:“王妃娘娘,是不是这狗不听话?要是不听话,您只管打,打两回就听话了。”


    段简璧笑着摇头:“烦请赵翼卫通禀,我有事找王爷。”


    赵七一听,知道不必通禀王爷也能听到这里动静,忙把人往里面请,口中说着:“王爷吩咐过,您来了只管进便可。”


    书房这院里非必要不进丫鬟,碧蕊只能留在外面,将笼子交给了赵七。


    贺长霆自然听到了外面动静,看似执卷看书,心思已不能专注,方阖上书卷。


    便听赵七叩门,“王爷,王妃娘娘来了。”


    房门打开,段简璧进门,赵七将笼子放下便出去了,仍旧为二人阖上门。


    贺长霆朝那黑乎乎的小狗望了眼,小狗扒着笼子,喉咙里发出唧唧哝哝的可怜声,眼巴巴望着他,想要出去玩。


    段简璧也看了眼可怜兮兮的小狗,还是说道:“多谢王爷好意,可惜我一沾狗毛就起疹子,怕是养不成。”


    贺长霆朝她露在外面的双手扫了眼,白白净净,肤若凝脂,没有一丝要起疹子的迹象。


    她在说谎,白日里她就逗玩了一只小狗,果真起疹子,这会儿便该起了。


    她不是养不成,而是不愿意养。


    “既如此,那便罢了。”贺长霆淡淡说道。


    段简璧又道:“还有一事想请王爷允准,我后日想出去一趟。”


    她没有细说事由,贺长霆便也不答,看着她等后面的话。


    房内沉静片刻,贺长霆问:“出去所为何事?”


    段简璧觉得没必要与他说太多兄长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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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遂道:“一点私事。”


    贺长霆并不满意这个答案,仍是不置可否。


    段简璧没等来允准,想了想,补充说:“我想去看姨母和哥哥。”


    她说这些话时始终低着眼眸,并没去看晋王神色,等了片刻,听他说道:“我与你哥哥也算旧识,他归京,我未能及时为他接风,已是抱憾,不如,请他来府上一聚。”


    段简璧抬头看他,满眼愕然,却又听他补充一句:“你的姨母,也可接来相聚。”


    段简璧受宠若惊,用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目光审视着他。


    冷静地想了想,有了一点眉目,他莫非是瞧上了哥哥的神勇,想要笼络哥哥?


    但哥哥不想在他手下做官。


    “不必了,我们这次是有丧事要办。”段简璧漠然拒绝。


    “丧事?”贺长霆目光一滞。


    段简璧点头,却不欲详说,只道:“请王爷允准我出府。”


    贺长霆看着她,心内如潮翻涌,他只是想多知道些他们的消息,知道他们从前经历了什么,如今正在经历什么,可她守口如瓶,防他如防猛虎,一个字都不愿透露。


    那个十三年不曾再唤过的称呼,在喉咙里转了又转,终于被他艰难地送出来。


    “阿璧,你大概不记得我……”


    段简璧轻轻打了个激灵,浑身的汗毛直愣愣竖起来,片刻后才又消下去。


    他从昨日就有些不对劲,会突然那般亲切地唤她,太反常了。


    她水灵灵的眼睛瞪的浑圆,像在看一个骗子,警惕地望着晋王。


    贺长霆走近,她便后退。


    “你哥哥,从未跟你提过,一位贺家阿兄么?”贺长霆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句话里带了多少不甘心。她那时才三岁,不记得他很正常,但不代表那段时光没有存在过。


    段简璧摇头,心里终是被他激起了疑惑好奇,问:“你当真认识我哥哥?”


    贺长霆微微叹了一息,徐徐说道:“你们兄妹三人,段明函长你五岁,明容长你三岁,你母亲林夫人,在你两岁七个月时亡故,而后,你们兄妹三人皆被送走,我得到的消息是,都送到了西疆,可我不知你何时被转送他处,也不知你两位兄长,是否真的送往西疆。”


    他望着段简璧,概是戳到了她伤心事,那双眼睛里盈盈又泛泪光,见他望来,不欲叫他撞破,倔犟地偏过头去。


    贺长霆又道:“你名为简璧,是因林姨行经简水而得古璧,后便有你。”


    段简璧眼泪如珠坠落,她知道他说得不假,前面那些事或从别处探查可知,但她名字来处,却只有亲近之人才知道,姨母也跟她说过这个故事。


    她擦去眼泪,想了想,问道:“如果真是这样,我哥哥为何说不认识你?”


    贺长霆不语,心头发闷。


    默了会儿,他问:“你说要办丧事,是为何?”


    段简璧这才如实说:“我二哥哥在西疆重伤,没能回来,大哥只带了他衣裳回来,让他落叶归根。”


    她说这话时,虽已极力忍着情绪,还是露了些哭腔出来。


    贺长霆不自觉抬步,又朝她走近几步,想要给她些安慰,却见她退开几步,转过身子不再看他,独自平复心绪。


    贺长霆不再近前,只是看着她擦泪的背影。


    他筹谋得还是太晚了,如果第一次定下东都就去西疆,或许还有机会平安带回段辰兄弟二人。


    “后日,我去送明容一程。”贺长霆说道。


    段简璧没有说话,擦干脸上泪痕便要告辞。


    贺长霆看着她转身离开,将到门口处,他突然开口:“你请教元安的事,可解决了?”


    段简璧没有回头,轻轻点头:“解决了。”


    没有再多一个字,没有再多留一刻,开门出去了。


    房内突然变得空空荡荡,冷清寂寥,只有那只通身乌黑的小狗心有不甘地扒着笼子,唧唧哝哝,可怜巴巴望着贺长霆。


    贺长霆却望着门口处闯进来的沉沉夜色。


    在她心里,他就只是一个王爷了吧,有事通禀,无事不来相见的上位者而已。


    便是他告诉她,和她哥哥是故友,他们幼时相交,她却也没有表现出很大的兴趣,没有同他多说一会儿话,叙叙旧的意思。


    赵七进门,看见笼子里的小狗,问:“王爷,王妃娘娘为何不养,多可爱的小狗啊?”


    贺长霆不说话,打开笼子放那小狗出来。


    小狗一得自由,满屋子撒欢儿,脖子上的铃铛叮叮作响,欢快的像匹脱缰小马。


    “暂且养着吧。”贺长霆道,等哪日她不怨他,不与他置气的时候,或许愿意抱走这小家伙逗玩。


    ···


    若是段简璧一个人去参加葬事,她不会乘晋王府的牛车,但今日晋王一道,她若还是走路去,晋王骑马,总归不大妥当。


    贺长霆驱马在前,有意控制着速度,尽量不与后面的牛车拉开太远距离。赵七随行,不时扭头对车夫示意叫他再赶快些,心里却奇怪,王爷为何不骑马载着王妃,那样不比现在快?


    他才这样想罢,听身后咔嚓一声,回头看,车辕不知何故断了,车身没了牛的支撑,倾倒在地,车夫也被摔了个跟头,灰头土脸爬起来忙要去扶正车子。


    赵七急忙下马前去帮忙,也欲去扶车子,贺长霆道:“先控住牛。”


    方才车辕断裂,茬口打在牛身,那牛吃痛受惊,跑脱了缰套,若不及时控住,怕会冲撞了来往行人。


    赵七去控牛,贺长霆则折返下马,去看车内的王妃,见她双手牢牢扒着窗棱,身子虽往前滑了下来,幸而没有被甩出车外。


    贺长霆单臂抬起车子一辕,将车身抬至水平,好让车内人不再下滑,另一臂伸向段简璧。


    段简璧扶着晋王伸来的手臂,才往前挪了几步,忽觉那手臂下移横在她腰上,屈肢上锁,抱着她,几乎是将她掏出了马车。


    段简璧不防他有这个动作,没忍住愕然轻呼了声,意识到这是在外面,人来人往,忙噤声不语,眼睛溜溜一转生怕被人驻足观看,白白净净的双颊之上已飞染一片羞赧霞色。


    站定之后,她忙推开了晋王手臂。


    贺长霆看她一眼,目光掠过她桃蕊一般粉嫩含羞的面颊,心中如有浮光跃动,面上却无甚波澜。


    “王爷恕罪,小人出门前明明检查过车子,没有发现裂口,谁知道半路会断,您看这茬口,里面叫虫蛀了。”车夫请罪道。


    这车子有些年头了,是贺长霆开府之后便赏赐下来的,并不常用,外表看着光亮如新,谁想里头不知何时生了蚁虫。


    贺长霆没有追究,叫车夫将牛牵回再找人处理车子的事。


    现在只有共乘一骑了。


    贺长霆看着段简璧,她脸上霞色还未褪尽,只比方才淡了些,似清水芙蓉。


    “王妃娘娘,叫王爷载你吧,不然这得走到什么时候?”赵七见王爷看着王妃不语,王妃也一声不吭,不知他二人打什么哑谜,心直口快说了揣摩许久的打算。


    今日还有正事,耽误不得,段简璧便没拒绝,只轻声对晋王说:“我自己会上马。”不要再大庭广众抱她了。


    贺长霆不说话,只等她走近马鞍,正要抬脚去踩那马镫时,掐着她腰往上一送,把人稳稳当当放在了马背上,而后才自己跃身上马,双手握着马缰,把人围拢在怀中。


    段简璧自然有些恼他,但毕竟要仰赖他骑马载她,段简璧只是暗自恼了会儿,没敢露情绪。


    她身量不算特别矮小,但坐在马上,尤其是拢在贺长霆怀里,便单薄得甚至有些微不足道。幸而她穿的是一身月白素裙,与玄袍加身的贺长霆对比非常鲜明,她才没有被淹没在高大挺阔的身影里。


