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多日，莘宛又做梦了。


    这次她的运气不错，场景不是高考，而是某个云雾缭绕的碧波湖上。


    莘宛清晰地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却怎么都醒不了，也想不起睡着之前发生的事情。


    她眨着眼睛，呆呆地凝望着这一方天地。


    脚下踏着一方扁舟，头顶是一览无遗的朗朗乾坤，半朵白云都没有。


    时间在这里仿佛是静止的。


    莘宛无聊极了，有种要在这里耗掉一辈子的错觉。


    她不想待在这里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可她不知道怎么醒，四下全是水，没有岸，没有门，没有出路。


    唯一的出口，似乎就是脚下这片看似平静的碧波。


    莘宛深吸一口气，翻过船沿，一头扎进了湖里。


    死吧死吧，反正是梦。


    说不定淹死了就回去了呢。


    入水的瞬间，冰冷刺骨的湖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她的耳朵、鼻子、嘴巴。


    这种感觉竟真实得可怕。


    她本能地闭上眼，却挡不住那股无孔不入的寒意。


    湖水比她想象的深得多，她的脚够不到底，身体在重力的牵引下不断往下坠。


    她开始挣扎，双臂胡乱地划动，双腿用力蹬踹，可越挣扎，身体越沉，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脚踝，把她往黑洞洞的湖底拖。


    就在她意识即将涣散的最后一刻，水面传来一声闷响。


    有人跟着跳了下来。


    一只手臂穿过浑浊的湖水，精准地扣住了她的腰。


    那人力气极大，一把将她从下沉的涡流中拽了出来，带着她向上浮去。莘宛迷迷糊糊间感觉到那具身体贴着她的后背，胸膛坚硬而宽阔，手臂箍在她腰间，比救生圈还好使。


    破出水面的那一刻，莘宛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直流。


    肺里的水混着唾液从嘴角溢出来，浑身发着抖，手指痉挛般地攥着那人的衣襟，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透的夏蝉，瑟缩在他怀中。


    半响过去，她终于抬起头，想看看他的脸。


    可那人周身弥漫着一层浓重的黑气，像是活物一般在他身周缓缓流动，将他的面容完全遮蔽。


    她只能看到一个轮廓——肩膀宽阔，腰线紧窄，湿透的衣料贴在身上，勾勒出流畅而结实的肌肉线条，身量极高。


    莘宛粗略地比较了一下，她可能只到这人的胸口，小腿甚至还没有对方的手臂粗。


    很悬殊的体型差距，会激发出人本能的恐惧与排斥。


    可人家刚刚救了她。


    莘宛抓了抓脸侧，又拍拍胸脯把气喘匀，不太明白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这真的是她自己的梦吗？为什么还能有别人存在，还是说这人也是她梦境的一部分？


    她还瘫在对方怀里，一连串的小动作显得她愈发可怜，像极了突然被扔到陌生环境里的猫崽儿。


    莘宛咳得浑身发软，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那人也不急着把她放下来，就那么半托半抱地搂着她，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次。


    这不是梦吗？


    莘宛愣愣地盯着自己上方的人，心中腹诽不断。


    为什么触感会这么真实？


    莘宛缓过劲儿来，才发现这姿势亲密得有些过了头。


    她下意识想挣开，可那人箍在她腰间的手臂纹丝不动，她挣了两下没挣动，只好暂时放弃。


    “那个，”莘宛拉了拉男人的衣角，“请问你知道怎么出去吗？”


    黑气依旧在他身周缓缓流淌，像一层流动的纱幕，将他的面孔遮得分毫不漏。


    莘宛只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


    这感觉……有点熟悉。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俯身，将她稳稳地放在那叶扁舟上。


    紧接着他转过身，随意抬起一只手，扁舟周围的湖水无声地涌动起来，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动船身，载着二人平稳地朝某个方向驶去。


    莘宛微微睁大眼，呐呐道：“这是我的梦吧，不应该我来操控么？”


