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天启二年秋·风雨夜】
因魏书嫀尚未完全断奶,这回送这小姐儿前来看病,杨连枝特遣了乳娘跟随,逢她哭闹不肯吃饭,乳娘只能挤些奶水给她喝。
治病的这四五日里,回春堂那头皆遣了车马亲自接送。
魏子然恐路途颠簸,又颠坏了这位姐儿,直等到这姐儿的病养得胃口大开、又能满地走的时候,方才领着一路人马回了临安。
天已立秋,日头依旧火辣猛烈。
回了家,魏子然也不出门会友,只在院中插花种树、读书作画。魏子焘若从书院回来,他便将人请到院中,问问他书院里近来的人物风闻,也说说书里的文章学问。
期间,何深遣那长随李贵亲送了润笔费来。说他那幅《钱塘江龙舟竞渡图》在经过州府里的老爷相公们及城中颇有名望的丹青画手的层层遴选后,已被认可,如今算是初露头角,望日后再接再厉。
魏子然本没指望能拿到多少润笔费,李贵送上门来的却是五锭成色十足的白银,每锭重二十两,足有一百两之数。
李贵说:“府里赏给哥儿的是三锭白银,县里又赏了两锭,拢共是五锭。哥儿仔细查看查看,都是成色十足的银子。”
魏子然猜到这赏赐里应夹杂了许多他父亲往日经营出来的人情,意外惊喜之余,不免有些意懒心灰,也没心思去查点那些银子。
但他仍是装作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笑着说:“辛苦小哥儿亲自来送这些银子!然乃无名之辈,承蒙老爷们高看,感激不尽,恳请小哥儿代小子多多拜上县里的两位老爷。”
李贵自然不会推辞,犹豫了片刻,又道:“不过,我们何县丞也有句话对哥儿说,说是……让哥儿以功课学业为重,争取早日考取功名,日后见了差官老爷也不用跪了。”
魏子然只觉何深对他的关切期盼,与父母无异,心中怪异,却又不好说什么,只得敷衍了两句话。
在家专心攻书的日子并不难捱,转眼便是中秋。
然,今年的中秋之夜,却风冷雨凉,无月可赏,一家人也只是聚在一处吃喝闲谈了半夜,便各自回屋安歇了。
魏子然回到听钟小院,见屋内一点暖黄灯火,灯影下笑语阵阵,原来是净儿与丑儿趁他不在,找来了卢姨娘院中的小丫头、小厮儿们在此吃喝耍笑,映红只是坐在一旁听着看着。
魏子然将将踏入院中,她一眼便瞅见了昏暗灯火中的人影,忙忙起身迎了出来。
她在檐下迎着了他,为他收伞拍衣,似怕他怪罪那群人,便道:“难得过节,却不住地下了一日的雨,他两个闷在屋里没处去耍,又逢桃叶送了她自家酿的桂花酒来,他们便攒了这个局,你莫怪他们。”
她替两人说话求情时,那屋里的人见这院中主人回来了,酒意玩心早已散得无影无踪,忙忙乱乱地整衣扶发,规规矩矩又恭恭敬敬地候立着。
魏子然早已闻见了浓烈的酒香,进屋看桌上杯盘狼藉,又见屋里人个个垂着脑袋战战兢兢的,不觉笑了:“你们自在耍吧。若还有好酒,也请赏一些儿我吃。”
众人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是映红笑着催问了一声,那小丫头桃叶方才如梦惊醒,连连点头:“有的!有的!三哥儿那儿藏了许多,都是我家自酿的!”
魏子然道:“那便请你带我这里的丑儿和净儿去找你们哥儿讨两坛来,也邀你们哥儿来这儿耍一耍。”
听言,桃叶喜不自禁,忙拉着净儿和丑儿冒雨跑进了泊在岸边的一只乌篷船里,披了船上的一件蓑衣,便摇桨划动了船只。
留下的两个小厮儿与净儿、丑儿年纪相仿,是海棠苑内伺候那两位哥儿的金银、元宝。因这俩是一对堂兄弟,形貌身段有几分相似,只是高矮有别,魏子然至今也分不清谁是谁。
他恐唤错了人尴尬,暗地里向映红询问了一遍,方得知那高的是金银,矮的是元宝。
而这两人也不用他吩咐,早已手勤脚快地将屋内的桌椅杯盘收拾得干净整洁。
不多时,船上已载来了酒食与魏子煦;映红忙撑着伞将这些人一一迎进了屋里。
须臾,桌上便重整杯盘。因屋内多了两位哥儿的缘故,这些伺候人的也不敢像先前那样随意无拘地谈笑,不过是在主子劝酒时,方敢吃一口酒。
魏子煦觉着扫兴,也不欲这些人在跟前伺候,在魏子然耳边叽咕了一阵,便打发这些人另整一桌在间壁里自在吃酒去,却是只留了映红在一旁斟酒倒茶。
席间,魏子然已是吃过酒了,现今又吃了几盏热酒,便渐渐有些酒醉了。
“煦哥儿近来可有学新的曲子?”他醉眼昏昏,半撑着发烫的脸,慵懒笑着,“今夜中秋好雨,该唱支曲助助兴。”
魏子煦脸色一变,故作不悦状:“大哥哥将我当作戏子伶人了么?”
魏子然许是真的醉了,随口接道:“戏子伶人怎么了?戏子伶人有千人捧、万人追,换了装,上了台,做得了神仙圣人,帝王将军也是做得的……”
“子然!”映红被他最后一句话吓得脸色煞白,忙出声打断了他。
她向四周望了望,又看一眼魏子煦,方才小声埋怨着:“醉了酒,什么样话该说不该说,心里也没个数了么?在家里你是这样胡说乱道,在外头若也这样,祸事可不小!”
魏子煦并不知其中利害,听她说得这样严重,内心不解:“大哥哥说得没错呀,那些戏子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扮演么?”
映红道:“人家能扮能演,你们却不能拿这事乱说乱道,若被有心人听去告了你们一状,你们有多少条命都不够活的!”
魏子煦向来信服映红,自然是她说什么便是什么,又去劝魏子然:“大哥哥听到姊姊说的话了么?这话以后不能说了,会没命的!”
魏子然笑叹一声,道:“我在说戏子伶人扮戏的事,她就要想到那上头去。”
映红见他不识自己一片好心,心中微凉,却仍是柔声劝着他:“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你也不是小儿了,言行得收敛规矩些了。”
魏子然笑问:“如何言如何行才算规矩?还请红红姊教教我。”
映红以为他是诚心请教,想了想,道:“像焘哥儿那样言那样行便是规矩的。”
听及,魏子然不过一笑;魏子煦却哂笑道:“规矩是规矩,就是太无趣了。大哥哥若成了那样的规矩人,姊姊就不能同我们坐着说话了,隔壁那屋里的几个丫头小子也该拖出来好好打一顿。”
映红竟被他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又见魏子然已昏昏欲睡,便欲让屋中人早些散了,好让这哥儿好好歇着。
魏子煦也是个懂眼色的,知趣地带着院中的丫头、厮儿划船离了听钟小院。
魏子然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又因外头风雨大作,他于半夜里酒醒后,便再也睡不着了。
屋内的净儿也睡得浅,见他披衣而起,迷迷糊糊问了一句:“哥儿要起夜么?”
魏子然轻言:“你继续睡,不用理会我。”
虽是如此说,净儿并不敢懈怠,忙起身伺候他穿衣,欲抬来马桶供他解手,却见他已独自一个走出了屋子。
他跟了出去,却见这哥儿痴痴呆呆地立在屋檐下,不知在看些什么。檐下有雨潲进来,他又回屋取了一件大氅替魏子然披上。
魏子然惊了一惊,看他踮着脚、仰着脖子为自己披衣系带的艰难模样,不觉失笑:“我自己来。”又问,“我一直不曾问你,你似有点京城口音,你是京城人?”
净儿摇头:“我不记得了。”
魏子然问:“你有家人么?”
净儿依旧是摇头。魏子然看出他是不想谈论过往的事,也不再询问,温声催他去歇着。
“外头风大,哥儿不去睡么?”净儿不放心。
魏子然笑道:“我这会儿有些头疼,站一会儿就会去睡了。你自去睡吧。”
打发净儿去睡后,魏子然却是一个人对雨独坐到了天明。
一夜风雨已歇,庭中青松绿竹依旧,花草却在这场秋风秋雨的摧残下衰败枯萎,随风飘零,随水漂流。
魏子然本不是悲秋之人,此时对着这庭中的草木水石,眼见了这庭中繁花茂草的日衰月败,再思及昔日友人已各奔前程、各理生计的处境,他心中难免也生出些悲凉之意来。
好在,每月里他与三两友人间还能有一两封书信的往来,这已是颇为难得珍贵的事了。
然,在这些送出去的书信里,那些人多少会有回复,却只有托文卿送往蜀地的书信,至今依旧杳无音讯。
虽是如此,他仍是不间断地向罗衡写了一封又一封的信,盼着他终有一日会收到。
而他因坐在檐下吹了半夜的冷风,不可避免地着了病。
他恐连累院中伺候的人挨骂,不欲惊动母亲,只找来清泉,嘱咐他去城中给自己买些退烧去热的药丸来吃吃。
“你顺路去胡桥的那家四宝斋里替我买几刀纸回来,”他认真叮嘱道,“买药的时候,务必要小心,莫让家里人知道了。”
清泉应了声是,又问:“哥儿要什么样的纸?”
“老样子的,”魏子然答,“我作画用的。”
第122章
【天启二年秋·重阳里】
魏子然打听到今年院试通过的名额里有肖基的名字,便从先前得到的那笔润笔费里取了一锭银子,又将前些日子画好的一轴画寻了出来,托清泉送往乡下。
杨连枝知晓肖家曾来认亲的事,但因丈夫似乎不怎么重视这门亲,她也便没怎么放在心上。无意中从魏子然口中得知肖家老大考中了秀才,她便思量着重阳日请那一家子来家里过个节,也算是与魏家人正式见个面、认个亲。
因怕贸然相请太过唐突,她便将魏子然叫来商议。
魏子然倒也乐意将人请到家里来,但想到父亲对这家人的态度,便有些担忧:“父亲似不愿与这些亲戚来往过密,我们趁他不在与肖家来往,父亲知晓后,恐会责怪娘。”
杨连枝道:“我们只是请人家来家里吃一顿饭,至于会不会长久往来,还得看看那家人都是怎样的品性,会不会带坏了你们。再说,你爹也不是蛮不讲理的人,只是心里头的那个结一直没解开,便不愿多与这些亲戚们来往。”
魏子然是头回从母亲嘴里听说这种事,忙问:“父亲有何心结?”
杨连枝顿了顿,想孩子们如今也大了,与他说说父母从前经历的事也并无不可。
于是,她便将魏显昭在父母双亡后,家族里人如何将他家产吞尽、又如何被厌弃驱逐的事慢慢说了出来。
“幼时,也只有你远房的一位叔祖爷爷收留抚养过他几年,后因家里添了你二叔、三叔两个孩子,你那叔祖爷爷也不是富裕人家,再难养活他了,便放他出门自谋出路,他那时才六七岁……”说起丈夫的这段幼年往事,杨连枝心中也不禁感伤了起来,悲声说,“在你外祖母将他带回家之前,他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还曾与狗争食呢……
“你爹并非是不近人情的人,他也知恩图报。在这临安扎住脚后,他也没忘当年抚养过他几年的叔叔,托人往沧州问消息时,才知那家里只剩你两个叔叔了,便将两人接了过来。
“你幼时,也有魏家的一些亲戚来投奔,你爹虽不肯收留他们,但也周济了些银子。但他们不知足,千不该万不该将主意打到你与婷儿身上!”
魏子然听她语气隐隐含着些怒气,又因早已记不清幼时的事,遂问了一句:“那些亲戚……他们做了什么?”
杨连枝柔柔地看着他,脸上挂着庆幸的笑,低声续了下去:“他们一心想在家中的铺子里谋些差事,要在这地方安置下来。你爹瞧不上他们,又因这些人趁他父母双亡,欺他年幼无知,私吞瓜分了父母留下的房屋田产,自然不会答应他们。可他们为了逼迫你爹,趁人不注意,偷偷将你与婷儿藏了起来,利用你两个逼迫他。
“你想,你爹也不是任人任意拿捏的软柿子,假意答应了他们。等找到了你与婷儿后,他便报了官,说这些人欲拐卖你与婷儿。这罪名可不小,是要挨板子被流放的。”
魏子然不想自己身上还发生过这等事,忙问:“他们被流放到哪儿了?”
杨连枝道:“娘记得是流放到辽东充军了,现今怎样便不得而知了。”
辽东已失,魏家的那些亲戚即使能侥幸活着,日子怕也是不好过的。
重阳这日又逢薛氏院中嬛姐儿生辰,杨连枝与薛氏商量了一番,也不打算大肆操办,只整治了两桌席面。
巳初三刻,肖基便应邀带着兄弟妻女上了门,一众人里,只有幺弟肖本不曾来。
薛鼎看这一家人是自赶着牛、坐着板儿车来的,又来得这样早,便知这一家人是摸着黑上路的。再看那车上还堆着偌大一只鼓鼓囊囊的麻袋,却不知里头装着些什么。
而这一家人的衣着虽朴素简陋,却也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样子寒酸了些,倒也不失体面。
他迎上前,与一行人一一见过,便吩咐人将那辆车赶进后槽房的马厩里放着。
肖基忙道:“那车上有从田里新摘下来的一些豆角瓜蔬,算是我们登门拜访的一点小心意,请管事老爷着人送去厨房。都是将将摘下来的,上头还挂着露水秋霜呢。”
薛鼎说好,便请一众人进门房喝茶歇脚。待往净荷堂禀过了杨连枝,他方才敢将人引进去见家中主母。
肖基是头回进魏家二门,看院中长廊房屋皆精巧大气、花草山石秀丽磅礴,恍然有一种入了世外仙境的错觉,亦有一种乡下穷亲戚来见城中富亲戚的窘迫慌乱。
一路行去,往来的丫鬟、厮儿皆生得干净清秀,如同画里走出来的一般,让他不敢直视。
行至净荷堂院门门首,薛鼎不便入内,院中立时便有两位身形高挑、容貌端庄的侍女迎着了他们,笑容可亲地同他们说了几句话,便又将人引至内院。
内院,玉竹亲自来接,满脸笑容地说:“我们夫人与哥儿正说起你们一家来,可巧就来了!诸位一路辛苦了,快请进屋里来!”
肖基原本紧张不安的心情,在听到魏子然也在这里时,内心稍稍平静安定了些许,又转头与身后的兄弟妻女递了个眼色,便整衣扶发地随玉竹进了厅堂。
堂上,那端然高坐的妇人眉目温善、笑容亲切,有林下风致,虽年过三十,却依旧难掩年轻时的丽质芳姿。
而在她的左右手边,则分别坐着魏家大哥儿与大姐儿。
肖基不敢直视这位当家主母的容颜,步入厅堂,便引着兄弟妻女匍匐在地、顿首而拜:“给外叔祖母大人请安!给舅父大人、姨母大人请安!”