    贺长霆的角度,只能看到一个黑乎乎的脑袋,随着马儿的步伐一颠一颠,她显然不会骑马,不懂双腿用力夹着马鞍以舒缓这种颠簸。这样骑一路,到酒肆她大概屁股疼得走不成道了。


    贺长霆一手控马,一手用了些力气箍紧她腰,缓了她的颠簸。


    段简璧却不喜这种亲近,双手去撬他手臂。


    贺长霆松了些力道,放她双手进来,复又收紧,将她不安分的双臂也箍进其中。


    段简璧横波生怒,仰着头扭过去瞪他,奈何距离太近,他又太高,脖子仰得酸疼也没对上他目光,只得作罢。


    “王爷,别忘了你对裴将军说过的话。”段简璧气力抵不过,言语不相让。


    贺长霆手臂骤然收得更紧,段简璧呼吸都有些闷,她双臂极力挣扎,贺长霆松开了些,却还是力道适当地箍着她,并没有放手。


    “我说过的话,都记得,不劳王妃心心念念提醒。”


    沉静的声音带着几分天然威压自头顶落下。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段简璧撑着他箍紧的手臂,虽有些畏惧他的威压,却还是不服气地小声辩说。


    贺长霆不再说话,手臂上的力道却未妥协,随她怎么想罢。


    段简璧挣扎无用,言语相激也无用,只能放弃,乖乖由着他箍紧身子。


    行至酒肆,小林氏和段辰早已准备妥当一切丧事所需,看到晋王同来,都意外地怔住了。


    段简璧对段辰道:“哥哥,殿下说他和你是旧相识。”


    段辰唇角扯了扯,目色平静叫人看不出虚实,看了眼贺长霆,笑说:“晋王殿下莫不是认错人了?”


    “明函,我是贺景袭。”


    梁国公甫一称帝,诸子随之封王,世人多只知其爵号,不知其名更不知其字,段辰远在西疆十数年,可能不知中原朝代更迭,不知大梁晋王是哪个,但绝不会不知贺景袭是谁。


    段辰目光确实因这个名字动了动,“贺景袭。”


    他自然听过,段辰兄弟临死前与他在一起的那段日子,说得最多的,除了妹妹就是这个光腚之交的好兄弟。


    只是没想到,时过境迁,好兄弟成了欺负妹妹的好妹婿。


    段辰笑了声,敲敲自己脑袋,“受过伤,很多事不记得了,殿下勿怪。”


    贺长霆看着他,讶然之后,目光暗淡下来。段辰方才明明是记起他了,却不愿承认,不愿与他有太深的瓜葛。


    小林氏见此情况,忙说:“别误了葬时,快往坟上去吧。”


    说罢便吩咐仆从去套牛车,拉上棺椟明器等物。


    又对段简璧交待:“人死不能复生,你到那里哭一哭便罢了,别哭太久,你身子本就不好,再伤了心……”


    段简璧忙截了她的话,“姨母我知道了,我们很快就回来,你也不要趁我们不在偷偷哭。”


    几人出门,贺长霆刚牵了马来,见段辰也牵着自己刚得的汗血龙驹,对段简璧道:“阿璧,哥哥载你。”


    段简璧自是满口答应,撇开晋王朝自家哥哥跑去。


    段辰身形与晋王相仿,只面皮比他更黑些,五官亦是英朗贵气,微微一低身子揽住段简璧将人拎上马背,拢坐在身前。


    贺长霆手下一紧,目光沉了沉,虽不悦,到底没发一言。他们是亲兄妹,久未相见,亲昵些也在情理。


    洪渎原在大兴城西北郊,自前朝起便是王公贵族的葬地,这里距离段家坟茔不远,小林氏不惜花费重金在此买了茔域,也是希望人生不过十九载,十三年都在漂泊的外甥能离母亲近一些。


    原上松柏苍郁,坟冢累累,装有段昱衣冠的棺椟被安置在墓圹内,段辰亲自下到墓穴,将一个包裹放在棺椟盖板上。那里面装着段辰兄弟幼时离家时穿的衣裳,出自母亲之手,后来不能穿了,他们却也舍不得扔,当护膝绑在腿上,这么多年搓磨下来,早已破烂不堪,但段辰兄弟临死前交待,西疆境接荒漠,远隔关山,他们的尸骨恐无法归乡,便带着他们幼时的衣裳归葬,以便黄泉之下母亲能够认得他们。


    “哥哥,那是什么?”段简璧也下到墓穴,抚着二哥的棺椟问段辰。


    “衣裳。”段辰说道。


    段简璧疑惑了声,打开包裹来看,见是些破烂不堪的旧衣裳。


    贺长霆也朝那衣裳瞥去,看见上面的织成纹绣,心中刀割一般。衣裳虽久经岁月,陈旧破败,但他记得段辰临去西疆前与他告别时穿的就是这身衣裳。


    “哥哥们穿的就是这些么?”段简璧虽从未听哥哥说起过西疆旧事,但从这衣裳便可想见他们何等艰辛。


    段辰不欲惹小妹泪落连连,系上包裹说道:“都过去了,让这些衣裳代哥哥陪你二哥去吧。”


    段简璧擦泪,拔下一只发簪放在包裹里,说:“我也陪着哥哥们。”


    “好了,出去吧,该掩土了。”


    段辰引着妹妹出墓穴,见贺长霆又下墓穴来,解下腰间短刀放在棺椟盖板上,抚棺默了许久。


    葬毕,行罢祭奠诸事,几人欲离去时见原上不远处一群人还在营建墓穴。


    天色已晚,按说营墓不必如此着急。


    “王爷,你记得夏王豆卢希么,他被押回京才两日,暴毙了。”那群人就是在为夏王营墓。


    豆卢希割据河北,奉前朝为正朔,自号夏王,此次平定河北后,因着裴宣伤势,贺长霆先行回京,将一众俘将交与魏王安置。夏王惯有仁义之名,虽然兵败被俘,押回京城也是应该好生礼待的,怎会暴毙?


    “我还听说,豆卢希的女儿,可能会嫁魏王做正妃。”对这种儿女情长的小事,赵七一向要比贺长霆更灵通。


    贺长霆不说话,段简璧和段辰也不说话,显然都在默默听着赵七的消息。


    “豆卢希这一死,他女儿的婚事要么得快些,一个月内办完,要么就得等三年后,孝期过了才行。我听说可能是一个月之内就要办。”赵七继续说着。


    如果一个月之内要办喜事,那夏王确实得抓紧下葬,难怪会如此夜以继日地营墓。


    河北不比洛阳一盘散沙,夏王经营有道,有很强的号召力,他手下尚有一批忠臣良将,势力不容小觑,而豆卢希女儿的郎婿,最有可能获得这些势力的支持。魏王若果真娶了豆卢希之女,便是如虎添翼。


    “晋王殿下,看来你有麻烦了。”段辰确实不喜晋王,但现在小妹还在他府上,他也不希望晋王落败得如此之快。


    贺长霆看向段辰,他明暗不定的目光里看不出到底是何立场。十三年不见,他没想到有朝一日,故友会变得亦敌亦友,叫人捉摸不透。


    段简璧的眼神里,却是纯澈的担心,看了晋王一眼,又收回目光,抿着唇瓣若有所思。


    回晋王府的一路上,段简璧与晋王虽还是共乘一骑,但二人似乎各有心思,贺长霆依旧紧紧箍着王妃,免她颠簸,段简璧却没有像之前一样怒目反抗,乖顺地坐在马背上,心不在焉。


    从晋王凝重的神色里,段简璧猜到他确实有麻烦了。


    她现在毕竟是晋王妃,不可能坐视不管他的麻烦,且哥哥还要入朝为官,晋王若有麻烦,难免要牵连哥哥,再者裴家阿兄在晋王麾下效力,她在乎的人都和晋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她没有办法袖手只做壁上观。


    可她现在只从赵七那里听了三言两语,对这麻烦一知半解,没有办法判断事情的严重性,她得找个人问问。


    哥哥刚刚回京,一介布衣,对这些事大概也不懂。她还是只能问裴家阿兄。


    “王爷,我待会儿,想召裴将军去前厅,有事请教。”


    骑在马上,被贺长霆箍在怀里,段简璧就说了这句话。


    箍在她腰上的手臂不知为何突然收紧,控马的缰绳也向后一扯,勒得马儿仰起头一阵嘶鸣。


    段简璧不防晋王有此反应,扭头奇怪地望他一眼,但他太高,望着太累,她便又转过头去,安静等他的答复。


    他总是有诸多规矩和顾虑,给答复一向很慢。


    同上次一般,又是许久的沉默,马儿已悠悠行过两坊之地,才听头顶落下一句话,平淡地像块儿司空见惯的石头。


    “元安在养伤,不要总去叨扰他。”


    不知是否错觉,段简璧听来,“总”字尤其沉重。


    她哪有总去叨扰,这也才是第二次而已。


    “何事请教他?”过了一会儿,头顶又落下一句话。


    段简璧没有回答,只是说:“王爷若不介意,我去看裴将军也可,不劳他奔波。”


    头顶的呼吸似猝然重了几分,继而又陷入无尽沉默。


    将到府门口,还没有得到晋王答复,段简璧问:“王爷想好了么,是裴将军来前厅,还是我去看裴将军?”


    “你……”就那么想见他!


