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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和宫双子的稳定三角形 20-30

20-30

    第21章 隧道


    在车站与监护人分别, 清水音空摩挲着湿巾擦拭过后拇指上仍旧残留着的红印。


    不久之前,他在一份份文件上签字、按下指纹,在工作人员一个个确认的问题中不断重复回答, 无比肯定地为自己的家纳入一个合理的、生疏的、并不是家人的新监护人。


    这是必须要做的事。


    但不妨碍真的做成时他感到恶心。


    不远处的咖啡店外,清水音空略停了一下脚步。


    装修风格有点古老的店里空荡荡的, 摆满了各种颇具历史感的杯具和用罐子分装的咖啡豆, 没有客人。


    也是,正是工作日,社会人士在上班,学生在上课,这个点隔着玻璃见不到客人很正常。


    离得有点远的地方,有一条废弃铁路。


    路线了然于胸, 清水音空安静地走了过去。


    铁路具有着某种魅力, 在日本,铁道迷似乎不算是个很小众的群体。


    清水音空不太能够理解这份喜爱源于何处。


    在他看来,不论是高铁的规整轨道还是底下铺设着碎石的火车轨道, 都是和水泥马路性质一样的东西,与田野间用几根木头横成的简陋木桥也没有太大区别。


    但相较于其他道路, 清水音空确实对铁路多了一分特殊。


    他喜欢铁路的隧道。


    每次乘坐的车经过隧道时, 手机会信号不佳,原本可有可无的车厢灯光成为了唯一的光源,外界从五彩缤纷变成伸手不见五指的一团漆黑。


    山和水都不见了。天空和海都消失了。建筑,车辆,马路,无处不在的人, 全部都被屏蔽在外。


    只有一团寂静的,纯然的黑。


    简直就像是瞬间脱离了原本的世界, 进入了跃迁的时空隧道。


    出口处的明亮光辉如一道通往未知的大门,穿过它,就可以进入光怪陆离的世界。


    或许是列车扎入海底,驶上云端,而他们会像玻璃罐里的游鱼般趴在窗口,惊叹景色之震撼与美丽。


    或许是世界变得荒凉无比,渺无人烟,还有恐怖的怪物在行动,车厢成了轻易可打开的铁皮罐头,撕拉一声嵌入锋利巨大的兽爪。


    或许是来到了一千年后,人类的后代模样和他们认知的人类无关,而他们成了活体老古董,将在格格不入的社会里生存。


    顺着想下去的话,那会是比现在的生活要难受千百倍的未来。


    但清水音空有时候也会渴望有这样离奇的事发生,让他被动地、无法抗拒的、又符合他真实意愿的、所有人都不会为此感到奇怪的离开这个世界。


    不管是真的抵达了新世界,还是被怪谈吞噬,消失在那片黑暗中,都好。


    只要外人看见的,是他不由自主身不由己地消失了就好。


    这样,祖母就不会想是否他有所不满,是否对他照顾不周,是否要更加关心他。他并不希望祖母因为他的行为产生自己失职才会导致这个结果的想法。


    可惜的是,再长的隧道,能赋予人的幻想时间也是那么短暂。


    它驶出的洞口从来都不是通往异世界的门,只是平平无奇地将颜色还了回来,朝着人类社会里开去,在站台将幻梦破碎的乘客赶下车,逼迫他们去面对现实。


    不过,清水音空现在也不需要这么被动了。


    因为要给出去到异世界理由的祖母,已经先他一步,消失在黑暗里了。


    废弃的铁路和正在使用的铁路,看起来没有太大区别,顶多是碎石旁边的杂草多了些,在冬季干枯成黄褐色。


    隧道里反而修葺得更好,铁轨两边是高一截的水泥路,有点窄,大概只能容一个人直行。


    手机手电筒的光在浓厚的黑暗面前显得无能为力。


    朝上只能勉强照亮圆形的水泥顶,朝前,则只有前面不远处的路得以看清,更远些是否有转弯都无法分辨。


    空气中漂浮着些许灰尘味和霉味。


    有地方漏水了,滴滴答答的往下坠。


    在这个无比寂静的地方,丁点声音都显得那么清晰。


    清水音空只想走进这条隧道。


    他已知道出口外是什么,所以他希望这条隧道能无止境地延长,就这样永远永远地走下去。


    直到走出人世间的边界,走到怪谈里让人类永远迷失的地方,走到来时路已很远很远无法再回头,就可以停下休息了。


    清水音空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但还没有觉得累。


    背后忽然一重,压得他往前倾,熟门熟路环住他的肢体很快将他拉了回去,避免了摔作一团的结果。


    不属于他的脚步声在黑暗中响起,离他很近,像贴着他的脚后跟,带点凌乱的,小心翼翼的。


    “啊!我踩到什么了?是不是尸体?!”


    平常总是说着黏糊糊七弯八拐关西腔的声音惨叫起来也不同寻常,不仅嗓门大,音调也像恐怖片里的搞笑角色。


    ……也许这就是方言的特别效果?


    清水音空没能思考更多,因为吓得惊慌失措的东西揽着他好像两只缩头乌龟一样拼命朝前跑。


    手电筒的光在隧道里晃动,脚下的水泥道变得宽敞,光晕里,照出肌肉结实的毛绒绒后腿和粗长的甩来甩去的橘色皮毛大尾巴。


    清水音空默默止住了脚步。


    讲真,被接近一米八四还两条后腿直立蹦跶的肌肉狐狸带着跑路,比听起来只是踩到流浪汉遗留生活用品的事恐怖多了。


    狐狸被迫停住脚步,又是害怕又是不满:“站在这里等下被尸体吃掉了怎么办?你不要命了?!”


    清水音空拿手机去照它,但斜开一点,没有直接对着脸照,这样会闪到眼睛。


    较为明亮的光下,是狐狸的脑袋,竖着大大的尖尖的耳朵。


    两只眼睛里,离光近些的那只很明显能看出是黄褐色,兽一样的瞳孔,很人性化地不满睁大着。


    然后是长长的吻部,说话的嘴巴露出了尖利的牙齿。


    狐狸要生气了:“你照我干嘛!闪到我眼睛了!”


    明明没有。


    “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用沉默反抗我是吗?”


    清水音空抬手,握住了这只金灿灿大狐狸长长的嘴筒子。


    狐狸瞪圆了眼睛,眼神骂得很脏。


    仿佛听到自己名字被无声怒吼的清水音空简单解释道:“没有尸体在追我们,这里什么都没有。”


    他往回照了一下,那仍然是一片纯粹的寂静黑暗,没有突然蹦出的怪物。


    “你不适合在这里。


    “侑不适合黑暗与寂静,属于你的是爱、掌声、赞美与愤怒。


    “狐狸也不适合这里,没有树也没有草,没有舒适的窝,没有过冬的食物。”


    他松开手,摸了下狐狸脑袋上的耳朵,软乎乎的,很顺滑。被压扁到贴在脑门,放开后又马上弹回去。


    这只狐狸将自己的皮毛和爪牙打理得很好。


    清水音空希望狐狸能一直这么油光水滑充满力量。


    “你回去吧。”


    侑狐甩了甩尾巴,很不屑地:“你说我就听啊,我是司令塔还是你是?一年级的后辈就乖乖听队长前辈的话,跟我犟是没用的。”


    “跟着我也是没用的。”清水音空挪开视线,重新向前走,“我要去的地方你去不了,即使同行,也会走进不同的岔路口。”


    侑狐后腿蓄力,袋鼠般一个大跳,蹬上了清水音空的背,差点把清水音空蹬飞出去。


    但它快压死人的体重和及时把清水音空往回拽的动作又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


    “那我就让你走慢一点,累死你,你就永远都不能和我分开了!”


    背负着生命不可承受之重的清水音空:“……”


    他没说话,只是缓慢地朝前走。


    脚步不可避免地放慢了许多,深知自己有多沉的侑狐在背后得意地嘤嘤嘤。


    还时不时摆出前辈劝告般苦口婆心的姿态劝他止步,也不知道学的哪只狐狸。


    劝不住又生气地用额头砸他的后脑勺,砸了会捂着自己额头怪他后脑勺长那么硬干什么。


    可以说天底下没有比这更烦人的妖怪了。


    黑暗会改变人对空间和时间的感知与衡量,就像闭上眼睛往前走直线,自己以为的和实际走出来的并不一样。


    清水音空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远。


    但应该是没多远的,因为他走得太慢了。


    侑狐的方法很管用。


    多了一只侑狐,原本不存在的疲惫感涌了上来,无穷的体力似乎也被消耗掉了,胃部发出饥饿的声音,双腿也变得沉重。


    饥肠辘辘时,错觉般闻到了热腾腾的米饭香气。


    手电筒的光圈中,一只深灰色的狐狸盘坐在窄窄的道路上。


    它正对着仿佛朝着地狱滑行下去的深不见底的铁轨,凭借自己同样庞大的身躯挡住了道路。


    狐狸有一双深灰色的眼睛。


    和侑狐总是瞪大或狡黠弯起来写满狡猾的眼睛不同,眼型虽然一样,却有点耷拉着,平静中带着点倦怠感,看上去就是一只很沉稳的狐狸。


    它掏出一个拳头大的饭团,举到清水音空面前。


    饭团宝物般闪烁着光芒,每一粒米都晶晶亮亮,散发着诱人的热气。


    裹在上面的海苔无比服帖,顶端的芝麻都恰到好处的完美。


    不知道里面是什么馅,但清水音空闻到了一点烤鱼的香味。


    这是个超级无敌绝世稀有的完美饭团,其价值就像当红游戏里仅此一份威力强大的绝版道具。


    清水音空咽了咽口水,食欲在教唆他啃上去,理智让他退了一步。


    这是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饭团,它太异常了,吃了要付出严重的代价,不能吃。


    “抱歉,”清水音空委婉拒绝,“我没有钱,不能买你的饭团。请让一下路,我要过去。”


    “不用花钱,我请你吃。”


    狐狸毛绒绒的爪子往前递了递,饭团的香气和热气几乎扑到了清水音空嘴唇上。


    它从清水音空不由自主落在饭团上的视线瞧出违背主人意愿的意动,对自己饭团的魅力颇为得意,尾巴在身后扫来扫去。


    似乎想要听见清水音空理智断裂的美妙声音般,直接将饭团贴到了清水音空嘴唇上,平静的声音里带上了些许诱哄:


    “你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吃下它就不累也不饿了。


    “它的味道也很好,米饭软硬适中,刚出锅不久,里面的烤金枪鱼外香里嫩,一口下去满足感无法形容。


    “来,咬下去。”


    清水音空的肚子发出了咕噜噜的叫声。


    侑狐似乎变得更重了,压得他的胃扁扁的,无比想用食物填满。


    但他只是又退了一步。


    免费的,往往要付出最昂贵的代价。


    他坚定道:“谢谢你的好意,但请让我过去吧。”


    治狐很大声地、很不沉稳地“啧”了一声,“你还真是油盐不进,这么好吃的饭团都能忍住。要我让路?除非你吃下去。”


    它把路挡得很严实。


    要么从它大腿上挤着跨过去。


    但这样会有掉下去的风险,还很容易被它抓住。


    要么顺着水泥壁爬到下面的铁轨处继续往前走。


    但铁轨滑向的是无尽黑暗,比两岸的路更危险,也更快……那是他能走的路,不是侑狐该走的。


    即使侑狐很沉重又吵闹,特别烦人,清水音空也没打算把侑狐丢下去,更没打算让怕黑的侑狐走不该走的路。


    清水音空左右看看,又左右看看,默默在治狐不远处坐下来,恢复体力。


    治狐马上黏了过来,拿着饭团在他面前晃来晃去。


    “我听到你在咽口水了,快吃吧吃吧,绝对很好吃!不要怀疑我的手艺!”


    “没有怀疑你的手艺,”清水音空捏着侑狐有点硬的肉垫,把锋利尖锐的爪子捏得一下伸出一下收起,以此转移注意力,防止口水流出来,“我在怀疑你的用心。”


    “怀疑也没用,反正我是不会给你让路的。”治狐挑衅道:“你现在又打不过我。”


    “是的。”


    “既然都耗在这里了,不如就吃掉吧。反正对你来说已经没差别了不是吗?”


    “……”


    清水音空想了想,还真是这样。


    他接过饭团,在治狐灼灼的注视下一口咬下。


    很奇怪,明明是柔软的饭粒,却像咬到了一块会爆浆的夹心果冻。


    其中蕴含的与外表和香味截然不同的又酸又苦的味道爆发出来,占满了口腔,逼迫得他只能吞咽下去。


    然后这极度难吃的味道就像通过食道流进了全身的血液,让每个细胞都在尖叫好难吃。


    清水音空捂住了嘴,好一会才缓过气来。


    他重复了治狐的虚假广告:“……很好吃?”


    “不好吃吗?”治狐拉长了语气,有点遗憾似的,“这可是你留给我的东西,我还以为你只会把好东西留给我呢。”


    清水音空眼观鼻鼻观心,默默咬下下一口。


    那股难吃的味道随着饭团分量减少而变浅,渐渐地,舌尖能尝到不那么好吃的普通饭团的味道。


    米饭没煮好,太硬了。


    鱼烤焦了,哪怕去除掉焦糊的部位,剩下的鱼肉也残留着那股糊气的焦苦的味道。


    酱太咸了,还放太多,一口下去又腻又齁。


    是初学做饭团的治狐的水平。


    再往下,则是符合饭团外表的美味。


    不是简单的好吃,而是一种似乎能达到心灵慰藉的效果。


    清水音空把这个饭团吃完,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痛了精神也不疲惫了,立刻又可以重新出发了。


    但他没有马上离开,在原地停留了好一阵,陪治狐聊了许久,才提出要走。


    治狐很大一只团在他怀里,占掉他整个怀抱,闻言诧异抬头,脑门磕在他下巴上。


    清水音空差点咬了舌头,听见治狐满头问号的疑惑:


    “你是不是傻,竟然没吃出来那是我的心吗?心都被你吃掉了,怎么可能让你走啊。”


    “就是就是!”侑狐起哄,“音空你要当渣人吗?想干对不起狐狸的事吗?天啊你居然是这种人,太过分了,我要把你神隐掉!”


    但清水音空不想在这里停下。


    他又确实不能辜负治狐的心——哪怕是强买强卖来的,可他已经接受了,就得负责。


    “……我带你一块走?”


    治狐顿了顿:“你非要试试的话,那就抱着我走吧。”


    于是,清水音空不可承受之重翻倍了。


    他公主抱着接近一米八四的肌肉治狐,开着手电筒的手机都没法拿,只能放到胸前口袋里。


    结果治狐嫌光晃到它,把手电筒关掉了。


    隧道变回了最原本的漆黑一片。


    失去光源的清水音空害怕自己走不成直线,一不小心掉到铁轨上,但也不敢蹭着隧道墙壁往前走,因为那样,坚硬粗糙的水泥会刮伤治狐敏感柔软的大耳朵。


    他只能每一步都试探着向前挪,确认脚尖有踩到实处。


    两只狐狸带来的不只是双倍的重量,还有双倍的噪音污染。


    在他耳朵旁边大声吵架还不够,甚至越过他的肩膀打了起来,爪子乱挥,时不时误伤到他。肉垫固然可爱,但在他身上脸上一拍一个爪印时就不好说了。


    清水音空感觉自己像不堪重负的脆弱城市,正扛着两只在打架的怪兽和奥特曼。


    好吵。


    好累。


    好重。


    头好痛。


    口好干。


    好热。


    好热。


    两只毛绒绒大狐狸的热量不容小觑,活动起来时就像是两团超大火炉。


    好热。


    清水音空一个踉跄,身体摇晃,脚下踩空跌了下去——


    小腿似乎抽了一下的失重感中,睁开眼睛,看到的不是天花板,是一张近到能听见呼吸的沉睡的脸。


    平时向右边撇的银色刘海现在依旧朝右边撇着,粗眉舒展,没有平时看兄弟跟看垃圾一样的皱起。


    表情很是平和,显然睡得非常安宁。


    治。


    挨得好近。


    至于后面那个就不用说了,能靠黏人睡姿把不习惯跟人一起睡的他一觉睡到脱敏。


    那天他违约……失信……


    ——总觉得好像这些词都很严重,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那天他从宫城回来后,治说要跟他一起睡,不然会觉得不安。还说侑反正对他很放心,差这一天也没什么。


    是的,那晚本来该轮到他和侑盖一床被子的。


    侑当场就炸了,说什么也不肯让,还骂治装可怜,差点直接跟治打起来。


    偏偏他们两人拿捏到的清水音空的把柄,是同一个。


    清水音空又确实觉得治心事比较重,不像侑那样没心没肺的,虽然不知道治在想什么,但他这件事上天然偏向了一点治。


    这点小小的偏心被发现后,侑更炸了。


    吵闹到最后的结果是一起睡。


    最开始分开睡是因为清水音空睡中间,两边又隔得远,害得他一边盖两床被子一边被拱得没被子盖。


    现在可以挨一起,好像就没问题了。


    确实,这点问题是没有了,也不用每天晚上跟轮班一样睡不同被窝了。


    但新的问题出现了。


    前阵子冷一些还好说,现在临近三月,天气转暖。


    平躺着就是左右两个大火炉,侧睡着就是前后两个大火炉。


    只有他像三明治里的芝士片一样被烤得快能拉丝了。


    突然梦到的,是那天去政府和新监护人办理手续的事情。


    时间在工作日,本来以为和上次一样独自出行,但请假出了校门,发现治和侑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从始至终,他们都没见到他新监护人的面。只是依照上次清水音空没来得及实施的想法,全程在附近的咖啡店里等着,偶尔用手机联络。


    办完手续后清水音空心情不好,治知道他乘车时喜欢隧道那一段,从网上查到附近有废弃铁路,拉他过去散散心。


    结果那段短短的隧道完全没有清水音空以往面对隧道的感觉。


    治和侑胆子都不怎么大,隧道里又遗留了一些不知道是流浪汉还是探险者的零碎东西。


    两个人紧紧团着他走,有点什么就一惊一乍的,连手电筒的光照出的三个人投在墙上的扭曲影子都能吓他们一跳,感觉碰到危险了就惨叫着把他夹起来跑。


    只能说还好铁轨旁边的路够宽,不然他们三都不知道能摔成什么样。


    好不容易出了隧道,清水音空是什么想法都没了。


    不管是对隧道的,还是对多了个法律上已经生效的新监护人的。


    不知道今天怎么突然梦到,都过去好一段时间了。


    是侑整天在部活时间想复刻那天他在乌野昙花一现的求胜心把他一个人当两个人用累到他了?


    还是每天上课当成自习用放学后又给宫双子补习到睡觉确实有点太耗精力了?


    或者是治捏着他曾经为侑生气到打架却至今没端平的那碗水要他偏心一点总试图甩开侑和他单独相处让他有危机感了?


    清水音空一时找不到答案,梦境也变得模糊起来,像轻飘飘升起后消失的泡泡,只记得两只肌肉大狐狸和最后一脚踩空的失重感。


    精力消耗过度需求更多睡眠的脑袋还有些昏沉,他却没办法在热得像烤箱的被窝继续睡下去了。


    先推开治,再扯开侑。


    失败了。


    根本拉不动,还睡得很香,一点没被吵到。


    ……怎么感觉梦里那种被两只狐狸压垮的沉重感出现在现实了?


    第22章 不行


    “好奇怪啊, 为什么还是不行?”


