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星译的身影在火海中穿梭。
周围浓烈而暴烈的火元素涌动不息,但也正是这不安分的气息,让她对这新掌握的能力越发熟悉起来。
然而,还未等星译更熟练地控制周遭火焰与岩浆的流动,很快便有莫名的暴躁涌上心头,她皱了皱如今并不存在的眉心。
那种莫名的烦躁,让她的力量隐隐有失控之感。
星译化为的一团火焰,猛然一收缩,如同人体在深吸一口气。
星译再清楚不过,这让她莫名烦躁、难以掌控的气息,正是火焰中残留的污秽在影响她。
绝对的灵感让她对这种气息更加敏锐,却也更容易受其侵蚀。
星译皱起眉头,努力将心中那股翻涌的暴躁压下去。
但显然并没有那么轻松,那隐隐约约如附骨之蛆的躁动,从未停歇。但凡她稍不留意,便会重新席卷而来,直到将她拉入万劫不复之地。
未等星译将这难耐的气息处理清楚,她忽而停住身形。
顺着所望的方向扫向火焰上方的生命体,正是方才离去的吴定兰三人。
已然融入岩浆之中的她,并没有被上方几人所察觉。
只见一艘比方才送走青岚村一百余名村民那艘更小的飞艇,正停驻在上方一处还未被岩浆吞噬的大型石块上。
飞艇的甲板上,已有两具失去生命气息的调查员遗体,和一位军装女性的遗体,安静地躺在那里。
而另一位还活着的年轻调查员,也同样气息微弱。
若非察觉到此人还有呼吸,仅从外表来看,很难判断她竟然还是个活人。
她整个裸露在外的皮肤已尽数被火焰吞噬,四肢的末端与躯体一般被烧至碳化,连同头颅之上的五官也只剩整块的焦黑。
可她居然还活着!
换作寻常人类,已死亡不下百次的伤势,在具有超凡力量者身上,还能保住性命。
而在这个拥有无限可能的世界里,只要活着,便还有希望。
咚--
咚咚--
星译听到了那人微弱的心跳。
那一声声缓慢而微弱的心跳,像是老和尚在佛堂打着瞌睡漫不经心敲起的木鱼,将星译带入了另一个虚幻的场景之中。
眼前是同样被火山灰覆盖的天空与脚下流淌的岩浆。
她们行走在这片焦土般的小道上,小心翼翼地避开脚底溅射而出的炙热液体。
星译意识到,她进入了幸存者的记忆之中。
“啊——”
回忆中的主人听到了来自身后队友痛苦的尖叫。
当她回头时,那原本应在脚下缓慢流淌的岩浆,已顺着队友不幸触及的鞋底蜿蜒向上爬行!
在上千度高温的炙烤下,人的血肉从鲜活快速变为焦炭形态,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唰——!”
她快速抽刀,砍向已被岩浆吞噬大半的队友的腿。
咔嚓!
仿佛砍下了一块木炭,木炭砸落在地,碎成几小块。
另外两名队友也在这突如其来的情景中快速反应过来,状态完好的三人迅速背靠内侧,警惕四周。
紧接着,便是自四周纷涌而起的、由岩浆构成的浪潮,向四人吞没而来。
啪!啪!啪!
一层又一层的防御接连破碎。
在纷涌而来、盖住四面八方、让她们眼前仅剩一片赤红的情况下,视线的主人恍惚间仿佛听到了一阵一阵的木鱼声。
当——当——当——
在这安静祥和的木鱼声里,她仿佛忘记了危险。
放下屠刀……放下屠刀……皈依……皈依……
不! !
视线的主人从那木鱼声中猛然清醒。
挂在脖间的平安符燃烧殆尽,最后一点微光熄灭。
火焰最终还是将她彻底吞噬。
于是,赤红的视线之下,一切归于黑暗。
星译亦随即从那人的回忆中缓缓醒来。
耳边还是那脆弱而缓慢的心跳。
咚——咚咚——
星译向上方望去。
只见以朱砂誊写的黄布裹着那具焦黑的身体,正被吴定兰三人小心翼翼地送上飞艇。
那带着特殊气息的黄布,艰难地维持着那人的生机。
在星译的凝视中,飞艇缓缓升空。
它载着那两具军人与调查员的遗体,也载着存活者的希望,越升越高,越升越远。
连星译也忍不住的祈祷,希望这飞艇能一切顺利,将其上的尸首与幸存者能平安的送达目的地。
飞艇越飞越远。
飞艇之下,无论是巨石之上,还是岩浆之下的吴定兰三人与星译,皆目送着其远去。
直到再也看不到它的踪迹。
星译才将目光转到另外三人之上。
星译仍旧能够感受到吴定兰三人身上传来的巨大悲伤。
哪怕她们与那被飞艇送走的四人素不相识,并不妨碍生者对于逝去与意外的悲痛与哀悼。
那股悲伤不仅被星译所捕捉,甚至还传染给了她。
令她竟有片刻气息不稳,险些被迫退出火焰之身!
近乎灼烧灵魂的炙热瞬间涌来,让星译猛然清醒。
果然还是受到了影响,她暗自想到。
要是她没有及时反应过来,真的退出了火焰之身,下一个被岩浆吞噬的人就是她自己了。
要知道,她现在对于火焰力量的掌握还并不是很熟练,能将肉身转化成火焰的形态,已经是她的天赋在帮忙,远远称不上游刃有余。
真是好厉害的佛头!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她的心神!
而另外一边的吴定兰等人,虽正如星译感知到的那般,正痛心于同行者的逝去,但她们也知道,现在不是哀悼的时机。
三死一伤的局面,明显是被此处火焰所伤害。
她们来时,那已然被烧成焦炭般的调查员,还能微弱地调动自身最后的力量,在土地上写下两个字火活。
火焰是活的?
活着的火?
吴定兰自然而然联想到了脚下蔓延的岩浆。
如果这鬼东西是活的……
她神色严峻,不复从前那副熟悉的温和慈祥,望之令人生畏。
如果这东西是活的,她一定要上报。
但前提是,她们必须亲自去证实这一点。
她们来时,那位调查员除了留下这两个字以外,便已然陷入昏迷,再无更多的信息可以提供。
吴定兰快速将此地岩浆与火焰疑似具有活性这一消息传了出去,但她眉心的纹路并未散去。
“老吴,你在想什么?”林薇顺着吴定兰的视线,望向脚下流淌的岩浆。
而此时,藏在岩浆下的星译,若非在灵视里知道吴定兰并没有察觉到自己,只怕会以为吴定兰看上的是她。
“林薇,你看。”吴定兰指向缓缓流淌的岩浆,“感受到了吗?那种恶意消散了许多。”
林薇茫然摇头,只有神算子在一旁微微颔首,表示附和。
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的星译,只能在心底无奈叹息。
当然消散了许多,毕竟已经被她所吞噬了。
但她所吞噬的也不过仅限于附近的火焰元素和灵性,真正的源头,她还未触及。
至少不敢像刚才吞噬与磨灭那包含恶意的灵性一样,简单粗暴地下手。
否则吞噬了和岐市上千年气运,又被彻底扭曲的佛头,到底是谁吞噬谁?
是她去吞噬这东西,还是这东西反过来侵蚀自己?
星译可不敢赌。
见吴定兰等人正欲继续向前,星译看了眼所剩不多的时间,不再做停留,更快更迅速地向着昆岚火岭的中心奔去。
越是向前,她越能感受到流淌在四周的邪异。
耳中竟再次传来隐隐的钟声,伴随着僧侣们层层叠叠的诵经与祷告。
叮——
当——
那声音像是从极深极远的地方传来,穿过重重岩层与岩浆,直直探入她的意识深处。
星译再次一阵恍惚
她猛地将周身一小缕火焰掷出!这相当于硬生生从这具身体上挖下一小块肉!
纵然如今她与火焰交融,算不得纯粹的人类躯体,但那份残缺的痛苦仍旧令她保持着短暂的清醒。
至少更近了!更近了…
在那一团赤红色的纯粹火焰之中,两团双眼所在的位置泛起璀璨星光。
她看见了!
星译在此刻猛然停住。
她看见了佛头之上,那个凶狠的巨兽。
哪怕那东西不过是一个残魂,一个死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残魂,但就是这东西!却让整个昆岚火岭深处的岩浆、火焰、地热……一切与火有关的存在,全都活了过来,赋予了它们降生的生命。
但同时,这死去不知多少万年的怨气,又有了人为的引导。
将此处本该天生地养、自有其灵性的山林,生生引向了恶的一面。
在封林晚的注视下,那残魂似有所觉,缓缓抬起头颅……
星译!
【退出! 】
00:12
封林晚猛然起身。
还剩十二秒!她提前结束了对星译这张马甲卡的召唤。
此时的她立于青岚村附近南方某座山头的最高点。
明明四周的温度早已超过了寻常人类能承受的极限,封林晚仍旧觉得心底泛起一阵寒意。
她想起结束召唤的最后一秒,在灵视里感受到的信息。
星译的存在,分明是被那残魂发现了。
或许那鬼东西并不知道究竟是谁闯入了地底,但它已经发现了自己的探查。
封林晚不知道自己这番举措是否会打草惊蛇?
她只知道,在那最后一秒,那道残魂甚至还未注视过来时,她感受到的巨大危机,让她下意识地、快速地退出了游戏。
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如果让星译再多停留一秒,是否能看透那东西的来历?还是说,她在这场赌博式的冒险里,先行输掉一次游戏?
就在封林晚收回星译马甲之后不久,原本应继续深入的吴定兰等人,在封林晚不知道的情况下,已然调转方向,重新走上了来时的路。
只是这条路,比她们过来的时候越发难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脚下早已没有任何可供落脚之处,目之所及尽是缓缓流淌的橙红色岩浆,热气蒸腾,将本就晦暗不明的四周景象衬得越发扭曲起来。
但此时的吴定兰三人依旧稳稳地行走于岩浆之上,脚下那上千度的高温仿佛对她们来说没有任何威慑。
神算子那身破败得仿佛许久没洗过的道袍,在此刻泛出了微光。
显然正是那微光,将这炙热的气浪稳稳隔绝在衣袍之外。让那衣袍拂过岩浆表面时,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与灼烧。
而林薇脚下更是只有一张薄薄的照片。
就是这张看似普通的照片,让她恍若在岩浆中冲浪一般,轻松随意地在滚烫的火海上滑行,姿势甚至带着几分从容。
三人再次对望一眼。
除了林薇脸皮薄、有些脸红以外,另外二人都是老江湖了,脸上丝毫看不出任何尴尬。
什么隐瞒队友! ?
她们这叫作握住自己的底牌!
“老吴,上面说的要我们退出核心区域,是不是有其他的队友找到了什么?”林薇一边在岩浆上滑行,一边转头问道。
不怪她疑惑。
这一路行来,遇到的同伴不多,既定的目标更是没有达成。
就这么匆匆忙忙让她们退出去,怎么看都有些猫腻藏在其中。
“哎,就是不知道林晚姐那边是个什么情况?老吴,你说她到底想找谁呀,需要到昆岚火岭这种地方来?哎,神棍,你先前不是认识林晚姐吗?”
神算子打着哈哈,眼珠子转了转,“也就见过那么一面,一面之缘,一面之缘。”
林薇撇撇嘴,这话说的,她根本不信。
“等等。”吴定兰突然出声,叫住了二人。
只见她眉头皱起,神情凝重地盯着手机屏幕。
林薇凑了过去,只见屏幕上的画面已经许久没有变动过了,像是被冻结在了某一刻。
“老吴,这上面好多绿点……怎么都变红了?”
屏幕上,那些代表着一支支调查队伍的绿色光点,此时大半都变为了刺目的红色。
而在这场危险的调查里,红色就意味着受到威胁或遭遇危险,根据规定,各队伍可依照自身状况判断是否前往救援,或是紧急撤退。
“怎么连上面发的手机都失效了?”林薇语气中带着些许紧张。
然而吴定兰并没有回应她,只是眉头锁得更紧,片刻后,她又从背包中掏出一个更为原始的指南针。
这指南针的铜壳上镌刻着细密的符文,林薇认不出来,倒是一旁神算子看到了旗上镌刻的上古文字,大抵是些专门用于抵御特殊磁场或能量混乱的干扰符文。
“方位不对。”
吴定兰抬头观望四周。
此时她们三人的视线受到火山大范围活动的影响,早已严重受阻。
黑烟翻涌,火山灰如雪花般簌簌飘落,远处的山体轮廓若隐若现。
但她仍旧以脑海中走过的路线,和面前模糊的景象,与原本的地图进行仔细比对。
“恐怕我们并没有往回撤退,而是越来越深入了。”
“怎么可能?”林薇不敢置信。
她虽算不上方向感出众的那类人,但也绝非路痴。
可她放眼望去,远方的黑雾后面还是黑雾,岩浆尽头还是岩浆,石块纷纷而落,砸进红块岩浆里溅起几簇火花。
而在眼前,一切的尽头,是群山,又是群山,层层叠叠,将她所有的方向感尽数吞没。
在一阵剧烈的眩晕中,林薇只觉得她仿佛被群山包裹了起来,困死在这幅地狱画卷之中,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找不到出口。
“林薇!”