    一个字出口,贺长霆才觉自己不该说这话。他可以说不合规矩,叫他们少见面,但管不到她想见谁,她和裴宣迟早要做夫妻,三天两头想见面是人之常情。


    他好像不应该推三阻四,不应该不甘不愿,从他许下承诺那一刻起,他这个夫君就是徒有虚名了。


    她见裴宣,真的不合规矩么?他就是晋王府的规矩。


    他明明可以果断答允的,明明可以让她欢心展颜,可他为什么犹豫?


    他也不明白,他在迟疑什么,抗拒什么。


    “我会叫元安,到前厅来。”让王妃三天两头去别院看望一个男人,总归不妥。


    回到府中,段简璧径直往前厅去等裴宣,贺长霆交待赵七去请人,也去了前厅等待。


    段简璧没想到晋王会跟过来。他莫不是打算旁听她和裴宣谈话?


    “王爷,您在这里,做什么?”段简璧试探地看着他。


    贺长霆端坐在厅堂上正面向南的主位,正了正衣襟,看向段简璧:“人是我请的,我不该在这里等么?”


    这话虽没错,可他真在这里等,段简璧和裴宣还怎么说话?


    段简璧面露不悦,却也没说话。


    贺长霆自是瞧见她这副神色,心里也不痛快。


    他不过在这里起个掩人耳目的作用,待裴宣过来,他自会回避,她就这么迫不及待要赶他走,他在这里就如此碍眼么?


    “怎么,王妃要请教元安的事,我不能听?”贺长霆故意言语相激,倒要看看她会作何反应。


    段简璧横波斜打过去,瞪他一眼,不动声色收回目光,道:“我若说不能,王爷就不听了么?”


    又是那副被他压迫得敢怒不敢言的语气。


    贺长霆看着她,她却没有看过来,面朝外面,翘首等着裴宣,只留给他一张含嗔带怒的侧脸,不过少顷,那嗔怒也消失不见,只剩了百无聊赖的淡漠。


    她不愿和他单独待在一起,哪怕无聊也不愿和他多说几句话。


    细想近来诸般,自她知道他许诺成全裴宣后,她与他的话就很少了,几乎也不再找他办事,每次来都是请他允准她出府,或者准她去见裴宣,再无其他请求。


    她已经接受了他的承诺,愿意等待着时机,和裴宣双宿双飞了么?


    这结果不正是他希望的么?


    贺长霆收回目光,不再看她,就让事情这样发展下去吧,她真正接受了裴宣,将来离府时才不会痛苦。


    “王爷,裴元安到了。”赵七在厅外禀,抬头见王妃也在,又回头看一眼裴宣,眼神警告他规矩些,不要乱瞥。


    “嗯,你去吧,守好了,别叫人过来。”贺长霆吩咐罢,起身至厅门口,见赵七走远,也欲抬步离开。


    裴宣知晋王意图,心中过意不去,唤道:“王爷……”他知道这样做不妥,可是阿璧既找他,大概也有正事,他不能不管,他也很两相为难。


    贺长霆看看裴宣,面色温和,并不在乎模样,说道:“事情说完了,早些回去养伤。”


    贺长霆步出前厅,又听身后女郎递来一句话,带着误会他的歉意。


    “王爷,多谢。”


    他大概也就只能在这种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事情上,得她几分温柔感恩了。


    第 39 章


    晋王出去后, 离得很远,裴宣没有关前厅的门,就这样大大敞开着。


    “王妃娘娘, 以后若无紧要事……”还是不要如此频繁地见面。


    后半截话, 裴宣在对上那双干净的眼眸时, 便咽了回去。他想, 阿璧找他一定有紧要事, 他不该对她说这些话。


    段简璧自也听出他话音,低声说:“我明白的, 我确实有事。”


    “坐下说吧。”


    段简璧坐在正堂面南的主位,裴宣坐在西侧面东的客位,两人中间还隔了一个位子。


    段简璧先说了从赵七处听来的话, 又问:“晋王殿下是不是真的有麻烦了?”


    裴宣愣住, 她说的要紧事就是这个?关心晋王是不是有麻烦?那她为何不直接问晋王?


    段简璧看出裴宣神色不大好,解释说:“你知道, 我是晋王妃,王爷有麻烦,我也要受牵连的。”


    还有她的哥哥和姨母, 她在这世上只有两个亲人了, 不想他们好不容易安稳了些, 有盼头的时候又被她牵连受苦, 她做晋王妃, 没有给他们带去一丝益处就算了,也不想给他们带去害处。


    裴宣点头,“我明白, 但这种事,你何不直接问王爷?”


    段简璧沉默, 好一会儿才说:“我不想问他。”


    听来带着几分脾气。


    裴宣不说话,想她还在置气,因为之前的承诺在怨怪王爷。


    她这几日如此频繁地与他见面,问的那些事根本不算什么大事,明明都可以问王爷,她却赌气不问,偏偏跑来问他。


    是真的更信任他,还是单纯想气王爷?


    裴宣心里并不确定。他愿意包容她所有过错,但不能忍受她利用他去伤害王爷。


    “王妃娘娘,这种事情你还是不要多问,事关王爷,你若有话,直接问王爷,王爷若肯告诉你,自然会告诉你。”


    裴宣脸上少有的严肃让段简璧吃了一惊。


    他不愿意跟她说这些,可以明明白白告诉她,何必如此严肃,倒像她犯了什么错?


    “哦。”段简璧淡淡吐出一个字,“打扰裴将军了,请回吧。”


    说罢,段简璧起身离开,裴宣也站起,明显察觉她生气了。


    “阿璧!”


    眼看着段简璧从面前掠过,裴宣想伸手把人拦下,才碰到她衣袖,又觉如此拉扯实在无礼,只能松手错过了她。


    “阿璧!”裴宣加快步子去追。


    方才来到前厅,见到段简璧在,他虽为难却也欢喜,两人见面机会难得,若就这样仓促结束,岂不是浪费她一番苦心。


    他无意凶她的,只是不想伤害晋王而已。


    段简璧着实恼了裴宣突然变脸,哪里会停,步子虽不如裴宣迈的大,但走的快而急,已跨出前厅。


    裴宣眼见心上人怨恼离去,若没有这层身份之别,他定不管不顾追上去把人拦下,但现在她出了前厅,赵七在外面守着,王爷也在外不远处,他不能做得太过分。


    可是他也不想眼睁睁看着阿璧离开。


    不知是否心绪过于激动,方才走的又急,牵动了伤口,裴宣重重咳嗽了几声,一手扶门,一手捂着胸膛伤口,眼睛却一刻不离出走的段简璧。


    这咳嗽声阻停了段简璧的脚步,而不远处,贺长霆也注目朝这里望着,他见裴宣扶门重咳,往前急迎了两步,见段简璧小跑折回,扶着裴宣回了厅内。


    贺长霆驻足,手指重重叩进掌心,心头闷的厉害,但他不能过去。


    裴宣若有事,她会叫人处理的,他不能过去。


    前厅这里,段简璧扶裴宣坐回位子上,担忧地看着他:“我去叫大夫。”


    “阿璧。”裴宣这次隔着衣袖按上她手臂,生怕她再赌气出走,“我没事,就是太着急而已。”


    言外之意,只要她别走,别惹他着急,他就很康健。


    “真的不须请大夫么?”段简璧面上忧色不减。


    裴宣温温一笑,摇头,对她说:“方才是我错了,你别生气。”


    他总是认错很快,就是不知他是真心,还是单纯为了哄她。


    “你方才,为何那样对我?”段简璧总要问出他变脸的缘由。


    裴宣不说话,默了会儿才道:“事关王爷,有些复杂,我怕你问了不该问的。”


    “只是因为这个么?”段简璧隐隐有所感觉,若只因这个,裴宣不会同她变脸,他方才明明带着些教训她的意味。


    裴宣又是沉默,段简璧便一言不发盯着他,不催促不闹人,但也不放弃。


    她就这样看着他,乖巧而执着。


    裴宣心跳动的厉害,脸竟然有些红了。


    他隔着衣袖握她手臂更紧了些,“那你先告诉我,为何不肯直接问王爷?”


    段简璧抽回手,别过身不再看裴宣,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阿璧,你还在怪王爷?”裴宣问。


    段简璧摇头,她有什么资格,有什么能耐怪晋王?


    姻缘本就是两个人的事,晋王不想要,想放弃,是他的自由,她怪不到他身上的。


    “我只是不想再和晋王殿下有太多牵扯,这些话我问他,他大概不耐烦与我说,又或者觉得我别有所图,总之,我不想问他,你若觉得能说与我,那便说,若不方便,不说也无妨,不必想那么多。”段简璧柔声说。


    裴宣没料到是这个理由,原来她是要和王爷划清界限,不想藕断丝连。


    他误会她了。


    “阿璧,我错了。”这次是真心实意道歉。


    “你错哪儿了?”段简璧听他三番两次认错,也想知道他方才到底错想了什么。


    裴宣不说话,面露难色。若真说实话,她一定会被气走,他怕是追不回来了。


    见他如此作难,段简璧便也没再纠缠,不问这事了。


    裴宣这才松口气,看着她笑了,手臂往前伸了伸,想去牵她手,中途又撤回手,规规矩矩再无亲密举止。


    “那些事,你还想听么?”裴宣温声问。


    段简璧看着他,“那你能说么?”