    边嘀咕着,宫侑边用手掌托起清水音空的下巴,像对着无法理解的艺术品那样皱起眉头观察, 试图从中找出头绪。


    刚刚打完队内练习赛的清水音空累得不想说话,用瓶底怼开宫侑的脸, 开始慢慢喝水。


    宫侑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


    “一队正式队员一队替选队员, 这个试过很多次了,包括替选队员让你自己选人。”


    大拇指扣向掌心。


    “队友之间除你以外要比较熟悉,最好是关系挺好的。”


    食指弯曲下来。


    “又当自由人又当二传,有机会就继续当主攻手,主要是前两个位置的职责都属于你,这点也做到了。”


    中指弯曲下来。


    三项条件全部达成, 宫侑支棱着剩下两根手指, 不明白复刻到这种程度,反反复复不断变动试了那么多次,怎么就一点没能把清水音空的胜负欲再激起来。


    倒是把成为新正式队员的那部分人磨练出了不少默契。


    清水音空对着那双是真的很不解的眼睛, 无力吐槽。


    排球是团队竞技,士气与队伍的融洽性很重要。


    虽说分出了不同的位置, 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被框死在自己的位置上不能做其他事情。


    除了一个人的发球, 在接球传球扣球拦网这一系列循环中,每个位置都是能做到兼顾其他事情的。


    像主攻副攻轮到后排也能去接球,前排则需要参与拦网,二传也可以直接进攻而不是传球,甚至连被限定为纯防守的自由人,都可以在严格的规则下实现直接得分。


    清水音空所认为的自己该做的事, 就是处于当时情况下常理来说他该做到的。


    像是别的攻手被针对了自由人又轮换下场了他接球能力比较好他就去解围。


    但不会做超出限度的事,例如抢宫侑的二传, 以宫侑和他的二传水平差距只会弄巧成拙。并且该怎么调配队伍是宫侑这个司令塔的事,与他无关。


    在乌野做的事,就是超出了他自己认知的职责范围。


    这么做,不是他觉得菅原前辈二传水平不够,而是他被针对情况下这样最适合破局。


    所以,真让他同时担当两个位置还把他塞进替选队里打练习赛,跟5V6甚至4V6有什么区别?


    没有。


    天天这么来,别说清水音空是人了,他就算是头驴也经不住天天拉磨啊!


    但身体与灵魂有时候是脱节的。


    他心里觉得过不了几天就会受不了这个强度,毕竟他现在每天的时间和精力确实不太够用。


    可不知道是不是宫双子补习时的惨淡模样平息了他的怨气。


    心里的怒气一直没能积蓄起来的情况下,每天被榨干体力又恢复的身体,居然各方面都有了明显的提升,使他偶尔还能感觉到一丝轻松。


    值得一提的是,治在这里并不可怜,也不是被波及的无辜角色。


    治是侑折腾他的支持者和帮凶,他这段日子不知道接了多少治扣过来的重球,见没有效果,治还会在旁边给侑出主意。


    这对狼狈为奸的双胞胎!


    清水音空盖上水瓶,把宫侑的脸又怼远了些,才拿过旁边的毛巾擦干净下巴——侑的汗都蹭上来了——用陈述事实的语气开口:


    “偶然发生的事情没必要变成必然,我原本的打球方式也没什么问题,不需要去追求所谓的求胜心。”


    “你打排球这么久以来,有像那场排球一样投入过吗?”


    “……我的实力是稳定的。正相反,如果处于不稳定的心态中,还会导致失误率增高。”


    “所以你的得分变少了吗?没有吧。你在队内打实力悬殊的练习赛时有靠自己的加入就扳平比分吗?也没有吧。”宫侑在清水音空旁边坐下,擦着汗,口吻笃定:“想赢的人能拿到更多分数,因为他会使尽全身解数去追逐去创造得分的机会。”


    清水音空一直以来也是这么认为的。


    差不多的实力下,更加热爱排球的侑被国青队集训征召了,更强一点的治却没有。


    其中或许还有很多其他原因,例如优秀的主攻手全国范围内很多之类的,但这些都是无从得知的考量。


    从已知的方面来找原因,大概就是治没有侑喜欢排球到那么痴迷的程度吧。


    这怎么不算是热爱的力量呢?


    喜欢,爱,想赢,要赢。


    都是很正常的由内驱力带来的实力增幅。


    清水音空唯独不认同这些词语也能套用在他身上。


    其实,他有想过直接退部不再进入排球部。


    因为用脚趾头也知道侑肯定会使劲让他复刻出当时的心情。


    ……该说是胆怯吗?


    他不想再置身于那种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陌生甚至惊悚的心情里。


    看着自己脱离了自己该有的模样,变成了侑,变成了治,变成了角名前辈,变成日向君,变成任何一个喜欢排球的人会有的样子。


    好可怕。


    那他还是他吗?


    他不会是他了。


    出于这样保守到甚至可以用迂腐顽固来形容的心态,直接逃离一刀两断似乎是最好的选择。


    ——前提是治和侑是以前的样子,不是现在的样子。


    清水音空没忘记,这俩现在是以给他找不痛快为基础准则。


    一旦他退部,就相当于宣告了自己的畏惧,治和侑绝对会狠狠咬上来,造成更大的麻烦。


    还不如先顺着,不管侑要做的事有没有用,他都会装成没有用,最后再在学期末提出退部。


    只是不想打排球的话,治和侑不至于强求他。


    重新摸上排球时,重新被侑照着差不多的元素组织练习赛时,重新面临差不多的情况时,清水音空心里都很忐忑,生怕自己不喜欢的一面突然跑了出来。


    还好。


    无事发生。


    再怎么折腾,也就半个月了。


    等等,他为什么想的是退部。


    虽说不至于补习一结束就马上继续自己的计划,怎么也得找个合适的时机,但用退部来逃避问题简直就像是默认会继续就读到毕业一样。


    ……该不会是他潜意识知道自己找不到合适的机会了吧?


    可能是太累了吧,清水音空现在没力气做一些思考,也不觉得这个事实有什么需要起情绪波动的。


    他平静道:


    “侑。”


    “是不是我们太熟了让你没有紧张感,果然还是要来些陌生的又实力强的对手吗?”


    “你居然会说‘浑身解数’了。”


    “……什么?”宫侑呆了下才反应过来,“我怎么说也高中生了,你把我当笨蛋了是吗!”


    拿着两瓶运动饮料走过来的宫治阻止了即将爆发的单方面尊严之战,“阿侑,音空,要活动一下吗?”


    宫侑的搞事天线立刻动了,“干什么?”


    刚结束当牛做马比赛的清水音空只想躺平:“拒绝。”


    宫治拧开盖子,把运动饮料递给清水音空,另一瓶扔到了宫侑怀里,“角名想偷偷跑到礼堂去。”


    “去礼堂干嘛,那边又没人……”宫侑恍然大悟,“要上台演讲的毕业生是不是开始彩排了?”


    清水音空懂了。


    角名前辈还是对没抓到北前辈弱点这件事不死心啊。


    大家都没听过北前辈唱歌,如果北前辈是个音痴或者唱得跑调的话,应该也算是弱点了?


    以北前辈的性格,就算唱得不好听大概也不会在意,会用平静但很有杀伤力的眼神让人自惭形秽。


    而且唱的歌是《仰望师恩》吧,这种歌很难唱得难听,大合唱情况下就更加了。


    明知道各方面来说都不会被角名前辈真抓到把柄,清水音空还是改变了主意。


    他咽下饮料,“我参加。”


    一行四人鬼鬼祟祟溜出了体育馆,枪战片中卡视野一般半蹲着身子隐在墙壁后,听着礼堂传出来的歌声。


    角名伦太郎无语地看着后面一串尾巴。


    宫双子就算了,清水音空怎么也跟来了,他跟凑热闹沾得上边吗?


    宫治和宫侑已经扒拉着窗台探头探脑往里面看了,“北前辈在哪里?这个角度看不到啊。”


    “听声音也听不出来,音乐好大。”


    “你们动静小点,别被发现了。”


    “什么别被发现了?”


    “白痴,当然是北前辈——”


    清水音空转身,对阴影笼罩下来的高个子前辈礼貌打招呼:“大耳前辈,下午好。”


    “下午好,清水,还有你们,”大耳练看着瞬间正经起来皮都绷紧了像是要土下座的三个人,知道他们怕的不是他,是怕他把北信介召唤出来了,“彩排没有禁止学生观看,你们感兴趣的话可以去礼堂后排,别影响排练就行了。”


    “是!”*3


    进到礼堂里,就没有那种偷偷摸摸的感觉了,还因为台上的都是即将毕业的优秀前辈和指挥的老师变得有点局促。


    北前辈穿着稻荷崎的校服,站在第二排,正面来看就很容易找到了。


    即使礼堂很大隔得很远,那个发色也能让人一眼就认出来。


    至于歌声,乐器演奏下的人声大合唱还真听太不出来,北前辈也不是比较高或特别低的声音,很融洽的融入进去了。


    角名伦太郎的计划再次以失败告终。


    回家途中,宫侑才想起自己怎么明明参加过北前辈这届的毕业典礼,却对北前辈演唱一事毫无印象。


    就是这种分不出来人的大合唱啊!


    而且——


    “这种歌也太正经了,一听就很适合北前辈,要是唱那种摇滚乐或者流行乐……”


    宫治一阵恶寒,“北前辈唱摇滚乐吗?很难想象啊。”


    宫侑也恶寒地抖了抖,“太奇怪了!”


    清水音空:“……”


    你们这个态度对北前辈也挺冒犯的吧。


    宫治挥去脑海里可怕的北前辈皮衣烫头激情摇摆打架子鼓的画面,“这周末是不是有场校外练习赛?”


    “是啊,要等明天才会通知大家,这学期最后一次校外练习赛了。”宫侑得意道,“这次可不是以前打习惯了的那些学校,那些都留到春假的集训。


    “还是我向教练提议的,特意从邀请里选了个不是太远也不是很弱又从来没打过交道的学校,正好来当音空的磨刀石。


    “就像提升高度一样,音空不是做不到,只是需要跨过去的契机。不是有那种说法吗,陌生人给一碗汤就能让人感动到哭出来什么的。


    “熟人不行,就去全部是陌生人的队伍。要重现就得重现的彻底一点,对吧,音空?”


    清水音空脚步顿了一下。


    明明是下午才提起过一句还被他岔开了的话,以为让侑忘记了这个念头,没想到侑已经做好了。


    真是可怕的行动力。


    在排球上,宫侑也许比他自己还能看到更多的东西,尤其是宫侑已经通过一次成功将这种猜测落实了。


    他无疑是无比信任宫侑能力的。


    所以,这次也会和上次提升高度一样,被宫侑找到正确的方法,让他燃起所谓的求胜心吗?


    ……不行。


    因为相信宫侑能做到,所以不相信自己能保持不变,能伪装成功。


    他不能参加这场校外练习赛。


    一旦参加,就会被改变成恐怖的自己都认不出来的样子。


    宫侑浑然不觉地兴奋着:“马上就能看到音空眼里只有打球和赢的样子了——”


    一如既往平静的声音打断了宫侑的话,在此刻稍显冷漠。


    “没必要让我上场。”


    清水音空不能再听下去那些无法忍受的期待话语,之前想过的退部借口和临时冒出的理由混杂起来,脱口而出:


    “我这个学期末会退部,校外练习赛不需要浪费在我身上,应该让新的正式队员借此机会增进实力与默契。”


    宫治比宫侑先一步反应过来,“音空,你是认真的吗?”


    “早在返校时,我就有这个打算了。”


    清水音空知道太仓促了,太冲动了,很可能起到反效果,但话说出来,只能尽力圆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看起来是不是和以前一样不在乎,应该吧,他没有多么慌张:


    “排球对我来说并不特殊,我也没有非要打排球的理由,随时可以继续,也随时可以放弃。


    “但是,不管是侑为了提升我实力大量倾斜向我的二传与攻手的配合训练,还是过于频繁的队内练习赛。


    “虽说在教练控制下不至于影响到正常训练,可终归是为我这个不会长久待下去的人耗费了太多力气。


    “再继续下去对排球部没有好处。”


    清水音空没拿精力不济说事。


    一个是朝夕相处彼此之间有没有疲惫到影响生活还是清楚的,没有说服力。


    另一个是这样显得原因在于宫双子,但事实并非如此。


    他还想再补充点有理有据的说法,却被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什么东西的宫侑一把扯住了衣领。


    粗鲁的动作让两个人几乎撞在一起。


    宫侑眼睛快能喷出火来,表情却是异常的沉静,甚至带上了阴沉的危险意味:“你再说一遍。”


    清水音空没面对过宫侑这么生气的样子,与他对视一瞬,有种被烫伤的错觉,下意识撇开了视线,“比起我,其他一年级队员更需要……”


    “你都知道不会影响正常训练了,也知道教练允许的。”


    宫侑真生起气来,不是只会大吵大闹打架的。


    倒不如说,那是他和阿治才会有的模式,从小到大已经打习惯了。除此之外,怎么可能随便动手打架啊。


    没和音空生过气吵过架,打架也只是先前那两次,因此,在彼此都陌生的极度生气状态下,宫侑拿出来的态度要更冷酷。


    他现在冷静得可怕,比他询问在他发挥良好时一再失误丢分的废物队友还要冷静:


    “不管你是真的不想打了还是假的不想打了,我是为了让你变强没错。


    “但按你这么说,要是你不能变强我就应该抛弃掉你。反正你一直那么稳定,机会资源什么的都给别人就好了,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人?”


    说到这里,他简直是觉得好笑,好笑到他更加生气,想把清水音空的壳子碾个粉碎,捉出里面那团害怕受伤害怕喜悦的自我狠狠咬一口。


    “先不说你不可能看不清你现在的位置和实力,就说你哪怕退部了,我也依旧想和你打球,还是想看你想赢的样子,不用你找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来掩饰自己推开我。”


    他强制性地把清水音空的脑袋扭了回来,逼迫微微颤抖的浅棕色眼眸直视他,冷声逼问:


    “你不就是想逃吗?你害怕了对不对?”


    “……”


    “你做梦,我不会让你逃走的。”


    “……”


    “怕就对了,你不怕,怎么喜欢上它?”


    “……”


    “怎么,不是很能说吗?现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害怕我了?”


    “……”


    宫侑很平静地、以一种理所当然的态度,说出了可怕的话:


    “怕就对了,你不怕,怎么喜欢上我?”


    第23章 开心


    清水音空从来没被宫侑用这副模样对待过。


    当然, 他并不觉得陌生。


    宫侑从小就是一个非常、非常好强的人,当他做到了自己所能做到的极致,没有失误, 却被别人拖后腿时,就会这样去质问队友。


    没有多激烈的言语, 看起来还很讲道理, 甚至都说不上是骂人。


    但比起宫侑平时吵吵闹闹咋咋呼呼的样子,这种阴沉冷静的模样,压迫感强到令人毛骨悚然。


    小学时除了天生体格上的差距,都还是打基础的阶段。排球水平没拉得太开,出现矛盾的处理方式也很直接,宫侑这一面出现得很少。


    到了稻荷崎, 这里简直是宫侑的天堂, 不管是队友的实力还是性格,都让他的社团活动如鱼得水。


    至少清水音空升入稻荷崎时,宫侑已经成为排球部主力, 和队友相熟,上面又有能管事能制止和处理矛盾的北前辈及大耳前辈, 他很久没见过宫侑这个样子了。


    更多是在野狐中学时。


    国中时期, 身体还在发育期,但技术上的层次已经有了鲜明的区别。还有全国性质的比赛可以打,社团也远比小学时要正规。


    那份属于竞技的凶性,就从宫侑身上浮现出来了。


    清水音空和宫双子一起就读野狐中学的时间是两年,待在男子排球部的时间也同样。


    他亲眼见证了宫双子的进步神速,声名鹊起, 也不止一次见过宫侑因这份较真去质问队友,哪怕是社团里的前辈也不例外。


    正因如此, 宫侑和大家的关系闹得有些僵,治也为此说是要与人为善。


    虽然本质上他们是一样的,宫侑并不在乎这些排球以外的无聊事情,治也没有真的变成多么好相处的样子。


    但是。


    宫侑凭什么用这个态度对待他?


    怎么能用这个态度对待他?


    清水音空从未产生过如此复杂激烈的情绪,一时间自己都分不清涨满胸腔左冲右突让心脏连带全身都开始发抖的是什么。


    也许是被戳穿借口的心虚,也许是被咄咄逼人的羞恼,也许是被指指点点的愤怒,也许是成为站在宫侑对面那个失职的“不熟队友”的委屈……


    从逻辑方面,清水音空只能想到这些。


    但他做不到更多地剖析自己把那些难堪的心情翻出来一样样仔细观看,被情绪冲垮的理智也不容许他继续沉默下去。


    冰天雪地被剥光扔到大庭广众之下的人是什么心情,清水音空现在就是什么心情。


    甚至对一向情绪淡到几乎没有的他来说,正常的程度带来的已是他人百倍千倍的冲击。


    清水音空礼尚往来地一把扯住宫侑的领口,表情极冷,声音也极冷。


    “宫侑。”他的语气是竭力维持的平静,“我上次就说过了吧,不要以为只有你的是正确的,我就是错误的需要被纠正的。


    “你喜欢排球是你的事,不是所有人都要喜欢排球,也不是不喜欢排球就有罪。


    “如果你不懂,就去把‘尊重个人选择’抄一千遍铭记于心,再来跟我讨论这些事。


    “还有,你凭什么来要求我逼迫我,你想要什么我就要做到?你是我什么人?我的事情用得着你管吗?”


    宫侑瞳孔猛然收缩,不敢置信地微微颤抖,咬紧了牙,表情瞬间变得凶神恶煞起来。


    前面那些都无所谓,但最后一句真扎他心上了。


    “我是你什么人?”宫侑重复了一遍,加重力气的手背上青筋浮起,“是啊,我是你什么人?


    “你就是个混蛋!我在你眼里和那些熟一点的能叫做朋友的同班同学除了认识久一点有区别吗?


    “你是不用我管,没人管你你就一辈子待在自己的安全区里,但你能永远待下去吗!”


    宫侑几乎是把上辈子稍微尝试干涉了一下清水音空就放弃、以他对排球的态度可以说是对清水音空温柔到纵容的、最后却得到那个结果的自己的怨气全吼出来了:


    “你有本事就一辈子待下去!你做得到吗!”


    清水音空被骂懵了,平静也装不下去了,不甘示弱地更大声吼了回去:


    “我为什么做不到!我拖稻荷崎的后腿了吗!我拖你后腿了吗!你有本事给我数出来我哪里让队伍实力下降了!


    “混蛋的到底是谁?!


    “你要是觉得你在我这里跟普通同学没差别那就没差别吧!我也不想被你继续逼着干这个干那个,没一个是我想做的,你以为我很开心吗!


    “我告诉你,宫侑,我烦透了!


    “你听清楚,我烦透你了!”


    “好啊,你终于说出真心话了!”宫侑死死盯着清水音空,“你讨厌我也来不及了!


    “要是你几年前说,我就把你一脚踢得远远地再也不要看见你。


    “但现在你说出来也没用了,我说过我会像鬼一样缠着你,让你做任何你不乐意做的事,你不开心我就开心了!


    “我就是这么恶劣,怎么样!你再讨厌我也摆脱不了我!


    “哪怕你讨厌我到一百岁进了棺材还讨厌我我也不怕,倒不如说我求之不得!”


    清水音空被气得头疼,怎么会有这么嚣张的人,倒显得比他还有理了。


    被逼着去干自己讨厌事情的人到底是谁啊!


    好面目可憎的一张脸,好令人生气的一头黄毛,好难以忍受的凶恶模样。


    领口几乎被拽出了布料承受过大力量的撕拉声,清水音空想把宫侑掼到地上——因对方的体重和稳健的下盘没成功,但愤怒加持下的力气仍然把宫侑扯得踉跄扑过来。


    清水音空一拳打了上去,咬牙切齿地骂:


    “混蛋!”


    宫侑吃痛,但面对的是清水音空,犹疑了一下,嘴上却是一点亏都不吃:


    “我们的天才优等生连骂人都只会一个词吗?老师听了都要流眼泪了!”


    这方面知识贫瘠的清水音空只能拣着宫治的学:“蠢货!白痴!猪!人格废物!”


    宫侑不服,反唇相讥:“这些形容你倒是刚刚好,你该不会以为自己很聪明人格很健全吧!你就是个自以为是的胆小鬼!”


    清水音空最讨厌宫侑说他这一点,但宫侑不还手又让他憋了一口气发不出去,推搡开宫侑转身就要走。


    还没迈出一步,背后遭遇袭击。


    宫侑最讨厌的就是清水音空撂手不管的态度,永远那么克制那么疏远,跟站在岸上看河里的鱼扑腾一样。


    想走?又想撂开他?


    做梦去吧!


