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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全江湖都在我客栈探听心声 70-76

70-76

    第71章 有毒


    “我?”金朝醉感觉莫名奇妙, 于是指着自己又确认道,“我吗?”


    “此间我信赖的,只有金掌柜你。”南淮意言辞诚恳, 眼神也坚定,仿佛真就是这么回事般。


    且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听到金朝醉呼唤的席宛吉推开客栈大门冲了出来。


    金朝醉不得不略显尴尬地与他四目相对。


    虽然月光昏暗, 但是席宛吉的委屈清晰可见, 几乎都要从鼻孔里溢出来了。


    金朝醉感觉自己要被负疚感淹没了。


    金朝醉深感焦灼。


    她眼神一飘, 看看月亮, 再盯盯南淮意,婉言拒绝:“我对医术一窍不通,恐怕一眼发现不了金针, 乱翻客人的房间对于吾等客栈掌柜, 乃是这世间最大的丑闻。若是传出去,客栈也就没法开了,所以不如……”


    话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金朝醉又特意面朝向南淮意, 却横着脖子用下巴扎向席宛吉。


    金朝醉心想,如此提醒, 南淮意怎么都能反应过来了吧!


    然而南淮意就是特立独行。


    他没有丝毫的迟疑和停顿, 直接就重复道:“我信赖的, 只有金掌柜你。”


    好嘛!金朝醉不禁心累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只露-出两只眼睛去看席宛吉。


    果然, 席宛吉的脸在夜色下, 已经全然看不清了。


    气得挺黑。


    【这咋整, 难道真的要我去找金针?可我既然都知道道长和魔教有恩怨了, 我就不能放着账房和道长待一起不管啊。】


    【要是道长认出账房就是魔教圣子司马不败, 两个人再打起来怎么办?】


    【别看这位小道长刚刚看起来很不得了的样子,能够在账房的手底下走几招,但要是再打下去,道长只能是死路一条。】


    【死路可不行啊!道长要是死了,账房遭受牢狱之灾,还怎么和他的天山派姑娘再续前缘?这乱的可不是司马账房一个人的生平,而是整个江湖的生平啊!】


    【哎……谁能想到,武林的危机存亡,居然就落在了我的肩头上!我必须时时刻刻防范着才行。】


    思及此,金朝醉倍感任重而道远。


    她宽慰般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给自己以鼓劲,吸足了气转身邀请起道长:“为证本掌柜清白,可否请道长作为见证者,随我一道去小神医的房中取金针?若是日后有不利的传言,我至少也有人证可澄清。”


    金朝醉决定把看起来弱势一些的道长给捞走。


    而道长不愧是大道自然、清静无为的道长,不假思索地就应允了:“大善!”


    如此顺利,令金朝醉不免做出了对比。


    在她的左手边,是令人省心的道长,而在她的右手边,却是令人极不省心的南淮意!


    啧啧啧啧……


    临走前,金朝醉谴责地瞪了南淮意一眼,看看!看看!都多大的人了,还总是以逗师侄为趣,甚至强拉无辜之人入局,多少有些过分了!


    然而出乎金朝醉意料的是,南淮意居然还要催促!


    “我观道长方才提醒杨姑娘的语气,颇为急切,应当是关心则乱。还请金掌柜快一些。”


    “好的呢,小神医!”金朝醉咬紧了后槽牙。


    【真多嘴啊,南淮意!你明明连道长对仰妙思的关心都看的出来,这么隐蔽都给你察觉了,就证明你对感情敏锐的很!】


    【可是这样的你,却连意思意思地改个口,安慰下席宛吉都不乐意!你这让席宛吉怎么排解愁苦?】


    【过分!是在是太过分了!】


    金朝醉嘴上虽然一个字没讲,但是心声已经骂骂咧咧了个彻底。


    南淮意垂在腿侧的手指攥了直,直了又攥。


    “呵,掌柜的反应超出你的险恶算计了,心里是不是很不舒服?”


    等到金朝醉离开后,黑着脸的席宛吉双手抱胸,迈着略微有些嚣张的步子,走到了南淮意身边,但又猛地往后一蹦,在两步开外的地方停住。


    “小师叔你突然阴暗地贬低人家道长干嘛?他招你惹你了?而且你攻讦的方向也不对啊,‘关心则乱’?先不说道士并不需要六根清净,明明掌柜的都已经说过了,道长和圣女之间是擦不着火星子的。”


    席宛吉努了努嘴,阴阳怪气:“道长可以六根不清净,但却清静的很。反而是小师叔你,好像六根不清净了哦~”


    “乱说什么呢!”邴飞昂从大门口晃了过来,不由分得勾住席宛吉的肩、搭住席宛吉的背,把人把大门口的方向拉扯。


    直到离南淮意远些了,他才用气声咒骂:“啧,说你傻,你居然是真傻。你小师叔,一看就是真的对我们掌柜上心了却还不自知呢,你非要上赶着去捅破!哎……掌柜的无妄之灾啊!我跟你讲,小心眼还耍阴招的男人,实属下乘,你可不能跟你小师叔学!”


    邴飞昂还在巴拉巴拉,席宛吉的脑子却像是被冻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想要转身去看南淮意,但是被邴飞昂给阻止,只能用气声疯狂询问:“他不是因为掌柜的心声,才故意这么表现吗?”


    “……你可真是。”邴飞昂的喉头滚了又滚,最后什么都没说,只对着席宛吉竖起了大拇指。


    几句话的功夫,金朝醉就举着一个水蓝色的布包,从窗台口探出了身:“小神医的金针,可是在这里面?”


    在看到南淮意点头的瞬间,金朝醉就已经从窗口一跃而下了。


    “劳烦二位再施以援手,将她的手脚都紧紧按住。”南淮意边说边取出了一根银针,捏在指尖,对着月亮捻转了一下。


    “要不,我让伙计们给小神医多点几盏灯?”金朝醉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一副蚕丝手套,并将边口严丝合缝地收在袖口里头,确保不让自己的皮肤有丝毫被仰妙思碰触的可能性。


    “无妨。”在说完这两个字后,南淮意的精气神就完全的变了。


    那股子漫不经心的气息完全地被收敛了起来,手上的每一个动作,都是无比的干净利落,就连眼睛,都没有一丝多余的转动。


    他的针,下的很轻松。


    可按着仰妙思的金朝醉,却是冒了一脑门子的汗,几乎使出了十成十的力气,才能制住仰妙思,不让她乱动。


    金朝醉感觉这一段时间走得特慢,她几乎都快要手臂颤-抖地按不住了,南淮意才终于出声,说要收针了。


    不想,当最后一根针拔出后,仰妙思竟是怒吼了一声,双掌拍地就要起身。


    “当心。”金朝醉刚扭身避开,脸上就被糊了一层布料,竟是南淮意手臂一伸,将宽袖挡在了她的面前,“有毒。”