    那人立在船头，站姿挺拔，肩背舒展，湿透的衣衫贴着脊背，勾勒出一道流畅而有力的线条。


    大概率没有听到莘宛的低语。


    便也没有回应。


    扁舟穿过层层云雾，不知行了多久，前方的雾气渐渐变薄，隐隐约约露出一线岸影。


    莘宛下意识扑到船边，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这个地方。


    也是这时，她发现透过自己的手掌，能够隐隐约约窥见后面的船沿。


    ——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


    莘宛吓了一跳，连忙将自己全身上下都摸了一遍。


    等她确认自己完好无损时，扁舟已经停靠在了岸边，那人站在船头，朝她伸出手。


    莘宛迟疑一瞬，还是把自己的手搭了进去。


    她不知道这黑影到底是什么来历，但目前它并未对自己表现出恶意，可以暂时信赖。


    与此同时莘宛注意到，这黑影比她凝实得多，周身的气息也可怕得多。


    莘宛踩上实地，终于有了一种踏实的感觉。她回头看去，那片碧波湖和扁舟已经隐没在浓雾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取而代之的是一扇门。


    莘宛挑起眉尾，对梦境的混乱无度有了更新的认知。


    两个人自然而然地朝着那扇门靠近。


    等离得近了，莘宛才发现那门旁边还挂着一盏惨白的灯笼。


    说是灯笼，也不准确，那更像是一座精巧的小房子，孤零零地挂在门檐之下，一动不动，宛若已经与门焊在了一起。


    莘宛略显好奇地抬起手，想要去碰碰那奇特无比的小白房子。


    然而这个念头仅仅是刚刚出现，她便眼前一黑，身体猛然下坠。


    巨大的失重感令莘宛心脏狂跳，一下子从重重困境中惊醒。


    眼前一片漆黑，莘宛眨眨眼，久久没法回神。


    “醒了？”


    耳边被汗浸湿的软发被人挽到耳后，柔软干燥的布巾拂过额头、颈侧，力道很轻，却比以往更加细致。


    莘宛圆睁着一双白瞳，一动不动地任他伺候，最后小小声说道：“发生了什么？”


    她记得自己明明是要去前院来着……


    对了！还有母亲……她得赶紧去母亲院里为她下葬。


    莘宛心中一急，猛地坐起，天灵盖里却“嗡”得一声，响得她头晕目眩。


    一股腥甜毫无预兆地涌上喉头，她下意识想咽回去，却没能压住，唇角咧开溢出一缕温热的液体，顺着下颌滑落，滴在被面上，洇开一朵暗红色的花。


    她看不见那颜色，却能闻到那股铁锈般的腥气，能感觉到液体流过皮肤时的黏腻触感。


    莘宛抬手去擦，指尖触到一片湿热，拿到鼻尖嗅了嗅，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是血。


    空气只静谧了一瞬，莘宛便被揽到格外温暖的怀抱里，唇角的血迹被擦拭干净，低低沉沉的声音从头顶上飘下来：“别动。”


    莘宛很听话地止住动作，只是捂着胸口慢慢吸气。


    这具身体一直算不得康健，莘宛早有准备，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想来也是，莘夫人走了，她在这个世界为数不多的联结便也散了。


    她没理由继续留在这里了，莘宛出神地想。


    李巍握着她纤瘦白皙的手腕，细细感受一番，眸色越来越沉。


    心火郁结，气血逆行。


    她这几日心思太重，又急又怒，郁气堵在心口下不去，方才那一口血吐出来，反倒是好事。


    只是她这身子……有些过于孱弱了。


    莘宛缓过神，悄悄动了动睡僵的身子，小声道：“我没事了。”


    李巍并不言语，也没有放开她的意思，莘宛便放松了身子，软软地靠在他身上。


    她明明刚刚醒来，却觉得累极了，眼睫一眨一眨的，幅度越来越小，眼看着又要昏睡过去。


    李巍抿了抿唇，托起她的脸庞正对着自己：“府里来人了，林巡抚自顾不暇，你要去看看母亲吗？”


    他知道莘宛最记挂什么，此话一出，莘宛果然不再犯困，揪着他的衣领央求：“快带我去。”


    李巍便下了床，半跪在她脚边帮她穿好鞋袜，又托着她的腰，揽着她出了门。


    偌大的莘府像是被一场无形的风暴席卷过一般，遍地狼藉。


    原本肃穆整齐的正堂此刻门户大开，桌椅歪斜，桌上一盏残茶还未来得及收，茶汤早已凉透，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下人们三三两两地穿梭在各院之间，脚步匆忙，神色各异，多是抱着包袱匆匆而行。


    唯有两个人影逆着这溃散的人流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