沉稳的女声打碎了这幅画卷。
林薇那双蒙着雾气的双眼瞬间清醒过来。
“我刚才……是被搅入了迷障之中?”她后知后觉,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吴定兰点头,随即转头朝正偷偷摸摸往自己太阳xue上抹着什么的神算子看去。
那是一个小小的瓶子,里面装着类似清凉油的膏体,散发着一股沁人心脾的药香。
“道长,能否……”
神算子回以警惕的神色,下意识把手里的小瓶子往袖子里藏了藏。
吴定兰:“我们按市场价给。”
神算子立马喜笑颜开,痛快地将用剩的小半瓶清凉油递了过来,“抹在太阳xue 、人中xue和风池xue ,各取米粒大小,揉按至发热即可。”
林薇与吴定兰立马照做。
淡绿色的膏体接触皮肤的瞬间,一股清凉之意便扩散开来,连周身萦绕不散的燥热都消散了不少。
但手中的定位与通讯工具仍旧没有恢复。
她们与外界再次断了联系。
神算子掐着诀,闭目感应了片刻,原本还算轻松的表情也越来越凝重。
他睁开眼,看向吴定兰,口中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
便见一阵尖锐的破空声,随即向三人疾速袭来!
咔嚓——
快门声与破空声同时响起。
于是,那飞速袭来的攻击在快门声中被强制暂停。
一支通体漆黑的箭矢就这么定在了半空中,箭尖距离林薇的面门不过一臂之遥,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三、二——”
林薇心中默数的倒计时还未结束,身旁的老吴已稳步踏出。
无形的压力自她周身倾泻而下,那是某种比气势更沉重、比威严更古老的东西。
此时的她不再只是一位普普通通的退休女民警,某种更厚重、更庄严的东西化为最实质的威压,碾向攻击袭来的方向。
“一!”
倒计时结束。
手持弓箭者双膝重重跪地,双手不由自主地背后交叉,以囚徒的标准姿态跪于她们面前。
她手上分明没有银手镯,却又仿佛实实在在地存在着一副银手镯,将她的手腕牢牢锁住。
除此以外,她身后另一位同伴同样以相同的姿态跪伏在地,连头都抬不起来。
直到这时,林薇才得以打量这两个偷袭她们的人。
手持长弓跪在前方的女人身形高大健硕,手臂修长,臂展远超普通人的比例,一看便是用弓的好手。
而她身后的男子则显得有几分清秀,身形单薄。
在这赤红灼热的环境下,男人的体力显然不好,面色已有几分不正常的潮红,发丝被汗水打湿,汗滴顺着发梢蜿蜒而下,淌入半敞的衣襟。
见自己二人一击不中反被擒,那男人更是将求救的目光牢牢放在了前方女人的身上,“大姐头……”
女人没有理会身后小弟的呼唤,而是直勾勾盯向吴定兰。
显然,不过一个照面的功夫,她便已理清这三人小团体里面真正的领头羊是谁。
吴定兰上前两步,伸手从女人胸口处拨出一枚系着铜牌的项链。
她看了一眼铜牌上的铭文,立马对女人的来历知晓了几分。
再细看女人眼神中那股魔怔般的疯狂与躁动,吴定兰皱起眉,再次掏出方才从神算子那里用剩的小半瓶清凉油。
好在瓶底还残留着两三滴,勉强够用。
吴定兰将将剩余的膏体依次点在了女人的几处xue位上。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女人眼白里密布的血丝便如潮水般褪去了大半,那双眼睛重新恢复了清明。
醒悟过来的她才意识到自己到底干了些什么蠢事,面色刷地变得煞白,心脏狂跳不止,满心后怕。
她连忙朝几人拱手低头:“对不住了,几位姐妹!我……我不知道自己刚才……”
她自以为准备得足够周全。
这场突然爆发的天灾,对于普通人来说是绝境,摧毁了她们赖以生存的家园、祖辈所在的故土。
但对于她们这种人来讲,但凡有点底蕴的,不说能以一人之力对抗天灾,但在天灾之下保全自己一条命,还是有这点本事的。
更何况女人修习的便是火行功法,在这种地界里,天然就对她的力量有所加成。
但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在这个她完全没当回事的调查任务里翻了船。
“个爷西皮的,咋还带魔法攻击呢?俺的天娘嘞,还讲不讲点理了?”长臂强壮的女人喋喋不休地抱怨着。
她的抱怨并没有让气氛得到丝毫的缓和。
林薇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脑海中闪过方才那个被冻结的手机屏幕上的画面。
她猛地转头看向吴定兰怀中的手机。
“老吴……”
林薇的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
那个念头在她脑海中逐渐成形,让她后背发凉。
如果那些突然变红的点位,不仅仅是因为这场天灾本身呢?
如果真正让那些调查队伍陷入危险和威胁的,是因为这场天灾所引发的人祸呢?
是被迷障蛊惑、自相残杀的人?是被佛头侵染了心智的人?
是像眼前这个女人一样,在不知不觉中被某种东西操控了心神,将手中的武器对准了自己同伴的人?
林薇的后背再次渗出了冷汗。
就在此时,吴定兰解除了对长臂女人的束缚。
女人揉了揉被无形力量压得发酸的手腕,弯腰捡起地上的长弓。
林薇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那张弓上,瞳孔骤然一缩!
那弓臂上,分明有干涸的血迹,暗红色的痕迹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目。
“老吴!小心!”
林薇惊呼出声。
便见女人眼中那道妖异的红光再次闪过。
她举起那张一米多长的大弓,以弓为棍,长腿一迈,越过离她更近的吴定兰,带着破空声,照着林薇的脑袋便砸了下来!
那厚重而巨大的弓身不断在林薇的瞳孔中放大!
太快!太近!太急!她根本没有反应的时机!
就在这时!
一阵翅膀扇动的声音带动气流,在众人耳旁忽地响起。
“真是好一出闹剧。”
分外年轻的女声在林薇耳边响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巨大的血红骨翅在天际之间傲然舒展。
黑雾翻涌的天幕沉沉压下,成为这狰狞翼骨的唯一背景;簌簌而下的火山灰如灰色的雪,为这片末日景象装点着;而她的脚下,是仿若万年流淌不变的橙红岩浆。
这哪里是什么救世主?
分明是恶魔降临。
可当林薇从初见面的震撼中勉强挣脱,颤抖着仔细观察时,才发现这傲然立于天地之间的红翼骨翅恶魔,竟如此年轻。
单看其相貌,竟只是一约莫十来岁的学生。
但她周身那股气焰全无学生的青涩稚嫩,以至于,让人完全忽视了,甚至不敢去揣测她的年纪。
林薇后退了半步。
除了被这突然出现的骨翅少女所惊吓到之外,更是因为面前所见之景,让她胃中一阵翻涌。
只见原本即将砸向她面门的宽大长弓,已轰然坠地,砸在焦黑的岩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那只曾经挥舞着长弓的结实臂膀,此刻已全然失去了人类臂膀应有的模样。
筋骨裸露在外,惨白的肌腱和筋膜在空气中微微颤动,血管如同扭曲的蚯蚓在血肉之上突突跳动。
就是这些血管经络,成了天然的绳索,死死困住了女人挥舞的手臂与所有挣扎。
咕噜~咕噜~
仿佛有什么液体在女人体内被搅动。
她离得过近了,林薇再度后退半步。
女人那裸露在外的血肉经络散发着一股灼烫炽热的气息,她甚至能感觉到那股带着血腥味的热息喷涌在自己脸上,湿热而腥甜。
如若是平时,林薇并不畏惧于血液与伤口,也不畏惧死亡。
但如此扭曲的躯体,如此惊骇的手段,仍旧毫不留情地冲击到了她那并不算坚强的理智防线。
空中的少女半收起那对血红的薄翼骨翅,自半空中缓步而下,但始终都悬着那么几毫米的距离,仿佛不屑于沾染这片焦土。
她走向已经失去反抗力量的女人面前,俯身垂首。
在林薇骤然瞪大的双眼中,那只还算秀气白皙的手上,指甲眨眼间变得锋锐、纤长,化为五把泛着寒光的利刃。
在众人的惊骇注视之中……
歘!
五指刺进壮实女人的胸膛。
“啊——!”
那女人瞪大双眼,发出一声急促而凄厉的惨叫!
还未等她做出任何反抗,扑通一声,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便被面前少女猛然扯出胸腔。
扑通!扑通!
随着心脏残存的节律跳动,女人瞪着失神的双眼,轰然倒地,砸起一片灰烬。
林薇被这番景象惊得嘴唇发白,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畏惧于这少女神秘莫测的手段,畏惧于那血腥可怖的能力。
但又无法忘怀,正是面前这位令人恐惧的少女,救了她的性命。
恐惧与感激在心中交战,让她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可现在……林薇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那颗心脏上……
那颗还淌着温热血液的心脏,正一点一点地停止跳动。
等等!
它在化为灰烬!
泛着灰黑色的火焰不知从何处燃起,快速舔舐着那颗刚被扯出来时还在跳动的心脏。
火焰无声地蔓延,从心尖烧到心底,将那团血肉吞噬殆尽。
而在那长着锋锐指甲的手心里,灰烬洋洋洒洒,如同空中飘落而下的火山灰一般,散落在焦黑的地面之上。
“看出来了吧?”
少女挑了挑下巴,那声音张狂而轻傲,毫不掩饰地嘲笑着在场四人,“这家伙早就没救了。”
明明是轻狂至极的动作和语气,配合着少女真实的意图,竟令人心中那份初见时的恐惧散去了几分。
像是张牙舞爪的轻狂少年,看似凶狠,却行善举。
面前的年轻女孩皱了皱眉头,眼神厌恶地转向另外一位存在感不高,却长相艳丽的男人。
是的,他明明有一副相当出众的外貌。
五官精致,眉眼如画,放在任何场合都该是引人注目的存在。
但从出场到现在,他一直躲在已死去的女人身后,以至于总会让人忽视掉他的存在。
“诅咒转移。明明两个人都可以活下来的局面,偏偏有人为了苟延残喘,害死一心一意照顾你的爱人。”
她的骨翅在身后微微张开,投下狰狞的阴影。
“我最讨厌像你这样狼心狗肺的存在。不知道我现在掏出你的心脏看一看,究竟会化为灰烬,还是一颗漆黑的心呢?”
林薇听得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但刚才那番出手,还可以说是情急之下的无奈之举。
如今若是再动手取这男人的性命,林薇觉得没有必要。
女孩还这么年轻,未来还大有前途,无需为这样的烂人搭上自己的前路。
男人扯了扯凌乱的衣襟,挤出一个楚楚可怜的表情,泪眼婆娑地望向少女。
然而回应她的,是吴定兰掏出的手铐。
这一次,是实实在在的金属手铐,同时递出的,还有一页从笔记本上撕下的图纸,上面画着一艘飞艇的图案。
飞艇图纸在几人面前迅速膨胀!
化为真实的、可容一人乘坐的实物,静静悬浮在离地几寸的空中。
舱门自动打开,载着那男人越升越高,越飞越远,很快便消失在黑烟笼罩的天际。
吴定兰阻止了女孩的继续杀戮。
“哇哦!”
女孩发出一声惊叹,目光灼灼地盯向吴定兰手中的那部卫星手机,“我也想玩。”
她再次伸出手。
这一次,那双令人心惊发寒的锋锐利爪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仍旧是寻常而普通的、属于人类女孩的手指。
纤细白皙,指节分明,完全看不出方才撕开胸膛时的狰狞模样。
吴定兰没有回应。
她不紧不慢地当着少女的面,将手机放进了自己的衣兜里。
“认识一下,我是吴定兰,大家都喊我老吴,小姑娘也可以这么叫我。只是不知道,小姑娘名讳?”