    还未熄灭的炸-弹被引信彻底引爆,两个人眨眼间扭打成一团,都使出了要把对方打得哭爹喊娘的劲。


    他们在马路上滚成四肢扭曲的生物,全心全意只有打架这一件事,热情地为社区公共区域卫生做贡献。


    宫治在不远处看着拳打脚踢的两人,心情复杂不下于其中任何一人。


    但这次吵架从始至终都与他关系不大,已经学会用动手来发泄情绪的音空也不需要他再进行教导了。


    尽管认为无论什么事都要三个人一起,可这次确实没有他参与进去的余地。


    横插一脚没有意义,只会扰乱音空,让音空生气都生不彻底。


    阿侑还是说出来了。


    虽然不知内情的音空只会理解成别的意思。


    如果音空能一辈子待在安全区,好好生活下去,他们的关系会变成什么样子?


    应该是和奶奶葬礼之前一样吧,仔细想一下,小学时好像也是这样,国中时也差不多。


    音空对他们很好,看似性格差异大但善于包容。


    他们相处融洽,会一直这么保持延续下去。


    但高中毕业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生分水岭。


    之后,他们不再是出门就能见到的邻居。


    不会同出同归上下学,不会每天在同一个社团训练、比赛,不会一起站在全国的赛场上,不会放假时间经常待在一起。


    距离拉开后,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忙碌的事情,能保持联络的时间不多。


    可想而知,不管他们心中关于音空的那份感情是否萌芽,在什么时候察觉到,都已经没有用处了,是绝对不可能被音空接受的。


    因为,在不再保持高强度相处的情况下,不断向前发展的人生,意味着他们共同的这些包括奶奶在内的回忆,每天都在被新的回忆冲淡。


    音空眼中的他们会越来越不特殊,定义也会随之改变。


    他们会在音空那里迅速降级为曾经的幼驯染、过去的好朋友、还在联络的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过去熟悉的熟人。


    最后是见面能打声招呼,适当帮点陌生人能做到的小忙,更多就不行了的普通朋友。


    现在的他们追求起来都这么困难,在已经将他们扔出最好朋友关系的音空那里,只会始终被挡在墙壁外面。


    那音空呢?


    内心如此虚无的音空真的能在了无生趣的世界上好好活到老吗?


    不会的。


    以音空的能力,应该不会遇到什么处理不了的挫折。


    排球大概也不会继续打了,最有可能是选一个竞争很激烈但方便找工作的热门专业去读大学,毕业后从事相关的工作。


    也不会结婚生子,对追求者永远是那种对方很礼貌他就礼貌拒绝、对方死缠烂打他就觉得对方是在冒犯他私人空间很不尊重他所以严词拒绝的冷淡态度,一辈子不会考虑恋爱的事。


    甚至从来都不会产生喜欢这种感情。


    然后呢?


    在这些一眼可以望到头的人生里,没有悲伤也没有喜悦,只有现实里不断遇到的困扰。


    谁会为了没有待下去必要也毫不留恋的世界不断去处理琐碎的麻烦?


    根本没有这样活到老的可能性,清水音空总有一次会感到不耐烦的,而他心生厌倦时,立刻就会采取行动。


    当然,那时他们已经疏远了,再听到这个消息,似乎也只有不知所措和无法理解了。


    纵使再悲伤再遗憾,与关系正好年纪正轻人生一帆风顺还没经历过社会时陡然遭遇的重创,也不是一个量级的。


    所以,一切都刚刚好。


    包括音空的死亡。


    他们三个注定要拧成一团不分你我的树根,缠绕汲取着彼此的养分生存长大。


    只是,看起来阿侑要赢了。


    也是,音空不会不喜欢还打了那么多年排球,只是藏得太深了,深到他自己和他们都觉得他不喜欢。


    而在排球上,阿侑总是那么敏锐,又能把逼迫的事情做得那么理所当然顺理成章。


    离补习结束没多久了,精力被消耗得太严重,他们这段时间都没有新的进展,本来以为还是只能靠紧迫盯人让音空没有轻生的机会,但阿侑找到了音空在意的点。


    取得进展是好事。


    让音空面对喜欢排球这件事,并习惯自己喜欢排球的感觉。


    因为喜欢打排球逐渐产生的从来没有过的紧张、斗志、伤心、兴奋……等情感,都会向音空展开一个与过去截然不同的全新的世界,建立起音空和世界的连接。


    音空需要的就是走出只有自己的小房子,走进真实的世界。


    但是。


    为什么又是阿侑呢。


    虽然他都明白,似乎不该想这个为什么。


    可是。


    为什么是阿侑?


    宫治当然不喜欢音空偏心,要么偏心他,要么一碗水端平。


    作为双胞胎的他和阿侑对这点格外敏感,不管喜不喜欢都要有,不能只给一方。


    友情方面也是这样。


    现在已经有些跨出友情的边界了吧,正如阿侑说的,怕,才会喜欢。


    害怕本身就代表着特殊,否则只会是无感。所以,害怕才能延伸出喜欢。


    哪怕是友情方面的、家人方面的喜欢,只要有了不同于其他所有人的情感,就会被音空单独划分到一个圈子里去。


    唯独这点,是情感不受自己控制的音空没办法一碗水端平的。


    阿侑成为音空恋人的可能性提高了。


    宫治近乎欣赏地观看着清水音空迸发的愤怒和暗藏的委屈难过。


    那些陌生的情感体现出来的模样并不美观,却如此鲜活。


    但缠绕的对象只有阿侑。


    ……他又要成为三角里最远的那个角了吗?


    看两人打得快没力气,再继续下去吓到晚上回家的路人有人报警就不妙了,负担起望风责任的宫治适时上前阻止。


    回家还是三人并成一排走。


    只不过,极其罕见的,中间的人变成了宫治。


    起因是清水音空从地上爬起来后气冲冲一个人往前面走,把他俩都甩下了。


    宫侑二话不说疾步追上,还撞了清水音空一肩膀。


    两人竞速了一段后都有点喘不上气,但清水音空不愿意跟宫侑挨在一起,宫侑也怨气冲天,不愿意跟清水音空挨在一起。


    两人就把宫治夹在中间了,脑袋各自朝一边撇着,时不时很大声地“哼”一声。


    宫治活像小学生课桌上神圣不许侵犯的那条划线一样。


    宫治:“……”


    这种氛围一直保持到了回家。


    家门口时,清水音空摸钥匙的动作相当不情不愿,还借机给宫治使眼色,示意宫治把宫侑带回家去。


    要是单独把宫侑赶回去还行——虽然结果肯定是鸡飞狗跳后以失败告终——让他牺牲自己,宫治就不太乐意了。


    宫侑也借机给宫治使眼色,意思就单纯多了,是问他带钥匙没,期间还得抽空瞪两眼不怀好意的清水音空……的后脑勺。


    清水音空一抬头,宫侑猛地一下就把脑袋拧一边去了,绝不让自己的脸和清水音空的脸出现在同一个平面。


    你不说我也不说。


    结果就是又一起回来了。


    清水音空感觉自己都快变成一条河豚了。


    他还是没能回到冷静理智思考的状态。


    打完架,这些情感没有像上次打架那样发泄出去后就消失掉。


    可能是太多也太沉重,依旧沉甸甸地积在身体里,泡得心脏和大脑都变成了不正常抽动着的浆糊。


    好烦。


    好烦。


    好烦好烦好烦好烦好烦好烦好烦!


    宫侑能不能有点眼色,这时候还跟过来干什么?难道还想晚上一起睡吗?是不是又想打架了?


    还有治,虽然他知道治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只是当了点帮凶——不对,这已经大错特错了——但看见那张和宫侑一样的脸他就很难不生气。


    都来了又怎么样?


    该不会还像之前一样补习吧?


    可能吗?


    可能的。


    涂好药换完衣服后,见到自觉坐到餐桌旁的宫双子,清水音空想走开的脚步还是停下了。


    他冷冰冰走近,拉开椅子坐到宫治旁边,硬邦邦地开始接着昨天的进度讲题。


    ——就差最后这点时间了,他努力了那么久,上课时间都拿来梳理知识点和题目了,凭什么为了一个可恶的宫侑就放弃?


    沉闷的补习时间过去一半。


    休息时,宫侑不像以往那样迫不及待逃离餐桌,反而闷不吭声狠狠低声背诵。


    颇有种伤心后要奋发图强成绩突飞猛进让清水音空刮目相看为之后悔的气势。


    清水音空全程没给宫侑一个眼神,以往留在餐桌边的他反而成了到点就跑路的那个,几乎是迫不及待离开了三人共处的客厅。


    宫治过了会才起身。


    宫侑警惕地瞄他一眼:“你做什么?”


    宫治没找借口:“看看音空。”


    “你看他干什么,他就是个混蛋,白痴,傻子!”宫侑低声道,“他今天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吧,太可恶了!”


    “因为是你把他气成那个样子的。发脾气的时候很难保持理智,只要能占到上风,什么伤人的话都说得出来。你不也是吗,骂他骂得很痛快吧。”


    宫治淡淡道:“你以前只会拿这些词骂我,现在说他也很顺口了。”


    宫侑噎了一下,梗着脖子理不直气也壮:“我又没说错!”


    “你和他的事你们自己解决。但他不会处理情绪,就像一个从来不吃辣舌头很敏感的人一口气吃了五个爆辣饭团,只灌一杯冰水是没用的,消化不了的部分要吐出来。”


    “……你是猪吗,整天就知道吃饭。”宫侑嘟囔着,转回头重新盯着笔记本,“还站着干嘛,快去快去。”


    ——没有对音空情感的占有欲。类似于我引起的属于我的就该我来全程处理完,成果也是完全属于我的。


    是自尊心过剩放不下面子,还是没做亲密举动的时候太习惯于朋友的相处模式,没有这方面独占欲的意识?


    都有吧。


    包括他自己也是,对音空的感情太过混杂。


    现在能想这么多,是感受到要被音空排除在外的恐惧。


    音空不能主动端平的水,他自己去拿就好了。


    当然,这些是顺带能达成的目的。


    主要是不能让音空的肠胃受到损害,从此以后对情感更加避之不及。


    干脆利落地撕开茧,小心翼翼地遮住脆弱的经不住风吹雨打的蝴蝶,是都要做到的。


    宫治没在卧室找到清水音空。


    他一间间推开门又关上,在闲置的一间空荡荡的客房看到了坐在飘窗上的清水音空。


    能将整个飘窗遮住的窗帘只拉开了四分之一,月光将曲着腿的清水音空的影子一半投在窗帘上,一边拉长了落在室内,渐渐融入没开灯的黑暗中。


    宫治关上门,他动作很轻,但不可避免发出了吱呀声。


    清水音空的影子岿然不动,像一座没有生命的雕像,连侧头的动作都没有。


    宫治顺着已经拉开的部分探身进去,看见清水音空望着窗外对着的后院。


    后院不大,没有种什么东西。


    为了景色美观,栽了几棵树木,现在只剩光秃秃的棕色树干,还没有焕发代表春天来临的新芽。


    把整栋房子包括院子圈起来的围墙似乎更老旧了些,外面则是马路和住宅区的其他房子。


    此时,路上没有行人,也没有车辆,一片寂静,寻常的景色也称不上美丽。


    宫治坐到了清水音空旁边。


    “好看吗?”


    “……”


    “虽然我也想像阿侑那样和你大吵一架,但我还没这么做。已经迁怒到不愿意跟我说话了?”


    压根没在看风景只是待在这里静静的清水音空立刻看过来,眼神像是能飞出两把刀:“你也想要我害怕?”


    他语气带着冷冷的嘲弄:“害怕你,才会喜欢上你。不好意思,我没有受虐倾向,未来也不打算有。”


    “与受虐没有关系,喜欢本来就伴随着痛苦。有时候,因为喜欢才会害怕,和因为害怕才会喜欢,是能画等号的。”宫治顿了顿,“不过,我不是来和你讨论这些的。”


    “那你想说什么?算了,我不想——”


    清水音空没说完的话被一个用力的拥抱堵住了。


    这个拥抱并不舒服,像是要把他充满郁气的肺和盈荡着剧烈情感的胸膛勒成中间打结的巨大气球,随便再施加一点力就能让他当场爆炸或是窒息。


    更别说还很重地勒到了他身上的伤,痛死了。


    莫名其妙突然抱上来干什么。


    同一套DNA里的任性和不听人话都是一样的吗?


    清水音空挣了挣,感觉快断气了,冷声命令:“放开。”


    “不要。”


    “我给你三秒钟,再不放开,就不是迁怒了。”


    “三二一。好了,你可以对我生气了。”


    “……”


    “你还没想好怎么生气的话,就先听我说吧。”


    “……”


    “音空,你非常好。你成绩常年年级第一。如果想发展什么新的爱好,往往很快就能上手。你打排球的实力有目共睹,没人能否定你的优秀。”


    “……”


    “你的确没有必要跳得更高,更没有必要喜欢上排球。


    “我们也不是希望和更强的你一起打球,世界上永远有更强的对手。


    “哪怕会暗暗较劲,你也是始终如一的好朋友,永远站在同一边的队友。


    “想要你喜欢上排球,是想要你能有真心投入的事物,只是这一点恰好你体现在了排球上。


    “你不可以说,你没有喜欢的东西也无所谓。有所谓的,这很重要,这样你才能获得快乐,音空。


    “奶奶去世以后,你一直都很不开心。你失去了非常重要的亲人。你没办法再去关注生活里那些可爱的小小的事物,你什么都不想做。


    “我不会说奶奶一定希望你把自己过得幸福,因为你不会相信。但我和阿侑确实是出于让你好起来过得开心的目的,才这么做的。


    “很烦人吧?让你不止一次感到忍无可忍了,是不是还因为阿侑的态度很受伤,哪怕他跟你打架也好,怎么能用那种对陌生人的态度跟你生气?


    “因为你没和我们吵过架啊,打架次数也非常少,怎么可能想到直接跟你动手,吵架也下意识地不会粗暴对待你。


    “你总是对我们保持不探究的态度,觉得这是人与人交往应该有的界限,哪怕我们关系这么好。


    “但界限感太强,就总有一部分是生疏的。认识这么多年,你现在才后知后觉体会到……虽然慢了点,不过我还是很开心的。


    “我们不是希望拥有一个打排球超厉害超级热爱排球的清水音空,我们是想要一个有喜欢事物能变得很开心的清水音空。”


    很用力的一点都不温柔的拥抱,和从未有过的温柔语气。


    清水音空早就没有挣扎了,安静地将下巴搭在他肩膀上,发尾冰凉地蹭在他颈侧,此刻已经熨热了。


    但宫治仍然没有放松一点力气。


    就像他一点都不会放松清水音空这个人一样。


    他没再继续说话。


    怀里的身躯微微颤抖着,肩膀处感到些许濡湿。


    如果不是这么贴近,他甚至不能听到细微的压抑的哽咽声。


    宫治垂眸,忍着鼻酸,更加用力地抱紧了清水音空。


    音空。


    音空。


    哭出来吧,音空。


    音空。


    音空。


    不要哭了,音空。


    ==========作者有话说:==========


    本来今天(指1月21日)写不完了,还差一点,但写着写着,看见11.59停留了很久,仿佛在诱惑我更新,就跑来发了


    结果发出来的时候图标转啊转,等更新成功就到12.00了,又赶忙去把剩下那点补上了


    虽然和原本的更新计划没什么差别,但莫名感觉跳到陷阱里了(思考人生.jpg)


    谢谢大家的投雷和营养液!


    第24章 喜欢(已重写)


    明亮宽阔的体育馆里, 多了一小半穿着不同颜色队服的人。


    经过先前的两校对战后,进入了不再区分学校的打乱式对抗赛。


    宫侑却没有借机执行原本的计划,把清水音空独自分到大致上还挺陌生的对面队伍里去。


    他将排球送到已经跃起的清水音空手边, 再看着球以刁钻的角度瞬息之间落入对面场地,没能判断出球路的自由人扑了个空。


    “A组, 得分!”


    记分牌上的数字加一。


    宫侑几乎要熏熏然地眯起眼睛, 浑身上下都是吃饱后的餍足感。


    当然,这不会影响他的状态,让他忘记得分,反而会让他更加想要把对手的防御和反抗撕裂,拿这些胜利来把清水音空喂养得更加凶悍。


    他兴奋地跑去找清水音空击掌。


    经历了几轮比赛,清水音空比平时看着狼狈了不少。


    被毛巾擦得凌乱翘起的额头又湿了大半, 呼吸也急促了很多, 队服贴在后背和腰腹上,整个人似乎在腾腾地冒着热气。


    他顿了下,才在宫侑举着手不满地从他面前晃了个来回后, 抬手轻轻回了个击掌。


    然后就被宫侑补了第二次大力击掌。


    “啪”地一声,体育馆清晰可闻。


    “这样才叫击掌嘛, 你那跟摸了下我的手没区别, ”宫侑勾住清水音空肩膀,大脑还处于沸腾状态,“今天是不是打得很爽?前面那个配合也太棒了吧,咱们的心有灵犀总算是发力了,呜哇!好畅快!接下来试试那个吧,怪人快攻!你肯定也能做到的!”


    清水音空平静地应了个“好”。


    他不需要多说什么, 短暂的庆祝时间已然结束,宫侑最后拍了他一把, 兴致勃勃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性质不知道是鼓励还是赞赏的一巴掌让后背有点闷闷的疼,但比不过火辣辣的手掌。


    清水音空将呼吸调整平稳,走向发球位。


    他今天得了不少分,发球在其中约占三分之一。


    显然,他的努力有被注意到。


    对面的气氛陡然变得紧张凝重起来。


    助跑时,没有止息的汗水淌过额头,经过眉毛,滑入上眼皮的折痕,留下一道湿润发痒的爬痕,堪堪被睫毛根部阻拦了大半,仍有部分落到敏感的眼球上。


    视线模糊了片刻,却不影响落下的球被手掌击中。


    发球无触得分。


    场上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和对面互相之间的加油鼓劲。


    清水音空揉了下眼睛,看见宫侑对他竖起的大拇指,和明明什么都没说但像是背后有条大尾巴在左右摇晃的得意神情,哪怕重新进入等待发球的姿势,也没有像对着宫治那样捂住后脑勺。


    因为治和侑会发到对方后脑勺上,有时是故意的,有时是失误。


    他从来没有过。


    就算失误,他的球也很少砸到队友。


    如果故意发一颗瞄准宫侑后脑勺的球,侑会更加兴奋吗?还是会感到不可思议?是会觉得他在欺负他,还是以为他状态不佳恰好发挥失常?


    也许会有点意思,但他不是会这么做的人。


    不对,就是要做自己平时不做的事才对。


    但重点是求胜心吧,将得分的机会拱手让人,不是一个想赢的人会做的事。


    清水音空的手稳稳将球抛向半空。


    他今天有想很多,不过,这些思绪并未影响他的状态。


    正相反,一切都想通之后,今天的练习赛性质已经从恐惧逃避变成了表演的舞台,证明自己的最佳机会。


    发球。


    无触得分。


    最后一球。


    体力消耗大半后,清水音空用仍旧难以捉摸的连续三个发球,拿下了胜利。


    拿毛巾擦拭时,清水音空觉得今天汗出得有点多,头发有段时间没修剪变长了,多少妨碍到了视线。


    治的头发也长长了。


    前几天在飘窗上,治哭泣以后,他回抱住了治,像安抚孩子那样顺着治的脖颈抚到脊背,一下一下的。


    那时候,指尖总是会没入短短的头发里,稍微有一点硬,但和扎手的毛栗子相比起来,就柔软太多了。


    治和侑的发型都是后颈上那一段推得像寸头,鬓角处也推得干净,染发自然只染留长的部分,导致其他地方就是头发本来的颜色。


    虽说他俩从小就是这个发型,但染发以后,观感莫名嚣张了很多。


    从清水音空把下巴抵在宫治肩膀上的视角,此刻即使转动眼珠,也只能在泪水朦胧中捕捉到一片模糊的银色。


    治染的并不是白色的那种银色,颜色要更深些,应该归类到银灰色?


    有点像冬天的月光,没有落在雪上的月光。


    后面头发长这么长了,头顶的发根应该已经有一截明显的黑色了。


    真奇怪。


    学习任务固然很重,但要抽空去染个头发他还是没意见的。


    如果说是零花钱被新干线彻底吃掉了也不像,都过去那么久了,他们最近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


    但如果是单纯忘记了,那不是更奇怪了吗?