    第72章 你衣服好香


    【有毒?】


    【不是吧, 好心救她,居然反手就放毒,真是脸都不要了!我得好好算算, 瓦片破损,再加上深夜喊门、好眠被扰、客栈声誉这些个损失,拢共要多少钱。】


    【真当我龙门客栈是个想来就来, 想闹就闹的地方了是吧?!哼!今儿个你仰妙思不把这个银钱掏出来, 就休想站着从本客栈的地界离开。】


    金朝醉恶狠狠地想着, 手上已经借着南淮意宽袖的掩护, 从他举着的那只水蓝色布包里顺了三根金针过来,夹于指缝间,虚拢在拳心中。


    她屏气凝神, 南淮意的袖子不仅挡住了她的视线, 也挡住了仰妙思看她的视线。


    只要金朝醉听声辨位的够准,就能够出其不意地把仰妙思给留下来。


    不过她才刚翻转过手腕,还未使劲,那头的仰妙思却已经扑通一声。


    听动静, 应该是栽倒在地上了,因为仰妙思那呛人的话只起了个头, 就没有下半截了:“你休要胡说, 我才不……”


    取而代之的, 是道长愧疚地几乎要低进尘土里的声音:“万分叨扰诸位了, 原是不该进城, 如今却是幸甚来此。贫道察觉仰妙思善信出身非同等闲, 故劝其回乡, 奈何其不愿, 还非要同贫道争个高低。苦于贫道功夫平平, 未能让仰善信信服。好在现下,贫道总算是能将其送回灵翼岛了。”


    “啊?”金朝醉拨开宽袖,探出一双眼睛,飞快的扫了一圈。


    仰妙思并没有摔倒,而是单膝跪在了地上,正咬着下-唇恶狠狠地瞪着站在她身侧的道长。


    那不情不愿的样子,看起来并不想要回去。


    但是这和金朝醉无关,她的目光无比炽热地望向了道长,哪怕挡在鼻子前的宽袖一再地摆动,往她的头顶上遮,她还是一次又一次坚持不懈地拨开。


    【道长的热心肠,超乎我的想象!】


    【那可是灵翼岛诶,漫漫水路,他都愿意把人送过去,那仰妙思欠的银钱,他也一定能很干脆地帮忙赔吧!】


    金朝醉的心声一出,挡在她面前的宽袖突然就撤下了。


    【也不知道南淮意的衣服是什么料子做的,轻飘飘的,还凉丝丝的,这大冬天的,是真不怕冷啊。】


    【就跟爹爹一样,身上就跟长了个火炉似的。】


    原本还缓缓从金朝醉鼻尖拂过的宽袖,骤然间加快了速度,“飒”地被南淮意一甩,卷在了背后。


    【嗯?他又怎么了?】


    【也对,要不怎么说是小神医呢,古往今来,但凡是个小天才,脾气似乎都是阴晴不定的。】


    【不过他衣服上熏的都是什么香啊,真好闻。】


    金朝醉耸动着鼻子,脖子也情不自禁地跟着往南淮意那边转了小半圈。


    “咳,更深露重,此间既然已无事,我便回去歇息了。”南淮意半侧过身,让那只曾经挡在金朝醉面前的手臂离金朝醉更远了一些。


    “劳烦小神医了。”金朝醉说话的时候并没有抬头,视线依旧停留在南淮意的袖子上。


    【之前离得近的时候还没有发现,甩袖子了才发现,这阵阵香风,嘿嘿……】


    【难不成是体香?】


    金朝醉边心里想着,边嘴上控制不住地笑出声来。


    “咳咳!不劳烦,诊金一千两,金掌柜明日送到我的房中便好。”南淮意留下一句话后,就匆匆离开了。


    “什么?”金朝醉的脑子蓦地一静,那些个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都被吓跑了,“多少?一千两?不是!这个诊金你为什么跟我要啊,你救的人就在那,你直接找她啊!”


    金朝醉连忙就要追上去,可眼角余光又看到道长架起了仰妙思,一副马上就要离开的架势。


    真可谓是左右为难。


    不过两急相较,肯定先选更急的。


    金朝醉脚尖一转,立刻就调转了方向。


    她一个跨步点地而起,只半息间,人就挡在了道长的面前:“且慢,道长方才应该也听到了,诊金一千两,加上客栈瓦片破损、住店客官被扰等损失,一共是两千一百三十八两。按照规矩,赔了钱才能走人。”


    “这……贫道身上委实没有这么多银钱。”道长肉眼可见的局促。


    他将全身上下都摸了遍,才可怜兮兮地掏出了两张一百两的银票,一个五十两的银锭子、两个十两的银锭子、三块一两左右的碎银子和五个铜板。


    “这里一共有两百七十余两。不多,但是这个玉佩乃是和田玉,请的是最好的雕工师傅,约莫值个五六百两。还有贫道的拂尘,是经由祖师爷开光的,少说也可值个一百两。”道长绞尽脑汁地扒拉着身上值钱的东西。


    哪怕是在月色下,金朝醉也能看到道长的脸皮正在一点点涨红。


    其实金朝醉也知道,自己狮子大开口了。


    道长身上的银钱,放在普通百姓家里,能够一个八口之家过活几十年了,也足够道长行走江湖了。


    放在以前,金朝醉根本不敢这么黑心,要怪只能怪藏剑山庄的管家!出手太大方了!


    还有后面的温以微、名玉山庄、信王府,一个个的全都是挥金如土的主,这才慢慢养大了金朝醉的胃口。


    不过,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既然道长是真的没又钱了……那就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金朝醉也不是真的斤斤计较的人:“道长你是个好人,没有说我心眼黑,而是老老实实地赔钱,你既与人为善,我便也不多计较客栈的损失了,这些东西足够诊金,如此便是清账了。”


    “这怎行?”令金朝醉没有想到的是,道长居然拒绝了,他义正言辞地表示,“拂尘乃是师傅赠予贫道的,意义重大,金掌柜可容允贫道在将仰善信送回灵翼岛后,再回来相赎?”


