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他碰了你哪里?
霍砚时昨日收到莫骁给东宫的传信,说世子在院子外拦下了夫人,两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好像听见世子说会等她。然后夫人心神不宁地回了房,连手炉都忘在了院子里。
霍砚时视线凝在那个“等”字上,然后将这张纸笺用力揉成一团。
他没想到霍昀在会试之前,竟还能动这样的心思,还趁着自己在东宫无法回府之时,不知道他胆子到底有多大,想要做些什么。
他相信以叶蓁的品性,就算霍昀刻意引诱,她也绝不会做出背叛自己之事。
但他们到底曾是夫妻。
是曾经琴瑟和鸣、鱼水交融过的夫妻。
霍砚时自问自己从不是耽于忧虑之人,一件事要么去做,要么就彻底放下,绝不该放在心里折磨自己。
可整整一日,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想要探究他们究竟趁自己不在做了什么约定,又想起霍昀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她喜欢一个人,会喜欢很热烈,毫无保留,一点也不会掩饰。”
“我们洞房那天,因为都是初次,她很害羞,但还是努力迎合我,我能感觉到她在被我取悦,因为她喜欢我,所以毫无保留地向我打开自己……”
这一切都让他心慌。
于是到了第二日,霍砚时等不到莫骁送来的讯息,终是决定向太子告假,说要回家一趟处理一件紧要的事。
太子为此很是惊讶,他从没见过霍砚时为了私事耽误公务。
但见他态度十分强硬,还是放他离开了东宫。
可霍砚时匆忙赶回侯府时,只看到支支吾吾的阿忆,追问后才告诉他:“夫人去找瑾姑娘了。”
他在听到这句话时,就已经猜出叶蓁去了哪里,但还是抱着最后一丝期待去了秦玉瑾那里,果然只看见她无比惊悚慌乱的神色,然后笨拙地试图掩饰。
霍砚时连一句话都不想多听下去,他出门打听后,很快就问出叶蓁雇车去了崇西湖。
可赶到那个冷清到仿佛无人而至的渡口时,他只能看到一艘游船冒着雨往湖心划去。
这样冷的夜,这样绵延不尽的寒雨,都没法阻止一对有情人的相会。
霍砚时一颗心被浓黑的寒意浸满,冰凉的雨丝从地砖爬上脚踝,顺着血液将四肢百骸都冻得冰凉而僵硬。
头顶的柏树被雨打得摇摆作响,似在嘲笑他自以为是的妄想。
为她费尽心思,揣度她的喜好,尽可能地宠溺与纵容,以为能一点点打开她的身体和心。
到头来,连霍昀的几句话都抵挡不住。
霍砚时用力攥起拳,从未有过的痛苦与颓败,如同眼前无边无际的雨幕,黑洞般朝他吞噬而来。
他眸间翻涌着无边的冷意,狠狠劈向身旁的树枝,手腕被尖锐的残枝割破,而他竟似浑然未觉,只从发紧的喉咙中发出凄凄的讥笑。
此时拽着叶蓁一起坐在车厢内,听着窗外的冷雨拍打着车顶,那道渗着血的伤口才切实地痛了起来。
他有力的手掌紧紧钳住她的手腕,两只手都是冰凉的,如同铁与石贴在一处,怎么也擦不出一点热度。
霍砚时的眼神冷得吓人,一字一句地道:“你就这么迫不及待?一刻都等不得要与他私会?”
这一刻他褪去了所有的温情与包容,高高在上、语气讥讽,是一个捉住妻子背叛的丈夫,在对她指责与质问。
叶蓁愣愣看着他,许多解释的话都堵在喉间。
既然他能找到这里,说明他一直派人监视自己。知道她是找借口溜出侯府,冒雨雇了辆车来渡口找霍昀,他们一同上了船,在船上待了快两个时辰。
她该如何解释呢,既然他已经给自己定了罪,谁能说得清他们在船上到底做过什么。
她无力地垂下头,压抑了整晚的情绪翻涌而出,眼泪倏地滑过脸颊。
她做人一向简单,别人给予她的,她都会努力回报。她不想夹在他们叔侄之间,不想辜负任何人,可他们两人都要怪她薄情,怪她背叛,好像她不能回应就是天大的罪过。
她突然恨极了霍砚时,明明是他将自己带到这样的境地里,他凭何来质问自己?