    治不记得,每天在镜子前面欣赏自己帅气外表的侑会没发现吗?


    所以,是那个吧。


    像治说的那些话一样,他们在为了让他开心,做下这些匪夷所思的事情。


    将全部精力投入这个虚无的无意义的目标里,放弃了私有的个人空间,极限挤压了自己的自由时间,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自然也就顾不上需要补染的头发了。


    无法理解。


    清水音空知道,造成分歧的根本,是思维模式完全不同。


    他不觉得自己不开心,也不觉得自己现在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更不觉得“让人开心”是一个值得努力到这个地步的目标。


    宫双子从小就很好哄。


    为吃的打架,那就多买一份吃的,还不够就买有送限量版玩具的限定零食。


    为玩闹打架,那就等他们打完后自己消气和好,或者从一开始就分配好,虽然后者往往用处不大。


    为随便一句话吵起来,还没发展到打架的程度,那就稍微制止一下,能成功的话,再带他们去做些别的事转移注意力,顺利揭过之前的事情。


    单细胞生物大概是这样的,很容易哄。会记仇很久,但不会记仇很深。


    只要明白自己能做什么,该做什么,要做到哪个程度,相处起来就非常简单,因为基本就是那几个模式来回循环。


    不要用情绪去回应情绪,要用能力去处理情绪。


    他已经试过,自己没有能力劝架,也不想参与到打架中,那能做的就是其它事情了。


    要是宫双子一打架,他就着急地想要拉开,或者手足无措地在旁边忙得团团转,本质上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他一直都是这么做的,效果不是很好吗?


    但现在看来,人之所以是人,就是永远有出乎意料的地方。


    他不能理解的思路会做出他意想不到的事情,这很正常。


    他确实被动摇了,这也很正常。


    再怎么说,他只是性格不同,吝啬付出情绪,即使对祖母,也是怀揣着保护重要之人的执拗心态,本质上他依旧没有脱离人类的分类。


    清水音空闭上眼睛,手还在一下一下从宫治的后脑勺顺到脊背,听着宫治的哭声渐渐歇了,依恋般把脸使劲埋进他肩颈。


    湿淋淋的侧脸蹭过了他的脸颊和脖颈,泛起难耐的痒。


    似乎这样还不够,原本是坐在飘窗边缘挨着他侧身紧密拥抱的姿势,现在却几乎将他大半边身体都拖到了自己怀里,使他有些狼狈地坐在宫治腿上。


    无疑,这让拥抱的温暖覆盖范围更广了。


    也变得微妙了。


    清水音空没有睁开眼睛,他闻到包裹着自己的属于宫治的气息。


    不是被他沾染上些许的药味,不是洗浴用品衣物洗涤剂之类的淡淡香味,也不是大米饭之类印象的味道。


    是一种看似内敛实则外放又不失温柔的气息,一种玄妙的被窝般暖和的感受。


    治说过很有意思的话。


    关于人生最后一顿要吃什么。


    简单的还是豪华的,常见的还是珍稀的,最喜欢的还是没吃过的……


    排列出来的选项里,需要考虑的点实在太多了,以至于无法做出决定。


    清水音空也顺着想了一下。


    比起治思索的这些问题,他想得要现实很多。


    所谓的人生最后是指什么年龄?什么状态?自然老死、意外死亡、患了难以治愈的病、还是别的什么死法?


    不应该先考虑想吃什么,应该先想想这些身体状态影响下能吃什么。


    再然后就是味觉退化到了什么程度,由此又可以剔除掉一大批吃不出味道的菜品。


    但很多时候其实没办法明确发现自己是最后一顿吧,只能“当成最后一顿”去吃,实际上这样的饭可能吃上很多餐,那最后一顿的特殊意义不是在日常里消失了吗?


    如果一切健康,意外情况下也没办法决定最后一顿吧。


    要是自己选择的死亡,连世界都舍弃了,吃饭也不具备什么含义了,没有填饱肚子的必要。要么吃点便宜饭团随便垫垫,要么空着肚子。


    所以,这本身就是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情。


    当然,清水音空知道,这对宫治来说是很有意义的,也不需要去思考那些现实条件。


    这就是他们思维的不同之处。


    而宫双子在试图把他扭转成和他们思维同步的样子。


    他们的实践已经获得了部分成功。


    再继续对抗下去的话,只会愈演愈烈。


    到目前为止的部分改变,清水音空是能够接受的。


    无论怎么说,治和侑确实将他当做生活重心陪伴着他,他感念这份心意,愿意做出一点相应的回报——只是对他们有一些情感的话,他不讨厌。


    要彻底扭转他的思维,不行。


    真傻,他之前果然是被情绪冲昏了头脑,以为避开校外练习赛就能避开恐惧的源头,但实际上真正的源头在日夜不息地渗透着他。


    只要他开心就好了吧。


    清水音空想过侑和治对他的追求是不是也是其中的一环,但仅剩的理智告诉他,没有恋爱想法的话,他们做不出亲吻他的事。


    再怎么笨蛋,这种界限还是很清晰的。


    哪怕是朋友间的争风吃醋,假如只有一个喜欢他,另一个也只会瞳孔地震着说“你好怪啊你怎么能亲音空小学生都不用这种方式表示亲密了”,而不是也来亲一口。


    但这种喜欢不重要。


    也不会影响什么。


    只要他们觉得他过得开心,一切越界的举动都能合理的撤回,回到朋友相处的界限里。


    当宫双子没有发自内心认为必须要让他开心为此能够强迫他做出各种不乐意事情的目标后,也不会利用朋友的身份来为追求增加便利,就只是单纯的追求者。


    拒绝追求者,是件很简单的事。


    开心,似乎在他们那里有个明确的定义。


    首先是和以往一样的日常生活。


    这一点不用刻意去做。


    即便一开始觉得做什么都很费精力,但在宫双子的折腾下,确实把精力每天都消耗到一干二净、还增添了额外情绪起伏的清水音空已经逐渐遗忘了那份沉重感,也可能是累到想不起来了。


    然后是要有一个喜欢的事物,并为此表现出不同于其他事物的状态。


    毫无疑问,他们认定的是排球。


    清水音空并不觉得偶尔一次想赢就等于喜欢排球,但恰巧这算是他擅长的事情,本来就会投入大量时间,要做出改变也很明显。


    很合适。


    喜欢排球是什么样子呢?


    参考他之前做过的吧,去追逐每一个得分点,扩大自己的职责范围,哪怕没有机会也去做,这就是喜欢。


    还要再表现出不稳定,没有把握但有可能性的事也要做一些,再多就过犹不及了,他本质上也不可能真的脱胎换骨变成状态时而满格时而零分的类型。


    嗯,不稳定也是喜欢。


    低垂的视野里,地板被一张残留着未消青紫的脸取代。


    宫侑的眼睛明亮到像是在发光,定定地打量着他,仿佛仍旧保持着在场上那个敏锐灵活又诚挚热爱的二传手状态,似要将他剖析清楚。


    “喜欢”是一件很费力的事,以清水音空的耐力,同样强度与场次的比赛,他以前会比现在舒服得多。


    也不会到现在心脏还跳得有点快,没完全平息下来。


    清水音空不想用这个姿势说话,他刚要直起身,宫侑就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开口了。


    “音空,你眼睛红了!”


    “……”


    “难道是感动哭了吗?”


    清水音空坐直,“是汗流进眼睛里了,下次去买运动用品时可以多买条止汗带试试。”


    “场上完全没看出来,你又不是真的机器人,居然都不说,止汗带这种东西队里就有的,叫个暂停让人拿过来戴一下就好了,眼睛疼吗?”


    “不舒服的话我会下场,珍爱身体方面我自认还是做得不错的,不用担心……你抱我干什么?”


    宫侑很遗憾,“还以为你感动哭了,什么时候也像对着阿治那样在我面前哭一回啊,我随时都可以拥抱你的。”


    “我也没有像跟你吵架那样和治吵过架。”清水音空平静指出。


    虽然当天反应过来真正该解决的问题是什么的他就及时为吵架时的伤人话道歉了,也得到了宫侑的道歉。


    还导致发誓头悬梁锥刺股学出个人样让他大吃一惊的宫侑立刻放下书本——从这点来说也许冷战就能看到一个每天抱着书怨念满满自我催眠的宫侑了。


    “这不一样!”宫侑在这方面可不好糊弄,“你以后吵架的次数肯定比哭的次数多得多,阿治在你那比我特殊!你偏心!”


    清水音空看到朝这边走过来的宫治:


    “只要以后不吵架,就算是一视同仁了吧?哭比吵架重要的话,一次哭抵两次吵架,刚好。”


    “哪来的两次吵架啊?不是就只有一次吗?”宫侑完全没把第一次打架的对话当成吵架,自以为抓住了漏洞,“你还欠我一次吵架,我也不要吵架,你在我这哭半次吧。阿治不能在场,只有我们两个人,你们在飘窗,那我们也要个特别的地点,要不去衣柜里面……”


    宫治一毛巾打在宫侑脑袋上。


    “哪有人能哭半次的啊,而且你非要弄哭音空干什么?”


    “他本来就是我弄哭的!是你趁虚而入!阴险阿治!”


    清水音空把脖颈也擦干,冷静制止:“你们可以小声点吗?”


    “又不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猪侑,都说让你小声点了!”


    “小声不就代表见不得人吗!”


    “你说得那么奇怪难道你以为很见得人吗!”


    “哪里奇怪了!难道音空不是被我弄哭的吗!”


    “你明明只把他气得半死,他压根就不会对你哭,不服气也是事实!”


    清水音空:“……”


    清水音空:“我今天发现。”


    他声音不大,却让已经开始互相揪领子的兄弟俩同时停住越来越微妙的争吵,看了过来。


    清水音空张开手掌,又合上。


    能称之手感的东西和以往一样稳定地待在身体里。


    “喜欢”,是要让人知道的。


    “有些事情,真的去做了,好像很简单。就像之前的提高打点一样,简单到有点难以置信了。你们会有这种感觉吗?”


    宫侑又露出那种得意的笑容,“本来就是很简单的事,是你心里想得特别困难。喜欢就像喝水吃饭,很普通的。”


    “我没有特意思考过这些事,”宫治说,“但喜欢的确很寻常,不需要特别考虑和抗拒什么,自然而然去做就好了。”


    清水音空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思考,然后才点了点头。


    “虽然还是不太明白,但下一场,侑应该在对面了吧,我们之前一直在同队。我会赢过你的。”


    宫侑惊讶地睁大眼,然后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从音空口中听到这种话……这么挑衅我,我会把你一口吃掉的哦?”


    “能做到的话就请吧。”


    清水音空给对话画下句号,眼看着宫侑背后仿佛有黑色的火焰熊熊燃烧,心下松了口气。


    求胜心不仅体现在行动上,语言也要有所表示。


    以及,怪人快攻他不确定自己现在能不能做到,虽然配合不成功侑也不会直接发现他在假装喜欢,但终究是有暴露的风险。


    能暂时避开就行。


    拥抱落泪?


    这种事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一次半也不行。


    毕竟他会过得很开心嘛。


    ……侑真的不先休整一下吗?勾过来的手臂好重。治也是。他不是拔河绳子中间用以界定的布条。


    然后是——


    在旁人略显同情的目光里,像个不倒翁被争来抢去的清水音空默默挣脱束缚起身。


    ——什么时候提出让治和侑搬回家,会比较合适?


    ==========作者有话说:==========


    好的,我已经重写了,看过的要麻烦重新看一遍了,虽然这个提示应该放到下一章作话


    更新之类的可能会更随缘一点,因为我字数没写够要进黑名单了,等更很难的话还是攒完结吧,不会弃坑跑路的,这本大纲我都写了三版,一定会写完,不是flag


    谢谢大家的投雷和营养液!


    第25章 好事


    隔着网看见清水音空, 并不是陌生的体验。


    1v1,1v2,3v3, 6v6……不管是哪种比赛方式,当对手的时间和当队友的时间应该是差不多的。


    宫治还挺喜欢和清水音空在一队的。


    他又不是阿侑那个在赛场上专注到令人害怕的恶心笨蛋, 偶尔会有偷懒的想法很正常吧。


    偏偏阿侑很容易就会发现, 如果再不巧一点,他因为偷懒失误丢分的话,就多半会演变成翻这场比赛的“旧账”了。


    毕竟阿侑是那种大多数时候都在嘴硬试图把自己犯的错误犟过去的人渣。


    只要证明对方犯的错比自己多,那对方就输了自己就赢了——这种事他当然清楚了,他有时候也会这么干。


    如果音空在的话,一边讨厌一边喜欢音空那种打球风格的阿侑会被转移掉一点注意力。


    谁让音空像一块无懈可击的大石头, 阿侑总想着去踹一脚, 指不定就踹下山去了。


    对手的实力还行,但不算特别有记忆点,外貌特征也不明显, 宫治一个名字都没记住,也没打算记。


    但显然, 面对他和宫侑的宫双子组合, 对面拿出了强轮进行应对。


    在发球权一球一轮换的非常规规则下,没把清水音空放在发球位,而是放到了前排。


    另外两个的身高和肌肉也还不错,估计都是队里比较强的主攻副攻,这样就能够直接组织起强劲的拦网与进攻。


    汗比平时流得多。


    不久前才在场下擦干净,才站上场, 额头就又出现薄薄的汗水了。


    是在紧张吗?


    从那张平静的脸上,宫治一时分辨不清对方的情绪, 但确实和平时不太一样。


    和清水音空当对手,宫治也挺喜欢的。


    以前有彻底的打败过音空吗?


    好像没有。


    不是实力上的打败。


    他们比音空先学排球,年龄大一岁,身体先发育。


    小学和初中时期,一年时间的差距并不小,尤其是音空不是体格非常强壮以力气见长的类型。


    在这种差距上打赢总是追求稳定、某种意义上就等于有所保留的音空,不是罕见的事。


    是指,让音空觉得自己失败的打败。


    “是我实力不够”“是我没做到极致”“是我没拿出全部来应对才会导致失败”……


    偶尔,他也会想看看音空产生这种想法的样子。


    即使原因不同,但失败导致的懊悔和痛苦,他和阿侑品尝过非常多次。


    再怎么不在意,输了就是输了,结果已经既定,通往冠军的路到此为止。


    即将毕业的在失败里结束了最后一场比赛,同辈与后辈为自己不够努力不够有能力泣不成声。


    无论是这段青春快要结束还是能再延续一两年的,都已经在当前阶段被无情地划下了休止符。


    野狐中学时,阿侑在场下太过尖锐,人缘不好。


    他要与人为善,但也不至于特意为此去做些什么融入别人的小团体。


    音空赢了也许会高兴一下,失败却总是那么坦然,别人哭到眼睛红肿音空跟个没事人一样。


    要是有人问音空,还会得到很气人的答案。大家都不敢跟音空亲近,颇有种敬畏感。


    他们是奇怪三人组。


    然而,除了他,三人组里的另外两个人都没有这个自觉。


    现在这块石头似乎滚到山脚了,有裂开缝隙、不再掩藏里面晶莹剔透的宝石吗?


    输给他而哭的话,他不会感到心疼。


    设想一下都觉得很兴奋了。


    他们始终隔着网对视,网格将熟悉的脸切分成菱形,再凭借着记忆自动在脑海里拼接完整。


    但随着宫治越来越兴味盎然,灰色的眼睛都变成大雨来临前阴霾天气近乎黑色的危险感愈来愈深,清水音空有种被盯上的毛骨悚然感。


    ……这么说倒也没错,侑上场前就摆出一副要把他打爆的架势了。


    发球权轮换就是为了能达成正常的比赛练习,而不是两边都是稻荷崎的队员在发球对轰拉开大比分。


    可治为什么……?


    “音空。”


    哨声响起时,对面的宫治突然低声喊了他。


    “嗯。”


    “记得你还欠我一次‘生气’吗?”


    意思是想在比赛时惹他生气?


    又不太像。


    清水音空以不变应万变,没有擅自提出猜测:“没错。”


    “稍微改一下。”宫治用平静的表情说出了非常可怕的话,“如果我把你的临时队友打哭了,等你输了比赛后,也像那样嚎啕大哭给我看吧。”


    清水音空有点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睛,还没说话,旁边的临时队友已怒目而视。


    在之前的练习赛里,清水音空用十分照顾队友的行为和出众的实力,与陌生的别校队友们建立起了深厚的信任。


    以至于明知道他们是幼驯染,也怀疑他因为脾气太好遭到了朋友的欺负,在休息结束时就因宫双子拿他拔河的行为隐晦问过,现在是被宫治的话彻底坐实了。


    更别说宫治的话简直是连视线都没给他们,只是路过时踩了一脚。


    就连稻荷崎的前排都投来了微妙的眼神。


    像是在说:你果然跟宫侑是双胞胎,也不是个好的。


    对话没能继续下去。


    宫侑的大力跳发像劈开雷雨天的闪电,朝着清水音空所在的半边球场落下。


    ……


    任谁都能看得出来,清水音空被针对了。


    一个是用各种传球甩开拦网指挥攻手甚至和双胞胎兄弟打出炫技般配合、目的在于封印清水音空且真的做到了一部分的宫侑。


    一个是看出队伍实力最薄弱的选手于是逮着对方使劲欺负把人心态打崩了的宫治。


    只能说人家能忍着还没哭,恰恰是宫治说的话和清水音空在比赛中竭力帮助的行为起了至关重要的支撑作用。


    但正因如此,太过明显的针对,反倒是反击的好机会。


    两边队伍实力差距是有,没到特别大,只是二传上宫侑太出彩了,和宫治的配合把人压得喘不过气来。


    有了这么明显的破绽,反而好办了。


    ……


    宫治还是把人打哭了。


    但清水音空没输。


    比分你一分我一分的上升,不论哪一边,始终没拉开决定性的两分。


    拉扯到40-41的时候,教练叫了停,这场就结束了。


    清水音空这下是真没力气了。


    同样气喘吁吁的临时队友热心地把他扶下场。


    看出他不习惯与人肢体接触,帮着拿完干净毛巾和他的水瓶就坐在旁边静静休息,只时不时瞄一下他。


    其他临时队友也很自然地围着他坐了一圈,几次比赛里其中有大半轮换到当过他的临时队友,但现在看起来整个学校的都扎堆在这一块了。


    队服颜色不同的他像个自由人,或者潜入的卧底。


    清水音空能叫出所有当过他临时队友的人的名字,位置,实力深浅,弱点和优势这些东西也心里大致有数。


    与“喜欢”排球无关,他只是习惯心里多少有个底。


    不过不重要的人不用特意去一直记着,通常过段时间就会忘记。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这么顺手就把他归类到自己学校来了,他身上稻荷崎的队服应该很明显。


    “清水,”性格爽朗的男生憋不住话,率先掏出了手机,“能加个好友吗?你打得超好的,那个超手扣球和跳飘球简直是神了!我们实力上确实还有不足,以后也会继续努力的。有空可以一起去打球啊,咱们离得也不是特别远。”


    清水音空挺少遇到这种事的。


    在喜欢排球产生共鸣的人里,似乎打一场比赛,本身就是最好的沟通交流。


    哪怕这半个小时里都在来回循环“我的我的”“好一触”“好二传”“好接”“别灰心,能适应的”“扣得好”这些话,也能让陌生人变成钻进彼此心门手牵手旋转飞舞的好朋友。


    他没有和大家产生共鸣,大家应该觉得他比较冷淡,不敢主动找他。


    清水音空喜欢这种有边界感的行为。


    一场、几场比赛就成为朋友的事在他这里行不通,他只会把联系方式给有联系需要和能达到私下联络熟悉程度的人。


    但他现在“喜欢”排球。


    他需要在排球的相关事宜上,放宽一点自己原本规划好的界限,以凸显出对喜欢的特殊。


    不过真像朋友一样相处有点困难,他也不喜欢在私人时间被陌生人分享的事情打扰。


    可接受对方友好的信号,又用不常使用手机为理由进行冷处理,不是他的行事风格。


    要专门划分出一个既不属于熟人也不属于朋友,但都沾点边的圈子,规划好相应的界限,将这些人单独列为排球朋友。


    清水音空思考速度很快,下决定的速度也很快。


    虽然心里还有点自己在冒犯自己的不适感,口中报出了自己的联络方式。


    他不打算为此改变自己的行为,这是只有容忍度最高的好友宫双子才偶尔拥有的权限。


    “我平时很少用手机,如果想找我聊天,没事的时候,晚上九点钟我会固定在线一会,但也聊不了太久。”


    “收到!”男生完全理解,“以稻荷崎的训练强度,你们春假时大半时间都要拿去合宿吧,我会注意不打扰到你的。”


    其他人纷纷跟上,摸出手机,眼巴巴地举过来,明明知道清水音空手机不在身边,不需要这么做。


    “清水,我也可以加吗?可以吗可以吗?”


