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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渡鬼 12、母女

12、母女

    莘宛如愿以偿地回到了母亲身边。


    说是身边也不准确,毕竟莘夫人的院子是整个府邸最大的,莘宛被安排在旁边的偏屋,和主屋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


    莘宛和李巍生活了半年,几乎已经习惯了对方充当自己的眼睛,一时分开,有种瘸子失去拐棍的不适感。


    莘府是有下人的,只是他们大多是来莘府做工,拿钱办事,自然不会对这里的主人家产生什么感情。


    空旷炎热的偏屋里,莘宛默默感受着额汗顺着鬓角往下滑。


    好热。


    这里比她昨天晚上住的杂货房热多了。


    屋子里几乎什么都没有,倒是方便了她这个无法视物的瞎子。


    莘宛对林巡抚的印象一直不算好。


    她一直很疑惑,莘夫人并不缺财,为什么不能找个合心意的上门夫婿。


    莘夫人给她选了李巍,显然是有几分识人能力的。


    怎么就看上了林巡抚这么个贪财怕死的败类呢?


    莘宛依稀听母亲说过几次,好像是因为早些年借了林家的一些方便,莘夫人的生意才能如火如荼的办起来。


    但莘宛不觉得要为了这点小恩小惠搭上自己的一辈子。


    莘宛在床铺上安安静静地坐了会儿,试探性地推开院门,对着门外说道:“这边已经安顿好了,带我去母亲那里。”


    她不确定这里的人会不会听她的话,以前母亲尚且健康的时候,也经常会有下人明里暗里地嚼舌根。


    说她命好,却又不争气,放在寻常人家,眼盲又体弱,早就丢到山里让野狼吃了。


    “夫人今天醒了一次,刚喝了药睡下,莘娘子还是多想想如何拿到地契和现银吧。”


    门外的声音很年轻,听起来是个小姑娘,语气却凉薄得很。


    莘宛不动声色道:“那我也要先见到母亲,才能把地契和现银拿出来。”


    她和林巡抚都在防备对方,一个不见钱不给人,一个不见人不给钱。


    陷入了某种死循环。


    莘宛深吸一口气,深知这种对峙没有任何意义,只会让她更难见到母亲。


    “见夫人?怕是现在夫人站在你面前,你也见不到吧?”门外的声音略带讥诮,完全不像是十几岁的孩子能说出的话。


    莘宛有被这一瞬间的恶意刺痛到。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莘宛总是被各种各样的恶意裹挟,不仅仅是因为身在乱世,更是因为她过于弱小。


    她对这个世界知之甚少,但这里很明显是更偏向于弱肉强食的原始世界。


    一个瞎子能存活至今,完全仰仗于莘夫人的偏爱。


    亦或者说,是母亲的舐犊之情。


    莘宛抿了抿唇,声线徒然变冷:“你叫什么名字?”


    那丫鬟显然没料到她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才答道:“奴婢……叫翠儿。”


    莘宛点了点头,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我今日能站在这里,是因为我手里有我母亲给我的嫁妆。我若是不高兴了,大可将那些地契现银一把火烧了,谁都别想拿到一分一毫。届时我父亲问起来,我只说是被你气的,你觉得他会怎么处置你?”


    莘宛不知道父母平时如何治下,向来多半是不够宽厚亲和。


    因为翠儿听了她的话,声音里的倨傲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奴婢……奴婢不敢冒犯小姐,奴婢这就带小姐去见夫人!”


    这就唬住了?莘宛默默把剩下的两句话咽回肚子里。


    母女二人的院落相距不远,穿过一条回廊便到了。可莘宛刚一踏进主院的门槛,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


    偌大的院子里,几乎听不到任何人声。


    既没有丫鬟走动的脚步声,也没有婆子低声交谈的絮语,甚至连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都比别处更轻一些。


    整个院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罩住了一样,沉闷而压抑。


    莘宛皱了皱眉,低声问道:“母亲院中的人呢?”


    翠儿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带着几分含糊:“夫人病重后,老爷说人多嘈杂,不利于夫人静养,便将大部分下人都遣到别处去了,只留了两个贴身丫鬟轮流值守。”


    莘宛没有说话,心里的疑团却越来越大。


    母亲病重,需要人照顾,理应多留人手才是。把下人都遣走,只留两个人轮值——这哪里是在静养,分明是在隔离。


    翠儿引着她走到正屋门前,停下了脚步:“夫人就在里面。不过道长说了,夫人如今体虚,不宜见太多人,只能在门口看一眼,不能进去。”


    说是看,其实只是和母亲呼吸一下同一片天空的空气。


    毕竟,她看不见。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比昨晚更加浓郁,几乎到了呛人的地步。


    莘宛忍不住偏了偏头,这才勉强适应那股气味。


    她被引着往前走了两步,停在门槛之外。翠儿扶着她的手,将她调整到一个合适的角度,低声道:“夫人就在床上躺着,不能再靠前了。”


    莘宛便顿在原地,隔着一段距离,呼吸着屋子里浓烈苦涩的药味儿。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那苦药味儿里还夹杂了一丝格外腥膻的腐臭。