于是她用一双蓄满泪的眸子瞪着他,神情愤怒,嘴唇发着颤,道:“我没有。”
霍砚时被她控诉的目光看得越发阴鸷,冷笑一声道:“没有什么?没有与他互诉衷肠,还是没有做到最后一步?”
然后不顾她的愤怒的挣扎,拽着她的手腕将她拉着按进自己怀中,逼她躺在自己腿上。
手掌钳着她的下巴迫着她仰着头,另一只手擦着她不断滑落的泪,道:“你知道我在渡口站了多久吗?从你们开船起,我一直等在那里。每多过一刻,我都在想,你们这时在做什么呢?你们心里可有一丝对我的愧疚。”
他面色冷硬,手指从她脸颊慢慢挪到已经被打湿的唇瓣上,摩挲着道:“他碰了你哪里?这里吗?”
又再往下,沿着下巴按在锁骨上,道:“还是这里?”
叶蓁气得浑身发抖,撇过脸死死咬着唇,不看他也不想说话。
此时马车慢慢停了下来,车夫在外面小心地问道:“侯爷现在要下车吗?”
叶蓁连忙想要起身下车,可又被一股恐怖的力量拽着按回他怀中。
然后车夫听到车厢内传来一声压抑的、蓄着寒意的声音道:“你走吧。”
车夫根本不敢耽搁,赶忙拿着蓑衣下了车,生怕跑的晚了一步就会被侯爷的怒气波及。
此时车厢内的灯被灭了一盏,炉火烧得很热,霍砚时的脸沉在暗色里,似一条蛰伏的、冷酷的蛇。
手掌缱绻地滑过她的脖颈,伸进……一把扯开抱腹的带子,捻着用了力道:“这里呢?”
叶蓁从未被他如此羞辱过,冰冷的眸间里似燃了一团火,身体不停地抖,咬牙骂道:“他不是你,没有你这般无耻。”
霍砚时眸色黑沉,腮帮绷得很紧,手臂上青筋突起,一把拽下她的…裤道:“你再怎么想着他,也只能做我的妻!”
叶蓁察觉到腰腹下骤然的凉意,浑身汗毛都竖起。
她明白他要做什么,竟一刻也等不得,就要在这马车里。
她内心不安又愤怒,于是拼命挣扎起来,又踢又蹬,用指甲狠狠抓着他的手腕,将那道伤口又抓出鲜红的血。
那些血不断滴落在他外袍的衣袖上,然后被他一并解开扔在一旁。又按着她的后颈将她推倒在软垫上,身体里的痛化成了黑沉的玉,要将她彻底融进骨血,要与她密不可分,再也容不得其他人。
他在此事上向来温情且有耐心,要等她给足反应,等她够润够柔软,才能同他一起沉溺其中。
可这次他没给她任何准备,只是抚着她的背,凶猛……不给她逃走的机会。
既然温情的手段都不能打动她,那就让她清醒地感知自己,知道自己才是她的夫君,他可以彻底拥有她,也可以掌控她。
马车外雨声未歇,很重地拍打着窗沿。
她的皮肤很烫,抖得好似海浪中无助的浮萍,直到听到她口中发出呜咽之声时,弥漫在霍昀时心头的戾气突然就溃散了。
他逼自己停了下来,将唇贴上她的后颈,将她翻了个身面对自己。
清楚地看见她满脸的泪,愤怒通红的眼,心口似被彻底撕裂开。于是跪在她身旁,用手掌摸了摸她的脸,哑声问道:“弄疼你了?”