那女儿肖臻虽在来前被教着如何唤人,这时早已将那些称谓抛到爪洼国去了,只认得那眉清目俊的舅爷爷。母亲徐氏在一旁拧她胳膊,她吃痛,却仍是不肯开口唤人。
座上,杨连枝笑着受了几人的礼,温声道:“见过了就起来吧,不要一直跪着。我还不知你们谁是谁,都过来这边坐下,先同我说说话,等会儿再去一一拜见那两个院里的人。”
说着话,屋内的侍女已安排了位子请这一家人落座,肖基向她一一介绍了自己的兄弟妻女,又说:“家中三儿身子抱恙便未同外孙一道儿来,改日,外叔祖母若想见,外孙再带他来拜见您。”
杨连枝笑道:“说起来,在今日之前,你们一家子,我也只见过他。这孩子不怎么爱说话,但也规矩懂事,改日若得闲,你们再带他来这儿与他的这些舅舅们聚一聚。”
“是。”肖基恭敬应了一声。
这时,那一早便在府中乱窜的小姐儿忽在三两侍女的簇拥下,高一脚低一脚地踩了进来,咯咯笑声远远地就传了过来。
她颤巍巍地爬上台阶,见屋内多了四张陌生的面孔,也不胆怯,反倒要凑上前一一细看。走到肖臻跟前时,她见这人手里捧着一块糕点在吃,便满脸笑地伸手去夺。
肖臻看她小,穿着打扮皆又似公主小姐一般,知晓这姐儿便是她那小姨奶奶,并不与她争夺,乖乖将手中那块咬了一口的糕点递了过去。
杨连枝在上头看得明明白白,忙轻斥了一声:“嫀儿,不许抢人吃的!”
魏书嫀似懂非懂的,但见母亲不是平时看到的温柔脸色,心头也有几分惧意,便将刚刚塞进嘴里的糕点吐了出来,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肖臻一心以为是自己惹哭了这姐儿,战战兢兢地躲在了徐氏身后,一双眼里全是害怕。看着屋中的侍女手忙脚乱地拿些吃的去哄那姐儿,父亲与母亲不住地与这家主母致歉,她忽觉有些委屈,但却不敢哭。
待那渐渐止住哭声的小姐儿被人抱下去后,这屋子里方才清净了许多。
她正暗自伤心委屈,便听这家主母吩咐她那舅爷爷,说:“席要在午时才开,眼下还早,你先带你两个外甥去见见薛姨娘与卢姨娘院里的哥儿、姐儿,我留她娘俩在这儿说说话。”
没一会儿,她那舅爷爷便带着父亲与二叔离开了这儿,只留她与母亲在这儿。
而她,只想离开这儿。
忽见这家主母朝自己招手,笑着说:“你到外太奶奶这儿来。”
她不敢违逆,规规矩矩上前,又跪地磕了个头,唤一声:“见过外太奶奶。”
杨连枝含笑点头,拉她到身边坐下,嘘寒问暖了许多话,见这小女孩儿乖巧懂事,心里便爱了几分。
肖臻听多了她温柔和善的话语,心底不再似最初那般慌乱害怕,也不再吝啬言语。而这外太奶奶身边的那位花容月貌的姨奶奶,亦是个温柔可亲的人。一席话说下来,她的手腕上便多了两只凤凰孔雀的银手镯,糕点果子也端了许多到她面前,任她尽情去吃。
她在这儿边吃果子,边听屋里大人的谈话,那先前离去的小姐儿又被人抱了回来。
她生怕这姐儿再从自己手里抢果子吃,便将那未吃完的果子藏进了袖中;却见这姐儿手中捧着几颗饴糖,近了她跟前,便将那些糖一股脑儿地丢进了她怀中,咿咿呀呀说着她听不懂的话。
“这是你的小姨奶奶送你的糖,”魏书婷见她懵懂不知所措,笑道,“快要开席了,你将这些糖先收起来吧。”
肖臻一听,脸上顿时露出了甜甜的笑容:“谢谢小姨奶奶!”
作者有话说:
魏家跟肖家的辈分关系很复杂,总体来说如下:
魏B→魏3→魏33→魏显昭→魏子然
魏A→魏1→魏11→魏某某→魏氏女→肖基→肖臻
魏A→魏2→魏22→魏珏、魏琮
不知道大家看不看得明白。就是说,魏珏、魏琮的祖父魏2与魏某某的祖父魏1是亲兄弟,魏显昭的祖父魏3与魏1魏2是堂兄弟。
如果梳理亲属关系的话,就是:
肖基→魏子然(姨舅)
肖基→魏显昭(外叔祖)
肖臻→魏子然(舅爷爷)
肖臻→魏显昭(曾外叔祖)
不知道称谓有没有弄错,我自己都晕了( ╯□╰ )
严格来说,肖臻应该称呼杨连枝为曾外叔祖母,通俗点叫外太叔奶奶,但这样叫很奇怪,文中就省略了叔,也表示亲近之意吧。
第123章
【天启二年秋·功臣塔】
午后,尚攸忽来拜访,言说他们社里的几人要在功臣山上办一场“重阳会”,特来邀魏子然与魏子焘一道上山聚一聚。
魏子然道:“我一直等着小先生的邀约,又得小先生亲自登门来请,自然是要去的!”
因肖家俩兄弟正好在这里,魏子然也顺便带上了兄弟二人。只因这番聚会匆忙,此去官塘有些距离,邀不得林知泉,他心中不免遗憾。
杨连枝因许久未见尚攸,便留他吃了几盏茶、问了几句话,方才放一行人出门。
席上有现成的酒食果子,杨连枝也早早命人打包好,吩咐清泉先一步替他们送上山去。
功臣山在临安县南一里远的地方,乃是吴越王钱镠诞生之地。山本名大官山,因王有大功,遂改了功臣山。山下有婆留井,是当年吴越王被弃之井;功臣山山体不高,锦溪环山而过,山明水秀。
值此深秋重阳日,山上草枯花败,山道上铺满黄叶枯枝,一步一印,犹如踩在松软如锦的绣毯上。半山腰上的环山亭虽已破败,却依旧有农人樵夫在此歇脚长谈;山巅之上,功臣塔墙体斑驳,在荒草枯木的掩盖拥护下,在深秋暖阳的照射下,更显出了几分沧桑孤寂来。
塔下有登高怀古的儒生士子铺席而坐,席上管弦呕哑、笛管嘲哳,不堪入耳,坏了此地的清幽寂静。
闲云社的人皆聚在后山林深草茂处,青衫儒服隐于绿树青石间,或倚树而立,或靠石而坐,如青杉挺拔,如顽石刚坚。
魏子然一行人来时,这些人正在这儿谈经论道。见尚攸领了人来,那热情的,便整衣扶帽地迎了上来;那冷淡的,不过略略点头而已。
此中五人,魏子然只认得两人,一是昔日崇文书院里与罗衡同窗的年兄蒯飞;一是许久未曾再见的孔梨。另三人,经尚攸介绍,一是钱塘周家三哥儿周礼;一是吴县罗家长房三哥儿罗循;一是吴县范氏旁系子孙范泽。
这五人形貌各异,皆是峨冠博带、斯斯文文的读书儿郎,行止温恭有礼。
双方彼此问名道姓、序齿而坐,推年长者坐首位,团团围坐在一处。最后坐定的顺序由长至幼却是:肖基、周礼、蒯飞、尚攸、范泽、肖础、罗循、魏子然、孔梨、魏子焘。
因这场重阳会是先前那几人兴致所至攒的局,即使有人身边带了伴当、跟了随从,不过是从山下随意买的些酒果,不顶事。清泉从家里带来的酒食果子,无疑解了燃眉之急。
酒果吃食安排妥当,范泽便发了话,笑说:“今儿我们这儿坐了两位新秀才和一位老秀才,我看不用我指名道姓,请这三位秀才自觉些,各自先满饮三杯淡酒,为这次重阳会起个好头吧!”
话音方落,他身边的随从童子便颇有眼色地先为座中的老秀才蒯飞满上了杯酒。蒯飞并不推拒扭捏,大大方方连饮了三杯酒,而后道:“今日我们中虽有今日才相见的人,但既然都是读书求名的学子,又有缘相聚在这功臣塔下,是天意。此山乃儒学巽峰①,此塔乃文笔宝塔,有这塔镇守于此,发文秀之义,不怕我们日后在考场里做不出文章来!”
他还欲多发言几句,范泽忙阻止道:“你少说两句,没的将话说尽了,让我们的两位新秀才没了话说。”
得了主子的话,那小童连忙为座中的肖基与罗循满上了酒,待两人相继饮完三杯酒,肖基先开了口:“我只是一介山野农夫,今日托家舅之福,忝列诸位中间,真是面目含羞。若真要说两句,我也只有一句话送给诸位——我们读书求功名,不是为高官爵禄,而是为天下百姓谋福祉,让他们能吃饱饭、穿暖衣,男能娶妻,女能嫁人,将这江山人才一代代传下去。”
蒯飞接道:“伯鸿这话虽糙,却是说中了要害。当今天下,当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我说句不中听的话,在座的都是豪门大户里出来的哥儿,不知柴米油盐贵,单说我们席上吃喝的这些酒食,寻常百姓怕是一辈子也吃不着。若不是沾了诸位的光,我也吃不上呢!”
席上的酒食虽是魏家带来的,但,在座的罗、周二人皆是从满屋金银、遍地绫罗的家里出来的,不愁吃穿,也不知寻常人家的疾苦。
二人听了他这番亦有所指的规劝嘲讽,脸上便有些羞赧。
罗循道:“你的意思是,让我们都不吃不喝了么?”
蒯飞道:“则度莫曲解了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无论富贵贫穷,以道德传家,十代不止;而以富贵传家,三代而止。”顿了顿,又手指范泽,“吴县范氏自他族祖范文正公②立义庄、订了家规族训后,后辈子孙恪守先人规训,传至今日,他范家依旧是你吴县一大家族,靠的是什么?还不是勤俭养德!”
罗循敬他是个比自己年长的前辈,并不与其争论,只笑着说了一句:“既如此,你与慧德哥哥便不要吃这席上的东西了,留给我们这些不知柴米油盐的人吃吧。”
范泽立时道:“你们论贫论富,攀扯上我便算了,怎么还不让我吃酒饮食了?”
蒯飞接过他的话,揶揄了一句:“则度是个大肚肠,又不挑食,魏家哥儿带来的这些酒水果子,怕还不够他塞牙缝。”
罗循已是懒得再搭理他,自凑到魏子然耳边说:“常听大哥哥提起你,果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哥儿切莫吝惜言语,多开尊口吧。”
魏子然因与这些人不相熟,不知各人是何性情,恐言语不周得罪了人,委婉道:“你们说柴米油盐,我不懂,怕闹了笑话。”
罗循因爱他的形貌风姿,一心想要撬开他的金口,便想要与他说说罗衡的事。
席间忽一阵骚动,他循声望去,却原来是那个不安分的蒯飞越席要与周礼换个座次。周礼虽是出身将门世家,但是个斯文人,温声劝说:“我们这是按长幼而坐的,不可乱了座次,你规矩些儿吧。”
蒯飞道:“哥哥行行好,我右手边这位小先生不是个好人,我拿这席上的酒食与他家雌老虎备下的酒食做了一番比较,他便笑话我是个没婆娘的!我讨不到婆娘,还不得怪你们这些人生得太好了!你们小白脸儿坐一块儿,让我与伯鸿兄凑一对儿吧。”
周礼觉着他是在无理取闹,还想再劝劝,范泽忽说了一句:“鹏举兄坐我右手边来吧,我这一圈皆是没有娶妻的。”
罗循忙接口道:“子敬哥哥也是没娶妻的,是不是也得坐过来?”
范泽瞅他一眼,笑了笑,说:“他与你大姊姊月底便要完婚了,不算他。”
“算了吧,”蒯飞分明听出这几人是在拿他寻开心,歇了心思,恹恹坐了回去,“慧德你儿女双全,我还不如坐小先生身边呢。”
席间,众人又说笑了几句,说着说着便又说到了西南安氏叛乱的事上。
“则度,”范泽转眸望向未曾停嘴的罗循,蹙眉问,“有你家那大哥哥的消息了么?”
罗循用手绢揩了揩嘴,满不在乎地说:“没消息便是好消息。你们范家还是早早退了这门亲吧,再拖下去,你堂伯父家的姊姊怕是还没过门,便守了寡。”
“有你这样咒自家哥哥的么?”蒯飞听不过去,又因与罗衡有过几年的同窗之谊,颇有些打抱不平地说,“我只当你家那个二哥哥是个阴险狠毒的人,你也是?”
罗循冷笑道:“别拿我跟罗律比,我与他又不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能是一样的心肠么?”说完,似又想起了什么,忽盯着周礼,意味深长地提醒了一句,“子敬哥哥要娶的我家大姊姊,与他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
周礼心领神会,却也只是一言不发。
魏子然在一旁听这些人谈三两句修身养性的话,便会随意扯些家常,倒也觉着新鲜有趣。他一边听席间人的高谈阔论与家长里短,一边又与孔梨、魏子焘交头接耳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眼见天色渐暮,周礼、范泽、罗循、孔梨因离家较远,便相继离去了。
尚攸本欲在天黑之前赶回钱塘,无奈抵不过魏家两位哥儿的挽留,只得让蒯飞回了钱塘,给家中悬望的妻子捎给口信。
蒯飞神色微微有些异样,笑着说:“你婆娘是个狠角色,又与我结下了梁子,没有你亲笔信,她是不会信我的,怕还要找我麻烦。”
因身边没有纸笔,尚攸只得解了腰间的一条水红汗巾子,说:“你将这个作为信物,再传我口信,她便会信了。”
蒯飞从他手中接过这汗巾子,见这汗巾子一角还绣着这对夫妻俩的名字,心中只觉好笑:“俗不可耐!”
他袖了汗巾子,与众人告辞后,便匆匆下了山。
此时,暮色正浓,山上游人已稀,倦鸟归巢,一切又归于沉寂。
众人收拾了林中残局,见山中草木皆笼罩在霞光暮影里,忽又有了游玩的兴致。
山中有一处观景石台,登上此处,这衣锦城的河流草木、房屋街衢尽收眼底,甚至能听到街上晚归疾驰的辚辚车马声。
山风吹叶落,晚霞照城廓。
尚攸忽问了一句:“几位哥儿今日高兴么?”
众人面面相觑了半晌,皆是笑而不语。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巽峰,巽,在此指东南方。在风水学里,一座城镇巽处如果有峰主文笔,一般会建塔以发秀。
因这里涉及到风水里的“三吉六秀”即九星之砂法,还要结合《易经》里的卦法,说起来有点复杂,就不多说了。
注释②:范文正公,一般指范仲淹。
功臣山重阳会十人名字及表字如下(从长至幼):
肖基,字伯鸿
周礼,字子敬
蒯飞,字鹏举
尚攸,字攸之
范泽,字慧德
肖础,字仲元
罗循,字则度
魏子然,字心斋
孔梨,尚无字
魏子焘,尚无字
注:明后期,男子取字冠礼的规矩其实是很混乱的了,一般是15岁~20岁之前,就开始取字或行冠礼了,所以,这文里很多不到二十岁就有字了。另外,这种混乱也受到当时很多人的诟病。
第124章
【天启二年秋·清宁巷】
九月廿二日,清宁巷周家有喜事,魏书婷与林瑶华早几日便接到了周家姊妹送来的请帖,希望她二人赏脸前往钱塘喝一杯喜酒。
魏书婷从未亲临他人的喜宴,难得有好友相邀,她在禀过杨连枝后,便先一日往官塘会了林瑶华。
喜宴当天,两人早早便打扮停当,共乘一辆车马,在两家仆从的护送下,迆迆逦逦往钱塘而来。
这日秋阳杲杲,清宁巷每户人家门楣上皆披了红挂了彩,喜宴流水一般摆满了街巷,锣鼓喧天。
魏书婷与林瑶华的车马到时,那巷口已一溜儿地停了许多车马轿辇,她们的车马只能顺着那最后一乘车停住。
前来的客人,早有周家仆从在此候着接客,魏、林二人却是周丹葵亲自来迎的。她领着两人走了一条僻静幽深的巷子,从后门入了周家大宅,径直将人引进姊妹俩所住的院落里。
虽是女孩儿的院子,这里却丝毫没有女儿家的秀雅精致,反倒显出了几分森严冰冷。院中兰锜①上密密麻麻排列着刀枪剑戟、披挂铠甲。若说是庭院,不若说是兵器营。
又因今日家中有喜事,人手不够,这院中的侍女都被拨了出去,周丹旐亦在前头帮忙,无瑕抽身来接待这两位应邀而来的好友。
因此,这院中并无一人,便更显得冷清了。
周丹葵见两人似有些震惊,恐她们被吓着了,忙安抚道:“平日里,我与姊姊会在这院中耍耍枪棒,算是强身健体了。妹妹们莫惊慌,这些兵器是来不及收起的,不是要威胁恐吓你们的。”
林瑶华一脸新奇地道:“我能摸摸么?”