少女歪了歪头,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江平。”
她笑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我叫江平。”
莫名的,林薇觉得这小女生在撒谎。
“那么江平,感谢你救了小林薇。”吴定兰的声音依然平静而沉稳,“虽然你在暗中旁观了许久,但这最后关头出手的勇气,没有人可以忘怀。”
什么意思?
林薇猛地看了看老吴,又看了看那位自称江平的女生。她在暗中旁观了许久?她一直都在?那为什么……
显然,吴定兰的话语,加上刚才就是救人、又是拒绝交手机,几次三番下来,激怒了面前这十来岁的少女。
只见她冷哼一声,背后那对巨大的血红骨翅猛然舒展张开,掀起一阵灼热的气浪。
她整个人轻盈地飞跃而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三人。
那张寡淡而平凡的脸,在骨翅的映衬下染上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既然平易近人得不到我想要的态度,那只能以我喜欢的方式来进行了。”
江平眼中红光一闪而过,勾唇轻笑,那笑容让原本寡淡的眉眼染上了几丝邪意。
林薇只觉不妙。
忽而,心脏与大脑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死死缠住。
一阵剧痛袭来,痛到她闷哼一声,双膝一软便跪倒在地。
几欲无法呼吸时,她艰难地抬起头仰去。
只见女孩背负骨翅傲立半空,左手轻扬,五指微张,似牵着一根无形的牵引绳。
而那牵引绳的另一头,便是她们三人。
林薇再次发出一声闷哼,余光拼命瞥向老吴和神算子的方向。
只见老吴与她状态一般,面色惨白如纸,单膝跪地,额上青筋暴起。
神算子就更夸张了,整个人五体投地,脸都贴在了焦黑的岩石上。
只是……神算子所在的位置,恰好在林薇的斜上方。
穿过神算子垂下的破旧衣缝,她明显看到神算子神色虽有惶恐,但那惶恐和他与老吴脸上的痛苦截然不同。
再联想到这神棍从少女出场到现在,一字未发,一个屁都没放……
林薇心中升起一股微妙的明悟。
然后她就看到神算子相当夸张地举起双手,越过自己的头顶,以一种近乎跪拜的姿态高声呼喊!
“江平大王千岁千岁千千岁!跟随江平大王,我将跟随江平大王!我神算子将跟平江平大王,踏平这昆岚火岭!”
林薇:“……”
林薇不可置信地张大了嘴巴。
不,老东西,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些什么! ?
“嗯哼,那我就勉强收你为小弟吧。”
轻狂傲慢的声音从林薇头顶悠悠飘来,带着几分心满意足的味道。
林薇:……
老天爷,这是什么小恶魔?不对,不是什么小恶魔,原来是个中二病啊。
老吴,你用错手段了!
老吴:并非,这只是我的节奏,至于什么节奏你别管。
林薇心中已是满脸黑线。
紧接着,随着几声衣帛撕裂的脆响,神算子背后竟也随即长出了一双骨翅,虽然不如江平那般狰狞可怖,却也足够骇人。
倒是她和老吴,仍旧被那无形的绳索牢牢牵着,强制性地向更深处拖行。
火焰在身旁翻腾翻滚,炽热的气浪一波接一波地拍来。
岩浆溅起的火舌舔舐着她们的防御,一层又一层地破碎。
若非二人各自都留了一手又一手,只怕早已葬身在这片火海之中。
“老大,我们这究竟是要去哪里?”
神算子跟在江平身后飞着,小心翼翼地问了出来。
那语气,那姿态,活脱脱一个狗腿子!
“去找一个东西。”江平头也不回地回答,“你们不就是也在找这个东西吗?上古神兽残魂。”
上古神兽残魂! ?
林薇猛地扭头看向吴定兰,眼中满是震惊与疑惑。
她虽无法发声,但吴定兰与她一起行动了这么些时日,自然一眼就看懂了她眼中的疑问。
吴定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所以,她们现在要去找一个上古神兽残魂?但老吴先前也并不知道上面要找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上面找这个干什么?”神算子替她把心声问了出来。
江平轻笑一声,那声音在灼热的风中显得格外清脆,带着几分天真的残忍,“当然是增加实力啦,好歹是神兽残魂,只是这东西不见人命和混乱不出现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神兽?”
林薇有些诧异,她眨了眨眼,消化着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她倒真不知官方要找的东西竟是这个。
林薇望向一旁的吴定兰,吴定兰亦随即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并不知情。
只有神算子仍旧谄媚地笑着,那张半老不老的脸上堆满了褶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女孩挥着骨翅,慢悠悠地行于天与地之间、黑与红的边界。
身后三人也一步一踉跄地跟着她的轨迹,好似被一根无形的绳索牵着走。
只听女孩继续道:“或许称为凶兽也很合适,此兽名祸斗,形如獒犬,通体漆黑如焦炭,双目赤红如燃煤,尾部分叉如燕。相传其食火吐火,以烈焰为食,所过之处皆燃起熊熊大火,又以火引发无边灾祸。”
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字字清晰,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古老故事,但偏偏又是这冷漠疏离感,将林薇带入了那蛮荒而古老的岁月。
“在记载里,祸斗最早现身于两千多年前的姜朝,后被最后一任姜王斩杀于西南之境。”
“西南之境?”林薇重复了一声,猛地惊呼道,“那不就是昆岚火岭吗?”
她环顾四周的末日景象,黑烟蔽日,岩浆横流,群山震颤。
一个死了两千多年的凶兽,其残魂竟还能引出如此浩劫?
前方传来女孩的一声嗤笑。
“两千多年前的残魂算什么?两千多年前的人,还活着呢。”
毕竟唤醒这残魂的家伙,不就是一个活了2000多年的老不死吗?
但林薇跟在身后,显然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林薇:确实,听闻有不少大能生命早已突破了人类上限,近乎与长生种媲美。那些活了千年万年的老怪物,在神秘界并非没有,也不知道我能不能修行到那种超越人类桎梏的地步。
林薇在心里默默想着,不过,大概率是不可能吧。
毕竟她只是一个能力觉醒者,算不上真正的修行者,真正踏入修行门槛的存在,和她这种半路觉醒的人,有着本质的区别。
林薇想着想着,摇了摇头。
但她并不沮丧,相反,比起绝大部分这辈子都只能作为普通人度过一生的人来说,她能意外觉醒自己的能力,已经是千里挑一、万中无一的机缘了。
至于别的,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老吴退休了才觉醒能力,不也开开心心的吗?
江安撇了撇嘴,往后瞄了眼,脸色变幻万千的林薇,万万没想到自己随便一句话,能让后面这位想这么多。
比起毫无城府、心思外露的林薇,倒是另外两位老江湖引起了江安的注意。
似是察觉江安的目光,神算子咧嘴谄媚一笑,另一边的吴定兰亦是微微点头。
江安继续道:
“传闻祸斗现世之时,天降流火,地涌赤浆,百里之内寸草不生,飞鸟不敢渡,走兽不敢近。那一日,昆岚山岭的整片山野被火海吞没,黑烟直冲天际,数日不散,周围数百里的百姓仓皇逃离家园,哭声震天。”
“姜王率三千甲士亲征,深入火海腹地。史书记载,王披甲执锐,挽长弓如满月,一箭贯祸斗之首,烈火自其尸身溃散,天地为之清朗,群妖伏首,万民稽首而泣。”
女孩的声音从前方不急不缓地传来,仿佛她亲眼见证过那场两千多年前的惨烈大战。
跟随着她的讲述,林薇仿佛再次回到了充满硝烟与火焰的战场。
再看女孩纤细的背影和年轻得过分的面孔,又联想到女孩方才说的两千多年前的人还活着……
林薇突然打了一个寒颤。
等等!这个江平,她懂这么多,不会也是一个顶着高中生脸的老妖怪吧?
林薇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连忙把目光从女孩身上移开。
而此时,一公里外的封林晚,正在疯狂搜索着有关祸斗的故事和传闻。
准确来说,连关于凶兽祸斗的名字,都是她一次次在浏览器里输入描述所见的怪物残魂样貌,不断调整关键词,反复对比图片,才最终得出的推测!
毕竟那只被铁链锁在地底深处、扭曲狰狞的巨兽,和古籍中记载的祸斗如出一辙。
特别是看到祸斗被最后一任姜王斩杀的记载时,封林晚更是能够确认!她借由星译的眼睛看到的那个东西,就是祸斗!
封林晚继续翻着手机,指尖在发烫的屏幕上快速滑动,默念着古籍上的文字。
“她结束了那个凶兽作恶的时代。”
一公里外的江安,“但她开启了属于她的、最后一任姜王的残暴统治。”
封林晚握着发烫的手机,目光快速扫过一行行文字。
“她一统中原,建立了彻底的、完完整整属于人类统治的王朝,将妖族和凶兽从这片大地上驱逐殆尽。”
挥舞着骨翅的江安,声音低沉了几分:“而这个王朝,最终也被她亲手毁掉。”
此时手机的温度让封林晚怀疑它下一秒就会爆炸,屏幕烫得几乎握不住。
“那就是被称为姜朝最后一代暴君的,姜曜。”
封林晚话音刚落,手机浏览器页面彻底暗了下去。
屏幕黑了。
就在她以为在这极端高温下,是手机撑不住报废了的时候,备忘录画面自己跳了出来,一行文字浮现在漆黑的背景上。
[适可而止。 ]
封林晚眨眨眼:“哎?”
“某位伟大的游戏之神,穿越于虚幻与现实的存在,我以为您已遁入虚空,不在人世了呢。”她小声嘀咕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心虚和几分揶揄。
[请不要开这种玩笑。你方才的对于祸斗和姜那位的搜索,若非我更改遮蔽了信息,早已被外界察觉。 ]
封林晚心虚地挪开脸:“这不至于吧?这种普通的故事,网上不知道有多少人都在搜索,哪有那么引人注意?”
[但是阿晚,你所搜索的内容与这个地点相结合,并不普通。一直有人在关注此地,江平、江安的出现,此刻也出现在了夏国官方的屏幕之上。 ]
封林晚一阵悚然。
她并不是一个胆大心细的人。
准确来说,她会在胆大与怕死之间来回徘徊,大部分时候是怕死占上风,偶尔胆子才会冒个头。
但心细二字,通常与她毫无干系。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就真的意识不到问题的严重性。
或者说,在看到备忘录跳出来的时候,她就早有预感了,只是碍于脆弱的自尊心,不好意思承认自己的错误。
封林晚叹了一口气。
她总说阿洛贪生怕死、又苟又抠。
但事实证明,若非阿洛的存在,自己早就暴露了。
这个又抠门又怕死的小神明,也并没有像祂说的那样,真的不出现。
“阿洛,谢谢你”
[不用客气,阿晚,注意你的马甲。 ]
备忘录消退,封林晚方才的浏览器页面再次跳转出来,甚至连烫到难以忍受的手机温度都下降了些许。
“啧,傲娇早就退环境了啊喂。”
另一边,此时距离封林晚越来越远的几人,正跟着前方那对血红的骨翅行进着。
林薇看着前面女孩扇动的骨翅,发现那对翅膀好像顿了一下。
随即,女孩停住了她那不紧不慢的科普,将林薇从两千年前的故事里猛地拉回了现实。
林薇正想问发生了什么,便见身旁吴定兰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四个人的队伍瞬间原地静默。
分明前方的大翅膀还在挥舞,分明老吴离她不过两米的距离,伸手就能够到,斜上方的神算子仍旧垂头低耳,恭恭敬敬地跟在自称江平的女孩身……
但林薇就是感受到了,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脚下流淌的岩浆…地脉深处传来的震动…以及她自己的呼吸声。
呼--
直到三次深呼吸后,不远处似有隐约的流水声响起。
水声?
在这个遍地岩浆、温度高达数十度的地方,怎么会有流水声?
未等林薇想明白,便见前方那对血红的骨翅再次扇动。
只是这一次的扇动,不再是静默且悄无声息的,那女孩嚣张跋扈的存在感,随着翅膀的扇动再次回到了她的身上。
林薇看了看前方的女孩,又看了看两侧的队友,又想起了那离开独行的封林晚。
等等!
这个队伍里,不会只有她是真正的菜鸟吧?
不对不对。
老吴?