叶蓁摇了摇头将脸撇开,伸手抹去脸上的泪,道:“侯爷想做就做完吧,我累了,想回去了。”
霍砚时听出声音里的厌弃,背脊很轻地抖了抖。然后他慢慢为她将衣裳重新穿好,可还未来得及整理好自己,叶蓁已经一把推开他跑下了车。
此时夜空里雨势仍疾,叶蓁并未穿上斗篷,才跑了几步全身都被湿透,雨水从鬓发往下不断低落着滑进心口。
可她仿佛浑然未觉,只是提着裙裾一路往庭院里跑,跑到院子外时,突然停住了步子,满心都是迷茫。
这里是靖武侯府,是霍砚时住的院子,就算她跑回了去,也仍然摆脱不了霍砚时,仍然踩在他的网中,根本无处可逃。
冷雨不断拍打着她冻到麻木的脸,罩住她呆呆立着的身子,然后她在雨中抱着胳膊蹲下,无助地哭泣了起来。
这时,一件大氅从身后将她罩住,为她挡住不断拍打在她头上和背上的雨水。
霍砚时用大氅裹着她打横抱起,叶蓁已经累得不想动弹,任由他将自己冰凉的脸贴着他温热的胸口,快步往院子里走去。
进了院子一路往浴房走,又对跑出来看到这幕一脸惊愕的阿忆道:“送热水进来,再温一壶酒送过来。”
走进浴房才将她放下,用布巾为她擦着头发上和脸上的水,又将她冰冷的手放进自己衣襟里道:“你这样会生病。”
叶蓁这才抬眸看了他一眼,神情仍是麻木的,看着他为自己将湿透的衣裳脱下,也懒得反抗,就这么任由他将她的湿衣裳剥开,又蹲下身把湿透的鞋袜也脱下。
发现她的脚也凉的要命,他便用手掌为她慢慢搓揉,直到一双脚终于恢复热度。
阿忆带着婢女跟进来往浴桶里倒好了热水,看了眼失魂落魄的夫人,还有同样浑身湿透却根本顾不上自己的侯爷,什么也不敢说,赶忙跑出去温酒。
霍砚时将叶蓁抱着放进浴桶,手掌按着她的肩,看着热气将她苍白的脸颊熏出红润,带着湿气的皮肤也渐渐变暖,才总算松了口气。
等阿忆将温好的酒送来,他才将身上的湿衣裳脱下,也坐进浴桶里,为她将发髻放下,用木勺浇了热水给她沐发。
叶蓁一直呆呆坐着,直到被热水舒服地滑过头皮,才看了霍砚时一眼,问道:“还要继续吗?”
霍砚时握着木勺的手滞了滞,看见她圆眸里仍然没有焦点,下巴往下压着,似提线木偶般问他:“还要继续吗?”
他想要,她便遵从,除此之外,她什么也给不出了。
霍砚时默默看着她,那些痛意重又浸上心口,密密麻麻堵住口鼻,
他深吸口气 ,按着她的肩让她靠向自己,叶蓁很顺从地将脸贴在他胸肌之上,等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皮肤明明贴得很紧,心却隔在千山万水。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臂绕过桶沿,将那壶温好的酒拿过来道:“你刚才淋了雨,要喝些热酒暖身,不然会生病。”
叶蓁目光仍是垂着,想从他手中接过那壶酒,但霍砚时却将手挪开,然后将酒液倒进自己口中,低头渡进她口中。
舌尖卷着热流钻进她口中,微苦的酒液夹杂着他身上龙脑香气,滑过齿间一直流进喉咙中。她开始被呛了一口,又被他的手掌温柔地抚着后背,哄着她将酒液全咽下去。
一壶酒被喂完后,被冷雨浇得冰凉的身体终于彻底热了,连带着还有些别的热,压在皮肤下翻涌着。
他放开她微肿的唇,将手指按在她唇上摩挲着,问道:“恨我吗?”