    “当然!”金朝醉点头点的飞快。


    “好,半月之内,贫道定回来客栈做工,以偿还这一百两!告辞,勿送!”道长双手行了个礼后,健步如飞地就扛着仰妙思跑了。


    速度之快,仿佛是在担心金朝醉会反悔。


    因为金朝醉真的有在反悔:“等一下,我说的不是做工!客栈不需要做工啊!道长你直接拿一百两来赎就好!是一百两!有听到吗?道长!”


    然而风中并没有传来丝毫的回讯。


    【好嘛,难得善心两回,就连坑了两回。还是同两个人。】


    【好人难做啊,再心软,我就去吃……咦?怎么这么老晚了,还有人在赶路?】


    【我就说,老祖宗们挑的开业时辰和方位绝对有用,这不,失去的银子,马上就要以另一种形式回到我手里。】


    【不好,是一队人马!】


    “赶紧关门!”金朝醉飞快地转身。


    第73章 喜帖


    金朝醉担心来的是杀人放火的马贼。


    不过还好, 空中很快就传来了王二麻的声音:“掌柜的!我把罗大人请回来了!”


    “金掌柜。”随后,马队迅速接近后,罗秋生从马上一跃而下, 快步来到半开的客栈大门前,脸色一场严肃地打了个招呼,“杀手可还留有口气?现在何处?”


    “活着, 被拘地好好的, 现在人就在楼上, 由小神医亲自看着呢, 罗大人还请放心。”金朝醉飞快地扭头,朝伙计们使了个眼色,“快去把人给罗大人带下来。”


    怎料, 罗秋生却是很快地摆了下手, 表情也更加凝重了几分。


    他边注视着金朝醉,边在金朝醉的默许下,往前一步凑近到了金朝醉的近前,还特地了压低了声音:“金掌柜可否为本……为我引见一下小神医?”


    引见?


    这个词用的, 怪出人意料的。


    金朝醉不禁在罗秋生的身上多放了几分注意力。


    【看来这位兵部尚书的生平,还有的是东西可以挖。】


    “是啊是啊!最新最全最热乎的生平, 我这里可都已经有了。”不知道是不是金朝醉的错觉, 她感觉百晓生的态度, 比之前的任何一次, 都要来的热络。


    【不过堂堂兵部尚书的生平, 我都不用动脑子想, 就知道绝对和我这家小小的客栈无关。】


    【都说知道的越多, 这人生的乐趣就越少, 活的也越短, 所以既然与我无关,我又何必给自己画地为牢呢?】


    还有啊……


    金朝醉无声地感叹,百晓生早晚是要离开的啊。


    可生平这东西,已经改变了太多人了,现在百晓生口中所谓的“最新最全最热乎”的生平,真的就已经是定型了的生平吗?


    【不看了。】


    金朝醉不知道的是,当这三个字的心声响起的时候,罗秋生的目光复杂了不少。


    更令罗秋生复杂的,是金朝醉接下去说出口的话:“怕是要让罗大人失望了,小神医乃是客栈的客人,且已是深夜,我怎好擅自叨扰。罗大人既是事出为工,也是为了小神医的安危着想,不妨直接前去?”


    “这……”罗秋生沉吟了片刻,便点了点头,冲着金朝醉抱拳后,就一撩下袍踏上了楼梯。


    金朝醉也转身,高声吩咐伙计们都各自散了。


    不过她心里很清楚这些个伙计们的性格,别看一个个面上言听计从的,背地里肯定千方百计地在想办法偷听。


    因为,她也是!


    金朝醉状似疲倦地敲着自己的肩膀,光明正大地踏上了楼梯,然而,都不等她装上一装,南淮意竟就已经抢在罗秋生敲门之前,主动打开了房门。


    “罗大人,草民恰有急事要报官,与此杀手有关,但又不尽相关。”


    “本官也恰有急事。”


    “若是大人不介意,还请入内详谈。”南淮意甚至主动邀请罗秋生进他房间!


    还在楼梯上的金朝醉忍不住瞪圆了眼睛,她抬起的那只脚久久未能落在上一阶级的楼梯上。


    但在落下后,就迅速地冲上了楼,却又在途经南淮意房间的时候,慢了又慢。


    “啧。”


    金朝醉无声地咂舌,可惜了,无论她怎么竖起耳朵,也无论她怎么尽可能地贴近房门,耳朵里竟然连一丝房内的响动都没有听见。


    【行了行了,知道你们在防着我了,左右不过二皇子、皇位这些事呗,真当我稀罕听啊!】


    【哼!那个皇位,在可以窥见的未来生平里,都已经不知道换了多少个人了,谁也无法确定下一个天命之人是谁,罗秋生、南淮意,说不定也是有可能的。】


    “哐当!”


    就在金朝醉走到自己房门前的时候,南淮意的房间里终于有了响动。


    还是极大的那种,摔东西的声音。


    心里还在念叨着【无所谓,谁想听啊】的金朝醉,顿时停下了推门的手。


    接着用力一推,用力一关,垫着脚趴到了一墙之隔的墙上。


    但直到金朝醉扒地肩膀都僵硬了,才终于听到第二声响动。


    是南淮意的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紧接着,就是离她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她房门被敲响的声音。


    “金掌柜,因有急事,这便要和兵部尚书一同离开了,有一物,还需金掌柜代为保管些时日。”


    金朝醉揉了揉后脖颈,眉头紧紧蹙起,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耳熟呢?


    果不其然,她刚一拉开门,就看见了那块金灿灿的药王令。


    金朝醉想都不想地,直接关门。


    但南淮意的动作比她更快,似乎早就料到了她会这么做一般,脚往前一伸、一挤,就抵住了其中一个门板。


    透过没能关严实的那条小门缝,他竟然就直接把药王令给扔了进来。


    金朝醉连忙伸-出双手去接。


    “喂!这可是药王令啊!”金朝醉手忙脚乱中,不忘控制住自己的音量,“我上一次没滥用,不代表这一次也是啊!你真这么放心?”


    终于把药王令抱在手里,没让它磕到碰到的金朝醉一抬头,居然发现门缝外一个人都没了。


    南淮意连一句话都没有,就直接走了?


    金朝醉烫手地拿也不是,扔也不是,就先往袖袋里一塞,然后夺门而出,冲着已经走到客栈门口的南淮意放声喊道:“先说好,东西丢了别怪我!”


    “听闻龙门客栈每年春分之际,会办一场春宴,款待江湖好汉,南某定会在那日回来。”南淮意转身,嘴角带笑地冲着金朝醉眨了下眼睛。


    这个完全不像是南淮意会做出来的动作,让金朝醉一阵恍惚。


    等她从冲击中回过神来的时候,脑子里零零碎碎地只记得,南淮意还讲了几句话,好像是什么“会让大红送信回来”之类的话。


    “真是疯了。”金朝醉不停地碎碎念,准备下楼将门给关好,怎知再一转头,一堆火辣辣的目光正毫不错眼地盯着她。


    “都看什么看,几更天了,都不睡觉吗?明天不上工了?你,去把门关好!”