    裴宣想了想,说道:“我明白你的担心,但是有王爷和我们在,你不必害怕灾祸。”


    段简璧摇头,“我想知道,想自己能判断。”


    外祖家在前朝也曾累世公卿,可一朝覆灭,连嫁出去的女儿,冠了外姓的外孙都要牵连坐罪,她不想再过对前路一无所知的日子了,她想知道而今的形势到底是怎样的,想自己能做出些判断或着改变,而不是一味地被别人裹挟,随波逐流。


    裴宣见她执意,也不再推脱,如实与她分析赵七今日那番话。


    “圣上诸子中,王爷功劳最大,但魏王外家最强,其余诸王不论才干还是外家势力,都平平无奇,不能与王爷和魏王相比。魏王有了这次的功劳,让朝中一众老将对他刮目相看,魏王本就有汝南侯一派支持,若再娶了夏王之女,收服夏王旧将,他的势力可谓空前庞大,到时候连圣上都不一定制得住他。倒不是说魏王得势不好,只是,王爷这么多年的功勋,朝野皆是有目共睹,若一朝魏王继承大统,王爷恐怕想要保全都难,毕竟不论出身还是功勋,王爷才是最名正言顺的那个。”


    段简璧缓缓点着头,消化着裴宣给出的消息。


    “王爷输就输在没有强盛的外家?”段简璧问。


    裴宣点头:“可以这么说。”


    段简璧沉默了会儿,有个疑惑压在心底,不知道能不能问。


    裴宣看出她有惑,道:“在我面前,你不必顾忌太多。”


    段简璧遂问:“那王爷为何不早点娶了段十二姑娘?那样的话,汝南侯不就站王爷了么?再说,段十二姑娘和王爷不是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么,婚事还不是水到渠成,为何竟耽搁了?”


    裴宣摇头轻笑:“怎会如此简单,有魏王在,汝南侯怎会拥护王爷,就算段十二姑娘心悦王爷,终究是一厢情愿,拗不过家族的。”


    “这样么?”段简璧思想着,原来她根本没有抢段瑛娥的姻缘。


    如此说来,晋王是恨段家的吧,她也姓段,晋王是不是也恨过她?


    段家不止不拥护晋王,还将一个一无所有、对他毫无助益的孤女推给了他,他不想要,想推出去,无可厚非。


    为何她从一开始没有看透这些,为何她竟妄想与晋王夫妇和美、白头到老,她拿什么与晋王携手白头?


    一颗真心么?这样的世道,谁会稀罕?


    当初的想法真是幼稚可笑。


    段简璧收回神思,又问裴宣:“那要是魏王真娶了夏王之女,王爷是不是就输定了?”


    裴宣深深叹了口气:“不能说输定,只能说以后的路会更加艰难。”


    “那有什么办法不让魏王娶夏王之女么?他不是要娶段十二姑娘,难道同时娶两个么?”段瑛娥那般骄横,受得了这个么?


    裴宣摇头:“魏王与段十二姑娘的事,我不清楚,但我知道,魏王要娶夏王之女的阻力不在段家。”只要有助于魏王继承大统,不管魏王做什么选择,汝南侯都会鼎力支持。


    “那在哪里?”段简璧问。


    “圣上正值壮年,应该不会放任魏王坐大。”


    段简璧若有所悟点点头,“所以,圣上与晋王貌合神离,也是因为忌惮他的功劳,不想他坐大?”


    裴宣摇摇头:“具体因由为何,我们并不知,但我们猜测,该是有这个顾虑。”


    “那你觉得,圣上会不会,让晋王娶夏王之女呢?”段简璧突然冒出个大胆的想法。


    裴宣愕然。晋王到底已有婚配,她怎会有这个念头?


    段简璧看他神色,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圣上会阻拦,晋王就不会想办法么,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也许夏王之女一眼能相中晋王,愿意嫁给他呢?到时候圣上总不好棒打鸳鸯。”


    又看向裴宣认真道:“你们劝劝晋王,这或许是一条捷径。”


    裴宣呆呆愣愣,没想到自己与她分析这么多,她最后就得出了这个结论。


    这结论似乎还有些道理。


    “王爷不是这种人。”裴宣否了这个提议,“王爷若果真这么想过,早就费尽心思娶段十二姑娘了,如今王爷已有婚配,怎会再去求娶夏王之女。”


    “可是,你我都知道,王爷现在这场姻缘,早晚要断的,如今,不就正是个好时机么?”


    段简璧深深看着裴宣。


    裴宣有那么一刻觉得,被眼前这个目光干净的小姑娘,带进圈套里了。


    “阿璧,你,何时生出这个想法?”


    段简璧眨了下眼睛,“刚刚啊。”这法子不管对她还是对晋王都有利,她早些脱身,晋王早些新人在侧。


    一举两得,各取所需,何乐不为?


    裴宣怔忪许久,最后才摇头,“不可。”


    段简璧眉心微颦,“有何不可?”


    裴宣不说话,这个建议或许可行,但绝不能由他去劝谏王爷。


    “你可曾想过,我劝王爷娶夏王之女,王爷要如何安置你?这么短的时间内,根本没有万全的办法让你脱身,难道要王爷把人娶进来,和你平起平坐?”


    “就算我们紧急谋划,助你脱身,我也不放心让你一个人在外躲躲藏藏,阿璧,我现在没有办法守着你,我也不放心把你交给别人。”


    “再者,我若向王爷提此议,王爷采纳还好,若不同意,会让王爷作何想?以为我迫不及待要他兑现承诺,要带你走?阿璧,王爷待我不薄,我不能寒他的心。”


    裴宣说的义薄云天,段简璧愣愣看了他会儿,淡声吐出一个“哦”字。


    “就当我没说过,你不必放在心上,也不必跟王爷提起。”段简璧幽幽说罢,转身要走。


    裴宣快走几步挡在她身前,郑重道:“等我一年,一年后,我一定带你走。”


    段简璧神色淡漠地看看他,没有回应,绕开他继续往外走。


    裴宣却又快走两步挡住她去路,一时也顾不得身份之别,握住她双臂道:“我知道现在很艰难,但是我的事还没有做完,阿璧,我不能让你后悔跟了我,也不能对不起王爷,他对我有知遇之恩。”


    段简璧看着他,“阿兄,你有没有想过,这样下去,你欠王爷的会越来越多,王爷给我王妃的富贵、尊荣、体面,甚至关心和照顾,你让我怎么安心领受?”


    “等到你以为可以离开的时候,真的能心安理得的走么?”


    裴宣面容一僵,他没有想到事情会这么复杂,他以为他只要鞠躬尽瘁辅佐晋王便能报答他的知遇之恩、成全之义,原来不是这么简单么?


    “元安。”


    厅堂外,贺长霆背身而立,微微偏过头,音色虽不高,却低沉有力,说道:“时候不早,你该回去休息了。”


    裴宣愣了会儿,察知自己半拥着段简璧的动作,忙松手退开几步,心下惭愧,不该如此忘情失礼。


    出了前厅,将要离去时,裴宣又对晋王道:“方才是我失礼,与王妃娘娘无关,请王爷……”


    “元安,”贺长霆阻了裴宣余下的话,“若是讲规矩礼度,你现在就不会在这里。”


    裴宣也知自己失言,以小人之心揣度了王爷,拱手再作一揖,转身离开,又听晋王说道:“元安,你今日所得,都是你沙场浴血,拼死搏来的,不欠任何人,你尽可安心享用。”


    裴宣没有说话,大步离开。


    段简璧心虚地朝晋王看了眼,知他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他方才一定听见了她和裴宣说话,怕裴宣应付不来故意出声打断,又怕裴宣回去之后胡思乱想,特意交待了这句。


    他站在门外那么远,竟还能听见他们说话。


    “狗耳朵。”段简璧小声嘟囔了句。


    “明知我狗耳朵,还要骂一句,你不止胆子肥了,心眼儿也长了。”


    贺长霆信步走来,沉沉的目光打在段简璧身上,虽有威压却无怒气,平静地审视着她。


    他方才并没有听到太多她和裴宣谈话,只是觉得他们待在一起的时间未免过久,想过来稍作提醒,无意中听到了只言片语。


    便听出一向少言寡语、乖顺温柔的王妃在裴宣面前倒是伶牙俐齿,说得裴宣哑口无言,手足无措,差一点就说动裴宣不管不顾,马上带她走。


    “之前明明答应了和我的交易,为何又来逼迫元安?”贺长霆的声音虽然沉静,也带着几分天然威慑,但并没有责问和怒气,平静地像是在讲道理,循循教导她不要欺负裴宣。


    段简璧自然不认这话,“我没有逼迫裴将军。”


    “我给你王妃的富贵、尊荣、体面,便是关心和照顾,皆缘于你我约定,你安分做晋王妃,我帮你做一件事,与元安有何关系,你为何算到他头上?”贺长霆徐徐说道。


    “王爷不觉得这件事根本不公平么,我享受着晋王妃的富贵,还要王爷再帮我做一件事,若不是裴将军的面子,王爷会对我做这些么?你自己之前不是也说过,若不是阿兄,你不会费心走一步。”


    贺长霆没有说话,定定看着段简璧,她却在对视了片刻后,转过身子看着厅外的夜色。


    “那你可还记得,我若不费心走这一步,你依旧是晋王妃。”


    实实在在的晋王妃,他不必避而不见的妻子,一切都不会改变,她不必考虑公平不公平,不必考虑他是为了谁给她这些,心安理得做他妻子便罢,不必像如今把一切寻常的东西都看作他的恩惠,因为无以为报便拒之千里。


    他愿意尽他所能,把世上的好东西都给她。他没能及时把段辰兄弟接回,致使段昱命丧他乡,幸而还有段辰和她在,让他有机会弥补他们十三年漂泊离散之苦。


    可如今,段辰不肯认他,而她也百般推阻他的好意,一心与他一刀两断,各不相欠。


    连让他以兄长的身份来照护她都不愿意。


    段简璧并不知晋王思想了这么多,只当他和裴宣忙于筹谋大事,保全兄弟义气,不愿费心思顾念她的请求,说这些话也只是在告诫她安分守己,不要徒增是非分他们的心,无意多留,福身作辞。