林薇看向老吴,再次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她与老吴两人的能力堪称绝配,这一点她从不怀疑。
但林薇不得不承认,很多时候,或者说绝大部分时候,都是老吴在迁就和照顾她。
同样买来的资源、买来的道具、买来的符箓…
如果说林薇能发挥出其中百分之六十的力量,那么老吴就能把同样的材料发挥到百分之九十以上。
明明老吴和她一样都是神秘界的新人,但新人和新人之间,果然也是有着天壤之别的。
林薇那双本来好看的大眼睛半垂下来,已是认命的态度。
还能怎么办呢?
摆好姿态,跟着呗。
不然她也不能丢下老吴一个人退出任务吧?
就在林薇乱七八糟不知在想些什么的时候,一行约莫十来道人影出现在她们面前。
只见那十来人,竟尽数坐在一辆由流水构筑而成的南瓜马车之内。
那流水在灼热的高温中不断蒸发又不断凝结,在车身上流转出梦幻般的蓝色光泽,与四周赤红色的岩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而马车中的十来人,各自有两到三位戒备着四周。
随着越靠越近,似有人早早发现了江安等人的行踪。
见江安四人各自手段不一的身形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之下,其中亦有人面露惊异之色。
而当目光落在飞在最前面面色张扬、身负血色双翼的女孩身上时,更是毫不掩饰地打量了起来。
只见一位手持蓝色如水般流动的马鞭的中年女性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她一手持鞭,另一手掏出了手机,目光在四人身上扫过。
“我是阚青,我们这有四个队伍,我们是B—2061 。不知这位小妹,所属队伍是?”
每一个在官方进行了正式登记的队伍,都会像吴定兰一样领取一部手机和一个编号。
有了官方背书,至少证明是正经的调查人员,且无犯罪背景。
而除此以外自行进入昆岚火岭的存在,谁知道来自何处,有何目的?
中年女人在这一路上,也遇到了不少奔着所谓宝物而来,又或者本身就准备杀人夺宝的亡命徒。
甚至,她亲手解决掉了其中几个。
女人问着话,目光却落到了江安手持的那张沾着干涸血液的巨大长弓之上。
那弓臂上暗红色的血痕,在这光线不明,唯有脚下岩浆炙热而耀眼的地界,长弓之上的血痕并不瞩目。
可女人仍旧一眼就望到了旗上斑驳血渍。
这意味着,这些血渍干涸的时间并不一样,那么,又有多少条生命丧失于这长弓之下?
并不知女人所想的江安:冤枉啊!她杀人还需这弓?
但或许江安知道女人所想,也并不屑于解释。
而此刻,其身后十余人见江安没有立刻反应,亦纷纷暗自警惕起来,气氛在一瞬间绷紧了。
就在对面数人面色微变之际,只见江安一伸手。
吴定兰猛地瞪大双眼……
她只觉得自己的双手完全不受意志所控制,不由自主地将怀中的手机掏了出来,递向了前方那个女孩。
但除了眼睛中那一闪而过的惊骇神色之外,一切看上去那么自然和谐。
仿佛江安就是她们的领头人,而吴定兰是出于自愿、恭敬地将手中之物交由前方的领队。
江安带笑,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内容。
“A-4044。”
她念完后眨了眨眼,朝前方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见笑了,这数字可真不吉利。”
“对了,我叫江平。”
说着,将手机重新扔回了吴定兰手中。
持鞭女人双眼微微一眯,已然察觉到了这四人之间的不对劲之处。
或者说面前这自称江安的女孩,完全没有掩饰自己特殊的意思。
但女人就像没看到这些不对劲一样,她的态度却反而越发柔和了起来,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号码这种事本来就是随机的,不必在意。我这南瓜马车受我驱使,在这危险恶劣的环境中也算是个小小的保障,既然大家都是调查 员,也都接到了市调局正式给出的任务,不如同路而行,如何? ”
“这怎么行?”
中年女人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了一个不和谐的声音:“这几人来路不明,特别是这女娃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中年女人脸上堆出的笑容微微一僵,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制止,就见面前那张分明不过是高中生年纪的脸上,眉头轻轻一挑。
“同行?我看官方不是已经下达了撤退通知吗?我们正准备往回走呢。”
自称江平的女孩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愈发玩味:“就是不知怎么的,导航和手机定位都卡住了。这四散尽是黑雾与火山灰,群山接连着群山,完全无法判断方向,这才迷路遇到了你们。”
她鼓了两下掌,眼中尽是戏谑的神色。
“倒是不想这位姐姐,居然还敢继续往前走。姐姐好生气派,竟能说服这么多人与自己同行。”
不好!
“对呀对呀,我早就说过,太危险了,不如退回去。怎么感觉越走越偏,越走越深入?”
“呵,这么胆小做什么调查员?滚回去娘爹怀里吃奶吧。”
“正常的权衡利弊,也能说胆小?要不是阚姐的车庇护了你,连外面的高温环境都适应不了吧?不怕死你们就自己去,老子决定撤退了。”
“大家听我说一句……”
“你算个什么东西?就听你说?推你当队长,就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就是就是!”
不过片刻的功夫,那流水构筑的马车里瞬间混乱起来,越显拥挤。
……
江安歪头一笑,一缕血色自她眼中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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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红色在江安眼中蔓延,可她嘴角却勾起淡淡笑意。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凭什么我们的导航全部失效,只有你的南瓜车还能认路?”
“姓阚的,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一时间,片刻前还团结互助的联盟,顷刻间分崩离析。
已有人从腰间抽出武器,刀刃在岩浆的映照下泛着冷光,指向了方才还并肩作战的队友。
林薇惊得后退了半步,猛地转头看向前方那个自称江平的女孩。
她嘴唇微颤。
她哪能不知,这一切,不过是因为这女孩轻飘飘的几句话而已。
可是……
比起林薇的震惊,此时的阚青才是真的面色铁青。
那张原本从容不迫的脸上,此刻青筋微微凸起,握着马鞭的手指关节发白。
眼见南瓜车里的众人即将不受控制,些许不正常的红色正在蔓延上她们的眼白,可这明显不正常的情况,却无人在意。
阚青猛地一甩马鞭,那蓝色的流水在空中炸开一圈涟漪,暂时压住了众人眼中的红光。
“都给我清醒一点!”她厉声喝道,随即扬起长鞭,指向飞在空中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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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百里之外的岚城。
数百个大屏幕四散悬挂于大厅中央与四周,光影交错,映得整个大厅明明暗暗。
随着时间的推移,还在亮着的屏幕已从数百个降至几十个。
而这些还亮着的屏幕里,背景近乎一致,灰黑色的天空为幕布,脚下千万年流淌不息的岩浆照亮了这灰暗的天地。
赤红色的光在屏幕上流淌,像是一条条翻涌的血脉。
其上打斗的小人,才是这地狱般景象里唯一的生气。
硝烟与战火,厮杀与挣扎,充斥在这余下的数十个屏幕之中。
每一块屏幕上都在上演着相似的戏码。而在这些屏幕的侧面,更是标注了画面之人各自的身份背景、所属队伍、能力评级。
分明是现代科技的框架,却随着画面不同而变换位置,在进行标注和展示时,仿佛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灵性。
例如……
此刻,一块战局激烈的屏幕,近二十人爆发争端,血色与绚烂的能量光效涂满了整个画面。
屏幕在一阵扭曲和摆动之后,像是有自己的意志一般挤过前排,飞往了大厅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
这一局面自然吸引了大厅中的观测员们。
多数人将目光聚集向了这块屏幕的中央,那挥舞着血红骨翅双翼、傲然立于天地之间的女孩。
“这女孩是何人?并没有出现在我们登记的名册之上。”
“她好像是突然出现的,昆岚火岭方圆数十个入口均未有她的进入记录。”
“传送?”
“不可能!昆岚火岭方圆两百里,空间皆被我们定死,寻常传送阵与符文,甚至借助灵界穿梭,在此地皆无可能实现。”
“江平……这名字听着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了。”另一名从外地临时调过来的观测员双手抱胸,眉心紧锁,试图从回忆里翻找出有关这个名字的任何线索。
忽然,这年轻的观测员双目猛地一瞪。
面对周围同事投来的疑惑目光,她却只是微微摇头,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没有说出话来。
“我……”观测员显然在犹豫和斟酌着什么,她的目光在屏幕上那个张狂的女孩和自己同事们之间来回游移。
说话间,观测员将目光缓缓挪到了大厅角落里,那个正打着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女性身上。
女人满头油腻的头发,不知多少天没有洗过,上面还明显沾着大颗大颗的头皮屑。
在哪怕事态危急,人人不免严肃整洁的大厅里,她显得分外邋遢。
但偏偏随着众人的视线慢慢挪到她身上,无一人眼中有不屑或嫌恶的神色。
相反,那些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敬畏。
女人似有所觉。
那半耷拉着的眼皮终于缓缓睁开,但仍旧是一脸困意地打着呵欠。
她又伸出手指揉出一大坨眼屎,在身上的衣服上随意擦了擦,然后伸着懒腰,将目光转向身旁角落里的一块屏幕。
比起自动移到大厅中央,显然处于混战状态的神秘女孩与阚青等人,女人身边的这块屏幕显得分外和平。
不和平也没办法。
整个屏幕上,只有一个坐在山顶玩着手机的年轻人。
要不是她还在监测范围内,因此自动上了屏幕,否则这段画面简直毫无观测价值。
【封林晚】
观测员瞥了眼屏幕侧方的信息,平平无奇的数字、平平无奇的经历,没有观测价值。
观测员收回视线。
“李老师,中心屏幕上那个女孩,应当就是先前您同门师侄等人在南海附近遇到的那位。”
李诤没有应声。
她的第一眼,看向的却并不是众人关注中的那个神秘女孩。
她的目光反倒落在了她面前处于角落里的那块屏幕上。
屏幕上的封林晚仍旧在玩着手机,手指在发烫的屏幕上戳戳点点,浑然不知自己正被人观看。
连观测员都忍不住好奇,这手机究竟是啥牌子,在如此极端恶劣的环境里,不仅没有因为高温爆炸,居然还能让人一口气玩上大半个小时?
不知这位李老师究竟是关注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封林晚,还是关注着封林晚那部性能奇妙的手机。
但很快,李诤挪开了视线。
此时,中央屏幕里的画面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背生血色骨翅、满目张狂的女孩,此刻正踩在一团缓缓扩散的血泊之中。
原本微微上扬的嘴角,此时已是幅度夸张的大笑。
带着令人不适的癫狂。
可她眼中除了些许血色,又是近乎天真的残忍。
她轻轻抬手,幅度微扬,似在拨弄琴弦。
优雅从容。
可随着她手指的动作,周围那些方才还剑拔弩张的调查员们,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生变异。
骨骼、血肉、皮肤,随着无声的琴弦而被拨动。
雪白的骨头刺破肌肤,张扬成非人类的形状……肌肉收缩扭曲,反屈成奇异的动物……
明明是诡异而可怖的变化,却又透露出精巧雕刻之感。
像是迥异的艺术家在大胆地对人体进行一场肆意妄为的艺术创作。
以至于每一处的骨头生长都充满着异样的美丽,又避开了要害。
每一颗生长的新肉都控制在奇异的临界点。
女孩背后那对血红的骨翅仍在微微晃动,支撑着她飞行于天际之间。
原来那并不是人体外长出的附肢,那也是来自女孩自己的狰狞造物。
于是越来越多的血泊在她脚下蔓延,与赤红的岩浆交相辉映,将整个画面的下半部分染成触目惊心的猩红。
十余人尽数臣服在她的脚下。
或许还能称之为人吧,至少他们还维持着人类的理智与理性,以至于此刻正在绝望和痛苦哀嚎。
连同先前备受关注的阚青。
那位手持马鞭,向来从容自若的中年女人。
此时也满脸痛苦之色,单膝跪地,额上青筋根根暴起,似是在承受着常人无法想象的折磨。
“真是好霸道的力量。”
“那是因为你们还没有见过另一个灵魂。”
先前那名对江平这个名字略微熟悉的观测员开口道。
她回忆着那份从南海传回的档案。
有另外两名如今正在南海处理鲛人族后续事件的同事,在报告中详细记载了关于江平、江安这对一体双魂姐妹的能力描述。
虽然不知这位分明是妹妹的江安为何要冒充她姐姐的名字,但她清晰地记得。
在记载里,比起掌控【血肉狂欢】的是妹妹,而那位姐姐才是真正隐形的大能。
她曾以一己之力,唤醒了已经死亡百年的鲛人族灵魂!