    金朝醉没好气地吼完,就重重地关上了门。


    该说不说,南淮意最后的那几句话,就好像是什么咒语一样,之后的两三天里,金朝醉每每碰到袖袋里的药王令时,就会不由自主地探头往天上瞧瞧。


    看看有没有隼飞过来。


    连着探头几次后,王二麻忍不住了,他拽着席宛吉去到了账台边,没好气地质问:“你小师叔到底什么意思?我们掌柜的这两天,瞧着有些不妙。”


    “睹物思人呗,还能是什么意思!”不等席宛吉开口,邴飞昂就猫着腰,借着账台的遮挡,躲在后头开始抱怨,“真是好手段!喂,你小师叔不会真的想和我们掌柜的……”


    “喂喂喂!”席宛吉昂首挺胸,拍开了邴飞昂戳在他肩膀上的手指,“我小师叔也不磕碜吧,怎么就不能喜欢掌柜的了!”


    几人还在叽叽喳喳地争来争去,一封意外的请帖倒是在这个时候,突然被送到了客栈。


    来送请帖的人,穿着一身新衣,腰带上还别了一朵小红花,整个人喜气洋洋的:“请问金朝醉金掌柜可在?小人是藏剑山庄前来送喜帖的。”


    “喜帖?”王二麻三人接连发出了惊呼之声。


    且一人比一人声音大,直把躺在墙角摇椅上昏昏欲睡的金朝醉给喊醒了过来。


    “金掌柜!”送喜帖的人一瞧,连忙快走几步,然后站在金朝醉的面前,双手平举着喜帖,弯腰行了一个大礼,“太夫人说了,您可是咱们藏剑山庄的大恩人,这场婚事能成,有您五成牵线保媒的恩情,是以邀您一定要在大婚之日前来,做新人的座上宾!”


    毕竟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金朝醉的脑子里快速地闪过了一堆的人名、以及其中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


    最后,她不由得按住了狂跳的眼皮,谨慎地问道:“谁大婚啊?”


    “自然是庄主。”送帖人说着,就又把腰弯了弯,努力将手里的喜帖再往前递了递。


    金朝醉思索再三后,还是接过了。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庄主是二公子,要娶的竟是金朝醉从未在他生平里见过的名字,更不是管家的女儿!


    这也不过短短几个月吧……三媒六聘竟都快走完了?最主要是,这和当时看的生平,对不上了啊!


    金朝醉对于这一-大家子的事,实在是不想深思,也不想继续掺和,所以她其实并不是很想去参加婚宴。


    “太夫人听闻金掌柜与名玉山庄、陆氏银号、信王府都相熟,特意让小的给金掌柜带句话,太夫人说他们那都送了喜帖,定不会叫金掌柜一个人前来,孤单无趣的。”


    “……”这何止是不孤单无趣啊。


    把这一堆人聚集在一起,简直就是,有趣到要上天了啊!不敢去,一点都不敢去。


    “若是客栈无事,我定然赴约前往!”金朝醉张口就是敷衍。


    送帖人见状,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又弯腰行了个大礼后,就急匆匆的走了。


    不成想,就在大门口处,一只隼正翅膀大张着,飞速滑翔进来,差点就和送帖人迎面撞了个结实。


    好在千钧一发之际,隼用力扑腾了下翅膀,将自己拔高了些微,爪子堪堪从送帖人的发顶掠过。


    “大红!”席宛吉又惊又喜地跳了出来,掏出一个护臂戴上后,就要去接隼。


    怎料,这红隼竟是一个斜飞闪避,就又刚刚好地从他面前掠过,然后好整以暇地蹲在了金朝醉摇椅的扶手上。


    “咯”地叫了一声后,就将绑着竹管的那只爪抬了起来。


    第74章 大凶


    金朝醉没有第一时间去取竹管, 而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扭过头,当做什么都没有看见。


    “咯!”红隼不满地扑棱了下翅膀,就差没直接把羽毛扫在金朝醉的身上了。


    可纵然鬓角的碎发被吹得乱飘, 金朝醉仍旧稳稳坐着,眼睛都不带转一下的。


    还是席宛吉看不下去,主动凑了过来。他先是将一截肉干送到大红的喙边, 看大红转动脖子, 把肉干叼走后, 才更进一步地, 趁着大红没工夫啄人,飞快地摸了把毛。


    最后才依依不舍地撒开手,从大红翘着的爪子上, 取下了那一小卷纸条。


    席宛吉故意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没有丝毫的停顿,直接就要打开纸条,就在他的手指捏住了纸条一段,正准备一口气卷开的时候, 旁边传来了“咳咳”两声。


    “掌柜的可是嗓子不爽利了?虽说已经入春了,但早晚间天还是冷的, 总吹风不好, 要不我给你把窗关上吧?”席宛吉故意曲解, “着凉了可就不好了。”


    “……”金朝醉的脸上一阵五彩斑斓。


    可不管她用什么眼神瞅席宛吉, 席宛吉都当做看不懂。


    金朝醉没了办法, 只能明说:“这就是你小师叔让大红给本掌柜送来的要事吧, 送都送来了, 那本掌柜就勉为其难地看看吧。”


    嘴上说着无可奈何, 手上抢纸条的动作却是快如闪电。


    没成想这一看, 金朝醉直接就站了起来。


    “快,赶紧把客栈收拾一下,尤其是你们住的地方,任何与朝廷相关的东西,不管是好的还是不好的,全给我藏起来!藏不好就毁掉!朝廷要来人了!”


    金朝醉眉梢都要急的翘起来了,单手就把纸条搓成了一团,忿忿地要往席宛吉身上砸:“你小师叔要请随行的钦差赴春宴,怎么不回自家药王谷,非要逮着我一家小客栈薅?”


    但最终,金朝醉还是没有把纸团扔出去,而是摊平后,对着其中的某几句话反复又看了两遍后,把纸条折了又折,放进了袖袋里面。


    【算了,再怎么说,南淮意也问我安否,说给我准备了厚重的谢礼了。】


    【也不知道会是什么?】


    【会是皇宫里的名贵珠宝吗?这不得当传家宝用啊!或者埋进祖坟里去!】


    这可是拥有真龙之气的宝贝,就兑不成功德,也能让祖宗们拿去行行方便不是?