    贺长霆却又开口:“如今你姨母身怀六甲,兄长欲入朝谋官,都离不得京城,而你一旦脱身,是绝不能留在京城的,至于裴宣,他一年半载走不了。”


    他顿了顿,转目看着外面的寂寥夜色,淡淡说道:“我们都不放心,让你一个人躲藏在外,裴宣不会安心,你兄长和姨母也不会安心。”就算给她最好的护卫,最隐蔽的居所,不能亲眼看着她无碍,总归不能安心。


    段简璧想了想,念及姨母和兄长,晋王所虑确实有道理,心里没那么重的不甘了,仍是没有说话,抬步要走,又听晋王说:“且我现在,需要一个王妃。”


    段简璧脚步顿住,没感觉出他需要一个王妃。她对他来说,从来都是可有可无,不过就是一张吃饭的嘴。


    贺长霆不紧不慢,接着说:“夏王手下猛将如云,表面看已经归附大梁,但归心未稳,想要安抚他们,最直接有效的办法便是姻亲,你只听赵七说起夏王之女可能要嫁七弟,却不知我诸位无有婚配的皇弟皇妹都已被父皇许婚想要笼络之人,我最小的皇弟,不过三岁,据说也要订婚了。”


    他的父皇现在只恨生的儿女还是少,不够用。


    段简璧愕然至极,富贵骄矜如天家儿女,婚姻之事也如此身不由己么?


    贺长霆看向段简璧,“若非我已娶妻,如今婚配之事,我也得出份力。”


    段简璧看看他,想起二人成婚他也是奉命而行,与今日并无差别,说道:“王爷心在大业,娶谁不都一样么,与其留我尸位素餐,不如娶个将门之女,对你多有助益。”


    想了想,又道:“我不介意王爷娶个与我平起平坐的王妃进门。”她正好乐得清净,一心等着脱身之日便罢。


    她神色认真,没有一点儿赌气的成分,像一个忠心耿耿的正直谏臣,好似一切都是为了晋王的前程。


    贺长霆身如苍松,挺拔的矗立着,面色萧肃,目似陈年古井,清清冷冷地看着她。


    他虽一言不发,段简璧却有如被围困在明晃晃、冷飕飕的刀阵之内,寒锋直刺骨髓。


    她不知言语哪里有错,只想落荒而逃。


    她迈出几步,见眼前迅捷地移来一个身影,似座巍峨大山亘在眼前,挡住她去路。


    他什么动作都没,只是挺拔地矗立在她面前,一双冷目料峭如万古积雪不化的山,盯的人又冷又怵,生怕那积雪一夕崩塌,倾压过来,将她整个人吞没。


    段简璧没忍住轻颤了下身子,低下头不与他对视。


    不管她心里是何想法,总之看上去是个认错的姿态。


    贺长霆收敛威色,严正告与她:“我若有想法,自己会去谋,不须你插手。”


    段简璧点头,不说话。


    贺长霆并没有移开身子,仍挡着她去路。


    如此又对峙片刻,段简璧小声说:“我知道了。”


    贺长霆这才让开去路,放她走了。


    待客的前厅面阔五间,宽敞气派,正前面的三间大门敞敞亮亮大开着,夜色如水涌进来,漫灌着一层又一层的清寂。


    贺长霆独身立于门口,望着月白色身影袅袅婷婷渐行渐远,消失在夜色里。


    在她心里,他娶谁都无所谓,甚至娶一个与她平起平坐的王妃进来,她也不介意。


    当初她择婿的绣球砸到他身上,他遥遥忘了一眼绣楼上的女子,当时的感觉已经记不起,似乎也确实没有当回事,后来父皇为信义着想,要他娶,他也没甚特别重的抗拒之心,恰好又要谋东都,无暇顾及儿女情长之事,便奉命而行,未曾多想。


    大概,果如她所说,他娶谁都无所谓。


    但如今她是他的王妃,不管以后结果如何,他当下无意再求娶别的女子。


    一切等她走了再说。


    她终有一日要离开这里,和裴宣远走高飞,过她一直祈愿的生活。


    她会和裴宣,夫妇和美,相知相敬,白头到老吧。


    温顺如她,会和裴宣吵架么?就像刚刚他们在前厅说话时那样,她被裴宣气得出走,却会因为裴宣几声咳嗽就心软地折返回来。


    她是那般关心在意裴宣,裴宣也会是个好夫君,至少比他会哄人开心。


    他应当为她高兴才对。


    他不是已经打定主意,这辈子做她的兄长,好好补偿她么?


    第 40 章


    隔日, 晋王府收到消息,夏王暴薨,圣上命在永宁寺为其做七日水陆法会, 诸位皇子命妇皆须前往进香吃斋, 以慰亡灵。


    上次这么大阵仗, 还是孝敬皇后刚刚被追封为后时的事情, 夏王能受此礼待, 足见其在朝堂之轻重。


    一去就是七日,须带些换洗衣物, 往常这些事都是小厮做的,左右晋王在穿衣上没甚太大讲究,上朝有朝服, 当差有官服, 常服就那几身玄袍,整整齐齐地放在衣箱里, 收拾起来并不费劲儿。


    今日小厮正要去开衣箱,听贺长霆道:“去请管家来。”


    小厮领命去了,没一会儿就请来了人。


    “王爷, 您有何吩咐?”


    贺长霆问:“王妃那里可收到了诏令?”


    管家点头:“已经递过消息了, 王妃娘娘应该也在收拾东西。”


    贺长霆想了想, 吩咐:“以后有些事, 该要王妃操持的便请她操持, 该请她拿主意的就请她拿,还有府里的账目,该叫她核查就叫她核查。”免得她总觉得当这个晋王妃只有富贵, 没有辛苦。


    管家素来将府中杂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听晋王此言, 以为自己哪里做错,忙请罪:“小人不才,若有错处请王爷明示。”


    贺长霆道:“你无错,不过王妃是后宅之主,这些事务她总要清楚才行。”


    以往管家都是在年终时择要向晋王汇禀一年的府中事务,这次王妃进门,晋王没有特意交待管家要王妃执掌府中事务,他也没想到这层,仍是大事禀晋王做决断,小事自己就定了。


    听晋王如此吩咐,管家忙说着“小人大意”连连答应。


    贺长霆又道:“她初次执掌事务,若有不明白或不妥当处,你还要费心些,好生引导。”


    管家受宠若惊,连忙说:“王爷折煞小人了,小人一定尽心尽力协助王妃娘娘。”


    贺长霆淡淡“嗯”了声,屏退管家前交待:“我此去永宁寺的行装,也交与王妃打理吧。”


    管家一愣,想王爷出门从来都是轻装简行,就带三身常服,有甚行装需要打理?但见王爷说得一本正经,也不敢有疑问,忙将话递去玉泽院,请了王妃来。


    段简璧不曾做过这种事,来之前,先叫小厮去问话,他常在书房伺候晋王起居,应该清楚需要打点什么。


    听说就只有三身衣裳时,段简璧愣了愣,这也需要她亲自来么?可晋王既已发话,她也没有推脱之理。


    打开衣箱,衣裳叠放的整整齐齐,外袍内衫各占一边,像正旦演武时校场上整齐划一的矩阵,晋王的外袍多是玄色,内衫多白色或麻本色,同色衣衫叠放一处,黑白分明,严肃地像他这个人。


    段简璧只拿每一叠最上层的三件衣裳,如此既省事,也不用怕打乱了衣箱内规整的格局,拿到袍衫时,前两件都正常,第三件异常熟悉。


    单瞧那袖口和衣襟上的结带连璧纹,便能认出这是晋王当日在绣楼下穿的衣裳,段简璧亲手给裴宣缝的衣裳,他二人身量相仿,晋王穿上也很合身。


    段简璧把衣裳拿出放在一旁,去拿下面的一身。


    贺长霆觉察她在衣箱旁待了许久,抬目看来,恰好瞧见这一幕。


    他对那衣裳有些印象,是之前办差时裴宣借他穿的,绣样有些花里胡哨,他穿了那一次就没再穿,本欲浆洗了还给裴宣,后来一忙也搁置了。


    大概王妃知他不喜,故意不带那身衣裳。


    贺长霆淡然收回目光,忽又想起一事,不觉转目再次落到衣箱上,那身衣裳已被王妃放回去了。


    莫非那身衣裳就是她送给裴宣的,据赵七说,她给裴宣缝了好多衣裳,四季皆有,难道那就是其中一身?