“摸自然是摸得的,只是要当心些!”周丹葵提醒道,“刀剑锋利无眼,恐会伤了妹妹的手,我引你们看一看。”
架上十八般兵器样样俱全。刀有偃月刀、柳叶刀、三尖两刃刀;枪有火尖枪、双头枪、三棱投甲枪。剑戟斧钺密密排,钩叉鞭锏层层挂。锤来棍扫,挝飞棒迎。两手捻镋,单肩扛槊。李公拐翻山越岭如履平地;流星锤撩云穿雾似蛟过海。
周丹葵领着两人一一识认这些兵器,拗不过林瑶华的央求,便操起架上一把柳叶刀,扎衣裙、束裤脚,就于院中当着二人的面舞了一段。
那单刀在她手中掂转腾挪,似生了根般,紧随她身。刀在左手,可斩风斩雨;刀在右手,能切丝断发。
魏、林二人看她人如杨柳,刀似流星,不觉看得呆了。
魏书婷更是心生了几分向往。她所见过的周丹葵,总是娴静文雅的,却是头一回发现,原来女儿舞刀弄枪之时,竟是如此飒爽动人,一身英雄气概丝毫不输男儿。
舞了一回,周丹葵收住身形,面上细汗层层,微微红了脸说:“雕虫小技,在二位妹妹面前献丑了!”
林瑶华心中敬佩不已,拍手道:“姊姊忒谦虚了!姊姊有这般好武艺,已强似诸多男儿,今日大婚的周三哥哥定然也是武艺超群的英雄人物!”
“不……”周丹葵将柳叶刀挂上兰锜,抬臂擦了擦脸上的汗,笑着说,“三哥哥不爱耍枪弄棒,是个斯斯文文的人。我家里这几个人,大哥哥二哥哥都不幸阵亡,现如今只有大姊姊的刀枪武艺是拿得出手的,我方才舞的不过是些花拳绣腿,只好糊弄二位妹妹。”
她引二人入了闺房,房中摆设倒是女儿家的模样,但那床头亦悬了剑在墙上。
林瑶华不解,趁周丹葵转入屏风后换下那身汗湿的衣裳时,便隔着屏风问了一句:“姊姊床头悬这把剑做何用?辟邪么?”
屏风后的周丹葵扑哧一笑:“你这样说也说得过去。我其实是拿来防贼的。”
魏书婷奇道:“姊姊这里门户森严,还有贼人进来偷盗么?”
“那贼不是盗贼,却是一个色胆包天的采花贼!”周丹葵微微拧了拧眉,苦恼叹了一声气,“说起来,这贼如今也算是半个家贼了!他今日应会随着送亲队伍来,我那时指给你们看,他若过来招惹你们,你们莫睬他。”
魏、林二人见她如此郑重其事的,心里也不由警惕了几分,连连点头。
因来的路上车马颠簸,两人的妆容不如出门前齐整。周丹葵重为两人理了妆、匀了粉,便将二人引出了庭院,与前来的一众女客见了面,安排她们坐在了家中来往甚密的堂表姊妹中。
许是有林瑶华这个活泼开朗的好友在身边,与周家这一众堂表姊妹相处,魏书婷的言行也慢慢放开了,吃吃喝喝地等着新郎迎新娘子进门。
钱塘往吴县迎亲,毕竟隔了山水,周家虽是昨日便去迎亲了,却是直至黄昏日落方才将人迎了进来,好在吉时未过。
唢呐鞭炮声远远就传进了巷子里,一众老少男女推推挤挤地奔出巷子去观看。在一片嘈杂声中,时而能听见一两声孩童跌倒哭泣咒骂的声音。
新郎官的高头大马领着新娘子的花轿入了清宁巷,便径直朝喜乐喧天的周家而来。
霎时间,人潮汹涌而至,拥着挤着花轿上了门,鸣锣喝道的人拦也拦不住。
魏书婷端然坐于女客席位中,透过布障往外瞅时,眼见得新娘子由喜娘扶着跨过了火盆,被人迎进了灯火辉煌的喜堂里,也便随林瑶华离席钻入人群里去看一对新人是如何拜堂的。
堂上傧相引着一对新人三拜礼后,新郎、新娘便被引进了新房,而院中的贺郎酒也于夜色中开了席。
夜里的这顿酒席,男客的席面设在了外头,而女客的席面则设在了内院。虽是严防死守,然而,在这样喜庆热闹的日子里,总会有疏忽懈怠的时候。
魏书婷因不识府中路径,由人引往溷所,再出来时,那人早已不见了踪影,她只能沿着葳蕤灯火、凭着记忆慢慢寻过去。
她一心往人影稠密、人声喧闹处走,却不防闯入了男客的酒席间。
席上已走了好些人,留下的皆是青年子弟,在那儿一轮又一轮地猜拳饮酒,桌上已是醉倒了一片。
她的突然闯入,好似落在莽莽原野里的一团火,刹那间便形成了燎原之势,搅乱了这场酒席。
她想逃,身后却早已有人堵住了她的退路,带着满身的酒气,在她耳边呵气吐声,醉醺醺地问:“这是哪家的小妹妹,怎么就不知就里走到了这头?走,随我去席间吃杯酒!”
魏书婷慌乱害怕得浑身发抖,躲开他的气息。这人的气息却紧随其后,不由分说地拽住她的手腕,生拉硬拽地将她拽向那饮酒谈笑的酒席间。
那手掌肥厚滚烫,肥似肉,烫似火,紧紧粘着她、缠着她,令她厌恶至极。她挣不脱,只能张嘴去咬。
那人吃痛,立时松了手,微怔片刻,低骂了一声,忽发了狠似的追了几步,扯住她衣领,一路将她拖至席间,将人摁坐在长凳上。
身边,早有人擒了一盏酒过来,笑睨着魏书婷,与那人调笑:“这姐儿面生得很,是谁家的?”
那人道:“甭管是谁家的,会倒酒伺候人便行!”
这儿的席面已散得剩不下几人,剩下的不是醉了,便是这些谈笑欢歌的浮浪子弟。那往来斟茶倒酒的周家仆从似已对此见怪不怪,送来酒,也便偷着空子自个儿吃酒去了。
魏书婷被这三两浮浪子弟强留在此,只觉受到了奇耻大辱。那人命她倒酒,她装聋作哑;问她姓名,她亦一声不吭。
那人也不恼,捏着她下巴强灌了她一杯又一杯酒,终是惹出了她的一句话。
“这里是周家,你们怎能如此对待周家请来的客人?”
“你以为周家是多么清白的人家不成?这明灯暗火处,不知有多少男女趁着这样的好时机勾搭成奸了!”这人一手摩挲着她的耳珠子,鼻尖在她颈项间轻嗅流连,“你我有缘,既然在这喜宴上相逢了,不妨也做一回露水夫妻。你若依我,我便会疼你;若不依我时,休怪我不知怜香惜玉了!”
魏书婷浑身战栗不已。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会经历这等可怕之事,欲向席间尚清醒的几人求救,这些人却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只管自自在在吃酒游戏。
如今,她只能慢慢与这人耗着,盼着那头的林瑶华能早些察觉到她并未回去,好来寻她。
她强稳住心神,身子微微向旁移了移,缓了神色,低声说:“我是好人家的女儿,哥儿应也是正经人家的哥儿,怎能说出这样糟践人的话来?你若有心,就不应贪一时之快,只与我做露水夫妻,长长久久不是更好么?”
这人心中一惊,凝眸细细打量着她,似才发现自己无意中撞见的这姐儿姿容一绝,就这样端端正正坐着,也自有一段风流气韵。
然,他却是笑着说:“我这人不图长长久久,只图一时快活。”
他斟下一杯酒,冷着眉眼递到魏书婷嘴边,语气不再温和耐心:“饮下这杯酒,便得依我!你也甭想与我耍花招!这些时候也没人来寻你,你怕是单身来的吧?”
他这话也令魏书婷心中生了疑,不知林瑶华为何迟迟不来寻她。转念一想,那姐儿向来是个贪酒爱热闹的,这会子怕已是醉得不省人事了吧。
魏书婷似认命了般,忍着屈辱慢慢饮尽他手中的那杯酒,目光深深地盯着他,问了一句:“哥儿是谁家儿郎?”
这人笑道:“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罗衡便是!”
魏书婷心中一震,攒眉细细打量着他,疑惑道:“吴县罗家的罗衡罗子意?”
“你听说过我?”
魏书婷忽地就笑了。她原有几分怕他,可在知晓这人只敢借着他人的名号行此下作之事时,便知这人不过是只色厉内荏的纸老虎罢了。
“你不是他,”她说,“也永不可能代替他。”
恰逢此时,周丹旐急急急忙忙寻了过来,一见这粉面肥胖男子扯着魏书婷不放,登时怒气填胸。
她大步向前,在那人尚未反应过来之际,便一手按住他肩头,在他脑后笑吟吟地道:“罗律,你人肥胆也肥呀!在我家,你也不安分,敢纠缠调戏我请来的客人?你家三哥儿方才入后院纠缠我妹妹,被吊在树上挂了半个时辰呢。你要不要也尝尝被吊树梢的滋味?”
罗律知晓她身上有些武艺,又因在她手上吃过教训,此时并不敢放肆,讪讪笑道:“姐儿误会了,我没有纠缠调戏你请来的这位客人,是她迷失了路,走到这儿来的。你既然寻过来了,便将她带走吧。”
“还敢在我面前弄口弄舌?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也不知收敛!”
她一手牵过魏书婷,一爪抓起罗律,力气大得让这被酒色掏空身子的哥儿毫无反手之力。那席间几人欲上前劝劝,被她一眼瞪了回去。
内院的酒席早已散了,周丹旐径直将人推入自己的院中,先让魏书婷回屋歇着,又命侍女于墙根处依着罗律的身量长短挖出个深坑来。
见状,罗律惶恐不安地问:“你要做什么?”
周丹旐笑道:“天冷,怕你夜里冻着,便不吊你在树上了,在坑里蹲一夜吧。”
“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你怎敢……”罗律慌了神,“我是你上头哥哥的亲舅子,你在他新婚之夜坑害他舅子,良心上过得去么?”
周丹旐满不在乎地道:“是他舅子又不是我舅子,我管你作甚?”
这一番挖坑埋人,颇费了她一番工夫。她大力将这人肥胖的身子掼进坑里,只露出一截脑袋在外头,还特意吩咐侍女夜里好好照看,不要渴着了这位舅子,多喂些水他喝。
罗律恨得牙痒痒,在她身后不停地咒骂。她倒并不在意他如何谩骂自己,只是这院中今夜留了两位友人,她恐这些话污了她们的耳,便又让侍女拿团布塞住了他的嘴。
回了闺房,林瑶华已醒了酒,那一屋三人也早已将院中的一切看得明明白白。
周丹葵已是见怪不怪,魏、林二人似有些后怕,一时不知这人究竟是不是平日里温善可亲的周家大姊姊。
周丹旐安抚道:“二位妹妹莫惊慌害怕,我们是朋友,对你们,我永远不会这样粗鲁的。这厮调戏婷妹妹,我若不给些教训,他不会知道厉害的!”
魏书婷明了她的一片用心,感激道:“多谢姊姊替我出了这口气。”
周丹旐毫不在意地笑道:“妹妹莫跟我客气。你与瑶妹妹皆是天生丽质的人,保不齐日后还会遇到这样糟心的事。但男女力量悬殊,女孩儿容易吃亏,我教你们几招防身术,简单易学,日后若再遇上这种不要脸的登徒子,你们可与其斗智斗勇!
“男人第一重要的是他的命根子,但这也是他们最脆弱的地方,抓着机会,抬腿蹬踢,可一击制胜;其次是眼睛和咽喉,这两处也是下手的好地方,但要把握好距离,看准时机;再一个,若双手还有伸展腾挪的余地,可肘击他们两侧的太阳穴;若是他们欲强行亲吻,可咬他们的舌尖、鼻尖,但下嘴要狠,趁他们负痛失神的那一刻,连续攻击他们的要害之处……”
她说着,又拉着周丹葵将方才所说的亲身演示了一遍。
魏书婷却忧心忡忡地说了一句:“只怕那时候吓得什么也不知道了。”
周丹旐心想也是,笑了笑,说:“所以,日后若是真遇上了,不要怕。即便什么也做不了,事后若是舍得下脸,是可以报官的。”
魏书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因遇了这场糟心事,直至深更半夜方才渐渐入睡。
天色微明,周丹旐便起身出屋来看院中的罗律。她拔了他口中的布团,见他唇白声嘶双颊烫,眉挂寒露发染霜,全然不似个人样,心中暗叹这哥儿身子忒弱,便亲自动手将人给放出了深坑。
罗律迷迷糊糊的,见了她,纵使满肚子的怒气、怨气,却没有力气发泄。
周丹旐命侍女去客院知会罗家三哥儿前来,又灌了他两碗温水,拿被子替他捂着,方才让他身上渐渐有了些热气。
罗循听了召唤,因想着能见着他心心念念的姐儿,本是欢欢喜喜而来,不想人没见着,却被周丹旐要求将那半死不活的肥胖哥哥拖回去,他心里老大不情愿。
周丹旐却不由他,帮着将人扛到他肩背上,笑着说:“他着风发热了,权且在我家调养几日。你们一家兄弟,就劳你照看一二了。”
听及,罗循欢喜也厌恶。喜的是,能在此多盘桓几日;厌的是,需要亲身照料这令他讨厌的哥哥。
他权衡一番,似没有推脱的余地,只能应下,艰难地将人背回了客院。
魏、林二人起身盥洗时,院中的土早已填平,周丹旐甚至已在院中耍过一回剑了。
周家姊妹在院中款待两位好友用了饭,便亲自将人送出巷子口。魏家车马前,魏子然早已领了魏、林两家仆从在此等候。四位好友不舍分离,又彼此拉着手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方才分手作别。
自然,罗家二哥儿被家中姐儿深夜填埋土坑的事,不消片刻的工夫,便已传得周家上下人尽皆知。
周家父母知晓女儿的行事为人,也听说过罗律往日里的行径,不欲责怪。但既然与罗家结了亲,人家女儿还未回门,便闹出这种事,他也不好偏心,只得将女儿叫到跟前训斥了一番,命她给人家赔罪;又叮嘱儿子去病人床前好好慰问,消了那哥儿心中的怨气;一箩筐的好话也没当着新儿媳的面少说。
饭后,周礼领着新婚妻子亲来病人床前问候,又替自家妹妹赔了罪。
罗律并不领情,但惧怕周丹旐的手段,这时候也不敢耍横,只哼哼唧唧地要同自己亲姊姊说说话。
周礼自然依着他,留这对姊弟单独说话。
确认屋内再无旁人,罗律方才恨恨地道:“此仇不报非君子!姊姊得替我出这口恶气!”