    但她又仔细动了动鼻子,那味道又融在了浓厚的药味中,仿佛从未出现。


    她想往前走一步,想摸一摸母亲的手。


    可翠儿的手牢牢地钳住了她的手臂,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决:“小姐,不能再往前了。道长说了,外人靠近会冲撞夫人的气场,影响恢复。”


    莘宛自嘲地笑了笑,都说孩子是母亲的命脉,现在却好似颠倒了过来。


    “……我知道了。”莘宛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母亲若是醒了,烦请派人来告诉我一声。”


    翠儿应了一声,语气敷衍,耐心已然耗尽。


    “小姐看够了,便回去好生歇着吧,道长说了,今日午后要提前布施,府中上下都要回避,您最好还是在屋子里坐着。”翠儿一板一眼地提醒,拉着莘宛的手愈发用力。


    莘宛无意在这里和下人起冲突,索性她已经搬到了母亲的院子里,到时候再找机会来便是。


    翠儿将她盯得很紧,不过一刻钟,便直接将人遣送回了偏院。


    莘宛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面对着紧闭的房门,幽幽叹了口气。


    真没想到,她和李巍偷偷去的那一晚,倒成了她唯一近距离接触母亲的机会。


    莘宛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脑海中飞速转动着各种念头。


    她眼前的光渐渐暗了下去,那是即将天黑的预警。


    自从回到莘府,她对时间的感知就越来越模糊,有种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混沌感。


    莘宛呆呆地坐在床边,好一会儿都没有动静。


    窗棂发出两声轻响,莘宛也未做出任何反应。


    她的影子斜落在窗棂上,薄得像一剪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纸人。


    这种情况没有持续太久。


    那种强烈的、被注视的感觉又出现了。


    莘宛慢慢抬起头,略带茫然地“环顾”四周。


    这屋子里藏了个人?还是有什么躲在暗处的老鼠狸猫。


    莘宛轻轻挠了下脸颊,总觉得自己最近的神经越发敏感……


    “他们苛待你了。”


    平地起惊雷,莘宛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得一怔。


    紧接着她才反应过来,这是李巍。


    “你……翻窗进来的?”莘宛站起身,朝着发出声音的地方走了两步,“没人看见你吧?”


    这话刚出口,她便有些别扭,有种合法夫妻还要偷情相会的错觉。


    不对……这个形容有失偏颇,可她一时间又找不到更好的类比词。


    “没有。”李巍的回答简短而笃定,“这院子里也没几个人。”


    莘宛点点头,又徒然紧张起来:“门口守着的人也没看见?”


    李巍耐心道:“嗯,没人看见。”


    莘宛这才彻底放心下来:“那就好,你快带我……”


    话说了一半,莘宛才觉得不妥,李巍刚刚翻了墙进来,就要指使人家干活,多少有些冷漠了。


    她的对面,李巍的视线缓缓从她的脚踝扫到脖颈,伸手将她手臂上的衣袖掀起一截:“这是谁弄的?”


    他的语气不算好,与平日里惯用的声线大相径庭。


    翠儿之前拉扯她的力气不算小,莘宛的皮肤没受过什么磋磨,一点点力气便会出现痕迹。


    李巍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的意思,掌心热得吓人,手指扣着她的手腕一寸寸摸过去。


    莘宛被他摸得心烦意乱,用了点力气抽出自己的手:“没关系,只是不小心刮了一下。”


    她说得轻描淡写,心脏却一反常态地跳个不停。


    通常情况下,莘宛是个感情淡漠,不太会与旁人起争执的性子,别人明里暗里地挤兑她,她也只会好脾气地走开,事后几天才会觉得自己窝囊。


    李巍被她甩开了手臂,却并不罢休,拎着她细瘦的手腕来回翻看,动作很轻,像是某种动物在用鼻子触碰她的肌肤。


    莘宛无奈,只能僵着身子任他看。


    好在李巍动作很快,三两下翻完了她的手臂小腿,再开口时,换了陈述句:“他们对你不好。”


    莘宛无所谓地点点头:“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别人好,即使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也不例外。”


    莘宛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母亲不一样。”


    昨天晚上,她躺在病重的母亲怀里,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回到了未曾出生的时候。


    胎儿在羊水里慢慢生长、慢慢存活,依靠着母体,寄生着母体。


    彼时她们共用同一副心跳,同一缕呼吸,同一管血液。她不需要说话,不需要睁眼,只需要蜷缩在那片温热的黑暗中,就能感受到母亲的全部……


    莘宛脸边一凉,随即被扑面而来的冷香覆盖,粗糙的指腹轻轻刮过她的眼皮。


    李巍面无表情地用拇指抹掉她眼边的泪珠,突然生出一股不合时宜的渴意。


    他下意识舔了舔唇,漆黑的瞳定在一处,眼皮眨动得很是缓慢,年轻俊逸的脸上浮现出了罕见的茫然。


    莘宛吸吸鼻子,猛地倒退两步,用手背胡乱抹过眼睫,声音里带着罕见的鼻音:“等天黑……还是等天黑。”


    “我们再去一次。”她坚定道。


    李巍静静地看着她,略带残忍地说:“不要去了。”


    莘宛一愣:“为什么?如果你不想……”


    “她已经死了。”


    莘宛缓缓睁大白瞳,苍白的唇瓣微微张着,耳边一阵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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