    贺长霆的目光更淡了些,落回书卷上,不欲再想这事。


    几身衣裳罢了,没甚好稀罕的,且那纹样实在招摇,他很不喜。


    收拾妥当,刚出得府门,碰上了也要出发的魏王和濮王。


    “嫂嫂。”魏王每次见段简璧都很热络,驱马至犊车窗子旁与她打招呼。


    段简璧笑应了声,并无他话。


    一行人出发,晋王、濮王驱马在前,并肩而行,唯独魏王并不往前凑,打马悠悠行在段简璧乘的车子旁,也不说话,只在段简璧朝窗外看时冲她朗然一笑。


    因是去寺中为亡者进香,段简璧穿了身素洁的白绫暗花裙,绾起的发髻上也只有两根朴实无华的银簪,只她面若芙蓉,带出些微微的颜色,更显清丽卓绝。


    “七弟干什么呢,走那么慢。”濮王漫不经心往后瞥了眼。


    贺长霆也随之转头看,见魏王傍车慢行,时不时便朝窗子里看看。


    贺长霆一向不露情绪的眉心皱了下,驱马慢下,等牛车赶上,插行在魏王和牛车中间,不动声色朝魏王看了眼,慢悠悠说:“七弟的马莫不是病了。”行的如此之慢。


    贺长霁哈哈一笑,“没有,这是父皇新赏的马,还没养熟呢,不怎么听话,总撂挑子。”


    贺长霆瞥了那马儿一眼,没有说话,力道适当地一脚踹在马屁股上,便听那马儿一声嘶鸣哒哒朝前跑去,哄的魏王身子向后一仰也吓了一跳。不过贺长霆把握着下脚力道,那马不至于受惊,魏王也不至于控不住。


    “七弟,你这会儿又着急了,着急见怀义郡主么?”濮王玩笑道。


    贺长霆也瞧着魏王慌忙控马的身影笑了下,便听身旁噗嗤一声,似风动银铃,清脆爽朗。


    他转目朝车里望去,便见王妃单手撩着窗帷,眼睛似两弯月牙儿,唇红齿白,也瞧着前头发笑。


    察觉他的目光,段简璧收了笑容,往内挪挪身子,方才为了看热闹,她特意挪近窗子些,现在又挪回了座位正中,正襟危坐,目视前方,端庄地挑不出一丝错。


    牛车已经行至宽阔的大道上,来往行人也多了,濮王有意等贺长霆同行,勒马慢下来,回头时难免从窗子看见了段简璧。


    虽然转瞬即逝,但贺长霆看见濮王的眼睛亮了下,惊艳于车内人的清姿神色。


    这车子是供春夏出行用的,窗子开的很大,秋高气爽,凉风习习,窗帷斜拢挂在内侧的金钩上,能将车内境况一览无遗。


    贺长霆看了眼周围行人,又看一眼车内人,身子一低,自车窗探手进去解了金钩,落下窗帷。


    “那边。”贺长霆傍车而行,淡声对车内人道一句,示意她把另一侧窗帷也放下。


    段简璧不知他为何临时起意管起这等小事,但他既亲自开口,她也不好对抗,依言解了金钩放下窗帷。


    ···


    永宁寺


    来为夏王进香的朝官命妇很多,段瑛娥自也来了,瞧见贺长霆便过来同他见礼。


    概是这些日子禁足,她身形清减,脸色也不如之前好看,愧疚地福身低唤了声“阿兄”。


    贺长霆淡淡“嗯”了声,并没在她跟前多留,与段简璧一道进门。


    段简璧神色冷漠,一眼都没朝段瑛娥看过去,连表面情分也懒得维持了。


    “晋王殿下。”


    才跨进永宁寺大门,便听一声清唤,像泠泠冒出来的深山泉水,自带一股凉意。


    贺长霆望过去,见是夏王之女豆卢昙,圣上新封的怀义郡主。


    她披麻戴孝,脸色有些苍白,说话声音也有点儿哑,概是这几日哭的狠,伤了嗓子。


    “有劳晋王殿下亲自来为父亲进香,感激不尽。”


    前来的诸多皇子中,豆卢昙只对晋王表了恩谢,也没有行福身礼,而是男儿之间的叉手礼。


    贺长霆回礼,“郡主不必多礼。”


    礼毕,豆卢昙看向晋王身边素衣装扮的段简璧,上下打量过,并不对她问话,而是看回晋王:“这位便是王妃娘娘么?”


    贺长霆微颔。


    豆卢昙再次看向段简璧,这才对她见礼。


    段简璧亦道:“郡主不必多礼。”


    豆卢昙又望她一眼,目光竟有些不加掩饰的犀利审视。


    段简璧愣了下,待要仔细分辩,段瑛娥凑上前来,亲近地挽着豆卢昙劝慰她节哀顺变,段简璧也只好作罢,心想概是自己看错了。


    ···


    夜中,段瑛娥亲自提了甘草煮水去看望豆卢昙。


    段瑛娥虽不乐意魏王娶豆卢昙,但父亲说大局为重,她便也只有忍气吞声,与豆卢昙亲近些,好促成这门婚事。


    “白日里,我听你嗓子不太对,定是这几日伤心,多喝水,别哭坏了身子。”段瑛娥温和地关心着,面上也是一片哀戚之色,瞧着十分共情夏王之丧。


    豆卢昙自来到大兴城内,向来是一副清冷神色,对段瑛娥的亲近并无太大回应,微微颔首谢过,邀她落座,寒暄几句后,话锋一转到了段简璧身上,“听说晋王妃是你堂妹,段家出来的女郎,想必也如你一般,才情斐然,深得晋王欢心吧?”


    段瑛娥撑出来的温和面色有些挂不住了,看豆卢昙一眼,心中思想了会儿,颔首:“是啊,阿妹与晋王殿下感情很好,上次我与阿妹不过闹了些女儿家的小别扭,晋王殿下亲自找到我爹爹讨公道,让爹爹罚我禁足。”


    豆卢昙专心听着,并未表态,只目光静静的,若有所思。


    段瑛娥看着豆卢昙神色,状似闲话说:“郡主想认识我阿妹么?”想与晋王妃结交?


    豆卢昙假意没理解她话外之音,淡然说:“白日已认识了。”


    段瑛娥“哦”了声,沉默了会儿,故作几次欲言又止模样,最后才说:“朝中都说,你要嫁给魏王殿下。”


    豆卢昙虽来京时间不长,但因这位魏王殿下近来声名大噪,她想不了解都难,自然也知道段瑛娥和魏王有了婚约。


    河北刚刚平定,还在夏都时,魏王就多次对豆卢昙示好,表露求娶意向,但夏王并不看好魏王,也明确说与她,不要被魏王表面所惑。


    来到大兴,魏王更是多番照顾,殷勤示好,弄得人尽皆知,都以为她要嫁魏王。


    如今,连魏王的未婚妻也找上门来询问。


    豆卢昙面色不改,并不说话,从容看着段瑛娥。


    段瑛娥忙道:“你别误会,我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虽然我与魏王殿下早有婚约,但你若想嫁他,我不会反对。”


    她看着豆卢昙,亲和地说:“依你的身份,也不能叫你受委屈,我们平起平坐,你可愿意?”


    豆卢昙沉静地看着段瑛娥,仍不表态。


    她早就听说魏王未婚妻才情卓绝,今日一见,才知她不止才情卓绝,心计也深,连替未婚夫笼络平妻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豆卢昙想了会儿,并未答复段瑛娥的话,只是下了逐客令:“我有些累了,想早些休息,段姑娘请回吧。”


    话至此处,段瑛娥怎好再留,嘱咐几句保重身体,离了厢房。


    豆卢昙送她出门,看着人走远,并未立即回房,遥遥望向晋王所居方向,回味着段瑛娥方才的话。


    晋王夫妇果真感情很好么?


    父亲之前便已说过,要嫁就嫁晋王,依晋王的才干,再加上他们的襄助,早晚一统四方,君临天下,到时候,她与他共坐江山,大夏王权也不算覆灭。


    待她改日试试那位晋王妃的意思,看她是否有她堂姊的觉悟。


    ···


    段瑛娥离了豆卢昙处,并没立即回自己厢房,找魏王去了。


    “怀义郡主怎么说?”段瑛娥一进门,贺长霁便开门见山直接问。


    段瑛娥去向豆卢昙示好,本来心里就憋着气,此刻又见魏王如此迫不及待知道结果,心里的火更大,狠狠瞪了他一眼,坐去榻上并不说话。


    贺长霁察觉她情绪,面色微变,也坐过去自背后将人拥入怀中,亲着她耳尖柔声哄说:“叫你受委屈了,要不,我不娶了。”


    段瑛娥知他甜言蜜语不可信,待他又哄了几句,假意信了他的话,说:“那你记得,王妃可以有平起平坐的两个,皇后只能有一个,只有我的孩子能做嫡子。”


    贺长霁啄她的唇,手掌也移了地方,轻轻游移着进了裙下,“我的嫡子和长子,都要你来生,满意么?”


    贺长霁最擅风月之事,少顷已让段瑛娥面·红·耳·赤,呼吸都乱了。


    上次在永宁寺,也是这处厢房,段瑛娥为哄贺长霁不退婚,由着他胡闹了一番,但没完全遂他愿,说什么不肯与他行了夫妻之实,而今两人婚期在即,段瑛娥也有意先一步怀上孩子,欲拒还迎推阻一番,顺着他手落了衣带。


    贺长霁意外地挑了挑眉,目光瞬即沉沦在愉悦里。


    但不能在榻上,会留下痕迹,也怕段瑛娥忍不住初次的痛,让外人听了去。他是来为夏王进香吃斋的,不能毁了名声。


    他抱着人按开床榻上的机关,进了一个狭窄的暗室,说是暗室,更像一堵夹墙,前后不到一臂之距,将将能容前胸贴后背的两人。


    淡粉色的衣裙已经零落在地,眼前人不着寸缕,贺长霁着迷地贴上去,双手绕过她腰际向上探去。


    亲着她,别有意味地说:“你眼里不是只有我三哥么?”