    金朝醉越想越觉得美滋滋,脚步轻盈地跑去房间收拾话本子了。


    站在大堂里面沉默寡言的伙计们可算是结束了他们漫长的面面相觑,一个个全都不约而同地围到了席宛吉的身边。


    “掌柜的今儿个好像有点不对劲。”


    “去掉好像!她就是不对劲!”


    “你小师叔是真的给掌柜的下了迷-药了吧,这几天,掌柜的一天能往天上张望七八回!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说说,你们药王谷是不是和南疆似的,有那种能迷惑控制人心智的东西?”


    “嗯?说不说!”


    席宛吉被伙计们刀一般的眼神看的背上竖起了一层白毛,连连摆手和摇头:“没有的事!真没有那种药!我瞅着掌柜的也没多大的变化啊!”


    王二麻顿时冷哼了一声:“你看不出来?呵,要不怎么说你当年连人家小姑娘是一门心思地向你求救都分不清,以为人家是喜欢你呢!”


    这话一下就戳中了席宛吉的死穴。


    他急赤白脸地跳脚:“这、这两件事怎么能混为一谈!就算是只打了一个照面的人,去见官前说有要事会给掌柜的寄信,掌柜的也一定会如此!”


    席宛吉觉得王二麻他们就是想太多,心里头不干净的人,看什么都不干净。


    明明掌柜的心声都已经说过了,她和小师叔从前看到的那些“生平”,都是误会。


    “哎……”席宛吉连连摇头,“再说了,掌柜的不知道钦差为什么非要来我们龙门客栈,难道你们也不知道吗?”


    闹哄哄的客栈一下子就沉寂了。


    众人担心已久的问题,终究是到了要面对的时候。


    王二麻抬头冲着金朝醉的房间张望了一下,见房门紧闭后,这才转变了态度,拍了拍席宛吉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其实比起掌柜的心境,大家更想知道的,是你小师叔的态度。他是真的相同掌柜的有男女之情,还是只是想利用掌柜的?”


    邴飞昂在旁边连连点头:“说到底,大家伙就是想心里有个底,这一次钦差上门,你小师叔究竟是会帮掌柜的,还是不帮?”


    张三胖也急忙插话:“那张纸!还有刚刚那张纸,你有看到上面写什么了吗?”


    一堆人七嘴八舌的,席宛吉听得是一个头两个大。


    他也挺想给大家吃一颗定心丸的,但奈何,他从来都猜不透小师叔的想法。


    但是!


    “小师叔从来没有把药王令给过别人,还是两次!”席宛吉伸-出两根手指头,情绪有些激动地比划着。


    伙计们一听,顿时目光炯炯起来,觉得是这么个道理。


    不过席宛吉接下去的话,就又像是兜头一桶冷水,浇了他们满身:“小师叔他从来不在意身外之物,可他却不止一次提到春宴,这不就是上心的表现吗!”


    “席宛吉啊,不是我说你,就是吧……有些话,点到即止就行了。”


    “做人呐,就得学会避短,不了解的事情,还是少说为妙。”


    “是极!这东西呐,就跟话一样,不该露-出来的,还是得收收好。”


    一群人围过来地快,四散开地更快,徒留下一头雾水的席宛吉眉头紧锁地呆愣在原地:“不是,你们这群人怎么回事啊?明明问的是你们,现在不想听的也是你们!”


    席宛吉嘟嘟囔囔地追了过去,他可是藏了好几瓶禁药的。


    藏宝贝不仅是个力气活,还是个脑力活。


    几天下来,伙计们是上上下下,进进出出,甚至连客栈后头那块正在扩建的地也不放过。


    总算是赶在春分之前,全部安排妥当。


    而就在春分的前一日,南淮意和钦差到了。


    没有浩浩荡荡的阵仗,也没有敲敲打打的开道,更没有穿着钦差的官袍,而是悄无声息地就走进了客栈的大门。


    要不是旁边还站了一个南淮意,伙计们都要把这个个头不算高、体格不算壮、穿的不算好,只肚子非常大地凸在外面的中年男人给误当成普通的客官了。


    【还真是钦差。梁丘春,十年前的探花,嗯……只能说,时光飞逝啊!】


    金朝醉的心声响起地非常快,众人根本就来不及做点什么。


    出师就不利,伙计们也就干脆破罐子破摔了,他们装作忙着手上的活计,实则纷纷把小眼神落在钦差的身上。


    “哈哈哈哈哈,不愧是龙门客栈,气派中不失武林侠气本色,亮堂。”钦差没有任何不悦,反而突然就放声大笑起来。


    说了一串狗屁不通的尬夸之语后,就双手背在身后,自顾自地绕着客栈看了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我有点看不懂了。】


    【让我找找,出任钦差的字眼……啊这里,哦不是,这是五年后的瘟疫了。还有这里,啊也不是,这是三年后的边疆和谈。那只剩下这里了,奉命前往江南调查药价的问题,实则……额。】


    金朝醉陷入了沉默。


    她用怜悯的目光看了南淮意一眼。


    【狗皇帝打的一手好算盘啊,这天底下,一-大半的药铺都是药王谷的,皇帝用药价做筏子,南淮意自然不好推拒,只能陪同钦差一道前往江南。】


    【可实际上,皇帝是明知二皇子要杀南淮意,还故意用他做诱饵,之所以选择江南那个地界,是因为二皇子的秘密金库就在江南。】


    【狗皇帝这是在逼二皇子动手哇!】


    【所以就算是小神医,在皇帝面前,也是不值一提啊。】


    对于金朝醉“大逆不道”的感慨,钦差就好像是没有听见一样,仍旧怡然自得地绕着客栈看着。


    只有伙计们在汗流浃背,眼下唯一的慰藉就是南淮意看着很平静。


    “金掌柜,上回南某来客栈,你曾为我批命一次,为下下。不知今日,南某的命数,可有变化?”南淮意在席宛吉眼睛快要抽搐了的暗示下,开口询问。


    “哦?这客栈的掌柜,竟还有此本事?”梁丘春双手背在身后,结束了他对客栈的欣赏,大步晃到了南淮意的身旁,目光如炬地在金朝醉的身上一同打量,“掌柜的眼神果真清明。”


    “不过嘛……”梁丘春的声音突然沉了下去,“既然南神医已经被批了一次命,今日就将机会让于本官吧。”


    梁丘春嘴巴上说的是让字,可脚下已经不容分说地走到南淮意的前头:“掌柜的不必拘谨,放开了说,本官是何命数啊?”