令死者复生。
令灵魂归来。
那才是真正违背天命的霸道!
关于这对一体双魂姐妹的档案,在系统中甚至被标注了【绝密】二字。
若非该观测员是从南海附近临时调过来支援的,否则根本不可能有看到这份档案的权限。
更关键的!这人,与上面密切关注的无限有关。
近来,无限组织成员频繁活跃于夏国各地。
昆岚火岭此事一出,观测员当时就隐隐猜测,不知无限的成员这一次是否会出现。
果然。
她猜对了。
身旁是众多不知江平江安身份的同事,身侧是特意从学院请来的李老师。
“李老师,我们是否要立马出手制止?”眼见画面中的女孩即将对阚青继续下手,有观测员坐不住了。
李诤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那双半耷拉着的眼皮底下,目光却异常清明。
祸斗残魂对于人心和理智的侵蚀,是消耗,而非污染传播。
这意味着,它的力量并非无穷无尽,而是逐渐递减的。
每影响一个人,每侵蚀一份神智,它自身就会弱上一分。
这才是官方派遣众多外围调查员,以及半推半就地任由某些投机倒把分子潜入昆岚火岭的真正缘由。
甚至传言中“昆岚火岭有异宝现世”的消息,未必没有官方自己的手笔在其中。
但让这些外围力量帮忙消耗祸斗残魂的力量是一回事。
可真的要任由调查员们陷入内讧、自相残杀,甚至威胁生命,又是另一回事了。
“呵~”
李诤终于发出了一声轻笑,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阚青这老江湖,这回才是真的栽了,且再等等。”
画面之中。
单膝跪地的阚青面色狰狞,皮下组织正在剧烈蠕动,似有血肉要挣脱皮肤的束缚破体而出。
她的手指开始畸变,指甲一片片脱落,指节肿胀歪斜,整只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人形。
整具身体仿佛下一秒就要支离散架。
可下一刻!
阚青愣是忍着那撕心裂肺的剧痛,用尚且完好的左手一把拧下了自己右手上一根早已畸变的手指。
咔嚓——
一骨节分离,暗红色的血从断口处涌出。
她的脸上没有半分犹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只剩下近乎疯狂的决绝。
她从怀中摸出一只精致的南瓜铁盒,将断指掷入其中。
铁盒合拢,红光乍现!
阚青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铁盒之上,厉声喝道:
“吾以此残躯为祭,以真名叩业火!阚青立誓,血骨为契,诛杀江平,以养我盒!”
话音落下,阚青的面色瞬间苍白如纸,
下一刻,血红色的鬼魅之气瞬间将阚青与江平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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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大厅中的屏幕也陷入了不祥的黑红色之中。
那血色如潮水般从画面中央向屏幕四角蔓延,将所有人的面孔都映上了一层暗红。
然而,在观测员们惴惴不安的等待中,那红黑色的雾气竟没有传来记载中喂养阚青手中邪物的咀嚼声。
可这一次,没有。
雾气反而带着某种不甘的怒火,翻涌着、嘶鸣着,最终不得不缓缓散开。
而原本应当被邪物所吞噬的江平 ,此时仍旧带着那副夸张的笑容,傲然立于天际之间。
她身后的血红骨翅没有半分褪色。
“这是怎么回事?”
“以真名为咒,圈养邪物,前提是真名。”李诤懒洋洋地开口解释。
“既无真名,何来指向?阚青也是被祸斗影响了,这才会被小女孩并不算多高明的手段利用。”
就在周围众人议论纷纷,还沉浸在方才那场血腥震撼中时,李诤终于动了。
她上前两步,那双踩在旧拖鞋里的脚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手指在身侧微微一动,淡金色的纹路随即在她周身萦绕开来,某种古老的符文从沉睡中被唤醒,一圈一圈地亮起。
见状,观测员们纷纷后退两步,自觉地让出一条路。
下一秒,微风席卷整个大厅。
桌上的书页被吹得哗哗翻动,有待众人再次抬眼时,方才还站在面前的那个邋遢女人已然消失不见。
当她们顺着视线往屏幕上看去时,李诤已然出现在了正中央那块屏幕的画面之上。
而那块屏幕所显示的昆岚火岭核心位置,距离岚城的这座大厅,足有百里之遥。
瞬息百里!
画面中,对于突然出现的李诤,那位自称江平的少女并不惊讶。
她像是早已预料到会有人出来阻止一般,顺势收起那张沾血的长弓,将箭矢随手往背后一插,动作里没有半分慌乱。
而戾气萦绕、几乎奄奄一息的阚青,在这生死危机关头,终于再次获得了片刻的清宁。
她眼中那几乎要溢出眼眶的血丝稍稍退却,眼珠与眼白终于重新分明。
她捂着断指的伤口,冷冷地望向来人,“李诤,居然是你!?你这个负心——”
话未说完,便被李诤的动作打断了。
只见李诤托起手中的手机,右手食指在屏幕上轻轻一滑!
一个中等大小的飞艇径直出现在众人面前,舱门自动弹开。飞艇底部涌出一股柔和的吸力,直接将阚青整个人吸附了上去,连带着她那柄已经黯淡失色的马鞭和她怀里的南瓜铁盒。
阚青张了张嘴,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但飞艇的舱门已经合拢,将她未尽的话语隔绝在了里面。
“多谢诸位冒险前往内部勘察,诸位的贡献,后续我们会结清此番。后续危急,还请诸位先行撤退,海涵,海涵~”
这个邋遢不堪的女人,表面说着慵懒又冠冕堂皇的话,手上的动作却毫不客气。
她也不管人家是否愿意,直接而了断地一个一个将人往飞艇上送。
吴定兰、林薇、神算子,以及其他几名幸存的调查员,先后被飞艇的牵引光束罩住,向舱门飘去。
她处理这一切的速度极快,除了对其中最后离开的吴定兰微微点了点头之外,没有任何例外让她再次停留。
“等等!”
飞在空中的江安冷眼望着这一切,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带着女孩特有的清亮,却也带着不容忽视的傲慢,“我说,这位姐,我让你动手了吗?”
李诤抬头望向她。
此时,除去李诤之外,众人已全部登上飞艇,飞艇缓缓升起,正在逐渐远去。
江安伸出手。
她的五指张开,诡异霸道的力量在她掌心萦绕,以她为中心,似有血晶之气蔓延而上,直指逐渐远去的飞艇。
那是属于血肉的共鸣,是她掌控一切生命□□的权能。
众人的生命还在她的手掌之间。
李诤看向女孩眼中那片蔓延的血色,只微微轻声一叹:“小朋友,恐怕并不能如你心意。”
她仰头,望向江安。
那双刚刚还半耷拉着、满是困意的眼睛,此刻却沉稳得如同一潭深水。
她丝毫不惧,仿佛并没有看到方才那些在她面前痛苦哀嚎,身体扭曲畸变的人群。
“我们监测到了你的同伴。”
李诤的话音刚落,江安的手猛然僵在了半空中。
在李诤的注视下,那双原本已经被红色蔓延过半的眼白,仿佛也清亮了一分。
果然!她可以控制自己被侵蚀的理性和祸斗残魂的影响。
李诤心中暗道。
她早就在怀疑了,方才那些看似暴虐的行径,看似被祸斗残魂完全操控的心智,其实始终被这个女孩控制在某个临界点上。
那些调查员甚至是来历不明的冒险者,其所受的伤害并非不可逆转,反倒因为哀嚎、惨叫和针对女孩的愤恨,消耗了不少祸斗残魂的力量。
“不可能!”江安收起笑容,“她根本没有出现。”
李诤双手背后,望着越飞越远的飞艇。
她一步一步,踏着虚空中的无形台阶,向上走去。
在离江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从你们无限现世以来。”
“不错,你的同伴星译确实没有出现在我们的屏幕里。但自从你们无限现世以来,有关你们成员的记录,我们便一直记录在案。包括星译同志的气息,当她出现在这片区域的时候,纵然发现不了她的具体位置,但她的能量波动特征被记录在案。”
“如果我们的记录没有出错,她出现的时间,足有三分二十秒。”
江安没有说话。
甚至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随即,不久,你也随之凭空出现。”
李诤望向江安,试图从那张过于年轻又不安分的面孔上看出什么破绽。
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任何一次不自觉的目光游移,都可能成为突破口。
但她失望了。
那张脸仍然是那副毫不在意的模样,歪着头,挑着嘴角,仿佛只是在听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毫不相关的人。
除了方才听到星译时那一瞬间的异动,只是她的错觉。
除此之外,什么也不能动摇她。
甚至她出现在这里,一切只是为了有趣、好玩。
折磨同类能让她感到快乐,而不是为了执行任务。
但李诤对此表示怀疑。
事实是,李诤的怀疑是对的。
此时的江安,不,应该说封林晩,心里早已波澜骤起。
天知道她听到对方说“发现星译踪迹”的时候,有多么惊恐!
但在听到“三分二十秒”的时候,那颗高高悬起的心又立马落了回去。
也就是说,对方只探测到了封林晚与星译分开之后的存在波动,而在那之前,封林晚与星译同在一处时的画面,对方并没有检测到。
也就是阿洛在那时候便出手了。
这个家伙总是这样。
又苟,又抠,又让人安心。
咳咳,以后还是少说她两句贪生怕死吧。
与此同时,她对于官方的手段再次提高了几个警惕。
说到底,游戏与现实两个维度合在一起,自己到底还是小看了这个世界官方的力量。
万万没有想到,她以星译形态出现时的能量波动,哪怕隐去了身形,居然都能被察觉。
当然,凭借星译这张人物卡的能力,当然能把这种存在感给彻底抹去。
但谁让她先前毫无这方面的警惕心呢?
可以说,在现实世界使用马甲卡的这短短几分钟里,已经带给了封林晚好几个血淋淋的教训。
“她的出现,和你们有什么关系?我都没有遇到她。”
江安抱起双手,重新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看向对面的李诤。
李诤再次发出一声轻叹。
同样是无限组织的人,先前她能让卓烨对她束手无策,但面对面前这十几岁的孩子,李诤却成了那一个无奈摊手的人。
或许当老师的,对于这样的小孩,天生就有一种包容度吧。
“星译的能力,我们已有大致推算。她既然已经出现了,必然看穿了祸斗残魂能力的真相。特别是你方才的行为,更是验证了这一点。”
李诤顿了顿,目光落在江安那双已经重新变得清明的眼睛上。
“祸斗的残魂虽能引起人心中的暴力和争执,能扩散战乱,但这股力量是有限的,每一次的引发,都是一场消耗,而你,正在任由这种情绪影响自己。你在有意消耗祸斗残魂的力量,对吧?江安小朋友。”
江安眼中那片蔓延过半的血红色,在李诤一字一句的言语之下,如落潮般尽数褪去。
那双眼睛终于彻底恢复了清明。
黑色的瞳孔清晰分明,倒映着远处燃烧的山脊和李诤。
“不错!我确实在有意消耗,倒是比不得官方的大手笔,拿数千位调查员和众多冒险者当消耗品,论手笔,还是你们阔气。”
说话间,那艘载着众人的飞艇已经越升越高,除了三个突兀下降的身影。
“消耗品?什么意思?我们吗?”林薇的声音伴随着尖叫出现在江安宇李诤身旁。
刚刚落地的吴定兰转过身,遥遥望向半空中正在对峙的李诤与江安。
“李老师,我们三人商议过了。我们的任务还未完成,搭档也还在山中,此时撤退,为时过早。”
李诤:……
她怎么就遇到了这群造孽的?以为吴定兰是个安分的老人,结果……
李诤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旁一脸倔强的林薇和满脸道爷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的神算子,沉默了片刻。
再将视线挪向对面的江安。
组织!我头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江安冷笑一声,仰头看向天际。
火山灰簌簌而下,灰白色的碎屑纷纷扬扬,落在她的发顶,盖住了她的眉眼。
片刻后,随着她轻轻一拂,那些灰烬再度飘落,归于脚下焦黑的尘埃。
李诤忽然有些看不懂这个年轻的孩子了。
但显然,现在需要她来解释的,不只是面前的江安。
还有那三个去而复返的人。
她们可以算计不知情的外围人员,这本来就是权衡利弊之后的多赢局面。
但真被人当面点破,李诤又实在羞于启齿。
唉~
她想起方才自己捂嘴时,阚青那句没能说完的未尽之言。
不怪阚青一见她就面色大变,当年阚青的亲弟弟追求她时,她分明是严词拒绝过的,连半分余地都没有留。
可在阚青看来,就是她这个做老师的为师不尊,引诱了年轻男子。
当年李诤初下山门,前往学府担任导师,亦是青春年少、风华正茂。
爱慕者纷至沓来,学院中许多年轻男弟子与她年龄实则相仿,但阚青自认是正人君子,年龄再相仿也绝不能踏出那一步。
师生之间那层纱,少年爱慕那点心事,大家心知肚明,不去点破,便是你好我好皆大欢喜。
偏偏阚青的弟弟却当众挑破了那层纱。
不仅让她在学院内受人非议,甚至几度让李诤接受调查和反思。
那段日子,她被停职、被约谈、被同僚用异样的眼光打量。
而那个始作俑者,却依旧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仿佛他最纯粹的爱能对抗世俗,能让心上人回心转意。
但现实是,爱没有那么伟大。
扯远了。
李诤将思绪拉回到当下,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头发。
那头发原本被汗浸得湿漉漉的,而今被这地狱般的高温快速烘烤到干透,却仍旧臭烘烘的,散发着一股难以名状的酸馊味。
连虱子都在这样的环境里活不下去,对于她这种十天半月都不洗一次头的人来说,倒是少了几个常年相伴的头上的伙伴。
总之……
李诤哀怨地望向吴定兰。
老吴啊老吴,你一个退休的老民警,也应当理解我的难处才对。
大家心知肚明便好,又为何一定要弄清缘由?为何还返回来呢?