    “别提他,我恨他。”这个时候,段瑛娥不想半途而废。


    贺长霁没再说话,只是越来越火热,忽然用力把人按在墙上。


    段瑛娥纵使多次听说这事会痛,真捱到了自己身上,才发现真真难以忍受,才呼了声,已被一只大掌掩住嘴,声音都被阻在掌心下,只剩忽轻忽重的呜呜咽咽。


    “嫂嫂……”她听到男人动情的喊着,手掌也离了她唇。


    段瑛娥知魏王心结,他一直介意她更中意贺长霆,如今终于成事,大概心里有种变态的满足,故意将她当成贺长霆的女人。


    “表哥……”


    段瑛娥想转过头安抚一下男人,却被他按住不准扭过去看他。


    “嫂嫂,叫我七弟。”贺长霁气息粗浊,对她肆虐更甚。


    段瑛娥忍不得,只能依言唤他,他似更加情动,声声唤着“嫂嫂”。


    贺长霁心中有事,得了一时欢愉之后便结束了,把衣裳递给段瑛娥,柔声哄着她:“要不跟母妃和舅舅说,不娶那什么郡主了,我有你就够了。”


    段瑛娥明知这话没多少真心,却还是生了一丝欢喜,左右她要做皇后,也没指望贺长霁能守着她一个人,听他说些好听话,能得一时快意也是好的。


    心里舒坦了些,段瑛娥才说起豆卢昙的态度:“我问她是不是想嫁你,她没承认,也没否认,我说愿意和她平起平坐,她还是没有表态,不过依我看,她是愿意的,不然我都问出口了,她怎会一点儿不拒绝。”


    贺长霁闻言,想了想,认可段瑛娥的猜测,对这结果很满意,又抱着人哄了会儿,说:“快回去吧,等这次回家,我去向舅舅求情,解了你的禁足。”


    说起禁足,段瑛娥心里的恨又冒上来,对魏王道:“你一定要做皇帝!”


    要让贺长霆后悔,为了那个草包罚她。


    ···


    因着永宁寺是皇家寺院,皇室中人经常来此吃斋小住,皇子亲王?们都有固定的厢房,晋王夫妇住的也是上次那间。


    贺长霆虽只在这里睡过一个晚上,但次日醒转来的情景,历历在目。


    段简璧显然也触景生情,记起了旧事,自进门来,脸色就一直冰冰冷冷,虽与晋王近在迟尺,不曾与他说一句话,也不曾抬眼对上他目光。


    一个小小的厢房,竟让两人相见相对,却不相识。


    厢房内布置简单,进门两侧各放一个半人高的小香几,正对门口处是一张坐榻,榻上一个四四方方的小茶案,这便是外间摆设,再往内走,绕过一扇屏风,放着一张卧榻,还有一些常见的起居用物如衣架、盆架类。


    丫鬟们都在外面伺候,房内只夫妻二人。段简璧转过屏风,简单洗了脸,撤去发簪,坐下来通发。


    她还完完整整穿着白日里的裙衫,未换成寝衣。


    晋王坐在外间榻上,虽隔了屏风,她还是不想在他面前换衣裳。


    贺长霆自也察觉了王妃的情绪,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只能干干地坐在外间榻上喝茶。


    他在夏王灵前待了很久,本欲就这样熬过一晚,可是灵前不止有他,还有其他朝臣,他不走,别人也不好走,他可以不睡,但不能挡别人睡觉的路。


    回到厢房来,她一眼没有看过他,更是一个字也没有说过。


    他知道她在记恨什么事,当初在这间厢房,他责罚了她,她那日哭得伤心无助,央求他不要打符嬷嬷,但他没有心软。


    她下药确实有错,可她那晚,必定也遭了罪,他却只顾着整肃家风,没留半点情面,而今想来,他也有不妥当之处。


    他该耐心些,教导她知错就改,下不为例,而不是一味地震慑住她,叫她不敢再犯。


    他不应该将治军的手段用在她身上。


    他看向屏风内,见她还没有换成寝衣,还是方便见他的。


    他起身,想过去跟她说会儿话,为他曾经的不妥当致歉,才走近屏风,尚未绕过去,听里头冷冰冰递出一句话:


    “王爷不怕茶里有药么?”


    贺长霆脚步一顿,下意识朝自己方才喝的茶看去。


    怔了下,反应过来,屏风内的人在故意拿话刺他。


    “王爷还是别处睡吧,免得又中了药,管不住自己。”


    屏风内又冷冷清清递出一句话,用意也很明显,就是要赶他走,莫说卧榻了,这个屏风都不想叫他绕过去。


    她恼到如此份儿上,贺长霆自也不会再留,转身大步出了厢房。


    站在房门外,举目四望,只有几处日夜诵经的大殿亮着烛火,星星点点,寥落的很。


    这几日寺中人多,没有空余的厢房,不在这处睡,他只能去供奉母后神主的大殿里,在后厢窝上几晚。


    倒也不是不可,只是他还有些话未与她说,说完之后,剩下几日,他不会再过来。


    又站了会儿,那些话还是想要说与她。回到府中,一个住玉泽院,一个住书房,更没机会说。


    定下主意,贺长霆转身推门,发现就在他出来的这一会儿,门闩上了。


    他心中有事,没留意身后动静,约莫听见房内有脚步声走近,竟是他前脚出门,她后脚就过来闩门了么?


    他自然清楚他许下的承诺,自然清楚以二人现在的关系,不适合共居一室,他也没有想过要对她怎样,就算在厢房睡,也是她睡卧榻,他在外间坐榻,方才走近不过是要跟她说几句话,她竟防他至此?


    贺长霆眉心蹙起,冷峭如山,手下用力往前一按,甚至没发出太大动静,将门扉卸了下来。


    “谁?”段简璧刚躺去榻上,听到动静,裹着被子爬起来,望见门口处站着一人。


    他不慌不忙安好门扉,没有掌灯,借着微弱的月光在外间榻上坐下。


    段简璧认出那身形,没有说话,只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


    贺长霆没有朝屏风望过去,他甚至有些后悔摘了门扉闯进来,可方才想到她那般防他,心中总憋着一股气,手下一冲动,就摘了门扉。


    他要让她知道,他果真有意做些什么,她根本防不住。


    而他闯进来,也什么都不会做。


    他只是要让她明白,她想错了他。


    虽不知这有什么意义,可就是不想在她心中,是那么个无耻恶人。


    “你大可放心,我不会进去。”外间坐榻上的男人幽幽喝着茶,说道。


    段简璧裹着被子躺下,无心管他再做什么。


    “我知道你心中有怨,忆起旧事,在怪我。”


    段简璧一言不发,闭着眼睛睡觉。


    “当时,我确有不妥之处,不该对你那般严苛。”贺长霆捻着茶盏,目光静静地盯着房中的黑暗。


    “你至今觉得是我下药?”许是被他平静理智的情绪所感染,段简璧沉寂的心底泛起一丝涟漪,心想,或许可以洗脱自己的冤屈。


    外间良久没有答复。


    段简璧自嘲地笑了下,他怎会怀疑他自己的判断和决定?事情虽过了这么久,她还是没有一点证据证明那药不是她下的,凭什么能指望他推翻他自己定下的铁案?


    涟漪散去,心底再度归于沉寂。左右符嬷嬷挨了打,她也被禁足,是不是她做的,她都已经受了惩罚。反正他们也不会再做夫妻了,他心里如何想她,怎样认为,都不重要了。


    段简璧复躺回榻上,刚闭上眼睛,又听外间男人淡淡开口:


    “果真不是你么?”


    可那晚,只有她鬼鬼祟祟往他的茶水里下了药,喝酒只是意外,茶是她亲手递过来的,他也确实是喝了茶之后神智混乱的。而她之前又总是想方设法邀他同房,一切的一切,顺理成章,他没有办法罔顾诸般前因后果,不去疑她。


    段简璧并没有睁开眼睛,无所谓地说:“一千遍,一万遍,王爷,既不信,就不要再问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不管真的假的,好的坏的,她都不会再记挂了。


    贺长霆良久无话,那些过去,她真的都要放弃了。


    她是应该放弃,放弃过去,忘掉和他做夫妻时的所有,才能和裴宣重新开始。


    他只是过去而已,裴宣才是她的未来。


    手中的茶盏忽然碎了,贺长霆有所察觉时,碎裂的瓷片已经扎进掌心。


    他怕茶盏破碎的动静扰了卧榻上休息的人,抬眼望过去,想说一句“无妨”。


    却见屏风内没有一丝风吹草动,不知是没听到动静,还是漠不关心这里发生什么。


    无妨,本来也没什么大事,他本意就是不想惊动她的,她这反应不是正好么。


    贺长霆握着碎茶盏扔进灰斗里,又将掉落在茶案上的瓷片捡拾干净,最后用手在周围摸查了一圈,确定没有遗落的碎瓷片,才起身去处理自己伤口。


    这点小伤用不着上药,连包扎都不用,只用清水洗一洗便罢,处理好,他便去了母后神主所在大殿。


    ···


    永宁寺的第二夜,贺长霆没有回来厢房休息,夜色已深,段简璧正要睡下,一个女婢来请。


    “我家郡主请王妃娘娘塔顶一叙。”


    永宁寺大雄宝殿正后方有一九层浮图,砖基木身,高逾四十九丈,是大兴城内至高之处,百里之外犹可望见塔刹,坐在塔顶甚至可眺望皇城。


    浮图四面悬铃,每至夜中万籁俱寂,铃铎随风轻荡,音如泠泠细泉,方圆十里可闻其声。


    段简璧仰头望了望眼前高塔,向婢子确认:“郡主果真在塔顶么?”