    他的上半身微微前倾一份,眼皮上挑,颇有几分咄咄逼人的意味。


    这把王二麻他们看得手上有些发痒,纷纷抬起了头,目光再不避讳地直视过去。


    “自是可以!”金朝醉眼见着局面有些紧绷,立即就笑着往伙计们身前一站,笑着说道,“既然梁大人不介意,那我就直说了。”


    “凶。”


    金朝醉随意地捏了几下手指,就直愣愣地吐-出了一个字。


    这把王二麻他们都看呆了。


    梁丘春也是脸色陡变,不过金朝醉很快就话锋一转:“是大凶之兆,却又有否极泰来之福。”


    【能当三次钦差的人,谁的命有你硬?】


    【不过说起来,也得亏这一次,梁丘春守住了自己的底线,没有掺和进几个皇子的浑水里面,要不然全家都走到头了。】


    第75章 竟是这二位


    “逢凶化吉, 梁大人您的命数乃是绝佳的上签,于仕途上是平步青云,于家宅中乃是儿孙满堂。”金朝醉的嘴皮子上下一碰, 简直就要把人给吹上天了。


    ——假如梁丘春没有听见她的心声的话。


    不过就算如此,梁丘春也依旧保持着脸上的平稳,似有意, 又似无意地追问:“不知掌柜的可否告知, 本官此次办差的凶兆在何处, 生门又在何处?”


    说罢, 梁丘春就非常上道地递过了一张银票。


    【这个钱烫手。】


    【按照梁丘春的生平,我要是拿了这张钱,指不定他哪天过的不顺遂了, 就会拿我秋后算账, 为了区区一张银票,多不值得呐!但我要是不拿,现在就要被他惦记上了。】


    【算了,记恨就记恨吧, 命运瞬息万变,谁知道他日后会不会行差踏错, 连累满门呢。】


    【这件事说到底, 还得怪南淮意!也不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直接带人下江南不好吗?非带到我客栈来折腾一遭。】


    金朝醉心里非常不爽地骂着, 脸上却是笑容满面:“梁大人, 正所谓信则有, 不信则无。眼下您是钦差, 官运亨通, 至于以后……看的太清也未必是好事, 正所谓难得糊涂嘛!”


    “哈哈哈哈哈,好一句难得糊涂。”梁丘春笑着笑着,就弯下了腰,递银票的手也顺势收了回去,“好在本官今夜在客栈投宿,时间长的很,金掌柜要是发现本官的命数有所变动,可随时前来提醒。”


    “梁大人吉人自有天相。”金朝醉奉承着,却并不愿深说。


    连着两次被拒绝,梁丘春的脸再难控制地挂了下去,那股官架子也随之摆了出来。


    他眼神犀利地扫向了南淮意:“南神医,你可还记得临行之时,陛下同你我二人所说的话?”


    “某自然是记得,就是不知梁大人可还记得,陛下金口玉言的那四个字?”南淮意毫不示弱地回以暗示。


    【笑死,居然有人在我面前打哑谜。】


    【不过你俩就偷着乐吧,我现在对别人的秘密并不热衷了,要不然准想知道皇帝说了点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让你们两个大男人在这儿叽叽歪歪的。】


    “咳,掌柜的!”王二麻有点听不下去了,连忙跳出来打断心声。


    就在他绞尽脑汁想要找点事把金朝醉支开的时候,忽然就耳朵一动,听见了异样的声音。


    他当即就肃了脸色:“掌柜的,有人在悄悄摸近客栈。”


    “大家都是走江湖的,飞檐走壁乃是常事,何须惊慌。”金朝醉面不改色,心里却已经一口一个百晓生地直嚷嚷了起来。


    这一看,差点把她吓到双腿一软。


    【居然是二皇子和三皇子的人,让他们跟踪梁丘春和南淮意的?】


    【还好与我无关,等明天梁丘春一走,这些人也就离开了。】


    【咦,怎么还有人进来了?左都御史钱康达的派来的?】


    【怎么还有!信王府?!啊这……想死的人真的是怎么都阻止不了啊,什么事都要瞎掺和一脚,是真怕自己死的不够快啊!】


    金朝醉有些恨铁不成钢,她当时都那般透露了,怎么管思远还是往死路上走呢?


    也不知道是他人微言轻拦不住,还是被父母给反向说服了。


    总之,到了现在,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哎。”金朝醉小小地叹了口气,就在她为自己被浪费掉的口舌而感到可惜且愤懑的时候,忽听得百晓生说,刚刚摸进客栈的这些人,居然又同一时间全都撤离了。


    【你没看错?全都一起走了?】


    【现在的杀手死士真是一批不如一批了,哪有这么办事的,既然知道自己的能力不足,可能会被梁丘春身边的护卫给发现,那为什么一开始就不伪装成客官来落脚吃个饭,亦或者住店呢?】


    【我也就能多赚上一笔银子!】


    王二麻等人当即抿了下唇,一副我就知道的神情。


    南淮意也勾着嘴角,站在楼梯口,静静地垂眸看向金朝醉:“掌柜的,此去京城,有不少京中客栈的新奇见闻,掌柜的可要听?”


    【说的好听,其实就是要我还药王令吧!】


    【真当我稀罕呐!】


    金朝醉“哼”了一声,脚步重重地踏上楼梯,引得整间客栈一阵震荡,就仿佛有地龙在翻身一般!


    可金朝醉真没这么深厚的内功!


    “别看我!不是我!”她气地直瞪眼,直到南淮意把眼睛从她的身上挪开,这才一手扶住栏杆,稳稳地翻身跳回了一楼的地面上。


    此时,刚进到二楼客房的梁丘春也急急忙忙、歪歪扭扭地跑下楼来。


    “发生何事了?此地几百年间可从未发生过地动,不可能陡然出事!”梁丘春一开口,就拂定了人心。


    “若非如此,恐是有高手过招!”一直沉默寡言的司马账房突然出声,并且伸手指了个方向,“在那边,怕是离客栈不远,恐遭波及。”


    “什么!”梁丘春一听就白了脸。


    他顿时就连声唤起金朝醉来:“掌柜的,你快说,这是不是就是我的凶兆?你既然说我逢凶化吉,那一定知道我要怎么避开,眼下可不单单是我一人的姓名,你还不赶快说明!”


    金朝醉闻言,看向梁丘春时的眼神就更加不耐烦了。


    她之前居然还以为梁丘春是命硬?分明是胆小如鼠、绝不出头,这才能够祸不沾身的吧!