    “你的学习资料超好用的,我哥托我替他谢谢你,双倍感谢!”


    “对啊,我们学校论坛上都有不少你的帖子,听说排球部这次要过来打练习赛,还有人托我们给你带感谢礼物,但看你的后援会说你不在情人节之外收巧克力以外的礼物,就没给带了。”


    “这小子来之前还挺讨厌你的,觉得你学习又好球又打得好肯定很不好相处,结果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啊!这次不是单纯的两校对打真是太好了,不然哪里能享受到跟你当队友的感觉!超安心的!”


    “那个救球你……”


    好热闹。


    就像那时他终于摸到那个球,大家热情的扑上来庆祝一样。


    依旧是他自己的事。


    虽然比起被宫侑强制的扣球练习,比赛导致他和队友的联系更加紧密且频繁,但他依旧只是在做自己的事而已。


    那不是真的喜欢。


    虚假也能引起共鸣吗?


    都是喜欢,如果他们是论迹不论心的话,治和侑为什么是论心不论迹。


    不对,治和侑也被蒙骗住了。


    大概是没有人像他一样,会去做假装喜欢排球这种无意义的事吧,都没有应对经验,又直白单纯,就很容易上当受骗了。


    但就算他们因为他的“喜欢”产生了什么认知和想法,也是他们自己的事,他没有为此负责的必要。


    “霸占我们主攻的时间够长了吧,他可不是你们学校的,别产生不该有的错觉。”


    一道带着点挑衅感的声音响起。


    身穿一号黑色稻荷崎队服的宫侑从外面伸手扒拉开人墙,精准逮住清水音空,把人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他牵得紧,掌骨都握得有点痛,笑容却很轻松:“回去了。”


    最先要联系方式的男生对此有点不爽。


    但清水音空本人与宫双子是幼驯染,比赛前的放狠话,作为对手无从追究。


    作为刚成为的相比起来关系差远了的朋友来说,就更不适合插手了。


    无论清水音空与他们配合多默契,多么迅速地融入了他们的队伍并把实力底子拉高了厚厚一层,他终究是稻荷崎的,终究和宫双子自成一个世界。


    清水音空对刚才未完的话题给出了回应,然后礼貌道别,拿上自己的毛巾和水瓶,被宫侑牵回稻荷崎那堆黑色里,像一滴墨溶进了墨水瓶里。


    大放厥词让清水音空嚎啕大哭给他看的宫治剥了根香蕉递给清水音空,又扔了两块巧克力过去。


    一堆人似乎开启了什么话题,热热闹闹地聊了起来。


    清水音空被宫治和宫侑夹在中间,宫侑一手揽着人一手比划着,宫治侧头在和清水音空说话,似乎有朝这边撇过来冷淡的一眼。


    男生收回了视线。


    清水音空并不知道新交的排球朋友看了他这么久。


    他放下水瓶,毛巾挂在脖子上,吃着香蕉补充能量。


    看到宫治扔过来的包装明显是手工的巧克力,哪怕吃着香甜的香蕉,嘴巴里也泛起了熟悉的苦味。


    宫治自己倒是不在意,咔哧咔哧吃得正香。


    他对食物怀抱着近乎虔诚的心,从不浪费。味道不同的零食一类的也比较难吃腻,毕竟每份手工巧克力都不太一样。


    角名伦太郎看着有点牙疼,“你从情人节吃到现在,还没吃完?”


    这个情人节指的当然不是二月十四日,而是理论上用来回巧克力而不是送巧克力的三月十四日。


    谁让二年级一二班被老师逮去的补习小队没见到宫双子这两个垫底的,自然觉得奇怪——就算社团获得好成绩会有点优待,但成绩差到这个地步,学校肯定还是以学习为第一位的。


    而学校里没有秘密。


    不说清水音空同班看得出来,宫双子本人还非常乐意宣扬清水音空“为友情冲锋”的传奇事件。


    关于清水音空的惊人举动就流传开来了,热度可以说是飙升到把清水音空送上校园论坛人气第一的程度。


    毕竟谁没有想象过自己在学生时代做点合理合法又惊艳世人的事情出来呢?


    为了保护幼驯染们(的社团活动),与老师立下约定,在半个月内自学二年级课程并通过考试取得优异成绩,成功达成目的!


    太帅了!


    这样一来,除了清水音空本人的形象在众人眼里发生了微妙改变。


    ——超粘人幼驯染池面三人组是双向奔赴,明明之前还闹矛盾到打架了,清水音空莫非在熟人面前是傲娇吗?


    更引起学生们本能关注的,自然是那份能让清水音空有信心短时间把宫双子补好一年级知识还把二年级成绩拉扯到及格的传说级学习资料了!


    清水音空被借资料时还有点奇怪,因为他没透露过他在整理资料,老师应该也不会拿这种事去和学生说。


    转念一想就明白了,大概是治和侑说的,毕竟二年级最先来借的就是当时当着他面知道这事的银岛前辈。


    一年级的知道也不奇怪,治和侑一向人气很高。


    他对此并不吝啬,但不想一直处理借资料的事,索性多扫描复印了几份当做是公共的,谁需要就自己拿去复印,那些问能不能外传之类的奇怪问题也让他们自己随意就好。


    这些事陆陆续续持续了挺长一段时间。


    是接近二月末的时候开始并爆发的,因此在三月份的情人节,本该回巧克力的日子,他收到了巨量以感谢为目的的义理巧克力。


    是真的巨量。


    好像不只是稻荷崎一二年生的份量,多得有点夸张了。


    商店直接购买的还好,保质期比较长,手工巧克力就没那么耐放了,还得分包装和种类看情况。


    对此,宫治义不容辞的奉献了自己的嘴巴和胃。


    要是说他以前给人的印象是饭团,现在就是巧克力饭团。


    ——听起来有点黑暗料理,但还挺贴切的。宫治切开后说不定流心还真是黑的,白的说不出那种可恶的话。


    清水音空都怕他摄入糖分超标损害身体健康,给一些手工巧克力重新打了真空包装,也遏制了宫治把巧克力变成主要零食的行为。


    他自己是吃得有点条件反射了。


    “短期内吃不完。”宫治说,“光是手工的就把冰箱塞满了,商店购买的放满了一个储物箱,音空还为了健康控制了每天吃的量。今年应该不需要买巧克力了。可惜教练不让搬到排球部来,说热量太高了。”


    银岛结也不太行了。


    他是听说多到有点吓人,就连他也是听说全班都有在准备后顺手送了一份的其中之一,但他没想到这么多啊。


    他努力思考:“总不能就这么一直吃吧,换种方式?做成巧克力饮料巧克力蛋糕之类的?”


    “那不还是在吃巧克力吗?还吃得更多吃得更少了。”宫侑咽下口水,扇了扇鼻子前。


    他不满道:“家里都快被巧克力腌入味了,每天感觉跟巧克力妖怪在一起学习一起吃饭一起打球。我都怕天气再热点他们会融化成一滩巧克力,到时候球场打扫起来肯定很麻烦。”


    “这不是打扫起来麻烦的事吧!而且什么叫吃得更多吃得更少,你真的有在好好学国文吗?”银岛结想象了一下宫侑说的画面,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哦!”宫侑单手郑重地按在银岛结肩膀上,“阿兰!你回来了!”


    “不要擅自把我当阿兰前辈的吐槽替身啊!阿兰前辈知道会哭的!”


    “这句吐槽也很棒!”


    “不要再继续让我吐槽了!”


    “如果以后银不见了,只剩下阿兰的话,那银就需要一个双胞胎兄弟,这样可以实现灵魂出窍,就能回来打球了。”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鬼话!还有不是双胞胎一个坐着一个躺着就叫灵魂出窍,起码把头发染成一个颜色吧!”


    “我可以把阿治让给你当双胞胎兄弟,以后我当独生子,对了,你们头发都是银色,连染都不用染了!”


    “他本来就是染的吧!他头顶都变黑了!”


    “我会趁他晚上睡着把黑色的部分都剪掉的。”


    “那不就是光头了吗!”


    角名伦太郎选择无视这场闹剧。


    他才不要吐槽宫侑。


    他就着巧克力话题跟宫治继续聊了起来。


    “你们今年二月份收到的本命巧克力是不是特别少?”


    宫治想了下,“好像。不清楚,没太注意。”


    虽然说是表白礼物,但对于在学校里比较受欢迎的人来说,更像是不需要回应的单方面传达心意的礼物,性质比起追求更偏向粉丝?


    从国中开始,宫治就很常在情人节收到这类巧克力了。


    要是排球部打完全国性质的比赛回来,且取得了不错的成绩,鞋柜更是会塞满了粉丝准备的礼物。


    倒是义理巧克力要注意一下,当天多带一些,有人送了就当场回掉,本质上就是交换不同口味的巧克力。


    角名伦太郎打开手机,翻开讨论度居高不下经常被顶到论坛首页的帖子。


    标题是【那个三人组池面程度对我的眼睛太友好了!但高中生黏人到这个份上是不是太可怕了!】。


    “你一点都不关心啊,阿侑居然也不在意吗?他应该会发现自己恋爱方面的人气掉得很厉害吧。”角名伦太郎一直没能找到八卦的时机,给忘记了,到现在才想起来。


    “他这种人渣还会在恋爱方面有人气吗?”宫治露出了很嫌弃的表情,“每天这么忙,也没精力注意到吧,不然他早就要闹了……”


    宫治顿了顿,“……也不一定,说不定只要是人气就够了,并不在意是不是想追求他的喜欢。”


    角名伦太郎:“听起来很混蛋。”


    宫治认可点头。


    角名伦太郎:“清水也是不在意这些事的人,都说不敢向你告白,感觉恋心会被冻成冰块。完全能想到你的回应。”


    已经在吃第二块巧克力的清水音空咽下后才回道:“谢谢喜欢,但我没有谈恋爱的打算。这是我的态度和处理方式。”


    角名伦太郎:“一般会说暂时,暂时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清水音空:“我不敢肯定我以后一定没有谈恋爱的打算,即使那是可能性百分之零点零零一超低概率事件,但世界上毕竟存在奇迹。


    “不过,用暂时做回答的话,会让人误以为‘只是时机还没到,不是不喜欢我,再等等来告白就有好结果’吧?


    “我不希望造成这种误解。”


    角名伦太郎:“……”


    角名伦太郎:“原来你是觉得真爱本身等于奇迹那一类的,还真微妙。这就像是在大声宣告你相信真爱能改变一切,要不然怎么能称作奇迹。”


    “单纯从奇迹的定义来看的话,也不是不可能,爱情的确也能使人发生很大的转变,但……”


    清水音空话还没说完,被宫治抢过手上的巧克力塞进嘴里,堵住了后面的话。


    “没有但是。”宫治说,“概率性那么低的事情发生了,本身就不需要转折了。”


    清水音空露出不赞同的眼神。


    角名伦太郎:“你们三个都不想谈恋爱的,刚好绑死了。”


    “什么什么?”把银岛结吐槽能量耗光害得人精疲力尽倒下的宫侑精神满满地无缝衔接话题,“我们不是早就绑死了?”


    “是说别人眼里。像这个帖子,”角名伦太郎棒读,“‘宫侑前辈打球的样子像是在发光,好帅,请问他有女朋友了吗?’


    “‘没有,放弃吧,你稍微注意下他日常行踪就不会想追他了。’


    “‘为什么?是说他会和双胞胎兄弟打架吗?’


    “‘你是不是不怎么用论坛,之前也没关注过他,不然这些事应该是人尽皆知了。’


    “‘是的,最近听朋友说有这个论坛才来注册的,我不太擅长这些东西,能请您详细说说吗?我觉得只要不是什么坏事,应该不会导致追求者放弃对他的爱慕?’


    “‘指路【那个三人组池面程度……】。简单来说,你知道他有个双胞胎兄弟宫治,还有个一年级的幼驯染清水音空吧?’


    “‘嗯嗯,我大概有听说过。’


    “‘他们经常以连体婴模式出行,课间都要待在一起的程度。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参加部活一起回家。你要是想追宫侑,先得把他从三人组里拆出来,不然你就得在他兄弟和幼驯染眼皮子底下追他……没人受得了这个吧,就算很帅,但也太离谱了。’


    “‘的确,不过我读初中时,有些关系好的男生也是因为日常生活活动范围基本重叠而同进同出。但有意向发展恋情的话,不需要女生去打扰朋友相处,对方自己本身就会留出合适的时间。大家因为这点望而却步的话,岂不是离宫侑前辈更遥远了吗?’


    “‘主要原因在于,宫侑那个混蛋没想谈恋爱啊!他满脑子只有打排球,就算是以前清水音空还没读稻荷崎的时候,要是一天有人向他告白次数多了,他还会嫌人家打扰了他的训练,扯一些很敷衍的理由光速拒绝,压根就不会珍视少女心意!’


    “‘居然是这样吗?’


    “‘排球场上的闪闪发光看比赛就好了,可以参加学校组织的应援团,到全国大赛现场去加油。然后你就会发现,排球打得好长得帅的帅哥原来有那么多,不要只把眼光局限在稻荷崎。’


    “‘我完全明白了,非常感谢您,请问有推荐的帅哥比较多的队伍吗?’”


    角名伦太郎念得口都干了。


    但比起喝水,他更期待宫侑的表情。


    宫侑却没有抓狂或是一脸空白,反倒单手托着下巴一副沉思模样,“这种劝告没有意义吧?”


    理石平介奇怪道:“可是她已经被说服了,说明很有用吧。”


    “不是前面那些,那些倒也没说错,是最后那句,”宫侑撩了把刘海,自信满满,“就算去看了全国大赛又怎么样,排球打得比我好的有我长得帅吗?


    “有我帅的……不,没有人比我帅,就算有那么一点可能有,也不会比我打得更好!


    “看来看去,拥有顶尖实力的顶级池面还是在稻荷崎嘛!”


    理石平介:“……”


    银岛结:“……”


    角名伦太郎:“……好恶心。”


    宫侑:“突然夸我的意思是你也认同吧,毕竟这是明确的事实嘛。”


    宫治捂住嘴干呕了一声。


    清水音空扒拉了下宫侑始终揽得很紧的胳膊,面无表情:“我的胃突然有点不舒服,应该是巧克力和香蕉在里面打成了巧克力香蕉奶昔。”


    “连音空都受不了了。”宫治说:“角名,你认罪吧。”


    要不是角名挑起这个话题,他们也不至于受到这种暴击。


    角名伦太郎举手,不是投降,是拍照,“我认罪。”


    宫侑:“喂!”


    宫侑:“你们也太过分了吧!我又没说错!”


    直到练习赛结束,巴士把搭来的一车学生装走离开,稻荷崎排球部也解散各回各家,宫侑还是对自己惨遭全排球部欺负感到愤愤不平。


    因为当时大家都待在那一块,几乎没有一个人对他说的话鼓掌叫好吹捧他说的就是这么回事,一个个不是满脸无语就是晃着满当当的水瓶说要去接水了。


    过了开玩笑的氛围,清水音空倒是能正经回应这个一点都不正经的话题了。


    “如果那位发帖人是因为你打排球的样子感到心动的话,那她也会发现,你是其中无比鲜明的独一无二的,光辉永不会被其它任何光芒所掩盖的。”


    清水音空仍觉得表述不太准确,但这种偏感性方面的表达是他的弱项,导致他没办法把宫侑的特别描述出来。


    只能陈述事实。


    “非常喜欢排球的人有很多,长得帅的也有很多,但宫侑只有一个。”


    宫侑原本还搭着清水音空的肩膀,从把清水音空从对面队伍拉回来后就一直这样,现在却触电般主动松开,耳朵腾地红透了,连脸颊都泛起了红。


    “对,我就是这么好,我就知道在你心里这么好,那还是放过她吧,喜欢别的帅哥还有可能性,喜欢我但一辈子都谈不到我也太可怜了,这些话你是不是心里藏了很久不好意思跟我说……”


    清水音空:“……”


    其实人家压根还没到喜欢你的程度,只是普通地对运动场上焕发光芒的运动系池面心动了一下,然后光速放弃,已经去找别的帅哥了。


    还有,什么叫藏了很久,听着像他在心里偷偷夸人一样。


    这应该叫做印象的总结。


    “别管他,他脑子已经烧坏掉,只知道胡言乱语了。”


    宫治趁机把清水音空拉开两步,稍微扯开和宫侑之间的距离,取而代之的,是他的手揽在了清水音空的肩膀上。


    他早已打好腹稿,开口时很是轻描淡写:“你今天交到了很多朋友,这也是喜欢排球带来的吗?”


    清水音空组织语言,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有逻辑,“一起打球后,好像能感觉到关系的累积速度比正常相处发展朋友关系快上很多,至少这么做我是能接受的。”


    宫治的手紧了紧,“……是吗。”


    照理说,这是一件好事。


    他和阿侑要是碰到打得爽快的队友或者对手,留个联系方式也没什么,很普通的事,音空偶尔也会这么做。


    可这件事发生在清水音空身上时,居然会那么让人……该说是愤怒,还是难以忍受?


    一起打了几场聊了几句天就可以被人扶走了吗?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那么自然地跟别人坐在一起。


    还有那些人也是,像闻到蜜的蜜蜂一样围了上去,是他们的队员吗就这样?


    还坐在那里不走,还聊天,那个男生要联系方式的声音都传过来了,居然也给了。


    什么关系就给了?以前这种人在音空那里超过两个星期就会因为不重要从记忆里淘汰掉,现在还能给音空发消息聊天了,还能约打球了。


    还所有想要联系方式的都可以加,什么意思,以前对朋友卡得那么严格,现在门槛放得这么低了?以后准备去球场批发朋友吗?


    只是打过球的关系,就能这么简单成为朋友,再多一些呢?


    说句不好听的,除去那些相处的时间,单从音空投入的情感方面来说,难道他们不是和那些“新朋友”站在同一条属于朋友的起跑线上吗?


    音空早就跟他们打习惯了,喜欢排球的新鲜体验都建立在外人身上,这样的朋友关系能发展到多么深厚犹未可知,也是他们无法想象的。


    他们只会越来越落后。


    宫治知道自己该为清水音空高兴。


    清水音空有了喜欢的事物,为此切实发生了改变,封闭的圈子也因内心的喜欢展开新的明亮道路,会交更多的朋友,有更普通可能没有之前那么平静但能好好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生。


    这就是他们想要的。


    但是。


    但是。


    但是——


    不舒服不愉快难受生气委屈害怕……


    凭什么他们费尽心思才撼动一点的牢固城墙,别人轻而易举就获得了通往内心花园的道路。


    为什么要轻易去交那些朋友,把本该属于他们的时间许诺给对方,以后还要从这里面切多少分出去,或者说,给他们留下多少?


    清水音空的美好未来里,他们的关系总不会是以“宫治和其他路人ABCDEFG一样都是我的好朋友”画上句号吧?


    宫治无比、无比、无比地讨厌这个可能性。


    可是,要他因为自己的私心去阻挠清水音空看到的更宽广的、更鲜艳的世界,他做不到。


    “……不是打排球的都是好人,要有点防备心。”


    “这一点请放心,我有分寸的。”


    “……嗯。”


    “治,你不舒服吗?”


    “有一点,太饿了,想吃饭团。”


    “先去吃东西吧。侑,你要一个人走到马路对面去吗?”