    这四十九丈的高塔,要爬上去恐得费些时间和气力。


    她不明白,都这么晚了,怀义郡主为何邀她塔顶叙话。


    “王妃娘娘,婢子为您掌灯。”那女婢提着一盏琉璃灯先进了塔门。


    看来豆卢昙果真在塔顶。


    段简璧随女婢拾阶而上,木塔内阴暗逼仄,弯弯绕绕,攀登起来十分不易,故而平常除了负责洒扫的沙弥,几乎无人来此。也幸好段简璧长在乡野,经常上山,终于爬到塔顶时不至于气喘吁吁。


    塔顶的月色格外明朗,风也格外清爽。


    豆卢昙白衣翩然,迎风而立,听到身后动静转过身来,看见段简璧素裙翻飞,单薄得像要被风吹走一般,却并没有如她想象中的,累得喘不过气来。


    看上去娇滴滴的,身子倒没有那般娇滴滴。


    “王妃娘娘,深夜叨扰,见谅。”豆卢昙依然是行叉手礼。


    段简璧微颔首:“郡主不必多礼,有话直说。”


    此时塔顶说话的二人并不知,在塔身最高一层的飞檐上,坐着贺长霆。塔顶周围有一层一人高的围挡,恰将飞檐遮在视线之外,而她们自然也不会想到,这么深的夜,会有人在飞檐上坐着乘凉。


    豆卢昙也不拐弯抹角,直言道:“今日请王妃娘娘来,有一事相问。”


    段简璧微微点头,等她接着说。


    “王妃娘娘可知晋王殿下如今处境?”豆卢昙直直看着段简璧。


    段简璧没料想她提及晋王,但见她投过来的目光犀利强势,不知她意在何为,便仍旧不语,只是看着她。


    豆卢昙道:“朝中盛传,魏王殿下佛光照身,金龙降世,乃是天兆,是以他首次挂帅征伐,便一举平定河北,势头远远盖过了征战多年、劳苦功高,却至今未得立太子的晋王殿下。”


    段简璧看了看她,转过身望向皇城,“这些事,郡主该直接和晋王殿下说。”


    裴宣说过,朝堂复杂,而她一知半解,怕是一不小心就说错了话,还是不要掺合进来。


    豆卢昙笑了下,“这事自然关系晋王殿下,难道无关王妃娘娘么?王妃娘娘竟如此满不在乎?”


    段简璧听出她有话,说道:“郡主直说吧。”


    豆卢昙默了会儿,字字句句清晰说道:“我要嫁晋王殿下。”


    她看着段简璧,目光仍是那般理直气壮,坦率犀利。


    段简璧愣住,这事不更应该直接找晋王说么?


    晋王明确说过这种事不让她插手,她绝对不会替她传话的。


    “郡主找错人了吧。”段简璧淡淡地说。


    豆卢昙有些奇怪她的反应,她竟没有震惊、恼怒和排斥?


    又或许她对晋王有着坚定不移的信心,知道晋王绝不会答允,所以才会如此淡然处之?


    若是如此,她并没有找错人。


    “王妃娘娘,我知你和晋王殿下情意甚笃,我无意伤害你,先同你说这些,也是不想你从晋王嘴里听到这话。”那对一个用情至深、满心满意都是夫君的女子来说,才是最残忍的事情。


    段简璧眨了眨眼,不知她从哪听来的谣言。


    豆卢昙见她不语,继续说:“我嫁晋王,只是想帮他,也帮我自己,在感情上,内宅之中,我不会同你抢他,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段简璧从没有见过如此冷静的女子,虽然也带着些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但她并不像堂姊一样跋扈,只是骄矜清傲,似乎还带着些微薄的善意。


    她若真对晋王用情至深,豆卢昙提出此意,无疑是伤害了她,但她能提前说与她,还坦坦荡荡告诉她嫁给晋王的目的,甚至保证不与她争抢夫君,若是真心,确实带着些善意,可若是假意,她未免有些太过可怕。


    但从豆卢昙神色里,又完全看不出真心还是假意,她的目光很深,和晋王很像。


    段简璧庆幸,幸好她已不再奢求与晋王夫妇和美了。


    “郡主,你要嫁晋王殿下,阻力不在我。”段简璧看向皇城。


    豆卢昙道:“我从未将你当成阻力。”


    以晋王现在的处境,豆卢昙相信他不会拒绝她的示好,但晋王重情,她不希望晋王妃因此事太过伤怀甚至哭闹纠缠,惹得她与晋王之间也生了嫌隙,才会提前游说晋王妃。


    晋王妃如此荣辱不惊的反应,虽在她意料之外,却是个不错的结果。


    “郡主还有别的事么?”段简璧看了看夜色,想回去了。


    豆卢昙并不打算就此放她走,“王妃娘娘果真丝毫不介意我嫁晋王?”


    段简璧看看她,知她并不相信她是真的不会阻止晋王娶她,想了想,说:“站在晋王妃的角度,站在夫妻情分上,自然是介怀的,不管你什么理由,什么目的,都是介怀的。”


    “但是,夫妇和美,前提是要留着性命。朝堂事我不懂,我只知道,晋王是圣上嫡子,这些年南征北战,功比天高,他这样的身份,这样的才干,这样的功劳,若不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便只有死路一条。旁人争抢,是为搏富贵,而他,是为保性命,他的性命,我的性命,他麾下那些忠心耿耿将士的性命。这么多条性命系在他身上,我却不能助益他,如今郡主既有意助他,我怎能为了一己之私,为了儿女情长,去介怀,去反对呢?”


    豆卢昙一向沉静的目光微波轻荡,只当这位王妃就是个被人宠着惯着、不知人间疾苦世道艰辛的娇娇女郎,倒不防她对晋王处境通透的很,省了她许多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口舌。


    “王妃娘娘能这样想,我很欣慰。”豆卢昙道。


    段简璧笑了下,看了她会儿,忽问:“你不是要嫁魏王殿下么?”


    豆卢昙道:“你希望我嫁他么?”


    段简璧摇头,才觉自己未免太明显了,试探地看一眼豆卢昙。


    豆卢昙见惯了皇城之内的心口不一装模作样,见段简璧如此坦诚,心中增了几分亲近,问她:“为何?”


    段简璧道:“你那么聪明,事情又这么明显,何必问我。”


    豆卢昙看着她:“我还是想听你说出来。”


    段简璧沉默许久,望着黑夜,说:“我想让战事早点平息。”


    豆卢昙目光动了动,本就微薄的亲近又散了。


    为了活命,为了富贵,这些很明显的意图,说出来也不寒碜,可她竟冠冕堂皇,说是为了天下太平。但她既说出口,豆卢昙倒想听听她有何高论。


    “王妃娘娘,真是心怀天下啊。”


    段简璧听得出话里的意味,看她一眼,没有说话,望向东方,一片混沌的黑夜,看不到她长大的地方。


    沉默片刻后,段简璧看回豆卢昙,迎着她目光说:“我不是心怀天下,只是不想再与亲人生离死别。”


    “我从记事起,就听姨母说,我有两位哥哥在西疆,他们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我问姨母,能不能去西疆找他们,姨母说,不止西疆在打仗,从老家到西疆的一路,都在打仗,我们甚至不能活着走到那里,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去寺里上香时,祈求菩萨保佑他们平安。后来,我大哥回来了,只带回了二哥的衣裳。”


    说罢这些,段简璧安静了好一会儿,夜色里,她轻轻吸了吸鼻子,接着说:


    “姨母说,我有七个舅舅,四个死在战场上,另外三个打仗时受伤,一个瘸了腿,一个断臂,一个少了只眼睛,不能再上战场,在前朝领了文职。”


    “我长大的那个村子,只有小几百人,你能想象吗,几乎都是老幼妇孺,很少见到青壮男子,我幼时一个很好的玩伴,十三岁那年跟着来村子里募兵的官差走了,后来再也没有消息,他母亲每日担惊受怕,一病不起,临死前也没有等到儿子的消息。村里人帮忙葬了她,就葬在他家房子旁边,我来京之前,去给她上坟,他家的房子都塌了,杂草丛生,还总有野狗在那觅食。”


    夜色沉沉,段简璧又沉默了许久,豆卢昙也一句话不说,两人俱是素衣立在风中。


    “我在老家时,经常听到一首曲子。”段简璧望向高高悬在天上的月亮,淡然吟道:


    月儿弯弯照九州,


    几家欢喜几家愁。


    几家夫妇同罗帐,


    几个飘零在外头。【1】


    声音很低,落进夜色里,很快散得无影无踪。繁华的大兴城总是能很快吞没普通人的凄凉。


    段简璧转头认真看着豆卢昙,“我和你们不一样,追逐的东西也不一样,我曾为一日三餐犯愁,曾因为天总是不下雨跑到菩萨跟前磕头,曾因为压在箱底、一次都不舍得穿的新衣裳被老鼠咬了个洞,而哭上好几日。”


    “其实我不关心这个天下谁做主,我只想要安安稳稳、团团圆圆地生活,想能和哥哥们在一起,不管是在老家,还是在西疆,只要能和他们在一起,我们便能多垦些荒地,多种些粮食,天不下雨时,哥哥至少比我有气力,从井里打了水挑去浇地,衣裳被老鼠咬破了,我们兄妹三个能合力截住那只老鼠,打死它。”


    豆卢昙不说话,夜色又沉重了几分。


    又是良久的沉默后,段简璧平复心绪,看着豆卢昙说:“现在你相信,我是真的希望你嫁给晋王,与他合力,早些让天下太平了么?”


    豆卢昙道:“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何选晋王?”


    段简璧想了会儿,说:“一将无谋,累死千军,晋王那么厉害,你为什么不选他?”


    豆卢昙挑着音“哦”了声,看向段简璧问:“你很钦慕晋王殿下?”


    夜色中,坐在飞檐上的贺长霆,脊背忽挺得笔直,耳朵机敏地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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