如若吴定兰能知道李诤此刻心中所想,必然也会大呼冤枉。
她虽对昆岚火岭之行有着众多疑惑,她更是一个相当有正义感的老年人。
但同样,她都退休了。
有些麻烦该不该惹,有些事情该不该追究到底,她心里还是门清的。
譬如现在,虽然这个调查任务什么也没找到,结束得虎头蛇尾。
但吴定兰心里清楚,已经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
再往下追,就不是她能触及的层面了。
可谁让她身边有个愣头青呢?
吴定兰在飞艇上还在忙着安抚和救治众人的时候,那愣头青二话不说就跳下了飞艇。
拦都拦不住。
“所以,从始至终,我们都只是消耗品?”
那双年轻明媚的眼睛,此刻已布满了怒火,但比怒火更沉重的,是那眼中的失望,是对自己曾经深信不疑的信仰。
“官网上发布的调查任务,从一开始就是骗局,对吗?”
少年人眼中的世界,还有着几分非黑即白的执拗。
所以她才敢鼓起勇气,去质问一个明显属于自己惹不起的人物。
她才敢在所有人沉默的时候,从飞艇上纵身跳下来,站在这片焦土之上。
但显然,李诤并不是那种会被他人责问所打动的人。
对于吴定兰等人出乎意料地返回,她只觉得小小的破坏了自己的计划节奏。
但也仅此而已。
她甚至没有多看林薇一眼,仍旧将目光牢牢锁定在身前那个双手抱胸、明显在看戏的女孩身上。
“并非如此,不必多想。倒是江安还有你姐姐。”李诤的声音恢复了那份慵懒的调子,“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
“你的同伴星译,先前在此处出现过三分二十秒。而在昆岚火岭这次灾变发生之前,另一个界域发生过更大的动静,数十个与本世界相连的锚点,被某位神秘存在一一拔除。因其位置特殊,位于灵界与物质界的间隙之中,我们无法追踪是何人何组织所为。”
李诤顿了顿,那双半耷拉着的眼皮底下,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但我想,江安小朋友,你应该清楚。”
江安眨了眨眼。
她无视了那个与自己一体双魂的姐姐在脑海深处发出的恐惧颤栗,那张寡淡的脸上依旧挂着漫不经心的笑。
“怎么?你觉得昆岚火岭是我们造成的?”
李诤摇了摇头。
一旁,林薇的瞳孔剧烈震动,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泄露的天大秘密。
“不!我们要感激你们。”李诤伸出手指,朝上方指了指,“至少,上面是感激的,要知道,先前你那位卓烨队友来找我借信标的时候,我并未料到你们能真的拔除所有的灵界锚点。”
“如若任由那些锚点继续存在,时机一到,像昆岚火岭这般沦为地狱的境地,便不止这一处了。”
“只是不知,你们在拔除锚点之时,是否见到了……”
李诤声音低沉了下来。
“金戈之地?”
“何为金戈之地?”江安问道,脸上的笑意没有半分变化。
李诤上下打量了江安足足两秒,似乎在评判眼前这个女孩究竟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木、土、水、火,还有最后一处,金。”她缓缓说道,“而这最后一处,我们曾推测,可能在灵界与现实的间隙之中,以及其所设定的锚点之内。当然,也仅仅只是我们的推测,金戈之地,或许也是姜王墓。”
李诤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江安的脸上。
“但如今,你们无限已将灵界与物质界之间的锚点尽数拔除,以致火的灾难提前现世,那么便可排除我们先前的推测。金戈之地的姜王墓,并不在灵界与世界的间隙。”
李诤说着的同时,一直看着江安。
但面前这过分年轻的女孩,同样出乎了她的预料。
自始至终,除了那份桀骜狂狷的笑容之外,李诤仍旧看不出任何异常。
要么是对方真的毫不知情,对于组织里其他同伴所做的事情,真的一无所知。
要么便是对方的城府颇深,深到连她这样的老江湖都看不透。
但是,可能吗?
如果此刻远在数公里外,正捧着手机操控游戏的封林晚能知道李诤心中所想,必然也会大笑出声。
李老师,你是说你想从手机上的游戏角色身上看到细腻的情绪波动吗?
那很了不起了。
没错,现在的江平与江安,仍旧是封林晚借助手机在操控。
她真正意义上以本人的思维具现马甲,只有方才属于星译的那四分四十八秒。
但封林晚并不知道这一点,她以为自己只是在用游戏的方式控制着角色。
于是她仍旧操控着江安,选择了弹幕跳出的另一个问题,继续与李诤对话。
“既然你们早已知道对方的算计,为何不早做准备?反而任由其发展?”
李诤再次揉了揉自己那乱糟糟的鸡窝头,头发上又掉下几颗头皮屑,在火光中飘忽忽地落下。
“哎呀呀,江安小朋友。我只是一个普通老师,听从上面的调令和学院的安排,这种事情,咱怎么知道?”
“倒是你们无限组织,能人辈出,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破坏掉对方的布置。这一次,不也是么?”
李诤话音刚落,远方再次传来山体崩塌的轰鸣。
滚滚而下的岩浆如同山倾般向众人席卷而来,于天地之间倾倒而下,像是地底的神明发出了最后的惩戒与怒吼。
橙红色的巨浪铺天盖地,吞噬着沿途的一切。
岩石在高温中融化,山体在冲击中崩塌,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瞬间被点燃了。
然而,在这天地倾覆之间,五个人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五个小点。
可这五个小点,却无一人惊慌失措。
江安将放在李诤身上的视线挪了些许,转向吴定兰三人。
很好,真不错。
林薇那丫头方才还义愤填膺地质问 李诤,此刻面对天崩地裂,竟也只是微微抿紧了嘴唇,连后退半步都没有。
吴定兰依旧稳稳地站着,神算子缩了缩脖子,但也没跑。
真是气定神闲,甚至连林薇都有了几分不慌不忙的模样。
很好!真不错!
江安再次咬牙切齿地想着。
或者更准确地说,封林晚再次咬牙切齿地想着。
先前她们步行进入青岚村时,一个两个的,表现得好像多么艰难。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被脚下的碎石和岩浆溅到。
结果现在……
呵,结果现在这么危险的地界,一个两个的,反倒都能不慌不忙了。
显然,还有底牌没亮出来。
呵!
神秘界果然人人都是奥斯卡演技。
处于震荡中心的几人,已纷纷做出各自的反应。李诤手指翻飞,金色符文自她指尖流淌而出。
连同数公里外。
此时正端坐于山峰之上的封林晚,亦猛然察觉到了脚下山体的剧烈震动。
原本还算坚固的崖面平台,在震动中开始崩裂,碎石簌簌而下,落入下方翻涌的岩浆之中。
她回头望去,本就艰难的下山路,更是早已崩塌殆尽,消失不见。
封林晚握着手机,面色发白。
这下麻烦了。
江平江安那边遇到危险,她还能随时退出游戏。
但在这里,在这座山顶上,是她自己,是现实世界活生生的封林晚。
她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屏幕上的画面还在闪烁,江安的视野里,天地正在倾覆。
而另一端……
天倾之下,眼见着防线即将溃败,岩浆即将把方圆百里尽数吞噬,属于人类文明的一切即将在顷刻间化为飞灰。
可就在此时……
咔嚓——
一阵清脆的,如同镜子破碎的声音,在所有处于昆岚火岭范围之内的人耳边,同时响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咔嚓——咔嚓——
封林晚抬头望去,天空开始碎裂。
那碎裂不是山石崩落般的粗糙断面,而是平滑的、镜面般的裂纹。一道裂缝从天穹的顶端蔓延而下,撕扯着世界的帷幕。
裂缝的边缘泛着七彩的虹光,如同玻璃镜面反射着太阳的光晕。
紧接着,大地也开始碎裂。
她脚下的焦黑岩石表面浮起密密麻麻的裂纹。
岩浆凝固成镜面,镜面倒映着她的面孔,在封林晚的注视下,她那一张清冷寡淡的面孔随着镜面的碎裂而扭曲、错位、分崩离析。
天空也随即被一块一块地剥落,像年久失修的墙壁上剥落的漆皮。
剥落的碎片翻转过来,露出背面空白虚无的底色。
远方的群山也开始破碎,像是琉璃镜布置的背景,一同砸碎在此地。
整片天地变成了一面正在坍塌的镜子迷宫。
每一块碎片都反射着扭曲的景象,然后这些景象在碎裂的瞬间被吞入虚无。
不。
封林晚感受了一番。
她被迫且不断提升的适应力停止了增长。
那种□□与力量层级完全不匹配的差距,原本让她能够在恶劣的环境下以超越常人的速度快速提升肉身力量。她能够感受到,在此地多停留的这半个小时,让她对于高温地域的忍耐力比起抵达昆岚火岭之前,至少高出了数倍。
毫不客气地讲,她现在能够在毫无道具和防备的情况下,生存在60℃以上的炙热地域之中。
而在来此之前,哪怕她已经拥有了比常人更强健的体魄,极限也不过是50℃。甚至温度超过40℃,便足以让她感到难耐。
可现在……
世界越发破碎。
咔嚓——
崩裂的声音越发清脆。
咔嚓——
封林晚站起身来。
伴随着她的行动,连同她脚下那即将被岩浆覆盖、仅存的一点焦黑山体,也一同碎裂开来。
紧接着,眼前的世界彻底破碎,化为无数块飞散的镜片。
这无数块镜片反射着虚幻而炙热的岩浆地狱。
封林晚再次上前两步。
伴随着破碎的声音,她踩上了本该属于岩浆的地方。
但原本流淌的岩浆在此刻早已凝固成了镜子,又在她脚踏上去的一瞬间破裂开来,碎片四溅。
咔嚓——咔嚓——
封林晚快步向前,挥开遮蔽眼前的无数镜光。
碎片在她指尖飞散,像是一场最美的幻梦即将破碎。
而在这镜光之后……
人群的嘈杂声再次向她涌来。
她回到了一处大厅,人潮涌动,尽是幸存者的大厅。
……
世界在下坠。
眼前一片漆黑。
属于人类的感知在此刻陷入彻底的混沌与混乱,那是人类难以触及的维度与力量,仿佛三维生物闯入第四维时大脑无法处理的庞大信息洪流。
但对于这样的力量,江安却再熟悉不过。
无论是这副马甲本身,还是其他马甲的经历,她已然体验过数次。
空间传送。
当她再次睁开双眼,小地图上她与封林晚的距离已相差数十里之遥。
比起地图上本体与这张马甲卡的实际距离差距,更主要的是……
江安收拢双翅,揉了揉眉心,将那股近乎喷涌而出的杀意与狂躁用力摁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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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哑而黏稠的低语从四面八方渗出来,像是无数张嘴贴在她耳边,用非人的舌头翻搅着不属于人类的音节。
疯狂蠕动的痴妄呓语。
哪怕她捂住耳朵,哪怕她用技能封闭了听觉,那些声音仍旧能绕过一切防御,喃喃不断地传入她的大脑。
像是从另一个维度直接渗透进来,不通过任何物理介质。
江安只觉血脉喷涌间,恨意开始弥漫。
她为何要这样小心翼翼?不过是一场游戏。
杀!杀光她们!