罗芮目无波澜地笑了笑,说:“你一个大男人都斗不过她,我一个弱女子怎斗得过?”
罗律道:“姊姊莫拿这些话搪塞我。我知你有的是心机手段,那恶女不过是仗着自己有一身武艺,论智慧心机,哪能与姊姊比?你现今是她嫂子,嫂为尊,她得敬着你!你大可寻个由头替我好好惩治惩治这恶女!”
罗芮垂眸冷笑,口里却应着:“你安心养病,我自有计较。”
罗律只当她是应下了,忽又想到昨夜席间的那个姐儿,心想自己遭遇的这场祸事全是因她而起。虽不能寻周丹旐出口恶气,但却不能让她安生。
他心里已有了盘算,便问床边的罗芮:“姊姊知晓周家那姊妹昨日请来的是谁家姐儿么?”
罗芮目光一沉,已是猜到了他的心思,低声警告道:“你莫打那姐儿的主意!”
“姊姊认识她?”罗律笑道,“你不说也无妨,我心里已猜着了,不过是想找姊姊求证求证。她认得罗子意,你又这般维护她,她又说自己是好人家的姐儿,这好人家怕不是临安魏家吧?”
顿了顿,他忽望着罗芮笑了,笑得诡秘阴森:“罗子意躲起来了,我毁不了他,但要毁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却是易如反掌。”
“我警告你,”罗芮道,“你不准打她主意!”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兰锜(qí),古代放兵器的木架子。兰通“阑”,为兵架;锜为弩架。
第125章
【天启二年冬·丛桂坊】
朔风起处,冷雨飘摇,雪霰倾砸。
雨雪天气,六街三市行人寥寥,商铺店肆门庭冷落。然,即便再天寒地冻的天气,那些为生计奔波的人们,依旧冒着风雪在河上行船、于街市挑担;也有平日里游手好闲酷爱闲逛的懒人闲汉不畏风霜,与人酒楼中饮酒作歌、茶楼里饮茶闲谈。
何桓自去岁随人出外跑了一趟,赚了一笔横财,回了临安,便在城中丛桂坊里置了房娶了妻。
妻子是他从外地带回来的,本是某户人家里养的家妓,被何桓言语打动,随他私奔到了此地。这妻子颇有姿色,又极有情趣,何桓爱之不尽,每日里都似蜜里调油一般,笼络得何桓再也无心去会从前的相好了。
夫妻俩恩恩爱爱了一年有余,何桓日益发现这女人善妒好醋,他只是与家中请来的女婢调笑一两句话,便能惹得她醋性大发。为此,这家中不知遣了多少女婢,到如今,家里女仆也只有一个粗蠢笨拙的老嬷嬷供使唤。
于何桓而言,日久不会情深,只会生厌。只一年时间,他便对妻子冷了心肠,重又开始在外流连,只是不敢将外头的女人领回家中,另在小东门外赁了屋子安置那些女人。
偏这人是个短情冷心的,腻了厌了便弃之不顾,那些女子皆是无钱无势的,有苦也无处去说,只能自认倒霉。
这几日,何桓日日歇在小东门外的赁屋里,又逢雨雪天气,他也懒待出门。偏巧今日有买卖上门,他只得扎挣地起了床,与藏于此处的美娇娘腻腻歪歪了许久,方才收拾着出了门。
出了门,那前来报信的闲汉便主动为他撑了伞,径直将人引到丛桂坊内的一间酒楼里。
楼有两层,楼上有雅座,那前来做买卖的早已等在了楼上左一间的阁子里,阁子内炭火烧得滋滋响。
屋外寒风朔雪,冷飕飕;室内暖炉热炭,暖融融。
何桓看到临窗而坐的罗律时,愣神了好一会儿,方才笑容满面地走了过去,坐下寒暄道:“久不见罗二哥儿的面,今日这样的天气,哥儿又是打哪儿来的?”
罗律笑了笑,吩咐酒保上酒菜,而后才回了一句:“正是有一桩轻松的好买卖要与何二爷做,特特从吴县过来的。”
“什么买卖?”何桓道,“小买卖我可不做!”
罗律道:“何二爷胃口大了,不是大买卖,我也不敢来找你。”
酒保送来酒菜,他主动烫酒,先敬了一杯酒,方道:“我们边吃边谈,二爷若看得上这桩买卖,我这里先有五十两银子酬谢!”
说着,便从袖中取出了一大锭银子放在了何桓手边。
何桓也与他打过几次交道,知晓这哥儿其实是个吝啬鬼,事尚未办成便酬谢银子,这桩买卖应不是好做的。
他出过门,见过了世面,再不会如从前那般,为些微蝇头小利便舍了自己的面子。
他笑着将银子推回去,并不胡乱应下:“哥儿不妨先说说是怎样的买卖,我还得掂量掂量做得做不得。”
明人不说暗话,罗律也知这人的性子,敞开天窗说话:“还是同从前一样的买卖,替我放个风声。”
何桓眼波微动,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听说令兄已失了踪迹,哥儿总不会还要陷害他。这回是要陷害谁?”
罗律唇角微扬,目光阴沉沉的,笑道:“你们临安魏家的婷姐儿。”
他倾身在何桓耳边嘀嘀咕咕了许久,正色问:“何二爷敢不敢揽下这桩买卖?”
阁子里窗扉紧闭,雨雪打在窗上,噼噼啪啪响着,似要砸破窗子闯进来大展神威。
何桓的心狠狠震动了一下,内心在快速权衡着这桩买卖做不做得。
上回,他与这哥儿各怀心思地在城中散布了魏子然与罗衡的谣言,若非他兄长有所察觉,暗中替他遮掩了,魏家应不会善罢甘休。
这回,他依旧不能保证能将这事做得天衣无缝。但他却能肯定,兄长断然不会再替他遮掩周全。
但他又觉这是与魏家结亲的大好时机。若那姐儿的名声清白毁了,怕是难觅一门好亲事,而魏家定然也不愿委屈女儿下嫁。这时候,他那兄长再替儿子上门求娶这姐儿,魏家不但不会拒绝,反倒会感恩戴德。
权衡良久,何桓终是下定了决心,但却不愿吃亏,与对面那人商量着:“魏家与杭州官府来往颇深,要破流言谣传不费吹灰之力。哥儿既要毁掉那姐儿,恰逢他家当家的男人不在,不若趁这样的好时机将声势造得大一些。”
罗律目光一亮,笑问:“如何造势?”
何桓道:“流言似窗外这风一般,看似猛烈,实则易散。而街巷间每日都有新闻,时日久了,自会烟消云散。哥儿若肯多下些本钱,在散布这些流言之际,不若找个坊间写话本子的,照着那姐儿的相貌描形仿影,写个风流香艳的话本子出来;若再能找个说书的街头巷尾地传说,戏园子里搬演搬演,不怕人们记不住,也不怕毁不了那姐儿。”
听及,罗律喜不自禁,不住地夸口:“妙!太妙了!何二爷这主意真是妙极了!”
何桓又道:“只是这事得做得隐蔽些,写话本子的也得是个缺钱使的生人。”
罗律一时犯了难,目光炯炯地盯着气定神闲的何桓:“何二爷既然能想出这样的主意,必定是能找到这样人的。”
何桓并不藏着掖着,点头道:“我这里确有这样的人,但若哥儿肯依着我,这事保管替你做成;若不肯依着我,那哥儿就得另找他人了。”
“这有何难?”罗律爽快应承,“要钱我出,要人我也出。”
何桓道:“这事无需劳动哥儿那头的人,只是要些钱财,毕竟人家不会替你白写的。再一个,印书的钱也须哥儿来出,但卖书的钱,哥儿却不能得一分一毫。哥儿可能依着我么?”
罗律不由眉头一皱,语气冷了下来:“这既然是个回本生意,有利就该五五均分。何二爷胃口忒大了,是想独吞这笔钱,让我血本无归么?”
何桓鄙视这人的浅见短识,面上却依旧一团和气,笑着说:“哥儿果真不是个生意人。俗话说‘舍不得鞋子套不着狼,舍不下老婆逮不住流氓’,哥儿要做生意,不肯舍些本钱,如何做成大买卖?
“再说,我替你兜揽的这门子买卖可是担了天大的风险,一旦事发,魏家必定要发难。哥儿身后有罗家,魏家不敢为难。我就没那样幸运了,上靠不着天,下立不着地,魏家追究起来,必定第一个拿我开刀。我如今是有妻室的人了,若真出了事,得替她留一笔钱,方不负与她结发的恩情。”
他喝了一口热酒,目光诚挚地看向罗律,假惺惺劝道:“魏家那姐儿是个好姐儿,哥儿何苦要煞费苦心地毁了她呢?你们罗家又是清白贞廉人家,若知晓哥儿背地里做下的这些事,恐会失了家中父母的欢心。这事,哥儿实在不便沾染,还请慎重!”
罗律冷笑道:“若何二爷真能替我做成此事,要我依你又有何难?但若不成,你得再倍赔我本钱!”
“成!”何桓心中一喜,遂笑道,“只要哥儿肯出钱,这事迟早替你做成。那时,哥儿只需听城中街巷风声,便知此事成与不成。”
买卖谈妥,双方又闲谈了片刻,罗律便先行离开了。
魏显昭的船于寒冬腊月里方才抵达钱塘,船上满载着当地的土仪特产,试种的土豆也装了一筐筐。
杭州将将下过一场大雪,城中积雪未消,道路街巷尚来不及清理,大道小路皆是污雪泥浆,搬挪拉运货物十分不便。
众人将船上米粮搬至涌金门外的废园里,天色已暗,魏显昭也便不进城拜访府中官老爷,只遣人送了信,信中备说了试种番邦粮食的成效。
在船上走走停停了一两月,众人皆已疲乏,只想早些回家歇一觉。家在钱塘、仁和的,魏显昭赏了钱,让他们自行回家与家人团聚;家在临安的,他便另换乘了一艘小船,带上装载着土仪的船只,由钱塘江转道运河,摇摇晃晃往苕溪荡去。
途中,一众人又下了许多,待船在临安的长桥渡口靠岸时,除了常随魏显昭身边的明灯,一船人便只剩城中几处铺子里的五六个伙计了。
此时已是半夜,城门早已关闭,魏显昭只得与众人在船上将就了半夜。
次日,城楼钟鼓方响、城门将开,魏显昭便遣明灯先回家去报个信。
早间,街上灯火稀微,偶有趁早进城的商贩从身旁经过,早食摊子也零零星星地摆了几家。
明灯是空腹进的城,入了丛桂坊时,见街边有一处卖豆花的熟人摊子,便过去与那年轻的老板娘打了声招呼。
他走了大半年,日日不是在田间劳作,便是在海上风吹日晒,整张脸被晒得黝黑发亮,皮肤不如从前那样白净细嫩;又因在船上漂泊了这些时日,形容狼狈又憔悴,声音如石子在沙堆里磨出来的一样,与从前大不同。
那老板娘未能认出他,用招呼平常客人的笑脸语气询问他:“客人请坐,要小碗花儿,还是大碗花儿?”
明灯因要赶路,也没留意她的态度不如往日的殷勤,只道:“我不坐,也不要大碗小碗,是要在路上喝的,给我用你家的大吸杯①满满装上一杯,我回头还你。”
那老板娘这时方才仔细打量着他,细看了半晌,方才认出了他。
“你小子一走就大半年,几时回来的?”老板娘一面配料,一面同他说话。
明灯道:“我昨夜回来的,因太晚了,就在船上捱了半夜,这会子将将进城呢!姊姊快些儿,我还得赶回去报信呢!”
这老板娘忽抬头紧盯着他,讶然道:“你们将将回来呀!你家老爷回了么?”
“我就是替我们老爷回去报信的!”明灯急道,“姊姊要叙旧,日后有的是时间,快些替我做了这份豆花儿!”
老板娘却是叹息一声,帮他将豆花装入一只白瓷深颈白鹅样的吸杯里,终是忍不住多嘴了一句:“你家那大姐儿啊,身上沾染了些不干不净的事,你回去了小心些说话。”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吸杯,也称碧筒杯。可见徐珂·《清稗类钞》:“吸杯,做莲蓬、莲叶交互相连状,别有莲茎,茎之中有孔,可吸饮。”
注:浙江一带传统的豆花(豆腐脑)一般是咸的。
第126章
【天启二年冬·阖家聚】
早间,码头上已是人头攒攒,揽客的、拉货的船只来来往往,打破了沉寂了一夜的水面。
魏显昭与伙计们在船上随意煮了些粥填肚子,渡口将将放缆的船只上,有船客认出了这位形容憔悴的魏家老爷,隔船打了声招呼:“那船上的可是魏家老爷么?”
魏显昭正在冷风里喝着粥,闻声望过去时,立时认出了那人。见那人手边还牵着个四五岁大的男孩子,他便丢了碗,起身走到船头,堆上满脸的笑,问了一句:“宣先生带着令郎要往哪里去?”
原来这人正是魏家当年请进家里的西席先生宣韦德。这先生见魏显昭来问,便答道:“我有位昔日读书时的好友,去年在扬州扎根落了脚,前阵子来信请我去他家里坐馆,我嫌路太远,一直没敢应下来。不想这人竟亲自来了钱塘,邀我见面谈一谈,今日正是要往钱塘去会他。”又有些犹犹豫豫地问了一句,“老爷今日才来家?”
魏显昭点头说是,见那父子俩所乘的船要离岸,忙请那艄公迟些儿开船,又命船上伙计包了些土仪送了那船上的父子俩,笑说:“本应当差人送去先生家里的,既然碰巧遇上了,就在这里送了吧。里头有酒,您会朋友时,正好用得上!坐船辛苦,里头还有一些糖糕之类的小零嘴儿,可让孩子吃着打发打发时间。”
“这怎么使得!”宣韦德忙推辞道,“使不得!使不得!无功不受禄……”
“你就收下!”魏显昭道,“先生也是教过犬子的启蒙恩师,劳苦功高!这一趟,先生若不去扬州,不若还来我家坐馆,我家里还有三两个不肖子得您来好好管教呢!”
宣韦德唯唯,只得受了,又让身边的小儿谢过这位老爷的好心馈赠。
那孩子并不扭捏怕生,朝魏显昭恭恭敬敬叉手行了一礼:“多谢魏老爷!”
魏显昭点头致意,因那船要开了,也不欲耽搁了父子俩的行程,只切切叮嘱着:“我这里也要请先生来家坐馆,先生甭管去不去扬州,回来后,千万往家里送个信!”