    “根本看不见人影。”王二麻已经第一时间冲出去探看了,然而人和动静,都已经陡然消失的干干净净。


    就仿佛一切都只是一个错觉般。


    但王二麻却觉得更棘手了,他的目光隐晦地从金朝醉的身上扫过,见迟迟都没有心声响起,就知道高手并不在客栈的边界内。


    这得是多深厚的内功啊,竟有如此大的隔山打牛之势,把客栈都给撼动了。


    “账房,你能辨出是哪里的高手吗?”王二麻把希望寄托在最接近高手的司马不败身上。


    “是剑气。”司马账房非常冷静地点头,“还有一道气,有些辨不出来,不过内劲纯厚不外漏,应当不是什么锋利的兵器。”


    “剑圣蓟巍奕!”王二麻和邴飞昂异口同声。


    他们二人对视一眼,并同时念出了第二个名字:“玄阳指韦沙!”


    【竟是这二位?】


    在场的所有江湖人心里和金朝醉一样,冒出了这句话。


    这二位是江湖中成名已久的大侠,真真配得上“侠义”二字的人,但除此之外,他两最为人津津乐道的,就是那永无休止的“第一”之争。


    剑圣蓟巍奕自然是觉得自己的剑术更胜一筹,更别说十几年前,他悟出了新的剑意“破军”后,更是能够以一敌百而不泄力。


    相比之下,玄阳指韦沙并没有如此锐不可当的架势,但他的那一身精纯内力,不仅在同辈中无人可敌,就连比他大几辈的,也少有敌手。


    有不少人曾说,若韦沙练的并非家传的玄阳指,而是任意的刀枪剑戟,他早已成为了武林第一人,哪里还需要跟蓟巍奕争个不停。


    但也有人觉得,韦沙之所以能有这样一身内力,完全是因为他修身、修心、修性,若是锐意进取,只怕并不能有如今的高度。


    这两种说法,总是伴随着韦沙的名字而出现,直至今日都没有个结果。


    金朝醉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机会来了!


    只要这两人踏进客栈的地界,她就可以看到韦沙的生平,从而知道他究竟是受限于玄阳指,还是得益于玄阳指。


    这一门功法的功过褒贬,难道就要在今日迎来结果了嘛!


    金朝醉激动的不行。


    “掌柜的,本官不管这两人是谁,本官既住在了你们龙门客栈,你们客栈的人就必须确保本官的安全!”梁丘春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可金朝醉在讲了一句“竟是这二位”后,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这让梁丘春很不满。


    但是不满的人不止他一个,金朝醉也很不满,她丝毫不给面子地冲着梁丘春咋了下舌:“放宽心吧!他们二人可比贪官污吏们要爱民如子的多。”


    金朝醉的话可以说是极尽嘲讽。


    尤其是她那明晃晃的眼神,几乎就是话里有话地在对着梁丘春指指点点。


    梁丘春的脸色别提有多难看了,金朝醉觉得下一刻他就要发作起来,但不知道为什么,梁丘春却突然闭上眼睛,用力吸了一口气,忍下了。


    就在金朝醉觉得奇怪,忍不住想要问问百晓生的时候,空中传来了两道爽朗的声音。


    “哈哈哈哈哈,不愧是金掌柜!这话我爱听!”


    “分明是此话在理!”


    蓟巍奕和韦沙同时站在了客栈的大门口。


    其中一人排场极大,身后跟着十位抱剑的侍仆,皆穿着黑衣,头上也束着黑色的发带,远远瞧去,十个人几乎一模一样,冷硬锐利的很。


    相比之下,另一人的排场,就更大了!


    前有侍仆不停地撒着海棠花瓣,后有侍仆捧着笙箫丝竹奏乐,还有四个侍仆扛着竹椅。


    靠坐在竹椅上的韦沙正风雅地品着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香茗。


    “倒是叫本官开眼了,你们江湖人士严重的爱民如子,竟是这般?”梁丘春听到动静后,原本是躲在最后面的,但看到这一幕后,就笑着拨开人群走到了前头。


    “竟是本官误解了掌柜的所说贪官污吏四个字。”


    嘲讽意味十足。


    然而金朝醉没话反驳,她也没有搞懂,明明几年前,她随爹爹见到剑圣二人的时候,还不是这般“排场”的……


    “金掌柜,听闻您堪虞之术奇异,可算到常人算不到之事,今日我二人前来,就是想要你算一算,我二人的武功,究竟谁高谁低?”


    第76章 东风


    被忽略的梁丘春斜眼瞟向南淮意:“本官当真是开眼了, 小神医,本官届时定会如实向陛下禀报的。”


    “包括方才那些尾随而来的人吗?”南淮意似笑非笑地伸手,按在了梁丘春的肩上, 虽然并没有使劲,但梁丘春脸上的血色却迅速地消了下去。


    “你胆敢威胁本官,就不怕陛下……吗?”


    “怕。自然是怕的。”南淮意想都不想地答道, “但也请梁大人谨遵陛下口谕, 一切, 都需等到明日的春宴过后。”


    梁丘春嘴角一抽, 眼睛也眯了起来:“小神医当真以为,一家客栈举办的春宴,会改变本官的想法吗?”


    “大人慎言。”南淮意指了指京城的方向, “重要的, 是陛下会怎么看。”


    提到了皇帝,梁丘春自然不好再摆着脸,但他还是嗤笑了一声后,别过头一副不堪入目的嫌弃姿态, 复又飞快地上楼回房去了。


    这么一尊佛走了之后,金朝醉的心里也就随之一轻, 赶忙迎了出去:“没想到您二位竟会光临本客栈, 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哎~哪里哪里。”韦沙摆手, “掌柜的客气, 不知掌柜的可能一算, 我与蓟巍奕的功夫, 究竟谁更胜一筹?”


    金朝醉愉悦的脚步当即一僵。


    【没想到有朝一日, 我金朝醉竟是靠假神棍的名声扬名天下……也不知道祖宗们底下有灵, 是高兴还是要生气。】


    “二位可都是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辈了, 竟还拿我打趣!我虽然功夫不好,阅历也低微,但功夫没有长短高下之分的道理,还是知道的。”金朝醉故意插科打诨,想要把事情给模糊过去。


    韦沙微挑眉头,笑了两声,没有再提。


    就在金朝醉松了口气的时候,蓟巍奕“咳咳”了两声。


    “掌柜的,理虽是那个理,但这世上多的是第一第二,如若真的没有高低,世人何苦还要苦苦相争?”原来是轮到蓟巍奕的轮次了!