我佛慈悲,世界将归于西方极乐——
红色的血丝再次蔓延而上,一条一条地爬过眼白,布满江安的双眼。
她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弯曲成爪状,骨翅在身后猛地张开。
『妹妹~醒醒~』
灵魂深处传来一声轻柔的呼唤,让江安的理智短暂回归。
血色的红色从她眼底缓缓退下,只残留些许血丝。 。
与此同时,另一边……
李诤已撑起了透明的防护罩。
那淡金色的光膜将江安笼罩在内,原本源源不断的痴妄呓语仿佛瞬间离她远去,只剩下一些含糊不清的噪音,仍旧令人心烦意乱。
但这点残存的理智,已足以让江安看清周围的一切。
果然!
她被李诤拉入了地底深处。
不远处,正是先前星译在灵视中看到的景象。
只见一只巨大的怪物,一只足有数百米高的怪物。
形如獒犬,双目赤红如两轮坠入地底的落日,通体漆黑如焦炭,周身燃烧着仿佛千万年都不曾停歇的火焰。
火舌从它庞大的身躯上不断地舔舐出去,将地底的岩层都融化。
正是这足以烧毁世间万物的火焰,让此处早已被专家定性为死火山的昆岚火岭,突兀地再次爆发。
然而……
这名为祸斗的凶兽,如今看似仍旧凶狠残暴,口中不断发出低沉的咆哮。
但它半透明的身躯,以及仰头望上去时那双木然的,毫无灵性的火焰双眸,仍旧透露出了一个事实。
其不仅是残魂状态,甚至早已失去了灵性与理智,不过是苟延残喘,不过是供人驱使之物。
而另一边,李诤显然早有准备。
她双目清明,指尖翻飞作法,勾勒出一个个金色符文。
隐约的大阵自她周身开始闪耀,一圈一圈地向四周扩散,金色的光纹在只有岩浆的四周烙下繁复的印记。
江安挥动翅膀,急速后退。
动作丝滑流畅,宛如游鱼在水中穿梭。
她戳了戳围绕着自己这层透明的薄膜。
正是这东西,不仅隔绝了祸斗所守护的中心那尊残缺真灵佛头对她的影响,甚至能让她在这上千度的岩浆之中如鱼得水。
好东西啊,不知道能不能捡个漏。
江安暗暗想着。
另一边,只见李诤双手猛然撑地。
金光骤现,从地底深处窜出无数条粗大的锁链,直直刺向那头百米之高的凶兽残魂。
吼——! ! !
祸斗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
江安再次急退,利用能力封锁自己的听觉。
但那剧烈的吼声带动岩浆翻涌,赤红色的巨浪一波接一波地拍来,仍旧让她在这地界受到力量余波的波及。
她只得再次张开双翅,在激荡的岩浆流中勉强平衡住身躯。
当她再次抬头望去……
那金色锁链已牢牢将百米高的祸斗残魂锁住。
锁链缠住了它的四肢、脖颈、身躯,每一环都在灼烧着那残魂的躯体。
随着锁链拉紧,发出金铁交鸣的簌簌之声,祸斗的庞大身躯开始被不断收缩。
祸斗残魂再度发出哀嚎,那声音里带着痛楚与不甘。
随着铁链的收缩,它那庞大的身形也在不断缩小。赤红而不祥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烈。
恍惚间,那原本高大的残魂,随着江安眯起眼打量,竟仿佛化为了一块巨大的、透着不祥红光的黑色石块。
然而,随着铁链持续收紧,那红光的颤动却越来越微弱……
“呵~放肆!”
一道威严之声至地底深处传出,如同惊雷炸响。
江安猛地捂住脑袋。
不过是一声轻喝…仅仅是一声轻喝!
她竟是止不住地恍惚,头疼欲裂,灵魂仿佛要被这一声喝散。哪怕有着李诤的防护罩,仍旧难以完全隔绝那声音的穿透。
不用抬头,江安便已知来人是谁。
但她仍旧将脖子梗着,一点一点地,试图仰起头来。
不能看!不能看!不能看!
灵性在疯狂地发出警告,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让她低下头去。
意志却在这个时刻占据上风,驱使着她的脖颈一寸一寸地向上抬起。
江安双目淌下血泪。
在血红之间,光影之下!
只见一位头戴冠冕、身披藏青色长袍的女性君王,屹立于此地空间之上。
那君王挥袖。
原本已被李诤驯服、化为黑色石块的残魂,在她一挥袖间,恍惚间化为了一只瑟瑟发抖的小狗,蜷缩在她的脚边。
江安看不清君王的样貌。
不知是冠冕遮蔽,还是某种超越她理解的力量,令她无法直视。
于是她只能看到那帝王冠冕之下的些许轮廓。
一个足以让万灵俯首的轮廓。
一个哪怕她望不见任何五官,亦足以令天下臣服、生灵恐惧的轮廓。
结束上古凶兽作乱,妖驱赶妖族于物质界之外,建立彻底的属于人类统治的中原帝国,同时也是一代暴君,使姜朝亡于其手的帝王。
她只看到了那只小狗模样的残魂,瑟缩着,抖得如同筛糠,连呜咽都不敢发出一声。
是了。
当两千多年前的姜朝,祸斗乱世,吞火吐焰,所过之处赤地千里,最终被最后一任姜王亲手斩杀于西南之境。
如今哪怕失去了理性与生前的记忆,残存的本能也会让它恐惧于这个人吗?
小狗的残魂再次被压缩。
不再是黑色的石块。
它变成了一颗泛着红光的、晶莹剔透的、宛若世间最耀眼宝石的东西。
但那光泽比任何宝石都更加璀璨,更加深邃,仿佛凝聚着天地初开时的第一缕火焰。
那是?
“凶兽位格!承天地混沌而生,生来便带罪孽,以破坏天地秩序为使命!”
“现在它还凝聚了昆南火岭数百里、数十万人的怨气与怒火,已初步苏醒。”
“江平!不能让她得到凶兽位格!”
“江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头戴冠冕的君王轻哼一声。
不过是一声轻哼,明明只是仿佛响于耳际,却又炸响了整个天地之间。
整个地下空间如同巨龙翻身,岩层错位,岩浆倒灌,四面八方的石壁同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正身处地下的江安于岩浆翻涌中再次拼命稳住身形,背后的骨翅在激流中剧烈震颤。
而此时,百里之外。
封林晚只觉周身人声鼎沸。
她抬起头,瞳孔微缩,那座方才还挤满了幸存者的大厅,竟在她眼前被再度裂开的大地一口吞没。
地面上的裂缝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蔓延,将人群、建筑、灯光一并吞噬。
咔嚓——咔嚓——
玻璃碎裂的声响不断在封林晚耳边炸开。
世界,又一次在她面前破碎了。
叫骂声、哀嚎声遍野。
有人在哭喊中寻找队友,有人咒骂着官方组织的调查活动,有人仿佛看透了什么,如封林晚一般寻找安静的地方默默坐下……
人群四散,又或静或动,在这片即将破碎的空间,在这已然裂开的大厅里,生命百态,尽展其姿。
而无论哭喊,抑或咒骂,又或是安静的思索,皆离封林晚越来越远,在不断破碎的镜片声中,如同隔开的一层世界序幕。
封林晚将自己本身的角色接入游戏之中。
她低头看向手机屏幕,只见角色状态栏一切如常,只有一行小字在缓缓跳动
[? ? ?穿梭中]
伴随着一阵又一阵玻璃碎裂的声响,封林晚却不再有半分焦虑。
结合两次世界变换时都伴随着的玻璃碎裂之声,她心中已有猜测。
于是,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之中,封林晚平静地坐了下来。
咒骂与逃窜自她耳边穿梭而过,又伴随着镜面的破碎化为一道道残破的虚影。
那些面孔扭曲着,拉伸着,最后镜面破碎,自她身边如洪流划过,汇入虚无。
唉。
又一次失败了。
封林晚在心中叹息。
这个世界,昆岚火岭,在她眼前第二次毁灭了。
倒映着混乱与逃散的人群,大厅的破碎玻璃镜面再度变换。
于碎片与碎片之间的间隙中,封林晚再次看到了镜面之后那一片纯白的空间。
这真是一个真实而又虚假的世界。
正如人们在照镜子时,镜中世界完美地反映了真实模样的每一处细节。
可照镜子的人却又能够清晰地意识到镜中景象的虚假。
那只是倒影而已,无论多么逼真,伸手触碰时,指尖只会碰到冰凉的镜面。
人声归于虚无。
世界不停的旋转,镜面反射着杂乱而复杂的空间与色彩。
在过于丰富的翻转与色彩之中,封林晚只觉视线的感官严重过载,头脑开始阵阵眩晕。
她紧握着手机,将头深深垂下,把四散崩裂的景象尽数排除在视觉之外,连余光都不再分给周围,仅仅只望向手中那一方小小的屏幕。
……
“江平!”
一双怯懦而干净的双眸在嘶喊中猛然睁开。
她似乎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瞳孔剧烈收缩。
岩浆、火焰、扭曲的岩壁、无处不在的灼热红光,这一切对她而言陌生得令人恐惧。
她本能地试图瑟缩着后退,才发觉自己并非在平地之上。
她望向四周。
尽是流动的熔岩,橙红色的黏稠液体在距离她不过咫尺的地方缓缓翻涌,气泡从深处冒上来,破裂时发出咕嘟咕嘟的闷响。
而维持着她在熔岩中不被吞没的,不过是一层看起来脆弱不堪的透明屏障。
连同她身后那双本该保持平衡的骨翅,此刻也相较方才格外的不听使唤,笨拙地扑扇了两下,却反而让她的身体又晃了晃。
于是在她睁开双眼的那一瞬间,同样的身躯,前一秒还傲然立于天地之间、桀骜不驯、满目张狂,下一秒便在熔岩之中踉跄了一步,差点失去平衡。
还未待她情绪平稳、适应当前的环境,仿佛有人在耳边轻声指导一般,女孩的双眼直直地望向那即将被一只巨手攥入掌心的赤红琉璃石。
那石头悬浮在巨人掌心的中央,又即将被巨人彻底握于手中,散发着不祥而璀璨的红光。
好浓郁的灵魂与宿命之气。
灵魂的触须顺着她的视线无声地蔓延而出,一点一点地探向那巨大掌心中的晶石。
那些触须肉眼无法看见,却携带着江平最本源的力量。
然而……
江平这番行动,又如何能瞒过降临于此的君王?
呜——
江平只觉一股难以抗拒、不可比拟的威压,几乎将她伸出的灵魂触须尽数斩断。
而这,不过只是对方的一个眼神!一声冷哼!
何等难以抗拒的敌手。
甚至以敌字来描述,仿佛都有抬高自己之嫌。
在对方眼中,她们是否只是蹦跶得稍微欢畅了那么一点点的蝼蚁?是否连被正视的资格都没有?
灵魂被触伤的刺痛,带着自嘲的心酸,一阵一阵地向江平涌来。
那股酸涩从灵魂深处泛起,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淹没。
但脑海之中,另一道声音响起了。
那声音永远躁动,永远桀骜,永远不熄,她的妹妹,江安。
虽然来自妹妹的声音并不悦耳,甚至伴随着呵斥与嫌弃,但听在江平耳中,带给她的却是源源不断的血缘力量。
在来自一体双魂的姐妹的催促下,江平再次振作起来。
她挥动身后那仍旧不熟悉的血色骨翼,带动她的身体在岩浆中划出一道弧线。
直直地如同飞蛾扑火一般,肉身与灵魂同时向那颗蕴藏着混沌命运的石块扑去。
看不见的灵魂之力,从她身上涌出,试图覆盖君王即将攥紧的手心。
蝼蚁!