宣韦德连连点头应声,船离岸之后,方才与其挥手作别。
一顿饭的工夫,魏子然便带着清泉与一众车马人夫来渡口接船拉货。
父子俩久未见面,竟是相顾无言。魏显昭见这儿子这一年里似又长高了一些,只是浑身始终不见多长一两肉,心中不胜唏嘘。
而魏子然本因家里遇了糟心事而心情低落,一早强打起精神来渡口接人,见了父亲这不修边幅、容貌不整的情形,心中更是郁郁。但因母亲的嘱咐犹在耳旁,他也不敢露出丝毫异常,在父亲问起家中这一年里的大事小情时,他一一细说,只不说近一月来遭遇的事。
魏显昭也并未起疑心,一心想着要回家与家人团聚,卸货装车后,便急急忙忙地往家里赶。
街巷里,多是识得魏家老爷面目的人。往常,这些人在街上碰上了他,皆会殷勤地上前招呼攀谈;今日,遇上的几人,虽也有上前亲热招呼的,但那神情态度却是隐晦的、耐人寻味的。
魏显昭虽不解,但也未放在心上。
家中,杨连枝早已命人预备下了接风宴席,口风也把得甚严。
她不欲在魏显昭将将归家的时候,便因那件事惹得他大动肝火,只想着待他好好休整了几日,精神养得好了,再慢慢同他说起那事。
魏显昭回了家,并不往他处去,径直回了净荷堂,进了院子便说要见一见小姐儿。那姐儿因天气寒冷,这会子还在被窝里睡得香呢。
杨连枝见他形貌不洁,怕他吓着了孩子,劝他先去洗洗身子,他却压根不听,迫不及待地奔进了暖融融的西厢房里。
他进屋的动静虽不大,身上冷气却又浓又重,只是这么往床前一蹲,那睡梦中的姐儿便觉周身似被一团冷气笼住了,昏昏沉沉地睁开了双眼。
她本不怕生,迷迷糊糊中见了床头这张陌生粗糙、满脸风霜胡茬的脸,恍然见了鬼怪一般,吓得眉头紧皱、双颊乱颤。
见这人还要伸手来摸她,她更是吓得一骨碌从被窝里翻身爬起,见母亲正从外赶了进来,她张嘴便哭,一只手指着略显尴尬的魏显昭,哭着对杨连枝说:“麻……麻胡胡①……”
杨连枝见魏显昭这副模样果真将孩子吓哭了,忙上前将她抱进被子里,柔声哄了几句,又催着坐着一动不动的魏显昭:“去洗洗,收拾干净了再来见孩子吧。你走了大半年了,孩子又小,早不认得你了。”
魏显昭见魏书嫀仍是怯生生地看着自己,只得叹着气出去了。杨连枝忙叫来玉竹,吩咐她去服侍老爷盥洗歇觉。
许是这一路是从风霜雨雪里来的,魏显昭泡着澡时,便在水里睡着了。玉竹进来唤醒他,伺候他穿了衣裳,便道:“暖阁的被褥枕衾已铺好,帐子里也熏了香,老爷先歇歇。夫人已在迎风阁内预备下了夜宴,老爷好好歇这一觉,夜里再见见家人孩子们。”
魏显昭神色倦倦地点头,临睡前,又不忘交代道:“与夫人说一声,船上载来的货,有些是铺子里的生计,那些货不用她理会。只让她将一些土仪好好点一点,给各院里都送一些;外头的亲友,也仔细分一分,差人往各家各户送去。”
玉竹点头应了一声,守着他睡着,方才出屋寻着杨连枝,将魏显昭交代的话与主母说了。
魏显昭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直至天黑也不见醒来。杨连枝本欲让玉竹进屋去叫,魏书嫀的腿脚却比谁个都快,早已衔着一枚泥叫叫,吹着哨儿进了暖阁。
暖阁内,魏显昭早已被她的哨子声吵醒,已起身更了衣裳,正在榻前系腰带呢。
陡然见一团小小身影踉踉跄跄地奔了过来,见了他,不再哭喊,他便于榻边坐下,招手道:“来,到爹这儿来。”
因他已是清洗剃须过的,魏书嫀这时也并不怕他,似因血脉相通的缘故,径直扑到他怀里,仰着脑袋咯咯笑着。
魏显昭抱她在腿上坐着,细瞧了瞧她眉眼口鼻,又捏了捏她肉乎乎的脸蛋,好似看到了幼时的魏书婷,心瞬间被软化了,笑着说:“我是你爹,你再好好认认。”
杨连枝入内催了一声:“迎风阁已摆了饭,大伙儿都过去了,别让孩子们等太久。”
听言,魏显昭也不耽误,顺势将魏书嫀圆滚滚的身子抱起,随同着杨连枝一道去了迎风阁。
魏显昭是常年在外跑的人,时日久的,甚至会在外逗留两三年,这一趟出门不满一年,在见到满屋子妻妾儿女的脸时,他却生出了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妻妾的面貌并无多大变化,反倒是孩子们皆长了个头,有的胖了,有的瘦了,声音样貌似乎也变了。
被儿女围坐着,他觉着,人生一大幸事,莫过于此。
席间,他正一个个拉着问话,问到一半时,陡然发现一众儿女里,除了常年养在乡下的魏子熙不在身边,魏书婷亦不在。
“婷姐儿呢?”他问。
杨连枝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心中虽有些没底气,神态语气却并不慌张,笑着说:“她被林家那姐儿接过去了,家里还未送信给她,她尚不知你回来了呢!”
魏显昭本是信了,可见席间的气氛忽变得沉闷奇怪,又不由生出了几分疑心。再细思自回了临安,在城内城外遇上的那些人的言语神态,愈发觉得可疑。
“家里是不是出事了?”魏显昭环顾一圈,目光落在杨连枝脸上,心平气和地问,“婷儿究竟去哪儿了?”
杨连枝仍是笑着说:“你怎么就这样多心呢?婷儿就在林家,你想见她,明日我派人接她回来便是。”
魏显昭心底存了疑,并不信她这欲盖弥彰的话,目光一下子抓住了人群里的魏子然,叫一声:“子然,你妹妹呢?”
魏子然被这一声叫叫得心口一震,望一眼杨连枝,见她在朝自己使眼色,便垂了目光,低低回道:“在林家……”
“你不要拿这套说辞糊弄你老子!”
他一动怒,声气态度并不好,吓得一屋子的哥儿、姐儿噤若寒蝉;那原本紧偎在他身边的魏书嫀更是吓得心肝儿乱颤,转身寻到杨连枝,便扑到她怀里,害怕得嘤嘤而泣。
杨连枝更是无奈,想他回来这一日,便将这小姐儿吓哭了两回,埋怨道:“你要追根究由就追根究由,不要当着孩子们的面动怒,看把一屋子孩子吓的!”
安抚好了魏书嫀,她将人交到玉竹手中,让薛氏与卢氏带着孩子们好好吃完这顿饭,便对魏显昭说:“你要知道婷儿的下落踪迹,回屋里去说。”又看向魏子然,“你也来。”
回净荷堂的途中,杨连枝便让魏子然先去他自个儿的院子里,取来那本名为《鬼女寻夫》的话本子。
魏子然不敢耽搁,取了锁于书箧里的话本,便急急往净荷堂内而来。
话本包了一层书皮,杨连枝让他将书皮拆去,直直递到魏显昭眼前。
魏显昭尚未接在手里,但看那封皮上明明白白画着一幅闺阁里的春画,那张经过风吹日晒的黑瘦面皮顿时气涨得赤如炭火,目光冰一样地刺着魏子然,冷冷道:“你竟在偷偷看这些玩意?”
魏子然脸一红,垂头道:“父亲先看看。”
魏显昭正待发怒,杨连枝在一旁温声劝道:“你先看看,看了再与你说婷儿的事。”
魏显昭见她神情肃穆,知晓这不堪入目的话本子不同寻常,只得从魏子然手中将那话本子接了过来。话本内里也有这样的春画,甚而比封皮上的更大胆露骨。
当着妻儿的面看这样的话本,魏显昭只觉羞耻难堪,不愿看。杨连枝坚持要他看,他拗不过,只好粗略扫了一遍。细思整个故事时,仿佛有似曾相识之感。他再翻到故事开头,目光落在故事最开始的那几行字上时,细细品咂,慢慢就明白了过来。那书上说:
鬼女无名,不知何许人也?生前因爱而不得,死后顿生淫心,欲寻人间一男子,与之结为人鬼夫妻。历经八千载,洞房八千回,亡夫八千人,遂成天上地下第一大淫鬼,无日不媾,无日不淫。此篇正是要说一说这天上地下第一大淫鬼同她那第八千零一个丈夫的淫-乱之事。
话说这第八千零一个丈夫本是天上一颗文曲星,因触犯天条而被贬凡尘,托生于江南诗书礼乐之家。三岁能诵,五岁能诗,七岁能文,长至一十八岁,从师修道,遂弃了书本学问,取道号为“金鳞子”,潜入深山专研“性命双修”。无奈道心不坚,受鬼女诱惑,堕入邪道淫道。
本书故事就是从那鬼女化作美妇人,初次引诱这文曲星开始说起。
整篇故事虽未指名道姓,可书里捕风捉影杜撰的那些事,分明是有迹可循的。
什么“金鳞池初会道心迷”“文曲星梦中会鬼女”“柳洲亭赠香酬恩情”“月下私会定终身”……书中男女回回相会,无一不是在行那淫-乱之事。
而书中这对男女的形貌举止,分明是照着罗衡与魏书婷来描形的。
魏显昭肚内的火蹭蹭往上蹿,直蹿至了双目里,那深凹幽黑的眼眸深处,似燃起了两团烈火,让人不敢直视。
他将那话本狠狠摔到桌上,火一样的目光紧盯着魏子然,厉声问:“这书是哪里来的?又是谁写的?”
魏子然似有些承受不住他这样的怒火,稳了稳心神,方才回道:“一个月前,街巷里忽开始兜售这话本子,价钱很低,十文钱便能买一本,孩儿当时只是听人提起过这本书,却没怎么在意。没几日,街坊里便开始传出话来,说长桥魏家的婷姐儿是活了八千年的女鬼变的,要在这世间寻她的第八千零二位丈夫。孩儿当时不知这谣言从何而起,偶然听到西南肆有一处说书的,说的便是这书里的故事,孩儿便买了一本回来看了。
“看完之后,方才发现书中的那对男女形貌,分明是照着罗年兄与妹妹的样子来写的,书里很多事,虽说有行迹可寻,却都是故意歪曲捏造的。而那活了八千年的女鬼,隐含的便是个‘魏’字,这书就是冲着妹妹来的。
“但外人如何能知晓妹妹与年兄之间的那些事?定是这二人身边伺候的有谁出卖了主子。孩儿依着这条线索,后来便查到了妹妹院里的那个琴香身上,是她与那写书的暗中通了消息,将两人的事事无巨细地向那人说了。可等孩儿去找那写书人时,这人早已逃到他处去了,至今也不知踪迹。”
这时候,魏显昭已想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冷笑着说:“那写书的不过是替人在写书,若这人还敢留在临安,你这样顺藤摸瓜也能找出那背后之人。很显然,那人不是自己情愿走的,是被人强送走的,就是为了不让我们从他身上找到蛛丝马迹。”
顿了顿,他又道:“你将我不在的这大半年里,婷姐儿出过几次门,又会过哪些人,结交了些什么朋友,一五一十地给我交代清楚!要寻根究底,还得从这些人这些事上追究,恐她在外头得罪了什么人。”
“何须如此大费周章、劳心劳神?”杨连枝忽道,“依我看,不是婷儿得罪了什么人,是那罗家的衡哥儿得罪了什么人。现今,那衡哥儿失了踪迹,他们奈何不了他,那就只能拿婷儿出气了。老爷试想想当年子然被人恶意谣传的那事儿,便知这回的背后之人,其实还是当年的人。”
魏显昭道:“你这是胡猜乱道,无凭无据,人家会承认?”
杨连枝道:“有些时候,女人的这些猜测,比你们有理有据推断出来的结果要确实可靠。”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麻胡胡,即麻胡,传说中的坏人,民间常用来吓唬啼哭中的小孩。出自唐·李匡乂《资暇集.卷下.非麻胡》,原文如下:
俗怖婴儿曰:麻胡来!不知其源者,以为多髯之神而验刺者,非也。隋将军麻祜,性酷虐,炀帝令开汴河,威棱既盛,至稚童望风而畏,互相恐吓曰:麻祜来!稚童语不正,转祜为胡。也称为“麻虎子”“马虎子”。
我小时候也被大人拿这个吓唬过,我们那儿的方言叫“麻老胡子”,方言里“老”读“捞”的音。2333333
第127章
【天启二年冬·竹子坡】
官塘林家与何家只隔了一座小山坡,因山坡上遍植修竹,坡叫竹子坡,林唤竹子林。
这片竹林是林家的产业,每年春日里挖出的嫩笋也能堆满林家半个粮仓,是家中三大进项之一。至于另两大进项,则是家禽场与鱼塘;也有菜蔬瓜果、木材药材等一些零零散散的小进项。
魏书婷为躲城中流言,借住林家的这些时日,日日随这庄院主人与庄客撒网捕鱼、放鸭赶鸡、挖笋修竹……虽夜里常会肩酸背疼,心里却着实喜欢这样的乡下生活,早已将城中流言抛诸脑后了。
这段时日,竹子坡常有两只通身雪白的兔子在此溜达,魏书婷颇想抓一只来自己养着。林瑶华却认得那两只兔子,说:“那兔子是有主人的,就是山坡后何县丞家的那个哥儿养的。他很小气的,我要借他一只抱来耍两日,他也不肯舍,却在我家竹林里有新笋出来的时候,他就放它们出来偷咬我家的笋!哼,终有一日,我要将他的这两只小畜生抓到锅里炖了!”
魏书婷见她气哼哼的,遂笑道:“他不肯借你耍两日,那是他吝啬。你若因此炖了他的那两只兔子,那就是你不对了。他爹是当官的,告你个偷杀生灵的罪,看你怎样为自己辩白?”
林瑶华初听这话不觉有什么,回过味来时,方知是取笑,忙赶着要挠她,笑道:“姊姊何时从二哥哥那儿学会了使坏,竟会拐着弯儿埋汰人了?”
魏书婷见她又将自己与林知泉扯到一块儿去,忙道:“妹妹莫在这儿胡攀乱扯,我何曾从他那儿学了什么?你这庄子里人多口杂的,你说的多了,保不齐那些人会胡乱传说,还真当我与令兄有什么呢!”
林瑶华向来是个心直口快的,经她这一提醒,猛然想起她如今正被流言缠身,方知自己险些儿也害了这位好友。
只是,这位好友自经历了这一遭,现今对男女之间的交往变得愈发谨慎敏感,虽是借住在了这里,对这庄院中的男子皆是避之不及。即便是两位哥哥来她院中,她也要避开。
她总想,这样好的姐儿,就该配她的二哥哥。
这日,林瑶华想着要去竹子坡挖一些冬笋来炖汤喝,便备好锄头、铁铲、铁镐,拉着林知泉上山头去挖笋。
挖冬笋不同于挖春笋,两人只在向阳处的坡面去寻,又根据竹叶、竹子根节一处处去挖。
正挖得满手皆是泥时,林瑶华又见到了何东流喂养的那两只雪白兔子。这兔子许是来惯了这里的,并不怕人,见了堆在林下的冬笋,便一蹦一跳地上前咬开皮来吃。
辛辛苦苦挖出来的笋,自己还未吃上一口,就被这畜生抢了先,林瑶华恨得牙痒痒。她丢开手头的铁铲,扑上前便要去抓那两只偷吃的畜生,无奈兔子十分警觉,不等她靠近,早已撒腿跑远了。
她顺势跑下山坡去追,正遇到上山来寻兔的何东流。这一个照面打得林瑶华气不打一处来,看他抱了两只兔子便要跑,她赶紧上前挡住他去路,笑道:“偷笋的贼,这回被我逮了个正着,你这回还有何话说?”
何东流理亏,眼睛看也不敢看她,唯唯诺诺的:“它们吃了你多少笋,我……我赔你。”
“这一年到头,我也不知偷吃了多少,”林瑶华逼近两步,向他伸出一只脏兮兮的手,“把贼交给我,我先关着,待算清这两个贼究竟偷吃了我家多少笋,再来找你讨债,你还清了,我才将这俩贼还你!”