    【是真的执着啊!】


    【也是真的奇怪。】


    【我以前,光听说了两位前辈每年都要比武一次,以及十几年下来仍旧胜负难定的传言。当时心里还道,前辈不愧是前辈,真真是醉心武学,明明都已经是泰斗了,却依旧时刻不忘精进。】


    【可眼下仔细一想,什么比武能够十几年都分不出高下的啊?点到即止吗?真是如此的话,他俩就应该打着一较高下的旗号。所以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不就是不诚心要比吗!】


    【看看,现在都开始想要走歪门邪道的路子,试图靠算命来问个高低了。】


    金朝醉觉得自己懂了,更重要的是,即便她从百晓生口中获悉,日后他二位真的有决出胜负的一天,她也不想去窥看结果。


    因为。


    “二位是真的想要个结果,也是真的甘心于我算出的结果吗?”


    金朝醉问地真诚,蓟巍奕和韦沙竟也沉默地真诚。


    【百晓生你看,现在就算没有你,我也能够靠自己看透一些东西了。而且蓟巍奕和韦沙的反映,也几乎已经肯定了我的猜想。


    【这十几年的比武,恐怕也不是真的没有结果,大约在预感到自己落于下方,或是对方落于下方之后,他们两人都默契地结束了比武。要不是彼此心中都有数,他们也不会十几年如一日地精进。】


    【不过我这些猜测并非重点,实际上,就算我看了他们的生平,也不会说出口的。否则……】


    金朝醉打了个寒颤。


    【难不成,以后整个武林一旦提起蓟巍奕和韦沙,后头就势必跟上龙门客栈的老板娘金朝醉给他两算了下,言明二人之中谁的武功更高吗?】


    【那可就太可笑、太儿戏了呀!那我可不得被全武林的英雄好汉给骂上两句啊。】


    在心里头一口气念叨了好多的金朝醉装模作样地伸-出了右手,大拇指与中指的指腹虚虚地搭在一起,比了个起势:“如果真的要算,那我这就开始了。”


    金朝醉边说,手指边开始不停地捻动:“两位前辈,我此前也和小神医说过同样的话,我只算有缘人,且算了,个中的命数因果负担,也需由你们二人自己承起。”


    “且慢!”金朝醉的话音刚落,蓟巍奕就摆起了手,“没想到金掌柜年纪轻轻,眼光却比我们两个半截身体埋进土里的老头子都要透彻和毒辣。真是惭愧,惭愧啊!这卦,就不用算了。”


    韦沙在旁也是微微颔首:“能从金掌柜处得到这两句话,于我二人而言,已然不虚此行。”


    这两人的话把金朝醉给沉默了。


    不是她说,这两人的言行举止是真的有点反常吧?金朝醉既听不出来他们话里头的褒,也感觉不出来贬。


    甚至是没有一丁点的恶意。


    就好像蓟巍奕和韦沙真的就听君一席话后,豁然开朗了?


    “……”金朝醉的心里头五味杂陈,她飞快地瞅了瞅南淮意的神情,又无言地扫了扫众伙计们的脸色,心中斟酌良久后,问道,“那两位前辈今年……哦不,是往后还会比武吗?”


    “嗯?”韦沙被问的一怔,但很快就仰头大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和蓟巍奕的回答重叠在了一起:“那是自然!十几年的习惯,岂是说改就改的。”


    听着分外的和谐,只是当两位前辈对视一眼后,笑声就戛然而止了,蓟巍奕的嘴巴也突然闭上了,两人同时变的闲静起来。


    笑意一旦被收敛起来,他二人周身的气场,就顿时变的高不可攀起来。


    就好像当面大变了两个活人。


    金朝醉的心头阵阵发麻,若是一开始露面的时候,蓟巍奕和韦沙就是这般难以接近的模样,她哪里敢那样“自作聪明”!


    【怪让人不安的,究竟哪副样子才是真实的他们啊?万一现在这幅臭脸的模样才是,那我岂不是在太岁的头上动土?】


    【啊啊啊啊啊!!!】


    【我要不看一下他们的生平,确认下?】


    金朝醉想着想着,就用力摇头。


    只是头才左右各自摇摆了一下,金朝醉的脖子就反射性地僵住,仿佛坏掉的磨盘似的,一点点咔啦咔啦地回正。


    “我摇头不是说您二位不对的意思……”金朝醉轻轻地呸了自己一声,第一次觉得自己不会说话,“我的意思是,客栈明日会有一场春宴,感谢武林好汉们对客栈的照顾,二位若是看得上,可以住上一晚。”


    想了想,金朝醉补道:“客栈房间多,全都住下也不在话下的。”


    “掌柜的都如此诚心邀请了,蓟某当然是要叨扰了。”蓟巍奕当即就点了头,那股子凛若冰雪的感觉立即就淡去了不少。


    韦沙见状,也立马说要住下,还特意点明要和蓟巍奕的房间隔得越远越好,最好是一个在东、一个在西。


    “那我肯定是要让前辈们宾至如归的!”金朝醉笑着把王二麻和邴飞昂招了过来,让他们各自带着人去安置。


    由于蓟巍奕和韦沙带的人有点多,且他们十分大手笔地说要侍仆们也要一人一间上房,如果上房不够就尽量将可更换的东西都换成上房的式样。


    这么一来,银子是哗哗地赚了,可所有的伙计们,也都顿时忙成了陀螺。


    更换被褥的、烧水的、端茶点的……


    楼梯上全都是伙计们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奔波忙碌的身影。


    大厅中竟只剩下金朝醉和南淮意闲适地站着未动。


    可不知道为何,金朝醉却反而手不是手,脚不是脚地,有些不知道怎么起话头了。


    就在她绞尽脑汁,手上蠢蠢欲动地要去掏药王令的时候,南淮意往前迈了两步,状似随意地问她:“明日便是春宴,我瞧金掌柜怡然自得的模样,当是万事俱备了吧?”


    “小神医这么问,莫非是有什么指教?”被南淮意这么一激,金朝醉登时就顾不得那股子不知从何而来的别扭了,脖子一梗就顶了回去。


    “指教谈不上,东风倒是有一道。”南淮意甩了下宽袖,背在身后。


    他挑起了一边的眉毛,嘴角是止都止不住的翘起,微微俯身,不错眼地盯着金朝醉看。


    金朝醉没忍住,身体往后倾了一下。


    “什么东风?”


    “金掌柜想知道?”


    听听!这故弄玄虚的语气!


    金朝醉就是看不得南淮意这幅装腔作势的模样,冷笑着反问:“小神医想说?”


    原以为,她还要和南淮意彼此拉扯几句,不成想南淮意却是意外的痛快:“今夜莫要睡的太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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