    宫侑红着耳朵过来了,看起来才从被暴击到血条清空的状态回过神的样子。


    倒是胳膊又重新搭上来了,揽得更紧了些。


    宫治的手不知何时已牵上清水音空的手腕,两人挨得太近,外套宽松,不仔细看甚至注意不到。


    宽大的手掌还是运动后的热度,像严丝合缝的镣铐圈在手腕上,相融到一致的体温让人有种本该如此的错觉。


    相比起宫侑常有的勾肩搭背,宫治的动作总是更小些,甚至连清水音空本人都习以为常到偶尔觉得悄无声息的程度。


    就像休息时,直到宫治放手,手腕被风吹得凉了一下,清水音空才发现他都不知道宫治什么时候牵上来的。


    仍带着寒意的风吹得树梢簌簌作响,粉白色的花瓣如雪飘落,却又带着雪没有的柔软与生机。


    虽然还没放春假,也还没到新学期,但樱花季已经来临了。


    清水音空被紧紧夹在中间,想抬手拿一下吹到脸上的花瓣都有些困难。


    他的“喜欢”表现很好,治和侑都没有产生怀疑。


    只要他能开心,他们赞成一切。


    这是他想要达成的,初见成效,他应该松了口气。


    那些排球朋友也不会给他造成什么麻烦。


    ……但是,他为什么会有点失落?


    他还以为,这件事会遇到很大的阻力,需要他详细解释其合理性。


    侑也许会说“不要随便和球渣做朋友”“打得那么烂也好意思要你联系方式,不给”。


    治也许会说“没必要随便改变自己的交友原则”“太轻率了,交朋友慎重点比较好,只是打过练习赛而已,不要加”。


    但侑什么都没说,治也只是很普通地询问了,就结束了。


    ……总归一切顺利,是件好事,继续执行下去就好了。


    第26章 考试


    校外练习赛结束后, 紧接而来的就是一二年级的期末考试。


    三年级的期末考试因影响到学业评定等事,直接关系能否顺利毕业,进行的时间要早很多。


    进入这个阶段, 直到放假,社团活动基本就是半停摆状态了。


    清水音空向来是考试前不紧张、也觉得不要把考试看得太重要的类型。


    日常学习积累足够, 考试就只是一道普通的检验。


    就像每天都在训练的内容, 心里很清楚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测试时得到的结果自然与平时不会上下波动太远。


    推己及人,深知治和侑补习以来表现有多好,好到一度超乎他想象的程度,清水音空完全相信他们能顺利通过考试。


    考试前一天只安排了部分复习,多出来的时间可以拿来补觉。


    ——光是听到“补觉”这个词就开始犯困了。


    这段时间精力的消耗程度, 连清水音空都有点扛不住了。


    毕竟短时间一两天如此还好, 天天这样就相当于每天都消耗100回复却只有80,中间就算偶尔放点时间出来补觉,达成的效果也没有预想中的好。


    他本来以为宫双子迟早会在这上面闹的。


    也不是不知道是必须要做的事, 但做得烦了就会忍不住脾气,疲惫状态下更加。


    而且他们本来就不怎么喜欢学习, 不然也不至于成绩一直在及格线附近徘徊, 一开始能出于感动和必要耐着性子补习几天,过段时间就会受不了了。


    清水音空还预想过自己该怎么应对,甚至专门空好了他们耍赖不干的话就放假休息的时间。


    ——发生这种事证明他们承受压力已经到了临界点,该做的不是强硬训斥,而是给他们舒缓的时间。


    但没想到,一次都没用到过。


    表现出乎意料地成熟。


    洗漱时, 宫侑突然说道:“音空肯定会考第一吧。”


    宫治刷着牙,疑惑地发出一个询问的鼻音:要不然呢?


    清水音空还在挤牙膏, 闻言道:“不能说肯定,不过我会尽力的。”


    宫侑放下漱口杯,端详着镜子里的三张脸,仿佛背景变成了排球场,“打排球的人,一般都成绩很差吧?”


    宫治吐掉泡沫,满脸无语:“你想干什么?”


    清水音空意识到这不是个刷牙的好时机,暂时没开始,想了想。


    虽然宫侑说的话有以偏概全的嫌疑,但确实有几分道理。


    至少清水音空知道的一些学校,学习成绩特别好的都像是矮子里面拔高个,普遍都是中游或者及格线附近,再不行的就是需要补习补考。


    “分人吧,但普遍来说确实会差一些。尤其是成绩不错的校队,在训练上投入的精力很大,自然会影响到学习。需要本身就擅长学习才能维持好成绩。”


    “就是这样!”宫侑气势汹汹地一巴掌按在镜子上,像是拍碎了赛场,“要是我们这次也考到年级第一的话,等IH时,令人闻风丧胆的池面三人组成员不仅比赛拿冠军,还每个都是年级第一名,报道出去绝对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宫治完全没当回事:“你只是今天能多睡几个小时,没让你现在开始做梦。而且那个称呼是什么,别拿论坛帖子的用,自己说出去会被嘲笑的,幼驯染三人组就够了。”


    “阿治!这可是高中最后一年了,你要放弃永远留名高中排球界的机会吗!”


    “这句话应该是明年说的吧,先不说我们压根考不到第一名,就算能考到,我们都是二年级,只有一个第一名吧。”


    宫侑理所当然地:“考同样分数不就行了。”


    “……音空,他好像被名利诱惑到疯掉了。”


    清水音空选择给出行之有效的方案,他竖起食指:“也不是不可以,用双胞胎之间的心灵感应试一下?像这一科彼此之间互相发动心灵感应,告知预估成绩,差了几分,下一科就补上,考成一样的总成绩还是有可行性的。”


    宫治:“……”


    宫治也跟着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但我成绩比阿侑好,跟着他这个木桶短板走的话,只会两个人都拿不到第一吧?这样我拿第一就行,接受采访时我们就是幼驯染二人组。”


    “那样对侑太残忍了。”清水音空竖起第二根手指,“也可以试试这个,只要全部都考满分,就一定能并列年级第一了。我也会努力的。到时候三个满分,接受采访时绝对会令全日本高中排球选手震惊。”


    “光是听到这种话我就震惊到毛骨悚然了,阿侑,你说呢?”


    宫侑早就收起了之前突发奇想的样子,一本正经漱完口冲洗干净牙刷和漱口杯,故作嫌弃:“你们不要在刷牙的时候聊天,动作快点。”


    显然是发现无论哪个都做不到之后开始装蒜试图直接揭过去了。


    在宫治的嘁声、宫侑梗着脖子装听不见、清水音空正常开始洗漱中,睡觉前的小插曲很快过去。


    提前时间入睡,但没有人睡不着。几乎是沾床就秒睡,与紧张忐忑辗转反侧丝毫不沾边。


    直到最不紧张的清水音空,在次日闹钟响起的两个小时前醒了。


    没睡饱,但突然地醒了。


    他轻手轻脚起床,早起出门,买了食材,做代表胜利、侑偶尔放纵一餐也能吃的猪排饭当中午的便当,把早餐也准备好了。


    考完之后没有问题目,对答案,自然而然地过去了。


    他相信治和侑不会辜负他们自己付出的努力。


    如果有什么意外情况,像是出题太偏太细、考试时身体状况不佳、被突发情况干扰到了等等,导致没有通过,那也不是很严重的事。


    他们的知识水平已经跟上了,不需要再花费时间补习就能顺利通过补考。


    至于其它的,像是他和老师的约定没有达成会有什么影响之类的,就是之后需要考虑的事了。


    到了晚上,清水音空才后知后觉明白,他是有点紧张的。


    不是情绪上的,也不是怕宫双子考不过,是在清楚一切道理能平静面对所有结果的情况下,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张,已经令身体做出了相应的反应。


    好像就是单纯的担心。


    担心他们会遇到干扰考试的情况,担心他们会考不好,担心他们会因此难过。


    一件事情,解决事情本身和在事情过程中产生的情感似乎是两回事。


    不是做到前者,后者留下的痕迹就不存在了。


    永远只做前者的他,在为后者不自觉地担心着。


    这是宫双子为他带来的改变,是他能接受的部分。


    有点奇妙。


    就像是他自己没意识到的事,身体又跑到了他前面,率先反应出来,再叫他对着题目猜答案。


    人类真是不可理喻的生物,认定的事和本能做出的反应截然不同。


    身旁的人已经睡着了,考试完就像是放下了重担,恨不得睡个昏天黑地来弥补回之前缺失的睡眠。


    双胞胎的身体素质差距不是很大,身高只差了两分米,现在呼吸声也像是同频的。一道近些,一道远些,叠起来后仍旧是轻悠悠的。


    身体却像两个永不止息地腾腾散发着热量的火炉,哪怕没有紧挨着,也烤得他左右两边暖洋洋的。


    被子又睡得有点乱。


    这一床一角斜斜的窝在他的下巴处,走向凌乱,另一床分过来的半边则斜过腰腹,又在大腿处打了个转,分过一大堆来,把两条腿捂得严严实实。


    很乱七八糟的睡法,但他已经习惯了。


    人是由无数的习惯组成的。


    有些形成了不再能被轻易改变的性格,有些则可以随便覆盖更改,只需要付出一点点恒心和忍耐。


    清水音空不想思考宫双子是哪一种。


    他闭上眼睛,在熟悉的温暖和自己并未意识到的安心感中,如往常那样睡着了。


    第27章 分开


    宫治一直在看着清水音空。


    不是视线上无时无刻的注意——他应该还不至于要确认安全感到这种程度, 对音空来说也会成为一种负担吧。


    而是除了短暂的必须的分开时间外,无论他在做什么,是否专注于自己的事情, 清水音空都始终在他马上就能用眼睛找到的地方。


    他能够这样轻易地确认对方目前的心情与状态,为达成目的的不真实感再加上一块说服自己的砝码。


    安静的, 活跃的, 平静的,微笑的,吐槽的,走神的……


    好像和以前没有什么差别。


    真要算下来,宫治并不觉得自己和宫侑穿越回来以后,有真切的做过什么扭转清水音空人生的大事。


    的确, 有吵架, 有哭泣,有过分的黏人,有目的的坦白。


    然后, 音空有了喜欢的事物。


    再到学期结束,春假结束, 新学期即将开始, 音空马上要就读上辈子未曾来到过的二年级,曾经那个只为他们拖延到补习结束的无形期限,似乎已经消失了,不再存在了。


    他们做到了吗?


    他们好像已经做到了。


    考完的时候,阿侑已经完全忘记了音空可能在出成绩后继续自己的轻生想法,大概在这个蠢猪心里, 音空对排球有点喜欢,就说明音空不再会选择离开这个世界了。


    宫治心里却始终有种不安定感。


    他讨厌那些一场比赛下来就成为音空朋友的人, 可眼看着音空和这些人的联络压根没能保持几天就彻底消失了,他又觉得不舒服。


    事实上这很正常,彼此之间互相不了解,脾性也许也不够相合,急切分享的情绪会被拖延到固定时间点才回答,这时候已经冷却了……


    理由有很多。


    就算是宫治自己,打排球加上的朋友,如果没有一段时间的相处和了解以及后续在排球比赛上继续产生的交集,成为躺列人员也是必然的命运。


    这些正常的事发生在清水音空身上时,宫治就觉得异常了。


    因为,这种人根本就不应该算是音空的朋友吧。


    除了这点之外,清水音空在日常生活里的确非常稳定。


    补习的时间一空出来,每天好像多出了一大截可供使用的空白时间。


    赶在毕业典礼前,宫治和宫侑去把长长了的头发剪了,需要补染和固色的部分也通通弄好了,这样能在与毕业前辈的排球部合照时光鲜亮丽。


    染之前,阿侑用三人组这个名头鼓动音空也染个头发。


    还非常嫌弃他的发色,说他土里土气的——染着金色这种容易掉成黄色的常见发色的人在说什么屁话——拿着染发色板给音空选了好几个很张扬的颜色。


    像什么粉色,浅蓝色,淡绿色,感觉上是奔着反差感和亮度高去的,如果真染上了,以后绝对会成为赛场上最晃眼的那个脑袋。


    清水音空敬谢不敏:“我对染发没有兴趣,黑色挺好的。而且你自己敢染这些颜色吗?”


    宫侑立刻抓住清水音空的手腕,不让人逃走,“我敢染你就染?那你挑一个,跟我染一样的金色也行。”


    “拒绝。”


    “你天天晚上跟人聊天我都没说什么了,现在陪我染个头发都不愿意!”


    “……你为什么要说什么?”清水音空无法理解其中的逻辑,“你和尾白前辈聊天时,我也不需要说什么吧。”


    宫侑被噎了一下,脸上很直白地写着“那能一样吗”,开始胡搅蛮缠,“染一点也行,你从来没染过,试试才知道喜不喜欢。你只是不适应变化而已,又不是真的讨厌。”


    这一点阿侑确实没说错。


    清水音空对很多事情绪很淡,也就意味着在他那很难有喜欢和讨厌。一般来说他不去做,不是出于讨厌,而是不喜欢改变。


    不过,音空说的是没有兴趣吧,也没有说讨厌。


    被偷换概念了。


    宫治没看出清水音空觉得勉强,果断加码,“可以挑染一缕,你从小到大都是差不多的发型和原本的黑色,要试试看吗?正好新学期有新形象了。”


    清水音空:“不想被从小到大也是一个发型的人这么说。”


    话虽如此,清水音空的确也妥协了。


    “侑选的发色全部否决。”


    宫侑不甘心:“一缕的话,就要这种很亮的颜色才酷炫啊!”


    “因为你原本不是为了‘一缕’挑选的发色,我也不需要很酷炫。”清水音空冷酷无情,提前避免了宫双子极大概率产生的争执,“金色不行,银色也不行,金色银色一样染一缕更不行,色板给我。”


    宫侑的话卡在喉咙里,把色板翻到头递了过去。


    宫治一点都不意外自己和阿侑被预判了。


    只染他们其中一个人颜色的话,另一个人肯定会不开心的,染两撮的话,他倒是挺想看看的,但对音空来说太显眼了。


    果不其然,最后选出来的是一种深蓝色。


    那种不在阳光底下就看不出头发有蓝色、平时跟黑色没什么区别的颜色。


    在他们的“好普通”“这跟没染有什么区别”“之后晒着太阳都找不出你哪里染了头发不是白花钱了吗”攻势下,最后变成了稍微浅一点但也没浅多少的蓝色。


    染完后,光线普通时,那缕处于刘海后方略搭在耳后的头发还是不能一眼分辨出来,不过又会有点不同于黑发的异样感,再仔细看看就能捕捉到这部分确实不同的色彩。


    宫侑把那部分头发都捻出静电来了,炸毛地微微翘起来,又开心了,“还挺符合你的,看着没什么,实际上特别叛逆。”


    清水音空对此有以下几点意见:“……”


    染完头发后的一段时间,宫侑都对这撮头发特别新奇。


    虽然不想这么说,但宫治完全理解。


    因为不说常服风格之类的,单从修饰自己上来说,清水音空第一次有这么大的变化。


    宫治也会不自觉注意这最明显的与以前完全不同的部分。


    具体表现在有点手痒,有事没事就爱把这缕头发单拎出来搓两下。


    也就导致了这部分本来不明显、需要观察一二才能发现的染发,在被搓得炸毛蓬出来后,光速被同班同学和排球部部员发现了。


    受到视线洗礼的宫治表示一点都不冤枉,就是他们干的。


    代表排球部去订献给前辈的花束时,认真比对含义挑了好一段时间,之后顺路去了运动用品店,补充存货不够的消耗品。


    上次音空从东京给他们买了好多甜品,还有后面才送过来的一堆排球。


    虽然音空本身不觉得是惊喜,次日送达是因为送货速度如此,但事实上已经达成了这个效果,吓了他和阿侑一跳。


    要对这种日常行为特别回礼物就太生疏了,虽然不想承认,宫治确实也不是很会送礼物的人。


    尤其是清水音空这个送什么都说好实际上没有特别偏好的对象时。


    所以,这次他们把清水音空要补充的消耗品包圆了。


    可惜他们都不怎么用护膝,不然买几对护膝也很不错。


    在讨论下个目的地是去吃东西还是回家时,清水音空提出想给北前辈买礼物,但毕竟不太熟悉,不知道北前辈的喜好,想征求他们的意见。


    他俩绞尽脑汁想了想,大致有个范围,例如茶叶干货之类一点都不学生的礼物,或者纪念册八音盒书籍笔记本之类很学生的礼物,都是可行的。


    因为北前辈收到什么礼物都会好好收下吧。


    但清水音空希望是不会成为累赘的礼物。


    像茶叶之类的他并不算很了解,要是挑到了北前辈不喜欢的或者是认为品质不够好的,不管北前辈有没有使用,都会变成很难处理的东西吧。


    后面那些就更不用说了,有些是不适合他来做的,像纪念册,有些是当成礼物送太宽泛普通、并不贴合收礼人需求的。


    宫侑就去问了阿兰。


    三年级里,大耳前辈和北前辈一个班,性格习惯之类比较相合。


    但他们跟阿兰从小认识,更加熟悉,而且阿兰跟北前辈回家时有一段路是相同的,经常一起走,也很熟。


    果不其然,问到了北前辈的近况。


    本来想根据北前辈读大学的专业来送礼的,结果居然得知了北前辈不打算继续读书要回家务农的消息。


    宫侑和宫治是早就知道,经历过,早已默认的,以至于压根没把这当件新鲜事。


    听阿兰说出来时才意识到对大家来说是件新事。


    但他俩就算了,清水音空这个第一次听说的人居然也一点都不惊讶。


    清水音空已经在搜务农相关的用品了,闻言平静道:


    “北前辈是能为自己人生负责的人,他做什么选择都是出于他的想法与考量,没什么惊讶的。而且,我不认为他成绩很好没去读大学就是一件可惜的事。”


    宫侑追问:“那要是阿兰到海外去打篮球呢?”


    “我会祝福尾白前辈的。”清水音空指出,“如果让尾白前辈知道你这么说,他会吐槽你对他的混血特征到底有什么刻板印象。”


    宫治好像也没和清水音空聊过未来之类的话题。


    这种大家在人生岔路口做出什么选择都不惊讶保持祝福的平静,既有一部分是清水音空确实这么想的,尊重每个人的决定,也有一部分是不够亲近,所以不会有什么心情波动。


    他鬼使神差地问道:“如果我以后不打排球了呢?”


    清水音空沉默了。


    好一阵后,清水音空才说:“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只要不违法,也别伤害自己。


    “但我确实没想过你会放弃排球。”


    这个话题没能继续下去。


    使它看上去就是个想让清水音空惊讶也确实如愿以偿的玩笑。


    后来,清水音空买了个小型按摩仪,价格合适,试用品的体感也不错,可以在劳作之后用来放松身体。


    毕业典礼当天,花束和礼物都送了出去,后面还排球部一起聚了一场。


    春假里,出门看樱花,野餐,游玩,每天晚上回家睡觉的合宿。


    合宿结束,马上就是新学期开学。


    一切都很顺利,很平静。


    宫治的心却依旧落不到实地上。


    就这样结束了吗?


    他总是在看着清水音空,思考着这个问题。


    固然,挽回一个人的生命是一件很大的事,他们做出的努力和得到的结果似乎并不相称,成功来得太过轻易。


    可这些事本来就没有一个准确计量的标准,事实摆在这里,没什么不好相信的。


    但真的就这样结束了吗?


    以后就能将这样平静安宁的日常延续下去,直到老死?


    宫治很想确定。


    可他做不到。


    因为他以前总是这样顺理成章的认为,却遭遇了难以想象的毁灭。


    他又怎么敢肯定不会再来一次?


    只因为音空喜欢上了排球?


    可要是这么想的话,似乎就没完没了了。


    无论音空做出什么改变,他都无法确信音空不会走上原来的路。


    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做出什么选择,这似乎依旧是音空一个人的事。


    这种不安定,在开学前一天,音空以较为正式的姿态与他们谈话,提出自己现在有喜欢的事物,他们不需要为此担心,应该搬回家住之后,终于落地了。


    ——必须成为恋人。


    宫治已然明白,他无法承受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的打击,甚至无法相信音空能永远不去做那个选择。


    他只相信被自己牵绊住所以绝对没办法抛下他离开的清水音空。


    和之前还口口声声解决问题后就回归正轨现在却表现得像被猫挠了一爪子的蠢猪阿侑不同,宫治已完全看清了自己扭曲的心态。


    他想象过关于高中毕业后音空的选择。


    仔细思考的话,很贫瘠。


    大概率是读大学选择一些热门又艰难但未来可以找到体面工作的专业。


    非常小概率是去打排球,因为职业运动员身体损伤难以避免,这不太符合祖母对音空的期望。


    还有呢?