听言,何东流忙将两只兔子往怀里藏了藏,打算就此从她身边溜走。
林知泉早已蹲在山坡上看了多时,见林瑶华为两只兔子与那哥儿纠缠,遂高声道:“瑶妹,不就是两只兔子,值得你几次三番找人索要?养兔不如养鸡,鸡会下蛋,可不比兔子有用?”
林瑶华压根不听,又与何东流打着商量:“你让我摸一摸,我就不追究它们偷我家笋的事了!”
何东流尚能接受她这样的要求,可看她伸过来的满是泥土的两只手掌,立时后悔了。他尚来不及藏起兔子,林瑶华的双手早已伸了过来,似是故意将那手上的泥往兔身上抹。不消片刻,白净净一对雪似的兔子,便被抹成了脏兮兮一双泥搓的兔子。
何东流是敢怒不敢言,忍气吞声地抱了兔子正要下山,林瑶华又在后头叫住了他,问了一句:“你这两只兔子很漂亮,在哪里买的?”
何东流闷闷答了一声:“这是二叔去年从四川带回来的。”
林瑶华一听,嗤鼻不已:“怪道它们不做良民,要做贼,原来是同你那个叔叔一个德行。”
说着,她也不再纠缠他,又大步爬上了山坡,林中却早已不见林知泉的身影,工具与笋却全留在了此处。
林瑶华心里恨恨,一面收拾这些工具与冬笋,一面腹诽这哥哥不知体谅她这个妹妹。
下了竹子坡,她方知魏子然到了此处,要来接回魏书婷。
她本是一肚子的怨气,听闻这样的消息,此刻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她将身后的背筐卸下,甚至来不及清洗手脸,便兴冲冲地跑回了自己院内。
院中,魏书婷已将自己的行装打点齐整,魏家前来的仆从正将那行装搬出了院子。
林瑶华大吃一惊,急急闯入院中,拉住魏书婷衣袖:“怎么走得这样急?心斋哥哥呢?”
魏书婷见她脸上脏兮兮的,用随身手绢擦了擦她的脸,笑着说:“哥哥在前头等着我呢!我其实也不想离你而去的,只因家父昨日到家了,我得回去拜见。你若不嫌我是个不干净的人,今日也可随我回去。”
林瑶华微怔,忽心中一动,扬眉笑道:“好!我随你回家!”
魏书婷未料到她会如此爽快地应下,心中自是欢喜无比,但见她这身灰头土脸的装束,躲开了她欲扑抱过来的身子,柔声提醒道:“去人家做客,还是收拾得干干净净才好。”
林瑶华此时方才想起自己如今是仪容不整,忙不迭地点头:“我去收拾,姊姊等我,不许丢下我就走了!”
返程,魏家的车马会绕过竹子坡,由何家院子后经过。
魏子然赶马从那后院经过时,没防备从那扇虚掩的后门内蹿出了一只圆滚滚的雪白兔子,直冲他马蹄下。
他赶紧提缰勒马,却仍是来不及,那马的右前蹄正不偏不倚地踩住了兔子的身子。那兔子在马蹄下一声凄厉的惨叫,身子挣扎抽搐了几下,渐渐没了声息动静。
魏子然慌忙下马将那只兔子从马蹄下抱出,那泥地里已落下了一滩血迹,兔身上也染了污泥鲜血;而这只雪一样的白兔已没了气息。
车内的魏、林二人不知发生了何事,听随从口里在说“哥儿的马踩死了一只兔子”,慌得两人忙跳下车来看。
林瑶华见这兔子眼熟,又看了一眼面前的这座农家小院子,不禁失声道:“不得了!心斋哥哥,这是那吝啬鬼何东流养的宝贝兔子,你怎么踩死了?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魏子然心中仍是茫茫然的,只说了一句:“它自己突然蹿出来,钻到马蹄下的。”
“他才不管是不是兔子自己钻进去的!”林瑶华急道,“是你的马踩死的,你就逃不了干系!”
魏书婷道:“是我们踩死的,我们好好与他商量商量,赔他一只,他应能接受吧。”
林瑶华苦恼道:“不好说。”
魏子然看着怀中那只死兔子,暗自感慨了一声流年不利,便请求林瑶华:“你既与他比邻而居,就烦你请他出来见一见,解决了此事,我们好上路。”
几人不知,何桓早已藏身在了门后,眼看着那兔子被马蹄踩死,唇角不经意勾起,看着时候冲出院门。
他装作焦急寻找兔子的样子,一看躺在魏子然臂弯里那只沾满血渍的兔子,立时抢了过来,忿然道:“你们这几个小辈怎会这样残忍歹毒?找我家侄儿索兔不得,就要弄死么?”
林瑶华见他出言不善,忙道:“您不要诬陷人!这兔子是自己钻到马蹄下的,又不是我们故意踩死的!”
何桓道:“你不要欺负它是个畜生不会说话!总之是你们的马踩死了它!”
魏子然向来知晓何桓是个怎样的人,不欲与他多费唇舌。但,这回确是自己的马踩死他的兔子,不管那兔子是有意还是无意钻入他马下的,兔子已死,他无法为自己开脱。
“何二爷欲如何处理此事?”他笑容可掬地说,“兔死不能复生,我愿赔偿……”
话未说完,何桓便冷笑了一声:“你怎么赔偿?这是东流养了一年的宝贝,看得似自己的孩子一般,孩子被人践踏死了,你赔偿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
魏子然恍似醒悟了什么,忽笑了:“何二爷要我如何呢?总不至于让我一命偿一命吧?”
“然哥儿说笑了,一条畜生怎能与哥儿相提并论?”何桓忙笑道,“不过,这兔子好歹是东流珍视的好玩伴,哥儿不若随我进屋里坐坐,与他商量商量该怎么办吧。”
魏子然恐耽误了时间,不欲与他过多纠缠此事,忽听门后传来一道弱弱的、哑哑的声音,似乎带着哭腔在说:“不……不用赔偿,二叔让他们走吧。”
何东流眼中含泪,跨过门槛,缓缓走过来接过了何桓手中的兔子。真正接触到这具已冰冷的尸体,他眼中的泪水再也藏不住,大颗大颗地涌了出来,忽抱着那只兔子蹲身哭泣了起来。
林瑶华本也喜爱他的兔子,眼下见他哭得这般伤心,眼中也不觉被他惹出了几滴眼泪。
魏书婷更是自责,上前致了歉,又说:“你别哭,我们再赔你一只。”
这样伤心难过的时刻,忽听她温柔如春风柳絮的话语,何东流只觉心跳骤然停止了,声音卡在了嗓子眼里,哭不得,也喘不上气,险些儿窒息过去。
他那张布满泪线的脸憋得通红,好容易喘上一口气,却也只敢匆匆瞥她一眼,便埋着脑袋,结结巴巴地说:“不……不……”
话未说完,他忽起身奔进了后院,没一会儿,又从里抱出了一只活泼泼的白毛兔子,小心翼翼地递到了魏书婷面前,垂着脑袋说:“送……送你……”
魏书婷有些不知所措,笑着说:“我们该赔你一只,怎么你还要将这一只送我?”
林瑶华更是百思不得其解,愤愤不平地说:“好你个何东流,我与你做了一两年邻居了,我向你讨这兔子耍两日,你死活不肯,怎么这会子这样大方,要将它送人了?”
何东流未睬她,见魏书婷不接他手中的兔子,心底有些失落,鼓起勇气抬头看着她,咬着唇角,带着些乞求意味地说:“你……你收下吧!”
“你为什么要送我?”魏书婷不肯轻易收下。
何东流紧抿着唇,并不回答她,也不敢再看她,只是仍旧坚持用双手将那兔子托至她面前,乞求道:“请你收下。”
魏书婷仍是不愿收,林瑶华正要替她收下,却被魏子然用眼神制止住了。
她不解,挪到他身侧,小声埋怨着:“收下又不会怎样,你们推来推去的好没意思。他若是肯送我,我就收下了。”
魏子然瞥她一眼:“你不懂。”
“你又说我不懂!”林瑶华委屈,“你总觉着我什么都不懂,总拿我当小孩儿看!你自己都半大不大的,凭什么说我不懂呢?”
她此时也不顾魏家这对兄妹的意愿,自作主张地从何东流手中抱过那只兔子,带点赌气似的口吻说:“这兔子我替婷姊姊收下了!那只被马踩死的兔子,是魏家这位哥儿的马踩死的,你要赔偿,就找他,不干我们的事!”
“那兔子……”何东流忙道,“不要他赔!”
魏书婷不防这个姐儿半路里杀出来,正想劝她将那兔子还回去,何桓忽道:“那一只没了,让东流日日对着这一只,也是在折磨他。他既然不要你们赔偿,又愿意将这一只也送你们,姐儿肯收下这失偶的雌兔,就是做了好事。”
魏书婷拗不过,只得勉为其难地收下了,又对何东流说:“我只是暂时替你养一段时日,若哥儿哪一日后悔了,我会双手奉还于你。那只不幸殒命的,我再次向你致歉,也谢谢你的宽容大量。”
何东流红着脸摇头,目光清澈,语气坚定:“不后悔!”
魏书婷微微怔了怔,似从他眼里隐约明白了什么,默默垂下眼帘,低言:“告辞。”
苍茫山野里,何东流痴痴望着渐行渐远的车马人从,纵使冷风刺骨,也不愿将目光收回。
何桓看他这副痴模样,不知是怜是嘲,冷不丁开口道:“人已去得远了,那只死兔子,你要怎么处理?”
何东流神色蓦地黯淡了下来,忍住泪水,悲声说:“我想为它立个坟冢。”
何桓不喜见到他这副软弱无用的模样,宽慰道:“你不要怪二叔心狠,这都是为了你!兔子命不值钱,但魏家欠你的这份人情却很值钱。你喜欢兔子,二叔有机会再去一趟成都,替你买一窝回来!”
何东流恹恹的,对他承诺的一窝兔子已提不起任何兴致,一声不响地绕开他,回院子抱出那只死兔子,在竹子坡下为其立了个小小的坟冢。
车上,林瑶华与那雌兔玩得不亦乐乎,见魏书婷自回了车上便一直在闭目养神,睬也不睬这只可爱的小精灵,凑近问了一句:“姊姊前些日子还想抓一只养着,这会儿怎么睬也不睬了?是不喜欢了么?”
“没有不喜欢,只是……”魏书婷摇头,因不忍败坏林瑶华的兴致,笑着说,“有些累。”
林瑶华并非毫无心思的人,默默凝视着她的眉眼,低低叹息了一声,说:“姊姊不肯领受他的这份好意,是怕沾染上是非麻烦么?那这兔子怎么办?我真不该跟心斋哥哥赌气,给姊姊招惹了这样的麻烦……”
魏书婷忙道:“妹妹别这样想,这事赖不到你身上。哥哥的马踩死他的兔子,是我们没理,这兔子,他若坚持要送,我们也推脱不了。我现今已是风口浪尖上的人了,倒不怕跌进漩涡里。我方才细想了想,看他态度挺真诚的,似乎没有恶意。”
林瑶华道:“他喜欢你,当然没有恶意,但必定有所图!”
“妹妹不要乱说!”
“我没有乱说!”林瑶华认真道,“我不说很了解他,但他的这点心思还是瞒不过我的。他话虽不多,还有些胆小怕羞,但说话可不结巴,方才同你说话,他简简单单一句话也说不好,是个人都能看出他的那点小心思吧?姊姊当真看不出来么?”
魏书婷自然看出来了。在她的印象里,她与他不过今日才见了一面,他的这份喜欢又是因何而起的呢?
那样满含期待又小心翼翼的眼神里藏着的喜悦,虽不同于罗衡坦率大方的欢喜,但眼中的那点光却是一样带着热度的。
真是奇怪,那个远在他方的人,她明明怨他恨他,却仍是不可抑制地想他念他。
她不知,他若也听到了那些流言谣传,是否会如同世人一样看轻她、嘲笑她。
第128章
【天启二年冬·西南肆】
魏书婷自回了家中,家门前日日有闲汉无赖来此厮缠,说些污言秽语,声称自己是魏家婷姐儿的第八千零二位丈夫,甘心甘愿奉献自身精元,与她结成一对人鬼夫妻,快活一世。
这些人里头,有些是天生爱干落井下石的事,但凡城中有谁家出了丑事,便要前来掺和一脚;也有些是受了他人钱财好处的,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自然会不遗余力地火上浇油。
对于那些拿了他人钱财的,魏显昭并不过分为难,反倒会好言好语相待,再与些钱财与这些人。
魏显昭出手大方,很快便从这些人嘴里赚出了实话。得知那在背后指使他人散布谣言的果系罗家二哥儿罗律,一时间有些为难。
他不愿因此与罗家撕破脸,却也不能任由他家哥儿随意欺辱自家孩子。
他一面用些钱财安抚住那些闲汉,一面以罗衡为诱饵,差魏子然亲往吴县去请罗家长房当家人罗玉书与他家二哥儿罗律,交代无论如何都得将人请到临安。
魏子然这一去去了四五日,方才将罗家那一对父子请到了家中。
罗玉书年近半百,却因保养有方的缘故,虽鬓发已苍,面上依旧红润有光,双目炯然有神,不难看出年轻时是个清俊文雅的翩翩君子。
而他身边的罗律,虽眉眼肖似他,形貌体态却显得臃肿肥胖,一副懒懒散散的姿态。
罗家长房的三位哥儿,魏子然悉已见过,却发现这三位哥儿里,只有罗衡的形貌体态最肖似这位生父。
魏显昭在家安排筵席款待了这对父子,言说西南肆郎家茶楼的茶水好,可在饭后去那儿坐坐,也好饮茶谈事。
罗律毕竟是做过亏心事的,并不敢直面魏家的这位当家人,亦猜不着这人请家里长辈来此为何连自己也要邀请,更是坐立难安。
“魏叔叔,”他装出病怏怏的模样,用商量的口吻说,“晚辈身子抱恙,能否借贵府的客房安歇安歇,就不去饮茶了。”
魏显昭笑道:“我正是看哥儿似有些抱恙,才提出说要去茶楼喝茶的。他家这间茶楼还兼做药茶,准能缓解你的病症。”顿了顿,又道,“你放心,我会让子然也去,也好给你做个伴。”
罗玉书知晓这个儿子有些懒病,见他在人家做客期间,仍是不改这样的毛病,遂温声劝了一句:“魏老爷如此有心,你不可推辞,辜负了人家的好心。”
父亲发了话,罗律不敢违逆,只得闷闷不乐地应下了。
见状,魏显昭忙唤来明灯,吩咐他先去郎家茶楼知会一声,又在他耳边秘密嘱咐了几句话,方才放他出门。
这日,天空彤云密布,浓雾惨淡,至暮时,大雪纷纷扬扬从天而降。这场雪下得又大又密,真个似风卷梨花,霜飞柳絮。顷刻间,千树挂玉;须臾里,万山堆银。滚滚鹅雪压青瓦,团团寒风穿帘幕,飕飕冷气透寒衣。街上行人踪迹无,渡口舟子蓑衣挂。
魏家离西南肆并不远,步行过去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西南肆连结城中大大小小街巷,是临安一大通衢,论热闹繁华,数此处最盛,郎家茶楼便建于这条街中心。
此楼门庭广阔,楼高阁深,楼下时常会有说书的在此招揽顾客。
魏显昭一众人冒着风雪入了郎家茶楼,楼中的茶博士立时迎了上来,径直将一行人引至早已烧好地暖的阁子里,一道而来的三两随从则另有人在楼下安置。
不待客人吩咐上茶,茶博士便先送上来了四份姜汤。
“天寒,客人先祛祛寒气——几位老爷、哥儿要怎样的茶呢?”
