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鑫苑那晚后，薛楼和顾似桥的关系无形中融洽了点。


    顾似桥知道薛楼不傻，不会感受不到一个大活人明里暗里对他有多嫌弃。


    第二天上班，顾似桥坐在总裁办公室，一扇门之隔，薛楼照旧出现在工位上，两个人各忙各的事。


    薛楼的工位和顾似桥斜对着，有时顾似桥并不关门，从办公室里观察薛楼的一举一动。


    半掩的门缝像一幅画框，框柱薛楼的四方天地。薛楼上半身几乎被两台电脑挡住，桌上摞了一厚摞书，看着比他这个集团总裁还日理万机。


    工作闲暇，薛楼经常翻看那些书，不时做做笔记，实打实的好学生架势。


    某次分公司的老总过来，女秘书在门外等着，想和薛楼攀谈套话，薛楼忙着看书，回答给人感觉相当的带搭不理，下了漂亮女秘书好大面子，自己都不知道。


    但透过门缝，顾似桥都看见了。


    分公司人走后顾似桥乐不可支，出门看看到底是什么天书让薛楼看得如痴如醉。


    拎起来一看，是计算机方面的专业书籍，还有一本集团内部对应的研发手册。


    “我想多学一点，省得以后聊起来，一问三不知。”薛楼如是说。


    这类小事，顾似桥都由着他去。


    又过了几天，康帅在沪城那边还没有返程的意思，顾似桥不得不派给薛楼一个任务。


    “带小孩？”办公室内，薛楼睁大眼睛，“你说小宇？”


    “他亲爹去了马尔代夫，我爹年纪太大了，看顾不了小孩。”顾似桥垂着眼皮翻阅汇报，“放宽心，只要人没丢，没缺胳膊少腿就行。”


    “可生活方面不是总助的职责吗？”


    “我说是谁的职责就是谁的职责。”顾似桥细长的手指转着钢笔，“再说，当初可是你说你能‘彻底解决’的。”


    薛楼无话了，这段日子下来他也摸清顾似桥的脾气，不和底下人拍桌子瞪眼，但决定了的事说一不二。


    他看表：“还有一个半小时放学，给我四十分钟处理工作，然后我去接他。”


    “成。”顾似桥说，“加班费少不了你的。”


    五点半，育英小学门口，顾博宇单肩挎着书包走出校门，一片酷炫的黑白豪车中，熟悉的黑色迈巴赫停在马路旁的榕树下，驾驶室下来一个人，高大挺拔，所到之处无不引起路人侧目……但顾博宇转身就往反方向走。


    “小宇！”薛楼长腿三两步就追上他，“你小叔让我接你回家。”


    “怎么又是你，康助理呢？”顾博宇慢腾腾转过身，哭丧着脸，“你去总部吧薛秘书，我回我爷爷家。”


    “你爷爷也没空。”薛楼把顾博宇的书包摘下来，背在自己身上，“两个选择，要么回总部大楼，要么我带你去市图书馆，把作业写完。”


    “有区别吗？都是坐着写作业！”顾博宇懊恼地跟着薛楼往榕树下走。


    他们走到迈巴赫旁，薛楼打开车门，发现顾博宇鼓着腮帮子，杵在门边一动不动。


    “那就去肯德基，或者麦当劳。”薛楼说。


    顾博宇像瞪着阶级敌人那样瞪着他：“我不。我要去游乐园，或者电玩城。”


    薛楼：“不行。”


    “总之你说的两个地方我都不去！”顾博宇负隅顽抗，“我要找欣欣姐打王者，打和平精英！”


    小孩子嗓门高，不断有路过的学生和家长向他们投来目光。


    薛楼绕到顾博宇那边想让他先上车，死崽子却扒着车门，说什么也不肯坐进去。


    薛楼只好妥协：“我们各退一步吧，我不带你去总部，也不带你去自习室，带你去个别的地方。条件是把作业写完，还要把上次你在群里说没过的默写重考一次。”


    “行吧，”顾博宇眼珠一转，“能叫上欣欣姐吗？她今天不上班。”


    “随你便。”


    半小时后，黑色迈巴赫开进一片破旧的老小区，坑坑洼洼的单向车道很窄，窄到薛楼打方向盘的动作都谨慎了不少。


    “哇，好酷，像电影里的九龙城寨！”车子停下，顾博宇跳下车，“这是全景密室逃脱吗？”


    “这是我家。”薛楼锁上车，一手拎着书包，“注意脚下，别踩到狗粪便。”


    他们爬了几十级台阶来到一栋老楼前，又走步梯上五层楼，进屋的时候顾博宇已经累得虚脱：“怎么，连个，电梯都没有？！”


    “坐下歇歇，然后写作业吧，”薛楼把书包放在一张折叠餐桌上，“欣欣在群里说至少还有一个小时才到。我给你拿点东西喝。”


    顾博宇哼哼唧唧地抽出文具盒和课本，开始打量薛楼的家。


    这里看着也就三十平米，木地板受潮翘起，墙壁发黄，卧室的床看着还没顾博宇那间儿童房的床大，红木衣柜像上个世纪的产物。


    薛楼从嗡嗡作响的二手冰箱里拿出一盒打折牛奶：“想吃什么？”