    想不出来了。


    音空似乎什么都能去做,哪怕高中毕业后进入社会打工,或者大学选择从来没接触过的冷门专业,好像都能做得很好。


    但对音空来说,这些会让他觉得沉重吗?


    会的吧。


    对排球的那点喜欢足够抵消日久天长的“麻烦”吗?


    甚至,那真的是喜欢吗?


    还是想把他们赶紧驱逐出自己生活拉开距离的手段?


    宫治知道自己已经是在做无端的猜测,但要分开又没有理由再住在一起的焦虑感使他很难不往负面方向想。


    他看向清水音空。


    男生早已打算好,将摸不清自己为何如此抗拒的宫侑的话一一有理有据驳回。


    除了那缕头发与日夜相处下不自觉更亲密的肢体动作,好像和葬礼后没什么不同,和葬礼前也没什么不同。


    这样的音空,又怎么能相信?


    宫治按住了宫侑的肩膀,说:


    “好,我们的确应该搬回去住了。”


    第28章 偏心


    “阿治, 你在说什么啊?要搬你自己搬,你代表我干什么?”


    宫侑第一个表示不服。


    他把宫治的手从肩膀上拿开,怀疑的眼神轮流扫视过两人, 就像在看两个勾结起来对他下套的坏蛋,里面还带了点参透二人阴谋的恍然大悟。


    然后, 本来就因为搬走提议不爽的他, 现在更不爽了,很生气地拍了下桌子:


    “你们是想把我赶走是吧,再让阿治偷偷住过来。好啊,你们联合起来排挤我?!”


    清水音空实在不能理解宫侑脑回路怎么拐到这个上面来的。


    宫治表情比以往的平静沉郁了些,反常地没有对宫侑发出嘲讽,而是解释道:


    “没有那种事。你应该还记得吧, 我们最开始住进来的目的。”


    宫侑怎么可能不记得。


    甚至除了死亡那部分, 他们都已经透露给了清水音空。


    为了让音空有喜欢的事物,发自内心感到开心。


    更深层的目的也与上面相同,是能够同步达成的——为了让清水音空不再想死, 好好活下去。


    现在被宫治说出来,倒让宫侑有点不真实感。


    好像已经做到了。


    音空和以前相比, 变化挺大了, 也没有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家里不和任何人社交过与世隔绝的生活,在很普通地延续着日常生活。


    是他曾经想象过的样子。


    是啊。


    那他的确应该搬走了。


    一开始没想到还有其它办法,想着靠谈恋爱来达成,现在也不需要了。


    挺好的,恋爱终究是靠他或者阿治化成的无形绳索捆住音空,发自内心的不去想那些事情, 才是更加健康的状态。


    追求什么的,现在还不用急, 保持着这样的相处他就已经很开心了,就算有想法,也可以等到音空独自生活也很稳定之后。


    喜欢不会随着时间流逝和距离变远而褪色,更何况是他和音空这样特殊的情况了。


    只要音空还在这个世界上好好生活着就好。


    想聊天的时候打电话有人接,想见面的时候就能找到人,想抱怨但不想说的时候也可以一句话不说拉着人打一下午排球。


    但是。


    有什么梗在了喉咙里,让呼吸都变得沉重,手掌也不自觉握成了拳头。


    这就完成了吗?


    这就回归正轨了吗?


    稻荷崎高中论坛上那些帖子那么热闹,关于音空的有那么多,像盛放得过于鲜艳的花园,和那些讨论音空死亡的带着灰黑色的氛围截然不同。


    待在他现在视线中的音空,不管是脸颊还是身形,都很容易看出来属于活人的健康感。


    头发挑染的那缕在意识到之后就很抓人视线,比起常见的乖乖优等生模样多了两分迟来的青春期叛逆。


    好像一切都很好。


    可宫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依旧不想答应搬走。


    他还是心里有数的,哪怕是挚友,在没有特殊情况时,也不至于像这样同床共枕共同居住,更何况他们的家就在隔壁,有时候不需要出门都能见到。


    没有不搬走的理由。


    宫治可恶的声音还在继续:“音空已经做到了,所以,我们也该把他的个人空间还给他了。”


    宫侑气闷,不能理解阿治怎么那么果断站到了音空的立场上说话,难道只有他心里不舒服吗?


    可他也只能压着这点不舒服,“知道了知道了,今天就搬是吧?”


    “应该不至于要全部搬走吧?”


    宫治转头问清水音空。


    事情进展到这一步,不可谓不顺利。


    清水音空在心里预备好了种种解释,也做好了治和侑都很难缠甚至胡搅蛮缠的准备——大概是他们这段时间过于强势的紧迫盯人给了他一种不会轻易罢手的错觉——以应对即使他已经做到了他们所说的他们却依旧不打算回到原位的情况。


    但他没想到宫治一口应下,甚至拿着他打好腹稿却没能说出口的那些话帮他把宫侑也给搞定了。


    所以,宫治问的这个问题,他无法拒绝。


    照他原本的想法,肯定是要一口气清干净的。


    冰箱里留点零食之类的倒是无伤大雅,以前也有这种事,尤其是治的零食连着几次被侑偷吃后专门藏到他这里来。


    不过其它的就不行了,卧室里多出来的那些衣物、遍布家里各处的日用品、客厅靠墙处放排球的框子和旁边架子上的相关用品等等,都要搬回去。


    这些单分出来好像很寻常,一条条叠加起来,就亲密到把他们的生活彻底融合在一起了。


    这样是不行的。


    要在追求者的角度拒绝干净,首先就要做到没有给出任何可以进一步发展的错觉。


    他知道这样很冷酷,也会影响朋友关系,但考虑到这两个人还喜欢他,在能够划分清楚作为正常好朋友相处的时候,更应该做得彻底一些。


    现在这么说的话,有理也像变成没理了。


    毕竟人家不吵不闹,态度乖巧,反倒衬得他原本的打算咄咄逼人太过冷酷。


    清水音空不想因此引发矛盾,退了一步:“不用,但这些都是你们常用的东西,少了也不方便,后面慢慢拿回去就行。”


    宫双子只提上了一些衣服和日用品回去了,临走前,还跟他说如果有不习惯的,随时都能反悔,他们不会介意。


    很奇怪,明明自己不开心,却依旧很注重他的感受。


    但清水音空也很清楚,他不会反悔的。


    脚步声消失在院子外后,家里彻底恢复了寂静。


    卧室和以前看上去没什么区别,毕竟只是少了些东西,而不是把治和侑住过的痕迹彻底清除了,家里的其它地方甚至可以说没有变化。


    可氛围完全不一样了。


    清水音空把多余的一床被子叠起来放在里侧,打算等下个晴天洗好被套把里面的被子好好晒一晒,再重新收起来。


    他横着躺在床上,枕着叠好的被子,用手臂横过额头,使视野变得昏暗。


    久违的充足的静谧的个人空间。


    总是被宫双子占据的注意力难得重新集中到自己身上,思绪又开始翻涌。


    同一件事,做了一次之后,应该也不会做第二次了吧。


    清水音空并未在伪装喜欢排球的过程中产生什么真实的对排球的喜爱。


    正相反,被迫改变自己固定的关系界限来让治和侑更加相信真实性,让他不太愉快。


    还好,人与人的联系很薄弱,他也好运地没有碰到非常自来熟且能持之以恒的类型,至今为止,“排球朋友”只短暂地在朋友圈子里待了一下,就全部回归到陌生人的位置了。


    这部分回归原本秩序的愉快感和前面的不愉快抵消了。


    就连之前那次打球时的失控都再也没有出现过,无疑令他十分安心。


    后面就算他场下重新恢复成冷淡的态度,只要场上维持着现在的作风,治和侑也不会产生什么怀疑,更不会再来个第二次突然强行同居了。


    但治之前说的“以后不打排球了”是什么意思?


    清水音空不觉得那是个玩笑。


    不可能的事才是玩笑,就像很喜欢排球也很擅长排球考虑好了会继续打排球的尾白前辈突然转去打篮球一样。


    治更像是借机说出真心话。


    问题是,治很喜欢打排球。


    哪怕这种喜欢比侑少了一点,也比他多了太多太多,是他永远无法想象到会出现在自己身上的喜欢程度。


    这样也是可以放弃的吗?


    虽然没有侑说要放弃排球那么可怕,清水音空仍然无法理解。


    所以,希望他喜欢上排球就能在生活里过得开心,是不是一个连他们自己都无法说服的悖论?


    毕竟他的喜欢不可能那么多,而就算那么多的喜欢,那么多年的坚持,也会随着人生某个阶段的结束被排除在往后的选项之外,成为黯淡的过去。


    就算他真的喜欢上了,就能支撑住他的一生了吗?


    做不到吧。


    任何一件事都是,没办法达成这个效果的。


    他的下一个人生阶段又有什么必要?


    他过得好或者不好,存在或者不存在,努力或者不努力,都没关系吧。


    他没有远大的理想,不想对陌生人产生什么意义,也不觉得熟人有必要以他为傲。


    也没有喜欢的事物作为人生的选项。


    更没有必要,让治和侑为了让他能开心做出这么多事情来。


    原来那样就很好,不必考虑他,不必太在意他,相处只需要感到开心轻松就够了,不舒服就远离这段关系,这才是正确的。


    太安静了。


    这种安静隔得有点久,他现在居然感到不太适应。


    也许他应该起来做点什么。


    但清水音空什么都不想干。


    他闭着眼,任由那些愈发阴郁沉重的想法在黑暗中游动,交织成倦怠的网。


    是这段时间的压力集中爆发了吧。


    要把治和侑赶走,是他不得不做却依然很有罪恶感的事情。


    他们是为他好,采取的方法暂且不提,他却像是不识好歹,还明知道可能惹他们伤心依然要这么做。


    他还在欺骗他们。


    他不只是想把朋友赶出自己的家,也是想把他们赶出更亲密的朋友关系。


    哪怕顺利做到了,他也不为此觉得开心。


    放在床上的那只手突然被握住了。


    熟悉的手掌,但不是以往经常的圈在手腕上的姿势,而是整齐贴合上来,将放松状态下微微蜷曲的手指展平,然后扣进指缝,强势地按在了床单上,动弹不得。


    完全没察觉到房间里多出一个人的清水音空睁开眼睛,但没能看到罪魁祸首的脸。


    因为他横在额头上的胳膊,被另一条更壮实有力的胳膊压住了一部分,挡住他视线的同时,这只手的手腕也像被逮住的猎物那样被圈紧了。


    狭窄灰暗的视野最远处,先是一条顺势跪到床上的腿,然后是垂下的没拉的外套,松松摇晃着。


    里面的圆领T恤不是宽松款,但也不算紧身。自然下垂的情况下,因两人过近的距离,下摆接触到了他腰腹处的衣服。


    视野由此被阻绝在这方由衣服构成的小小空间。


    清水音空盯着那颗坠在衣角的拉链头,避开视线里最上方有种近在咫尺感的胸膛。


    刚搬出去就后悔了吗?


    这个他也预想过,再说服一遍就行了。


    但他现在不太想动,也不想就这种过于亲密的动作去说些什么。


    “你刚才在想什么?”


    出乎意料的问题。


    有点僵硬的声音。


    但发问的宫治没想要得到答案。


    因为那种空茫的表情,像一根贯穿心脏的刺,唤醒了无法被遗忘抹去的痛苦和恐惧。


    果然,绝不可以相信音空一个人也能活下去。


    他没再说话,也没给清水音空说话的机会,以这种近乎禁锢的姿势,压上了淡红色的柔软的唇。


    清水音空这时才像多了点活气,不仅想要扭开脸躲避这个吻,手上和腿也挣扎起来,试图把宫治掀开。


    然而力气和体格的差距在此时如此明显。


    宫治没想做得更过分,但也没打算再被所谓的一碗水端平束手束脚。


    他和清水音空之间称得上吻的、绝不属于也不可能被模糊到朋友范围的互动非常少,少到他很难不为此心神恍惚脸红心跳。


    但这次他足够冷静。


    他没有动,反而是清水音空的挣扎使这个纯情贴合的吻增添了摩擦的酥麻感。


    察觉到的清水音空窘迫地停止了动作,却也因此不敢开口说话,不然只会造成更过分的情况。


    时间变得很漫长。


    清水音空分不清那急促跳动着的心脏是自己的还是宫治的,不仅视线,他的一切感官都被困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被宫治占据,连呼吸都交融在一起。


    和上次不一样,在只有他们两个的时候,他彻底被宫治压制了。


    该怎么办?


    完全打不过,要咬宫治一口吗?


    他做不到,他不想做任何使这个吻变得更奇怪的事情,这绝对会导致他不想看见的发展。


    为什么突然亲他?


    清水音空脑子像被搅成了一团浆糊,亲吻对他来说还是太超过了,他没办法转移注意力,也没办法随着时间适应。


    嘴唇不像是自己的,麻痒的感觉奇怪又陌生,属于宫治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仿佛即将被火柴擦过的磷纸,马上就要迸射出灼人的火焰。


    他已分不清过去了多久,五分钟,十分钟,还是半个小时?


    时间失去了计量的尺度,清水音空头脑发昏,却连抿一下都不敢,僵硬地维持着现状,直到两只手都有些发麻。


    “音空,我喜欢你。”


    “……”


    “你可以拉远距离,可以拒绝我,但我不会接受。如果你不想,就像我说过的,可以用朋友的方式相处,只是换个恋人的称谓。”


    “……”


    混太熟打破他关系界限的坏处很明显,被亲了这么久,也没有生气。


    但这一点绝不能说。


    而且就算不讨厌,他也会觉得不自在啊。


    清水音空嘴上还残留着奇怪的感觉,没应声。


    答应了就被宫治得逞了,他又不傻。


    吐息又凑近了,清水音空本能向上仰了下脑袋,遮蔽视野的胳膊拉着他的挪到了头顶上方。


    传来酸麻感的同时,眼前的世界就像拉开了幕布,出现的是背着光更加晦涩幽暗的深灰色眼眸。


    里面装满了从池底浮上来的沉甸甸的情感,似乎已通过视线,将他牢牢缠绕住,无法逃脱。


    宫治这次没有亲上来,只是挨得很近。


    “不答应也没关系,我会继续努力的。不过,这次你不会再平等对待阿侑了吧?”


    “……”


    清水音空无法直视这双眼睛。


    他感到难以言喻的沉重,是和宫侑完全不同却更加让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


    但他没有避开,就算他不太明白,也知道这是因为他产生的。


    大脑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宫治在说什么混账话。


    简单亲一下他还能忍着不自在端水,有效遏制他们的越界行为,但难道要他这样亲宫侑那么久吗?


    怎么可能!


    先不说他做不到,就算真这么干了,宫侑又不是木头人,呆呆愣着就这么亲,以宫侑的性格绝对不存在的。


    再这么来回,是遏制还是助长不正之风啊?


    明明就是算好了,完全把他拿捏住了,还故意这么问。


    宫治已从清水音空复杂的眼神中得到了回答。


    周身沉郁的气氛恢复如常,他松开握得发红的手腕,指腹揉了几下,又把清水音空发麻的胳膊捏了捏。


    清水音空没那么麻了,但被紧密牵着的手还是没放开。


    他推了下宫治肩膀,宫治顺从地起身。


    清水音空跟着坐起来,没被放开的手掌发烫,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让宫治下次别这么干了?


    没有用的,因为他的不讨厌太容易被发现了。之前做不到的事,现在只会更难做到。


    ……是什么让他觉得宫双子作为追求者就很容易拒绝的?惯性吗?


    侑暂时看着还好,但治的难搞已经变成大山挡在前面了。


    想来想去,清水音空只能疑惑发问:“你有东西没拿?”


    还是想搬回来?


    总不会就是专门跑来亲他的吧?


    但这两个不适合问出口。


    宫治摇了摇头,“你突然一个人睡应该不太习惯,我晚上能悄悄溜过来陪你,早上定个闹钟再溜回去就行了。往床上塞个抱枕,阿侑不会发现的。”


    清水音空:“不要,你快回去,等会别被侑发现了。”


    “的确不能被他发现,”宫治说悄悄话般轻声,“毕竟这次音空是真的不公平了。但我很开心。以后也会努力不让他发现的,直到我们交往为止。”


    太得意了,不爽。清水音空摊开手:“钥匙还我。”


    “不。”


    “还我。”


    “不。”


    试图抢钥匙未果,倒是成功把宫治赶回去后,清水音空再躺在床上,第一反应就是坐了起来。


    他的脑子就像他从小独处到大的私人空间一样,被毫不讲理地入侵,打下一堆烙印,搅得乱七八糟。


    但是,宫治说的话再怪也是实话,这件事不能被宫侑知道。


    不然就完蛋了。


    第29章 正常


    吻不应该对清水音空具有什么特殊意义。


    只要自己没有产生相应的情感, 那它和手指贴着手指这样的皮肤接触就不存在区别。


    ——这种话已经不足以令清水音空信服了。


    上次其实也是,虽然是这么想的,但是身体上的反应完全不一样。


    至少他不会因为治碰到他的手就感受到那种奇异的酥麻。吻本身就是不平常的, 不管是亲在额头上,还是嘴唇上。


    那么, 这就代表着喜欢了吗?


    似乎不是。


    虽然别人要做治对他这种亲密程度的事, 只到牵手就会被他果断拒绝拉开距离视情况决定把人踹出社交圈子多远,但这不代表他喜欢治。


    清水音空清楚,自己并没有想过亲吻治,跟暧昧沾边的想法基本没有。


    不得不说,在心里重新确认这点后,他松了口气。


    造成目前局面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他无法有效纠正朋友与追求者的关系, 但比起这些麻烦, 他更害怕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发生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巨大变化。


    那会让他无法理解并接受现在的自己。


    所以,对吻产生和牵手不一样的特殊感,是他作为一个普通人类受到正常社会化加上一定生理作用的结果。


    那么, 随之而来对治的复杂的难以分辨的躲避心理,也是这个结果的一部分。


    想通后, 清水音空总算能正常地睡觉了。


    身旁没有熟悉的体温, 床突然宽敞到像是变成三倍大,让他有些不适应。


    不过,思考状态被打断后,慢慢出现的睡意,足够他进入睡眠了。


    毕竟他还是排球部的一员,开学的几天正是招新的时候, 侑身体力行地践行着一名运动员该做到的健康管理,他总不能在这个时候因为熬夜甚至通宵导致不能正常参加训练。


    清水音空做不出来这种拖后腿的事。


    他希望不要做梦。


    特别是不要梦到宫治。


    ……


    “你昨晚没睡好?”


    等在清水音空家门口的宫治看到人的第一时间, 就仔细观察了清水音空的脸色。


    他知道清水音空让他们搬走是想回归原本的朋友关系,即使他心里不甘愿,却也不希望这么做之后的音空会彻夜难眠。


    倒不如说,一边用较为极端的不信任想法揣测着音空的人是他,一边最希望音空能用健康快乐的状态打碎这些想法的人也是他。


    虽然哪怕音空做到后者,宫治也很难从中真正建立起再也不产生前者想法的信任。


    他原本以为,自己昨天去那一趟应该是有点效果的。


    不管音空原本在想什么,之后都很难绕开他了,偏偏又拿他没办法——该对音空说对不起吗,还是不了,因为他没觉得很抱歉——就会放弃继续琢磨这件事,但也很难回到原本的状态了。


    可现在看到眼下没有黑眼圈,睡眠应该不错,精神上却又有点萎靡感的清水音空时,宫治不那么确定了。


    清水音空关门的动作顿了顿,“睡得还不错,和平时睡眠时间差不多。”


    可能是别的原因造成的不太精神?有点好奇,但现在不适合追根究底。能正常睡觉就是好事。


    宫治把手上的早餐袋和便当袋递给清水音空,“那就好。今天的早餐和午餐。”


    清水音空不动声色走开两步,离宫治远了点,也露出了手中提着的袋子,“我也做了早餐,鸡蛋三明治,三人份。”


    宫治很不见外地把两个袋子换了下,“正好交换,我就当是你特意为我做的了。”


    清水音空脑袋上默默冒出个问号。


    即使他不想离宫治太近也不想跟宫治说太多话,此刻也忍不住问道:“三份你全都要?”