魏显昭道:“还是老规矩吧,你们郎家的云雾茶。先给两个小哥儿沏一份你们的川贝茶来吧。”
茶博士去不多时,便送来了川贝茶和一套煮茶的器皿,茶食、茶叶与水也相继送了进来。
魏显昭因要谈事,也不让茶博士在一旁伺候着煮茶。
茶博士颔首退下,替客人轻轻掩上了门。
魏显昭一面煮茶,一面言说郎家云雾茶的好处,待茶汤沸腾,他先请对面的罗家父子尝了第一道茶,自谦道:“论起这煮茶的手艺,魏某还是向郎家家主学来的,但学艺不精,二位将就些。”
茶过三巡,罗玉书见这位魏老爷始终不谈正事,只顾说些无关痛痒的话,终是忍不住问了一句:“魏老爷家里这位哥儿说,您已知道了犬子罗衡的踪迹下落,这话可是真的?”
魏显昭道:“犬子曾收到过令郎的书信,令郎在信中透露了他的一点行踪。不过,他的行踪,魏某想在之后奉告。在此之前,魏某须向二位求证一件事。”
罗玉书道:“魏老爷但说无妨。”
魏显昭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急切,知晓这人应是真心关怀罗衡安危踪迹的,就是不知是否会偏爱身边这位二哥儿。
他轻抿一口茶,方才看着罗玉书道:“近些日子,文瑞兄在吴县可听到了一些关于令郎衡哥儿的风声?”
他的称呼忽变得亲近,罗玉书一时猜不透他是何意,却是一旁的罗律忽变得紧张不安起来,杯中的茶洒了满桌。
至此,这位罗家二哥儿方知魏显昭这番相请的意图。
“父亲,孩儿身上难受,快要撑不住了,恳请您允许孩儿先离席!”
罗玉书本为他在众人面前失了态而羞惭,再次听他说身子不舒服,也不疑心。魏显昭却心知肚明,笑着说:“令郎这病怕是心病,魏某倒能替他治一治。”
这时,罗玉书哪能不知魏显昭这番相请并非好意,显然是冲着他身边这个儿子来的。
至于近来传至吴县的、关于罗衡的那些流言,因这个儿子在他看来本就是不安分的,三天两头便会被些流言缠上,他早已麻木。因此,也并未将这次的流言放在心上。
他也知晓罗衡曾与魏家的婷姐儿来往甚密,甚至到了非卿不娶的地步。他却只当这是少年人一时被情迷了心智,天真幼稚;而这儿子又是个流连烟花的风流人,许就是图个新鲜,不会真的为这样一位姐儿而终身不娶。
比起深情,罗衡还远远比不上他家那位兄弟。当年,罗明生为个医女宁肯绝食而死,也不愿娶文家的女儿,最后还不是妥协了;而罗衡只是逃婚了。只要将他找到,他终会妥协,与范氏完婚。
至于那些流言,若真要追究,不正是落入了小人圈套之中么?
然,直至今日,他方才醒悟,那些他不屑与之纠缠计较的小人,许就是身边这个老实乖巧、孝顺懂事的哥儿。
罗玉书不愿儿子受外人责难,遂歉然笑道:“犬子身子向来不甚健朗,许是来的路上受寒感冒了,我带他找家医馆看看。”
魏显昭也不拦阻,慢悠悠斟了一杯茶饮着,见人已行至门边,方才笑着说:“文瑞兄不想知道衡哥儿的下落了么?魏某从不夸口,既然说了能治令郎这病,自然是有了良方猛药。”
罗玉书见他再次抛出了“罗衡”这个诱饵,无法坐视不理,只得带着罗律返身坐回了原位,语气疏离生冷了几分:“魏老爷不必再打哑语,有什么话可敞开了说。”
魏显昭道:“魏某的话一开始就是敞开了说的。流言的事,文瑞兄虽远在吴县,想必是听说过了的。这回我请你们来也不为别的,就是想请你们罗家出面止住这股流言,还我家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儿家名声。”
罗玉书看一眼垂头丧气的罗律,心知这事与他逃不了干系,心里暗恨不已,但也不忍心责怪,只道:“魏老爷想要我罗家如何止住谣言?”
“很简单,”魏显昭目光幽沉地盯着罗律,嘴角噙笑,“只要您家这位哥儿肯出面澄清谣言,还小女清白,他日,魏某必当登门致谢!”
罗律小声道:“流言又不是我传开的,凭什么让我去澄清?”
“这么说……”魏显昭知晓他不会轻易同意出面,意味深长地笑道,“是魏某冤枉了哥儿?是那些人有意往哥儿身上泼脏水?”
罗律一惊:“哪些人?”
魏显昭笑道:“那些人就在楼下,哥儿若想见,我便让人上来。”
罗玉书欲阻止,然,魏显昭却已吩咐魏子然下楼将那几名闲汉请上来。
门开处,有冷风飕飕往里蹿,让罗律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随魏子然进门的那五个闲汉,罗律细细辨认了许久,一个也不认识;而这些闲汉却一眼便认出了他,一个个上前与他打招呼,亲热地称呼他为“罗二哥儿”,言说他还欠着他们四五十两银子。
罗律意识到自己掉入了他人的圈套里,连忙否认:“我又不认识你们,何时欠你们钱了?”
其中那个似领头的笑嘻嘻地说:“哥儿不要装作不认识我们,我们可是将您认得清楚明白,身上的毫毛也不会认差的!这些日子,不就是您找到我们,让我们在杭州与吴县散布那些谣言的么?我们来回跑,路费也花了不少,您说过会补偿我们的。还有先前几次,您让我们散布编排些衡哥儿的流言,那些钱您也没结清……哥儿欠下的银子,究竟何时能兑现呢?”
罗律恼羞成怒道:“你放屁!我压根没见过你们!是谁收买了你们,让你们编这些话来污蔑陷害我的?”
那人笑道:“哥儿莫装傻,我说的句句属实。”
罗律还待发怒,罗玉书忽扯住了他的胳膊,神色深深地看着他,忽叹息一声,转目对魏显昭说:“令媛的清白,犬子会出面澄清,也请魏老爷信守诺言,将犬子罗罗的踪迹告知我们。”
魏显昭示意了魏子然一眼,待他将那些人送出门、回到身边坐下后,正要开口说话,那罗律因见父亲答应了魏显昭的要求,已是顾不得一直以来在父亲面前伪装出来的规矩老实的形象,大声抗议着:“凭什么要我出面澄清?外面那些流言哪里冤枉了那姐儿与罗子意?这两人本就不清不白的,又是书信往来,又是私会,恐怕早已私通了!罗子意丁点儿也不挑剔!只要是个女的,甭管老的少的,他一样下得去嘴!那书里的鬼女让那‘金鳞子’精尽而亡,您家那姐儿还不是将罗子意迷得失了心窍!说是失了踪迹,很难说不是藏在了什么秘密地方,日夜与您家姐儿私会呢!”
这一番话,令在座的皆变了脸色,魏显昭更是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因不是自家孩子,也只能隐忍不发。
他不由看了一眼身边端然而坐的魏子然,陡然发现,这儿子还是识大体、懂分寸的,让他在罗家人面前不至于脸上无光。
他总以为像罗家这样的大家族,教养出来的子侄辈,定然都是人中龙凤。今日见识了一番,他方知,罗家根基虽深,里头却已开始腐烂朽坏了。
若说从前他还想着与罗家结亲,这一刻,倒有些庆幸罗家从未将他魏家放入眼里过。
“犬子无礼,见谅!”罗玉书觉得脸面尽失,颓然道,“令媛的事,罗家会好好处理的。天色不早,我们还得赶回吴县,便先告辞了。”
魏显昭挽留道:“天色已黑,又逢大风大雪,行船的话,夜里河上定会结冰。文瑞兄不若在寒舍再盘桓两日,待天晴解冻了,魏某再安排船只送你二人回吴县。”
罗玉书只觉无颜面对魏家人,坚持要走。
魏显昭苦留不住,只得吩咐楼下的明灯先往渡口觅只船。明灯去不多时,带着满身风雪进了阁子,一脸苦恼地说:“这样的天气,渡口停渡了,找不到摆渡的船。”
罗玉书道:“水路走不通,我们走陆路往钱塘去,正好看看舍弟。”
魏显昭建议道:“风雪夜里走陆路不安全。这样吧,我在附近找一间客栈,你们暂且歇一晚,明日我备了车马送你们往钱塘去。文瑞兄既然是要去您家二爷府上的,衡哥儿的踪迹,兄不妨问问他。”
罗玉书心中讶然,面上却不露声色。
待明灯在附近找了一间客栈,阁子里的人方才散了。
随魏显昭前往客栈安顿好了罗家父子,魏子然又独自回了茶楼,找到仍在楼下吃茶的那伙闲汉,压着嗓子问:“现今你们该说实话了,那在背后怂恿你们造谣生事的,究竟是谁?”
那领头的目光一闪,面色镇定地答道:“不就是方才楼上那阁子里的胖哥儿么?”
魏子然从袖中掏出两锭五十两重的白银,笑着说:“那人许了你们多少好处,我再倍许给你们。”
那五人目光热切,心头分明有所松动,但那领头的仍是坚持道:“哥儿既然不相信我们,不如自己去找出那背后之人。我们兄弟五个虽不如你们这些老爷公子们体面,但还是得讲江湖信义的,不然也混不下去了!”
“这么说,”魏子然蹙眉道,“罗家那哥儿其实与此次的谣传无关?”
那人道:“哥儿自思量,我们并不知晓太多,但那哥儿并不无辜。”
魏子然见银钱动不了几人的心,只得作罢。
他跨出茶楼,长街一片漆黑寂静,不远处有一点灯火缓缓飘了过来,最后停在了他面前。
来人熄了灯火,缓缓抬起了伞下的脸,冲他笑了笑。
魏子然蓦地怔住了,只管静静呆呆地瞅着她。
“南……”话音似是被冻在了嗓子眼里,他觉得眼眶发热,改了口,“李屏山。”
第129章
【天启二年冬·郎家茶楼】
不用细看眉目神态,单看穿着打扮,魏子然便已能分清孰是南屏,孰是李屏山。
幼时,南屏身边因有宋妈妈照料,头脸衣裳倒也收拾得齐整精细;后来,只她一人时,他见到的南屏,收拾得虽也整洁干净,似是不会梳头绾髻,头发不过随意扎一扎、挽一挽,并不会插钗戴簪,却自有一段清新自然、慵懒随意的风姿情态。
李屏山却不同。她只爱做男儿装扮,甭管是锦衣绣服,还是葛布粗衫,上了她身,都能穿出一种棱棱铮铮的风骨来。青丝绾成男子发髻,无一丝杂发、一缕碎发,皆服服帖帖地受发冠、发簪束缚着,气质已胜过世间诸多儿郎。
李屏山见这哥儿似有些呆怔,收了伞,近前笑着邀请道:“然哥儿肯赏脸上楼吃茶么?”
她的语气客气又疏离,瞬间将魏子然从那不可名状的心绪里拉离了出来。他很愿意与她待在一处,哪怕一句话也不说,也足以令他心满意足;可他清楚地知道,这人是李屏山,是一心要阻止南屏与他会面的李屏山。思及此,他又害怕她再次与自己说起那些冷漠无情、不通情理的话。
“我家中尚有事,”他歉然道,“改日,我请你吃茶。”
李屏山似有些诧异,见他竟毫无留恋地从她身边而过,遂清冷冷喊了一声:“魏子然。”
魏子然立住身形,回身迎上她含笑带光的双眸,静静问:“还有事么?”
“我请你吃茶,是要与你魏家做一桩买卖,”她走近他,贴在他耳边,轻言,“关于令妹的。”
魏子然心中一惊,望进了她眼眸深处。纵使性情不同,可这张脸、这对眼眸就是南屏的。她就这样静静看着他不说话时,他已然分不清眼前人究竟是谁,更无法拒绝她。
“好。”他脑海里觉着不该与她纠缠,喉咙里已不知不觉地吐出了这样一个字。
李屏山似是茶楼的熟客了,楼中端茶倒水的人无不认识她,甚至对她恭敬有加,一声声唤着“先生”。
魏子然想起此间茶楼的老板是郎清,知晓这人与李屏山有些牵扯纠葛,又似对李屏山怀着不一样的心思,倒也能想明白她在此备受敬重的缘由。
想通了这一层,魏子然心中怪异又难受。
若李屏山是李屏山,南屏是南屏,他倒不在意李屏山与郎清如何来往。现如今,却不能不在意。
阁子里,地暖烧得屋内如翻热浪,茶汤入肺,又似在魏子然心上点了一把火。他觉得体内热难自禁,向对面气定神闲的人征询了一句:“地暖烧得有些热,我能脱衣裳么?”
闻言,李屏山先是一愣,随后缓缓笑道:“你只要不脱得一-丝-不-挂,要脱便脱,问我作甚?难不成是在家被人伺候惯了,在这里也要个人伺候你更衣不成?”
魏子然被她讽刺得面皮涨红,低声为自己辩解:“我并无此意,只恐脱衣失礼,问你一声儿。”
李屏山眼中笑意不减,懒懒斜倚在窗边,擎着手中未喝尽的茶水,朝他轻扬下巴:“脱吧,脱了好与你谈正事。”
魏子然将脱下的棉袍整整齐齐叠好放于身侧,正襟危坐,喝一口茶稳了稳心绪,轻声开口道:“你说的买卖……是什么?”
李屏山斜睨他一眼,也不拐弯抹角,坦诚直说自己的意图:“我欲在临安寻一处地方,盖一座戏园子,招揽些伶人戏子,好好做戏。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不说对我知根知底,也知我是个一穷二白的,胸中有再大的抱负,没钱寸步难行。我虽不愿与你多打交道,但大丈夫能屈能伸,既然与你能做买卖,从前的恩怨倒可以不必计较了。”
她复转眸看对面的人,眉眼含笑,语气真诚:“我替令妹赚回名声,你家酬谢我一座戏园子。这桩买卖,哥儿愿代李某与令尊谈一谈么?”
魏子然初听她有着这样的打算,只觉不可思议:“你为何想要盖戏园子?”
“我不是说了么?”李屏山耐着性子道,“你们男儿能读书出仕求取功名,我却不能!但这也没什么,我自有我想要做的事——你不要多问为什么,只说愿不愿意与我做这桩买卖?”
魏子然道:“你找好地段了么?盖一座戏园子需多少银子?”
李屏山一心以为他是同意了,遂不假思索道:“地皮子我看好了,就在东门前的街市里,紧挨着官道。那原先本也是处戏园子,被现今的主人买了来,本欲拆了戏楼建他自己庭院的,不知怎么就闹起了鬼。主人家也不敢住在那里,又没人敢买他那宅子,遇上我,他情愿以二百两银子卖给我。若再加上请工修缮园子的银子,拢共也该五百两。”
“五百两怕是不够,”魏子然道,“园子修成之后,你还得请戏子伶人、厨娘杂工,得为那些人置办杖鼓行头,这一项项费用算下来,少说也得要一千两。短时间里,我拿不出一千两给你,只能先帮你把楼盖起来。但这是我个人与你做成的,不与魏家相干。”
李屏山的嘴角微扬了扬,纤细莹白的手指轻敲着光滑如镜的桌面,似笑非笑地睨着他,说:“哥儿若是单靠个人与我做这桩买卖,不说一千两,五百两怕也拿不出吧?你家里每月给你的那十两月例银子,就算是不吃不喝,一分也不花,一年到头也不过攒下一百来两银子。你真有本钱与我做这笔生意?”