君王什至连这两个字都不屑于说出口。
只是一只遒劲有力的大手自虚空之中拍来,搅动整片地下空间。
地壳随之剧烈波动,震荡不已。
自数十公里的地底深处喷涌而出的力量,随即带动地面上山洪爆发,岩浆似血一般喷溅而出,如同地狱景象彻底降临人间。
而在封林晚眼前,仅剩她一人的纯白之境,再次发出了咔嚓般玻璃破碎的声响。
第三次了。
眼见着昆岚火岭,这方圆数百里之地,再次毁于一旦,镜面世界刷新重来。
封林晚静静地坐在纯白空间的中央,手机屏幕的光芒映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而手机屏幕之中,画卷仍旧是那千万年不曾停歇的地火。
只是这一次,江平冲到了那巨手的手心之中。
或者说,她的灵魂之力完完全全地覆盖在了祸斗残魂形成的晶石之上。
灵魂光晕与赤红色的晶石光芒交织在一起,属于江平的力量迸发开来,如同在君王的手指之间点亮了一颗微小的星辰。
然后在一声愤怒的呵斥之中,那颗星辰被尽数斩断!湮灭!
无论是游戏里具现的数值,还是超越神秘界九成九修行者的技能,放眼整个人类世界,江平与江安皆站在了金字塔的塔尖。
她们的能力足以让绝大多数修行者望尘莫及!
可金字塔尖的人类,仍旧只是人类。
面对着来自最接近神明的存在的怒火,才知道力量是如何的渺小和羸弱。
位格之间的差距,尽如萤火于皓月之间。
可这位君王,分明还不是神明。
她已经强大到让人不敢直视,却依然不是神。
那么真正的神明,又该是何等的不可想象?
游戏之外的封林晚想到了阿洛。
在她走神的一瞬间。
游戏中,江平的灵魂一寸一寸地被磨灭。
灵魂的触须在君王的意志碾压下不断碎裂。
『蝼蚁。 』
那洪亮的声响穿透整个地底,响遍方圆百里的每一寸空间。
李诤周身防御几欲尽碎!
那淡金色的防护罩随着岩浆起伏而晃动,但终究又在最后的时刻撑住了。
她双目赤红,眼白中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早已看不见任何景象。
连同她两侧的耳朵也淌下了殷红的鲜血,顺着脖颈蜿蜒而下,浸透了她那件皱巴巴的制服领口。
不可直视!
不可听!
降临于此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诉说着她的伟力与强大。
可……人类呀。
她们是属于这个纪元的人类呀。
这是属于夏国的领土,属于人民的地方。
她不可退!
李诤咬紧牙关,捏碎了手中那柄随了她不知多少年的烟斗。
烟斗碎裂,化为缥缈的虚烟,弥漫开来。
虚烟笼罩着她,也笼罩了不远处的江平。
于是,仿若时间倒转,天平移位。
一股不属于此世规则的力量在烟雾中悄然运转,将破碎的重新拼回原处。
将不可匹敌的力量,逆转!
李诤再次睁开了眼。
而另一旁的江平,也再次发动了她的技能。
【灵魂雕刻】:能在目标灵魂上进行精细的雕刻,使用后,算力消耗最低5点,最高无上限。
【注意】 :无法对灵魂强度高于自身者进行强制雕刻,对同一目标多次雕刻可能引起灵魂崩裂。
在李诤的帮助下,那道虚烟如同一座桥梁,将江平的灵魂之力托举着,越过了原本不可逾越的位格鸿沟。
灵魂触须再次延伸而出。
这一次,江平的力量终于触及到了那位降临的存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灵魂雕刻】
属于人类的灵魂之力,与上古凶兽残魂触及的那一瞬!
整个世界的命河在她眼前豁然洞开。
那是一条无法用任何人类语言描述的洪流。
它自不可知的来处奔涌而至,向不可测的尽头席卷而去。
她好像看到了席卷世界的河流,但那又好像不是河流,是一张网。
一张网住了整个蓝星物质界面的巨网,层层叠叠,网住了过去、现在与未来的命运。
不!也不是网。
好似一条首尾相接,连通命运的衔尾之蛇。
又或是倒悬于虚空,根系刺入所有维度的巨树。
又像听到了一首歌,一首被无数张嘴同时吟唱,每一个音节都在不断地变调的无尽世界之歌。
但很快江平意识到,她看到的不是网,亦不是蛇,更不是歌曲。
只是那伟大而宏伟的存在,只能以她的感官穿过她能够理解的东西,被本能地翻译成了现实物质的形态。
而就在这种形态不断变化、闪烁,不断崩塌又重建的转译之中,江平看到了祸斗。
准确来讲,她是在这难以理解的存在中,找到了属于祸斗的节点,或者是巨网的连接处,或者是根系的枝丫,又或者是那歌声婉转的音节。
这个节点比起其他节点来说,仿佛散发着她能理解的暗红色火焰。
但这红色的火焰之外,焦炭般的黑色又会随着火焰的燃烧,污染着其他节点。
这就是祸斗的天命,承天地混沌而生,生来便带罪孽,以破坏天地秩序为生。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灾难的源头。
它的降世,亦是一场浩劫的宣告。
只要祸斗还存在,那这暗红节点之外的黑色焦炭般的颜色,便会不断地向更远、更广处蔓延。
江平灵魂的触须伸向那暗红色的节点。
就在她的灵魂触须即将触碰的瞬间,一股宏大到无法想象的意识洪流顺着触须向她反冲而来。
如同一只扑向太阳深处的飞蛾。
是世界意识的反扑。
天地的意志、命运的规则,这个诞生于世界与文明,却没有善恶、没有目的、没有理性的宏大意识,不允许江平的肆意窥探。
但就在世界意识向着江平这一小小蝼蚁冲刷而来的时刻,她的天赋。
【灵魂雕刻】
在此刻被动亮起。
那是江平与生俱来对于灵魂结构的直觉理解。
个人的意识难以与这诞生数十亿年的世界意识洪流相对抗,但是在这洪流之中,她可以利用规则,找到那些能够使她存活的裂缝和节点。
正如雕刻师总能找到适合下凿的点,顺着石头的纹路雕刻出满意的作品,将艺术与天然相结合。
那是属于祸斗的天命之线,自祸斗诞生那一刻起,便已存在。
而现在,江平抹去了天命之线上那混乱的一笔。
仅此而已。
但就这一点点……
现实维度中,那颗悬浮于君王掌心之间的黑红色晶石,忽然颤抖起来。
那赤红的光从晶石内部向外迸射,然后颜色开始变化……
那不祥的、令人不安的、仿佛凝聚着世间一切恶意的黑色开始退却。
赤红如火焰不停燃烧的晶石,失去了黑色的压制,逐渐变得纯净通透,像落日余晖下最后一抹霞光。
随着晶石的褪色,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下来。
连同原本握着晶石的那只巨手。
那只遒劲有力、足以搅动整片地底空间的手,此刻僵在了半空中。
帝王冕旒之下,那张无人能看清的面孔上,沉默与震惊也被沉沉压下。
李诤喘着气。
世界在她耳中仍是一片刺耳的嗡鸣,可她仍旧感知到了这一切变化,于是心脏自这一刻开始狂跳。
她确实对江平寄予了厚望。
毕竟这可是一位能在南海唤醒鲛人族死去数百年灵魂的女孩,她能利用灵魂之力逆转生死,虽然时间短暂。
但足以证明其对灵魂力量的掌控远超寻常修行者。
而这位如今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姜王,虽然拥有着令人绝望的威压与伟力,但其本质也只是灵魂之身。
所以她唤出江平,是想让这女孩能不能牵制住这位君王。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
江平居然直接修改了祸斗残魂凝结而成的晶石!
那晶石是祸斗残魂的本源所在,是它残存于世的最后形态。
要修改这块晶石,意味着要触及祸斗最核心的天命!
她更改了命运和规则,这简直是以个人之力对抗世界更高层次的干预!
劁!
一句脏话被她吐了出来,李诤已经顾不得自己教资的存在了。
天命者,非神意也,乃天地运行之常道,万物生灭之定轨。
天命并非不可改,历代典籍中,无数先贤都在反复论证这一点。
纪元更叠,时代洪流,它们不是不能被个人意志所扭转。
上古以来,多少种族为了扭转自身灭亡的命运,多少王朝为了延续千秋万代的统治,倾尽全族之力,布下跨越千年的棋局,献祭数代人的生命,万千算计,百般布局。
可真正确实扭转了既定命运轨迹的,又能有多少?
寥寥无几。
但江平啊……江平…
她做到了。
哪怕她只是修改了祸斗[承天地厄运而生]这一条天命,无法与扭转时代洪流的朝向,改变一个王朝的兴衰,重写一个种族的存亡相比较。
但……
但力量的本质是一样的。
涉及到的层次是一样的。
这简直……难以置信!
无限,这个突兀出现自称无限的组织,究竟还能给她们带来多少的震惊?
她们是否,也是这个时代的主角?
这一幕,也尽数被李诤身边隐藏的传播道具忠实记录了下来。
微弱的灵光在道具表面一闪一闪,将画面与声音压缩、编码、传送至夏国更高的层面。
李诤想到,会有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一幕。
世界格局,会因为无限这个组织而改变吗?
不。
或许世界格局本就已在这个时代悄然开始改变。
这个时代本就是变革的时代,只是,无限的出现,或许会带领着这艘摇摇欲坠的巨轮,驶向另一个未知的方向。
只是不知这个方向,究竟会走向何方。
李诤默默地想着,将目光重新投向了半空中那个年轻的身影。
睁开双眼的江平,并不知道自己刚刚带给世界的震撼有多么巨大。
她的黑色瞳孔里,映照着前方,映照着整个地底岩层的空间。
可她的目光却没有聚焦在这里。
她的意识正从世界的维度缓缓下降,回归这副躯体。
然而在下降的过程中,祸斗残魂残留的力量再次将她拖入了另一个历史的残留影像,那只凶兽两千年来的记忆碎片。
眼前的景色与时间在她眼前疯狂地倒退。
火焰。
火焰。
还是火焰。
她穿过无尽的火焰。
她从燃烧的昆岚火岭倒退回沉睡的死火山,从沉睡的死火山倒退回上一次喷发前的平静,从平静倒退回两千年前那场席卷一切的浩劫……
直到眼前的一切,不再是地底。
江平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这是她的灵魂。
她望向四周,四周了无人烟,尽是荒凉的黄土大地。
风从远处吹来,卷起干燥的沙尘,火焰残留的焦痕与燃烧的轨迹四处可见,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气味。
就在她愣怔的时候——
“姐姐。”
一声呼唤吓得她猛然回首。
只见与她相貌一模一样,气质却天差地别的女孩,正立于她身侧。
“小安,我的妹妹。”
她们现在是灵魂状态,姐妹一体双魂,她们的灵魂被拉入了这个历史的回忆空间。
于是两千年的时光在她们面前被压缩成了一张画卷。
而第一次,二人以这样相互独立,却又近在咫尺的姿态,打量着与自己伴生而出、最亲密的血缘至亲。
这就是两千多年前的姜朝。
江安率先起身飞出。
她如同一名来自第四维度的旁观者,能够肆意地穿梭于漫长的空间距离,从一个地点瞬移到另一个地点,不受任何物理规则的束缚。
见自家妹妹率先离开,江平也赶紧跟上。
二人自天际俯视大地。
果真一片狼藉。
被祸斗肆虐过的土地上,毫无农作物与绿色的生机。
焦黑的田埂纵横交错,残存下来的人们绝望地坐在田埂之边,望着满目疮痍的家园,沉默不语。
等待她们的似乎只有绝境。
但人类的意志,在此刻显得熠熠生辉。
于是她们看见,有人拉起同村的村民,尽数扑灭田间的余火,翻整被烧焦的土壤,准备重新种植作物。
有高大的女人振臂高呼,“只要我们还没死!就还有希望!”
村民们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然而一道阴影从角落中窜出。
一只妖鬼!
躲藏在断壁残垣的阴影处,张开了满是獠牙的嘴。
它猛地扑向那个振臂高呼的女人,一口咬在了她裸露的脖颈上。
鲜血喷涌而出。
在惊呼、逃窜与绝望的呐喊中,咀嚼声不断四处响起。
那些刚刚燃起的希望,在倾刻间便被撕得粉碎。
这就是两千多年前的姜朝。
凶兽乱世,妖鬼作乱。
江安带着江平四处穿梭。
妖鬼肆虐、凶兽作乱的人间,在这中原王朝竟屡见不鲜。
直到光阴轮转,四季变换,新王继位。
祸斗昂首长啸,而在它的对面,人类的军队已在千米之外遥遥结阵。
旌旗猎猎,甲胄生寒,在军队的最前方,绣 着【姜】字的大旗迎风招展。
旗下,一人横刀立马。
作者有话说:
无
11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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