    “我可以早餐吃一份,课间吃一份,中午吃一份,不过分量应该不够,得再去便利店买点东西。”


    “那侑呢?”


    “他自己知道买。”


    清水音空从中听出了某种意思,“……你只给我做了早餐和午餐,你自己和侑的没做?”


    “我特意没做的。不然和以前就没区别了吧。”


    清水音空手中的袋子一下变得烫手起来。


    倒不是说宫治下厨就一定得有宫侑的份,但一般来说,这种顺手加大份量的事,宫治做了也不会嫌麻烦。


    最离奇的是,宫治连自己的份都没做。


    只是为了和以前做出区分。


    什么区分?


    朋友与追求者的区分,幼驯染与追求者的区分,甚至连亲兄弟在这段关系里都会被排外的区分。


    清水音空还没说话,宫治已预判道:“不接受拒绝。”


    “抱歉,我不……”


    “我是那种很不理智的人,”宫治用平静到很有槽点的声音说道,“如果被拒绝了,就会做出令人难以想象的事情,比如——”


    他向前走了一步。


    被压着亲吻的记忆浮现,清水音空猛地退了两步。


    随即,他马上意识到他的反应太大了,反而显得他很在意。


    果然,宫治表情惊讶了一下,原本比较倾向于玩闹的态度里带了点微妙的笑意。


    “——看来你已经明白了。”


    清水音空想说自己现在的一切行为都是一个普通人类的普通反应,但不知为何,对着这样的宫治难以启齿。


    尤其是他后知后觉发现宫治不仅是单独给他做了早午餐,还精心打扮了自己——没有佩戴什么饰物,但不管是打理过的发型还是整理到几乎没有褶皱的校服,都让宫治与以往不太一样——他就更加说不出口了。


    光是站在一起,就觉得空气变得滞涩起来。


    准备在新后辈面前帅气亮相的宫侑跑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奇妙的一幕。


    两个平时挨着一起走的人,现在中间隔着的距离能有一米宽,站下一个他之后还绰绰有余。


    气氛也很怪,都不说话,默默吃着三明治。


    治吃的是鸡蛋生菜的,那个吐司片一看就是音空买的,这是音空做的。


    音空吃的是鸡蛋培根生菜的,他早上看到治煎蛋了,还是心形的,他说他不要这么恶心吧啦的形状,治说没他的份。


    所以,他们都做了早餐撞车了,交换吃了?


    那他的份在谁那里?


    不对。


    这是吵架了?


    但宫侑总觉得不太像。


    不是那么僵硬的气氛。


    “你们是不是背着我干了什么?”宫侑狐疑,“奇奇怪怪的。快,老实交代,不然等我自己知道了,你们就完蛋了。”


    清水音空突然被三明治噎住了。


    等他喝了牛奶顺过来后,也到了该出发的时间,新学期第一天,谁都没打算迟到。


    这件事就这么揭过去了。


    宫侑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到宫治抢了自己早餐的事上。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宫治束手束脚的,他轻松地把剩下两份三明治全抢了过来,胜利!


    进学校之前还重新整理了下头发和衣服,势必要以大帅哥的模样在稻荷崎新的一年级生眼中惊艳出场。


    直到坐在新班级教室里,他才后知后觉想到一点始终存在的异样感。


    今天,阿治没有牵着音空的手腕。


    宫侑的心情有点不好了。


    昨天搬回去的事他知道自己该理解,事实是一直有股自己都不明白的气叫他振奋不起来。


    但阿治是不是接受太快了,太配合音空了?


    难道他也要注意跟音空保持朋友之间该有的距离吗?


    ……他不想。


    第30章 追求


    清水音空本来以为二年级和一年级不会有太大区别。


    单纯的年级升高, 重新分班,仅此而已。


    毕竟他既不是学生会的成员,需要负责迎新典礼相关事务。


    也不是排球部的引导型前辈, 要尽心帮助教练挖来的和自己报名加入的新队员尽快融入队伍。


    除此之外,课业上的变化不会带来压力。


    他想不出来会有什么很不一样的地方。


    但是。


    这种想法, 在开学第一天就被宫治毁了。


    然后呈一发不可收拾之势。


    前脚, 他在教学楼分别时对宫双子说下课课间没事的话不要再来找他了,气得宫侑把楼梯踩得咚咚响被路过的风纪委员警告一次。


    后脚,宫治给他发来消息:“阿侑太不懂事了,朋友之间这么黏人干什么。”


    清水音空指出:“你之前不是和他一起的吗?”


    怎么突然说得好像全是侑一个人做的,划清界限是不是也太快了。


    宫治跟没看见一样,自顾自接着发:“但追求者就没关系了, 是吧?”


    清水音空头皮发麻:“有关系。没有哪个追求者会强迫和追求对象待在一起。”


    “我也不是普通的追求者, 我是和你一起从小玩到大的追求者,”宫治厚颜无耻,一招鲜吃遍天, “而且我还情绪不稳定——”


    清水音空敢保证,宫治绝对是用和以前一样的平静脸、但又带了点早上那种微妙笑意的表情, 打出这种导弹飞来他用这张厚度无懈可击的脸就能完好接住的话的。


    难道以为他真就会被要挟吗!


    他慢吞吞又气势汹汹地打:“两个课间。”


    宫治回得飞快:“五个。”


    “中午要一起吃饭的, 这和全天有什么差别!三个。”


    “想和喜欢的人无时无刻待在一起是本能。”


    清水音空脸颊腾地燃起热度,心跳加快。


    不是害羞,是一种掺杂了诸多自己难以分辨情绪的微妙恐怖感。


    他很不适应看见宫治发这种话。


    这种,跟朋友无关的,暧昧关系或者恋人之间才会说的话。


    就像是他认识那么久的人变成了一头大象。


    明明之前就露出了种种端倪,却被他强行无视过去, 导致现在对着对方变成的完整大象带来的惊人存在感和压迫感无所适从。


    还不能怪大象,因为大象又没变坏, 也不是突然出现的,人家早就在这里了。


    不,治的性格跟大象沾不上边吧,巨型狐狸?


    听起来要吃掉很多东西的样子。


    插科打诨的想法也没能让清水音空放松一点。


    那种奇妙的在意经过不尴不尬的相处后,非但没有消褪,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但你也需要一些独处的时间,三个就三个。每次下课时我会发消息问你方不方便碰面的,记得及时看手机,不然我就到你班上来找人了。”


    宫治那边发来了看似很贴心的回复。


    清水音空不敢再聊下去。


    “好。”


    在有不那么想面对又必须要做的事情时,有的人选择拖延到不得不做时才来做,也有的人会一口气全部先做了早点解脱。


    清水音空不一样。


    他比较谨慎。


    他选择第一节下课课间就跟宫治碰个面,看宫治到底打算跟他待在一起干什么。


    如果是要对着他说情话念情书之类的,那他就把剩下两个课间都排到下午,并用放学后到社团活动也算一个课间来耍点无赖,以此进行自我保护,减少精神受到可怕冲击的程度。


    两人在楼下碰面时气氛有点诡异的紧张。


    视线相碰,忍不住别开。


    宫治捻了捻口袋里的手机,努力平稳道:“只是像上学期那样待在一起就行了。要去散散步吗?或者找个地方坐一会。”


    清水音空选了条有树遮挡不会被宫侑从教室看见的路。


    两人间距离并不算近,也没有隔得早上那么远。


    看起来就像是普通朋友一起走时的肢体距离,实际上却连胳膊相碰都没有过。


    清水音空情绪一开始紧绷着。


    他怕宫治找他聊天。


    这种以前很普通的行为,现在像是在玩踩雷游戏。


    但宫治始终没有开口。


    像是知道自己作为“威胁者”被警惕了,也像是两人不同以往的氛围使他无法平常地开启话题。


    总之,他们只是重新的,仔细地观赏了一番稻荷崎盛放的樱花,就估计着时间返回了。


    初步试探没问题,第二节课课间,清水音空依旧答应了一起出去。


    这次宫治找了条附近没什么人的长椅——这也意味着离教学楼比较远——跟他分享网上的宠物狗折磨主人视频,视频不长,一起看完后,也就到了返回的时间。


    第三节课课间,宫治给了他一只耳机,两人一起听完了一首流行的纯音乐,配着春天的景色与微风,很轻快。


    在回教学楼时,宫治说这首歌还有填词版,也很不错,明天一起听。


    清水音空说好。


    清水音空感觉自己被温水煮青蛙了。


    不得不说,这的确让他松了口气。


    如果宫治真的采用那种过于热情猛烈的追求攻势,他无法招架的同时,会在心里默默累积忍耐条。


    等到忍耐条满了,触底反弹的他能做出什么事,就是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了。


    他不希望他和宫治的朋友关系因感情变化带来毁灭。


    既然在他能接受的范围里,又是他答应过的事,之后每天持续下去也很正常了。


    有时候他们会聊排球部进来的新人,有些是教练特意挖来的,有些是自己报名进来的,性格不同,还在磨合期。


    有时候他们会聊鸟、昆虫、游戏、动漫,有些是清水音空不懂的,有些是宫治不懂的,有些是他们都不懂的。


    有时候他们会什么都不说,安静地一起看些什么,或者只是单纯散个步。


    宫治似乎认定了追求就是要发挥自己的长处,在送吃的上面越走越远。


    从爱心早餐爱心便当到手工小零食甜点等等。


    随时都能从口袋里掏出点东西投喂清水音空。


    说实话,清水音空是相当不赞同这类行为的。


    不仅是放在宫治身上,放在任何一个同龄人身上,他都觉得没必要为了追求对方做这么让自己压力很大的事情。


    哪个学生就该以给另一个人做饭为乐了?


    但误以为这是他追求者送的——好像不是误以为,不过对方没认为是宫治——同学,却完全不赞同他的观念。


    “如果一件事只会让人觉得辛苦,又不是受虐狂,也不是打卡上班,怎么可能一直坚持下去。肯定是因为这么做很开心啊。”


    说着,这名同学还相当少女漫地捂脸旋转起来,引起一片哈哈大笑。


    清水音空不能理解。


    但他在建议下试着换位思考了。


    假如宫治是他祖母……倒也不用,虽然想象不出是他兄弟之类的,总归就是需要照顾的家人。


    好吧,那他确实做同样的事乃至于做更多也不会觉得辛苦,只会觉得是该做的。


    问题是他们不是这种关系啊。


    再这么送下去,清水音空估计宫治的零花钱离破产只差一步了。


    于是,他开始回礼。


    宫治送吃的,他就买宫治爱吃的布丁和其它零食,请宫治去没吃过的美食店探店,送宫治预约的游戏和打排球时的消耗品……


    在互送礼物方面达成了令清水音空舒心的平衡。


    而在这样的相处里,即使有时宫治说一些不太朋友的话,清水音空反应也没有那么强烈了。


    就连宫治在放学回家后经常偷溜过来,清水音空也习以为常了。


    宫治用行动给自己在清水音空匮乏的人际关系里打下了一个不同于朋友的追求者定位,清水音空接受这个新定位后,自然会用相应的关系行为限度去对待。


    哪怕,一段被追求者默许的追求,其实本质是青涩暧昧的互相试探与确认,相当于恋情的前置。


    被宫治试探着重新牵上手时,早已在毫无危机感的日常相处里消磨掉亲密接触后怪异感的清水音空,竟有种像是被亲吻的错觉。


    只是牵手。


    粗糙温暖的指腹,修长有力的手指。


    和以往坦荡的态度截然不同,先用掌侧轻轻碰了碰他的。


    察觉到他没有躲避的态度后,才试探性握上来,第一下却是捏在了掌心,之后急忙调整过来,又用力太大,结结实实牵住,有点紧,也有点点疼。


    热意在相连的手掌间蒸腾。


    那被捏了一下、被触感明显的指腹按过的柔软掌心,泛起异样的酥麻,久久不散。


    就算牵手被重新适应了,它也和以前的牵手不是一回事了。


    清水音空心知肚明,由宫治做出的这个行为的定义在他这里已经改变了。


    是带着暧昧色彩的。


    哪怕宫治以前牵着他的手时也是一样的想法,可那时他没有接收到其中的信号,现在却是明确起来了。


    再下一步是拥抱。


    虽然不想承认,但清水音空并不讨厌被抱住。


    就像他很快就接受宫双子和他一起睡一样。


    体温能够给人安慰,陪伴。


    哪怕什么都不说,光是紧密的拥抱,就足以令人卸下防备,像是将自己的情绪流出去一半,被妥当地接住了。


    宫治也不总会抱得很紧。


    有时候是看见他在写作业,连着椅背松松地搂住他。


    有时候是睡意上涌,抱着他,把脑袋埋在他肩膀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有时候是在他赢下或输了训练赛时,很自然地简短地跟他抱一下,顺手把宫侑隔开。


    宫治没有再亲过他。


    但从牵手中,从拥抱里,甚至从宫治偶尔看他时间太长的眼神里,清水音空都会感到被亲吻的颤栗的错觉。


    这段关于追求的暧昧关系,像平静无波的湖水,完美融入了他的日常,偶尔浮现出的水底下的阴影,又令他短暂地胆战心惊。


    他的注意力自然没有全部被宫治夺走。


    只看每天一起上下学一起吃饭一起社团活动,相处时间其实完全不短。


    毕竟学生的一天除去上课和睡觉,也就只剩那么些时间了,而宫侑的存在感又一向那么强烈,不跟宫治打架时,总是宫侑能获得更多关注。


    但暧昧关系是具有排外性的。


    清水音空会不自觉给宫治更多关注,他们之间的互动也有了隐晦的不同含义,仿佛代表着一个只有他们知道的秘密。


    哪怕他们没看对方,各自行动,也跟和清水音空勾肩搭背的宫侑之间有本质的区别。


    清水音空不再能保持平衡了。


    不过他还有在努力,不让宫侑发现。


    宫侑似乎也在重新划清朋友的界限,使双方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疏远。


    或者说,回归单纯的朋友关系。


    宫侑不是一个纠结的人。


    他当然也会有因为一些事情拿不定主意反复思考的时候,但这种状态往往不会存在太久。


    他觉得,他对清水音空的死也是不纠结的。


    他只是觉得惋惜和后悔。


    觉得假如自己当初能知道得更多一点,多做一些事情,多关心清水音空,强硬拉一把清水音空,是不是就不会看到这样惨痛的结果。


    他也没有沉溺于对清水音空死亡的伤痛中,他要做的事还有那么多,要征服的排球世界还那么大。


    他需要保持良好的心态、轻松的心情、健康的体魄,所以他会记住清水音空,却不会一直为此伤神,影响自己的生活。


    但偶尔,看到录像带里清水音空打球的样子,听到那些熟悉的欢呼喝彩,也很适合痛痛快快地哭一场骂一场,将被勾出来的酸楚拧成眼泪流干,第二天就继续向前走。


    宫侑从来都没有什么需要回到过去才能挽回的遗憾——除了清水音空。


    他回来了,也做到了。


    至少目前看起来是做到了。


    一开始那个馊到家的成为恋人绑住清水音空的主意,也不需要做了。


    回到朋友的位置,回到音空的祖母未去世时那样的朋友的位置。


    做到这个程度,才能把之前那些过度的、不应该发生在朋友之间的一切抹消,才能继续当一辈子的朋友。


    宫侑的生活很充实。


    作为队长,他对看似是新队员实则在他记忆里已经一起打过一年比赛的后辈有点进度更快的新想法,正在实践中。


    作为三年级生,他依旧没和阿治在同一个班,不过角名和银岛互换了,他现在跟角名一个班。下课时除了想吃东西想抄作业也不会特意跑去找阿治。


    阿治上学期找那个社团活动室这学期被学校回收了,似乎试图在找新的秘密基地,经常下课了不见人。


    作为朋友,作为幼驯染,他每天中午和音空一起吃饭,下午一起训练,一起回家,早上一起上学,放假时偶尔还会一起看电影,出门解决午餐。


    相处时间已经完全足够了。


    那么。


    他还在不开心什么?


    宫侑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就算有谈恋爱方面的想法,他也不认为现在是合适的时机,等音空高中毕业后进入新的人生阶段了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吧。


    成熟稳重体贴温柔到令他骄傲宫侑就是这样一个可靠人士的想法。


    可是他不开心。


    他没有在纠结什么。


    没有想故意跟音空维持朋友间的距离是不是在自讨苦吃。


    没有担心看不见的时候音空是不是还没彻底放弃轻生的想法。


    没有希望回到住在一起一天基本二十四小时相处随时都能看到人的安心的状态。


    也没有想要离音空更近一点。


    ……没有吗?


    并不只是喝完水后润泽柔软的嘴唇。


    那双总能让排球格外听话的漂亮的手,穿运动服露出的脖颈与锁骨,盘腿坐着时挤压出些许弧度的小腿肚,在灯光下变得明显的一缕蓝色挑染,通透的眼眸被睫毛阴影覆盖的安静模样……


    他并不是想对音空做什么,就是不知不觉看到了。


    只是,音空仿佛在他眼里由一个整体,变成了一片片零碎的引人注目的局部。


    那些也许没什么特别却让他在那一刻挪不开视线的部分磁石般吸引着他,然后又重新回到一个他不可以用这种心思靠近触碰的整体。


    宫侑试着克制过自己的想法。


    但他只有站在场上、沉浸在训练中时能不受干扰,其它时候,往往没有效果。


    他的保持距离,让他的身体离远了,心却更不受控制。


    现在这个状态已经让他不舒服太久了。


    久到他完全能认清自己的心意,和无法忍耐的情感。


    他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宫侑决定纠正这个错误。


    和一开始告白所抱有的“拯救”的使命感不同,这次是更加纯粹的,单纯的,想要追求喜欢的人的告白。


    宫侑不知道该买什么礼物比较好。


    他想买些能送到音空心坎里的,可这个要求未免太高了。


    普通些的,似乎也不适合出现在这里。


    挑来选去,他买了两盆花——奶奶还在的时候,家里有养花。音空经常跟奶奶一起照料,聊天时也会说起花的状态,开花了还会叫他们去看,应该是喜欢的。


    一只一人高的鸭子玩偶——可以当抱枕使用,也可以放在床上当摆设和靠背。音空对小动物有点偏好,虽然不至于到要养的程度,但会比普通的玩偶更喜欢一点。


    一颗有他签名的新排球——音空没有很喜欢的排球运动员,但,他肯定是!这可是他进了黑狼队后精心练出来的签名,还写了to签,以后将随着他的身价一路上涨。重点是,排球运动员里音空肯定最喜欢他!


    就是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好像跟告白没什么关系,更像是排球教室为了招生准备给小孩子的礼品。


    但宫侑觉得这比买一束玫瑰或者其它的花更适合音空。


    音空的喜欢只有一点点,送东西连这一点点都不考虑的话,那还有什么必要送。


    于是。


    当宫侑左边胳膊夹着两盆花,右边肩膀扛着一只巨大的制作精良的可爱鸭子,背上还背着一个排球包,千辛万苦不引人注意地进了清水音空家时。


    看见的就是两人坐在沙发上,宫治那头猪从背后抱着音空,教音空用手柄在电视上打游戏的亲密模样。


    三人面面相觑。


    宫侑默默放下第一盆盆栽,掂了下第二盆盆栽沉重漂亮的陶瓷花盆,放下了。


    他单手抓握住鸭子玩偶,手背几乎爆出青筋,最后还是堪称轻柔地放在了沙发上空着的地方,把捏出褶皱的地方展平了。


    最后,一片寂静到恐怖、只有游戏音乐还在激情响起的荒诞氛围中,宫侑像抡火焰流星锤那样抓住背包,里面的排球对着宫治虎视眈眈,随时准备爆头。


    “音空,你趴下,闭上眼睛,听见什么声音都别管。


    “等你睁开眼睛的时候,就会发现,宫家只有宫侑一个独生子,根本不存在宫治什么的人渣。”


    他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面目狰狞地扑上来:


    “蠢治,你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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