被当面揭穿自己的窘迫境况,魏子然有些羞赧:“你给我些时日,我会先凑够五百两银子交给你,另外的五百两,我……我再想办法……”
他这副模样,让李屏山觉着,自己不是来与他谈买卖生意的,反倒是来讨债的。
细想想,她其实并不了解这位哥儿是个怎样的人,只因南屏的缘故,她对他便怀了一股天生的敌意。
而他,如此爽快地答应做这桩买卖,怕也是因为南屏的缘故吧。
思及此,她反倒生出了几分警惕的心思,端正坐姿,认真又严肃地道:“魏子然,你想清楚,于你而言,这笔钱不是小数目。我没有太多的时间宽限你,五日内就要见到五百两银子,好盘下那块地皮子。”顿了顿,又道,“还有,我不是南屏,与你之间做的钱货交易,不兴讲人情的,我也并不会念着你这点人情。”
魏子然笑道:“我从未说这是人情。那么,你要如何帮我家婷姐儿赚回名声呢?”
李屏山正色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如何?”魏子然不解,“你细说一说。”
李屏山道:“洪流冲毁堤坝,于途中填土截流,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反倒会将祸水引向他处,损人却并不一定利己。只有修坝建闸,方能在最大程度上扼住这股洪流,也能防患于未然。你们今日约了罗家的人在此,应是想他家出面吧?”
魏子然点头,并不隐瞒:“他家已答应出面澄清谣言。”
李屏山却连连摇头:“他家若出面,便是于途中填土截流,最后,这流言必定会转至他家身上。罗家人若不傻,是不会尽心尽力遏止这股流言的,你家如此大费周章地请他们来,不过是白忙乎了一场。
“堤坝被人毁坏了,最要紧的不是紧抓那毁堤坏坝的人不放,更别指望这样的人会真心帮忙修好堤坝,只能自己去修补,从源头上阻断洪流,方能遏止这股洪流继续漫延。但修堤坝、建闸门是要专门人来做的,外行人去掺和,只会越帮越乱。
“你若想彻底遏止污蔑伤害你家姐儿的流言,只能从那话本子上入手。它虽是祸端,但也是转机。你若信得过我,只需寥寥几笔,我便能还你一个情贞心洁的痴情姐儿!”
魏子然虽不知她要如何利用那话本子为魏书婷力证清白,也相信她有本事扭转现今的局面,却也知晓,若是在那话本子上打主意,势必会再次将魏书婷送到风口浪尖上。
即便那时城中流传的是魏书婷的好话,他也不愿让她再次成为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领教过李屏山的心机手段,即便想说服自己相信她不会借此藏些心思在里头,也不想冒险。
“你让我好好想想,”他不敢明着拒绝她,只能含糊回应,“我想先看看罗家那头会怎样做。”
这分明是婉拒了。李屏山并不着恼,反倒胸有成竹地说:“我只给你五日考虑的时间。过了五日期限,然哥儿再想起这桩买卖,舍再多的本钱,我也不与你做了。”
魏子然却道:“不管买卖是否做得成,银子我会替你凑来的,就当是我借你的。我对营造一事,颇有些兴趣,你若用得上我,我可帮你规划规划,能替你省下一笔银子。”
李屏山明知他如此热心是为着南屏的缘故,心生警惕的同时,又有些不自在起来,并不应他,只冷冷道:“天色不早了,哥儿该回去了。五日后,我在此等你的答复。”
魏子然见她态度忽转变得如同从前一般冷淡,也不敢多留,起身穿上棉袍。见那人又是一副懒散随意的姿态斜倚在窗前,并没有起身离去的意向,问了一句:“你离家到此,夜来宿在何处?”
李屏山抬眸静静瞅着他,眼里藏着一丝笑意,似得意似讽刺:“李某孤身一人,眠风宿雪,何处不是家?何处不能宿?又何来‘离家’一说?”
魏子然眉心一动,也顾不上她是否会见怪,坚持道:“你认真回答我,让我安心,让我……知晓她不曾挨饿受冻。”
李屏山眸光倏地暗了下去,良久方道:“你放心,我还不至于让自己挨饿受冻。这儿是郎春白的地盘,他念着一点旧情,不会让我饿死冻死的。”
魏子然又问:“你长久离家,南家不会寻你?”
“南家……”李屏山事不关己地笑道,“那家里一堆破事儿,哪有闲心和精力去管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似是怕魏子然问起来便没完没了,她再次催道:“魏子然,你该走了。”
作者有话说:
注:前头提到魏子然的月例银子是八两,这里是十两,不是写错了,是孩子长大了,零花钱变多了哈,(●\?\●)。
第130章
【天启二年冬·小香室】
当夜,魏子然回了听钟小院便是一阵翻箱倒柜,将各个屋里搜搜刮刮了一番,不过湊得现银一百三十两,两卷画轴、几件新不新、旧不旧的金银器皿不过勉强能折合一百两银子而已,远远凑不够五百两之数。
他原想找家中兄弟姊妹借些应应急,想到会惊动父母惹来猜疑,也只能作罢。
而数百两白银又非小钱,友朋中能当家作主、借得出这笔大钱的,他想来想去,似乎只有文卿一人。
可文卿已是有家室的人,借出这样一笔钱,妻子必定会过问。若那妻子不肯,他贸贸然去借这笔钱,岂不是伤了人家夫妻间的和气?
次日一早,魏子然唤来清泉,嘱咐其将夜里清理出来的画轴及金银器在五日内卖出去。他恐清泉太过老实实诚,又吩咐丑儿随清泉一道帮他办成此事。
映红见那些要变卖的器皿皆是些六七成新的,心中疑窦重重:“你缺钱使么?怎么沦落到要变卖自己屋里的东西了?”
魏子然随意敷衍道:“那些东西也用不着了,放着占屋子。”
因他得出门去送罗家父子,映红不好拉着他细细询问,只是留了个心眼。
这院子虽扩建得大了许多,但因院中多了净儿与丑儿,她倒也轻松了许多。逢他在家,不过安排他的饮食起居,书室、庭院自有净儿、丑儿来打理。
然,她并不喜欢这份轻松。
平日里,他即便足不出户,也时常与净儿、丑儿待在一块儿,不是教这个读书认字,就是同那个锄花种草,似乎压根不知这院中还有她这样一个人。
近些日子,他更是只在这老屋宅里歇觉,连穿衣束发、添茶倒水的事也只唤那净儿在身边伺候。
她想,若这净儿是个女孩儿,他怕是早已忘了那个南屏。
映红直觉他这回变卖屋中东西不简单,趁他出门的时候,慢慢踅到老屋宅的庭院里。
庭中,细雪轻扬,青松堆玉,绿竹摇银,通往那片屋宇的小径已被积雪掩盖得寻不到丁点儿踪迹。
然,就在这静谧冷清里,少年的声音如珠玉落地,从书室那头缓缓滚进她的耳中。
她知道,那是净儿在读书。
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室门前,净儿恍然未觉,依旧蹲在书室的火盆边捧着书本,一字一句地在读。
她站在门边轻轻咳嗽一声,净儿方才抬头看了过来,见是她,忙搁下手头的书本,腼腼腆腆地迎了上来,笑着问:“姊姊怎么来了呀?”
映红笑道:“新院子那头怪冷清的,你们又不去寻我说说话,我闷得慌,只能自己过来了——你读的什么书?”
净儿有些不好意思:“在读《孟子》,哥儿说回来了要考我的,我尚未背熟。”
听及,映红忙道:“那你继续读,我也要找些书来看看,应不会搅扰你吧?”
“不会,”净儿取出藏书室的钥匙递给她,“姊姊可自去里头选自己想看的书。”
映红接过钥匙,应了声好,让净儿自去读书,却并不进藏书室,只在书案前坐下了。
案上摞的皆是魏子然时常翻看的经史书册,他自己写的文章诗稿也堆了一些。
映红不去翻动他的书册,只将那一小摞文章诗稿抱到跟前。她并未翻动几张诗稿,便在其中看到了一张涂画多次的单子。上面涂涂写写的全是银两器物的折合数目,背后还有“欠银三百两加五百两合八百两”的字样。
这样一张单子看得映红大惊失色,忙唤过净儿,将那单子给他看:“近些日子,子然与你最亲近,你定然知晓他的行事。你老实告诉我,他怎么会欠下这么些银子?”
净儿一脸茫然:“哥儿这些日子皆在为姐儿的事处处奔走,这些银子怕是在外求人办事时欠下的吧?”
“不是!”映红笃定道,“他办的这些事,用的皆是府上的银子,不曾动他自己的银子。即便有,也花不了多少。”
在她的认知里,这世间有两处吞金吃银的地方,一是赌坊,一是妓馆行院。钱进了那里,如风卷残叶,一旦陷进去,会吃得连家底也不剩。
映红不愿将魏子然想成这等人,却又想不通他何以在外头欠下了这样一笔大债。
送走罗家父子,魏子然回家在净荷堂坐了一会儿,也不回听钟小院,径直往魏书婷的院子去了。
自魏书婷遭遇了这等事,这院中遣散了不少人,除了看院门的老婆子,她身边也只留了玉兰与墨香。现今,又多了个来此做客的林瑶华。
许是日夜有好友在身侧陪伴解闷,又养了那只雌兔,魏书婷倒比遭受流言前更爱笑了,丝毫不在意外人如何谈论自己。
魏子然尚未踏入后院,便见那院门外蹲了两只半人高的雪狮子。那雪狮子堆得惟妙惟肖,毛发根毫毕现,双目炯炯有神,倒像是活的一般。
入了院中,他一度怀疑自己进了异域他乡。
这里古堡林立、楼台高筑,房屋或方或圆、或尖或突,是他在书卷画册里才能见到的西域风光。
雪不知何时停了,那雪一样的兔子从他脚边钻过,眨眼又钻进了这座白雪之城里,钻进钻出,倒是玩得不亦乐乎。
“心斋哥哥!”雪地里,林瑶华忽捏着雪团跑了过来,气呼呼地道,“你踩坏了我!”
魏子然莫名其妙:“我何曾碰你了?”
林瑶华将手中雪团砸进他怀中,顺势推了他一把,指着他双脚将将踩过的地方,红着眼眶说:“你看!这是婷姊姊照我的样子捏的一个小小雪人儿,只有我巴掌大小,正坐在墙根下晒日头,就被你一脚踩了个稀巴烂!”
魏子然赧然,顺着她手指的地方看去,不过看到一堆污迹斑斑的雪而已。
“你得再捏一个我!”林瑶华道,“不然,我不与你甘休!”
魏子然愈发为难:“我可能捏得不好。”
林瑶华见他似真的为难,并非推脱,也有些不忍为难他。
“这样吧,”她忽灵机一动,狡黠笑道,“你画个我,就算是扯平啦!这回你可不能说你画得不好,我知道你会画的!”
魏子然不想为此事与她纠缠,遂应了她:“改日有闲为你画。”
说着,他便绕开她,径直朝蹲在院子一角捏雪团的魏书婷走去,轻言:“妹妹进屋里来,与你单独说几句话。”
魏书婷见他神色凝重,也不耽搁,就着玉兰送来的温水洗净了手,便将魏子然请到了小香室里去说话。
墨香为两人沏了浓浓的姜茶送进来,瞥见魏书婷发髻散了,脸上还有雪泥未揩净,便笑着在她耳边提醒了一句。
魏书婷顿时闹了个大红脸,背地里责怪她不早些说,转头又对魏子然说:“妹妹仪容不整,在哥哥面前失礼了。哥哥稍待,容我先去收拾收拾。”
“不必,”魏子然笑道,“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妹妹随性些。”
魏书婷只得依了,却仍是让墨香替自己擦了脸上的污渍,方才放她出屋。
“哥哥要同我说什么?”
魏子然似有些难以启齿,斟酌了又斟酌,不得不硬着头皮开了口:“我近来手头有些缺钱使,欲向妹妹讨借些银子,妹妹……肯周济些儿么?”
魏书婷先是讶然,而后爽然道:“我自然是肯的。哥哥要多少?”
既然开了口,魏子然也顾不上面子了,坦然相告:“我实缺八百两,要找妹妹讨借二百两。我实是难以向你开口,毕竟这不是一笔小数目,妹妹手头若有些闲钱,还请施舍些儿。日后,我连本带利还你。”
初时,魏书婷确实被他嘴里说出的数目吓住了,细想了想,又不知他要这些银子意欲何为,心中终究是有些狐疑担忧,便问:“哥哥要这些银子做什么?”
魏子然含糊道:“做买卖的。”
魏书婷更是惊讶,下意识地向四周望了望,压低声音道:“哥哥不读书,怎么做起买卖来了?爹娘知道么?做的什么样买卖?哥哥莫被人骗了!”
魏子然笑道:“买卖做成,你日后便知是什么买卖。不过,你也不必多心,我心里有数的,耽误不了读书的事。但,这事还请妹妹替我保密,莫传到爹娘耳里了——妹妹肯借我这二百两银子么?”
魏书婷因自来信任他,也不再多心猜疑,笑着说:“我不比哥哥,要花钱的地方不多,从小到大的月例银子攒起来,也攒了些钱。这两年,学会了制香,便暗中托林妹妹帮我销了出去,也赚了几两银子。哥哥既然缺八百两,二百两如何够你做这门生意的?八百两,我是拿得出的。”
魏子然好似不认得了这个妹妹一般。一样爹生娘养的,他月月领着那八两十两的银子尚且不够花,日日精打细算,唯恐在外头落得个没钱使的地步。而这个妹妹,安坐家中,不但能攒下一笔不菲的银钱,而且已有了自己的生财之道,当真是不可小觑。
作为兄长,觍颜来找妹妹讨借银钱,本令他万分羞愧,现今更是自愧不如。
他深叹一声,说:“妹妹的银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想必是你替自己攒下的嫁妆,我怎能贪心不知足呢?我只借你二百两,一年之内还你。”
提起嫁妆,魏书婷神色忽黯淡了下来,凄然笑道:“这确是我攒下的嫁妆钱,但已用不上了,借给哥哥做买卖最好不过了,哥哥莫推辞。”
“怎会用不上呢?”魏子然道,“明年你便行及笄礼了,可议亲了。”
魏书婷紧咬着下唇,眼中忽扑簌簌滚出两行热泪,慌得魏子然不住地问:“妹妹如何又哭了?”
魏书婷垂头举袖轻擦了擦泪水,带着笑说:“外头传我的话传成了那样,我怕是嫁不出去了,日后要靠着哥哥与未来的嫂嫂来养活了。这八百两银子我也不要你还了,就当是我存在你这儿的养老银子吧。”
“你想得倒挺长远!”魏子然笑了笑,故意激她,“你要靠着我来养老,罗年兄怕不会同意。”
魏书婷一怔,粉面含怒,话语带怨:“好好的,提他做什么?我靠着谁来养老又不与他相干!”
魏子然叹息道:“妹妹自见了彩铃与那个孩子,便对年兄生了这怨怒之心,当真要舍下他么?”
魏书婷垂了眼帘,闷着脑袋不说话。
魏子然本不敢在她面前多次提起罗衡,这回无意中提到了,他见她这将舍不舍的模样,已然知晓她至今也断不了那份情。
他暗叹一声,幽幽道:“当断则断,不受其乱;当断不断,必受其难。”
魏书婷一心以为他是想劝自己彻底断了这份情丝,心口似被人狠狠捅了一刀,好似那个人真的从她生命里离开了。
她不愿让这份心绪困住自己,起身说:“我为哥哥取银子去,都是些零碎银子,怕是要辛苦哥哥自己去倾银铺①里兑成银锭元宝。”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倾银铺,古代熔铸银锭的店铺。可见明·冯梦龙《醒世恒言·卖油郎独占花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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