    顾博宇嘬着吸管，末了皱眉咂咂舌头。他虽然小，但谁也甭想糊弄他，他严重怀疑这是注水牛奶。


    “你就住这地方？”顾博宇满脸写着不信任，“你的意思是你下厨吗？”


    “我自认手艺还不错。”


    “不用了，”顾博宇拿出手机，“我点外卖吧，我可不想让欣欣姐跟我一起吃……你懂得。”


    薛楼并不懂得，但他还是劝阻：“外卖不健康。”


    “那是你见识里的外卖不健康。”顾博宇得意地翻过手机，上面不是外卖页面，而是手机通讯录，“喏，一般人订不到，但我们家不一样，这些餐厅抢着送。”


    “不用那么破费，我做点家常菜都是一样的。”


    “你想哪去了，这绑定的都是我爸和我小叔的信用卡！”顾博宇道。


    薛楼这才不吭声了。


    点完外卖，薛楼收走了手机，顾博宇终于肯安静下来，咬着笔帽做作业。


    薛楼脱了外套，在厨房忙活了一会儿，不知道在干嘛，随后又进了主卧。


    主卧有一张很小的桌子，大约是充当床头柜用，薛楼把东西放下来，打开笔电，开始办公。


    说来也怪，平时在顾宅，在学校，永远要磨磨蹭蹭花上二十分钟都不肯动笔的顾博宇，在这间老破小狭窄过道里的旧餐桌上居然安静下来了，数学练习册很快就完成了大半。


    一大一小谁也没说话，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敲门，顾博宇跳起来：“是外卖吗？你家这门怎么开啊薛秘书？——哎哟，欣欣姐！”


    欣欣穿着那身标志性的jk，不敢进门：“我们……今天就在这吗？”


    薛楼请她进门，把最后的一把椅子搬出来给欣欣坐：“今天辛苦你看着小宇做作业，老规矩，完成一项可以休息，三局游戏。马上就开饭。”


    “我突然觉得好亏啊，一个小时三百，就玩三局游戏。”顾博宇说，“欣欣姐，这道题你会吗？你帮我看看怎么写，我快点写完，剩下的时间咱们可以一直玩。”


    “数学吗？我，我不确定。”欣欣拿过练习册，“我数学不好……”


    “不会吧，三年级数学诶！”顾博宇叫道。


    薛楼站在两人背后，看了眼那道三年级的奥数题，留下淡淡一句“不许用手机搜”，转身回了卧室。


    卧室外时不时传来小声交谈的声音，又过了二十分钟，门铃再次响了，这次没人抢着去开门。


    薛楼走出来，门打开，一个穿得规整的男人抱着一个小保温箱，满头大汗：“是顾先生吗？天哪，我从来没送过这，绕了三圈……”


    外卖员走了，薛楼抱着吃的转过身，两个小孩脑袋凑在一起，对着一道题犯愁，草稿纸上从算式画到火柴人，什么都有。


    “洗手吃饭。”薛楼把作业推到一边。


    两人意犹未尽地长吁一口气，走进洗手间。


    薛楼打开保温箱，里面竟然装着荤素搭配的四个菜，一看就绝非预制，还有三块分装的冰激凌球。


    薛楼把折叠桌搬进主卧，自己坐在床边，让俩小孩坐椅子。


    欣欣和顾博宇是真的脑力消耗了，大快朵颐，薛楼放下筷子，去厨房端了一个大碗回来。


    “皮蛋黄瓜汤！”欣欣认出来了，“这个汤小时候我外公经常做。”


    “这啥啊，听着就黑暗料理。”


    这么说着，顾博宇还是跟着盛了一碗，两个人喝下后短暂地大眼瞪小眼，随后爆发出一声惊叹：“开玩笑吧，好靓的汤！”


    薛楼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这份赞美：“我猜你大概率不会点汤。喜欢就多喝点。”


    欣欣给薛楼也盛汤，问：“薛大哥，小宇的奥数题你能帮我们看看嘛？那些什么谁套了谁多少圈的问题，我一看就晕。”


    “不要把它当成跑步套圈，换个思路。”薛楼夹起一个鱿鱼圈，用筷子戳断，“把它想象成一段直线……”


    他简单讲了几句，两个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顾博宇说：“真是神了……你知道吗薛秘书，我爸在育英一年给我交几万块钱学费，这些私立学校的老师都没你讲的明白。”


    “这些私立学校收费是挺贵的。”薛楼说，“不过归根结底是你不认真听，也不动脑思考。”


    顾博宇嘁了一声，继续吃饭。


    欣欣说：“薛大哥，当初我要是也遇到你这种老师就好了。不知道为什么，你讲数学题，我一点也不想打瞌睡。”


    “念书什么时候都不晚，”薛楼回道，“欣欣，你还小，回去继续上学吧，其实你不像自己说的那么笨，你只是不够自信。有什么不会的都可以问我，只要你需要。”


    “别啊，欣欣姐走了谁陪我打游戏，除了她再没有人能随叫随到！”顾博宇不乐意了，“薛秘书，你不觉得你这人很老妈子吗，谁的事都要管！”


    薛楼张了张口，欣欣刚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突然桌上的手机嗡嗡振动两声，屏幕亮了。


    顾博宇看了一眼：“哎，有人给你发信息！这个‘宇宙最帅高中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