他好像总在这么问她,明明知道答案,但总以为多做一些就能改变,也许某一天她就能被打动。
可叶蓁用一双迷离的眼看着他,很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用牙齿咬上他的肩。
霍砚时嘲讽地笑了声,她根本没怎么用力,软绵绵地咬下去,猫儿似的,但她从不骗人 ,她说的每句话都是真心的。
于是他抱紧了她,再度覆上她的唇,手掌按住她的后颈道:“那就继续吧。”
鱼水之欢是最容易的事,身体……时,彼此都能轻易得到愉悦,会有种能亲昵相融的错觉。
叶蓁脑中本就晕沉不堪,将手臂挂在他脖颈上才未让自己滑落下去,她能感觉自己被托起,然后咬着牙慢慢容下他。
浴房里的温度摩擦着升高,四周白雾翻滚,罩着起伏的人影,夹杂着细碎的抽气声和哼吟声,比真心话好听。
酒后的她变得很敏感 ,而他又太了解她,尽可能地撩拨,很快就让浴桶里的热水涌起,朝外留了一地。
霍砚时觉得自己也已经醉了,明明已经进的很神,明明她整个人就握在他掌心里,可他却觉得心头很空,好像什么也抓不住。
看着她皮肤上渐渐爬满的酡红,仰着脖颈,眸间有波光颤动,但在最为愉悦时,她目光仍是落在半空,落在某个虚无的地方。
于是他掰着她的下巴让她看向自己,近乎祈求地道:“我不够好吗?我不能取悦你吗?为什么不能多看我一眼呢?”
第62章 偏执也非要她不可(修)
此时浴桶里的水浪终于停歇,霍砚时仍未退出,只是掰着她的脸看向自己。
此时的他显露出从未有过的颓败,嘲弄地,祈求地道:“我不够好吗?为何不能多看我一眼?”
叶蓁眼睫颤了颤,眸间波光晃动,她怀疑是自己酒后生出了错觉:霍砚时怎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向来是强大而骄傲的,自信任何事都能在他掌控之中。
就算他要示弱,也是有目的而为之,绝不是出自真心。
可现在与她对视的霍砚时,乌发散乱地在如玉的脸颊上,眸中染满了血丝,眼尾和唇角都颓然地垂着,他大概是真的喝醉了。
然后他将额头无力地抵在她肩上,手臂却将她抱得更紧,好像这样他们就无需再分开似的。
也许是因为身体的深入,让彼此的情绪都纤毫毕现,叶蓁突然意识到:霍砚时是真的在对她认输。
他好像没有办法了。
没办法打动她,没办法取代另一个人的位置,没办法让她热烈而专注地看向他……没法得到她的爱。
霍砚时抱着她的手臂在微微发颤,连他的声音里也失了惯有的沉稳,显得暗哑不堪:“我要做什么才行,蓁蓁,你能教我吗?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像对霍昀那样对我?”
叶蓁听见他这样的语气,心竟也像被刺戳着,隐隐地痛,刚浮起来又被她刻意压下去。
而霍砚时眼中醉意更浓,亲昵蹭着她的唇,仍在不甘地追问:“我到底为何比不过他?我做了那么多事,就一点都没法打动你?只因为他比我先找到你吗?”
叶蓁将手掌按在他的胸口,让黏黏贴在一处的两人分开些距离,终于开口道:“是因为你是霍昀的小叔父。”
霍砚时被她按着的肌肉僵了僵,与她的视线在空中缠绕,眼底终于恢复了些清明。
而叶蓁直直看着他道:“你强娶我为妻时,就从未想过这一点吗?你和霍昀是叔侄,无论你做什么,对我多好,都不可能改变这件事。而霍昀也会反复提醒我们,我与他曾经是夫妻,可现在我却成了他的小婶婶,你让我怎么能接受你?”
她说着眼中便浮上泪来,道:“侯爷权势滔天,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你可以不在乎别人的痛苦和非议,但我不是。我从小的生活很简单,我也不懂侯爷说的那些鸿图大业,我若嫁给谁,就是想和他好好过日子,哪怕过不了一辈子,彼此也要真心相待,不掺杂任何别的东西。这样纯粹的感情,侯爷永远给不了我,因为我们只要牵扯在一处,就必定会混乱不堪,哪里能分得出到底什么是真心呢。”
霍砚时望着她眼里不断滑落的泪,身体往下沉了沉,仰头靠在桶壁上,脑中有了片刻的晕眩。
今日的酒让他的头变得很痛,也许不光是酒,还有她说的那些话,原来不是自己做得不够,而是从开始就是错的。
她曾对自己说过:“你太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人心,你也根本不懂感情。”
他确实不懂感情,也同样低估了她。
她的感情很珍贵,真心也很珍贵,不是给她侯夫人的尊贵身份,给她想要的一切,就能将她打动的。
从他强迫她留在自己身边的那天,他就已经做错了,在她心里就永远比不上霍昀。
这念头让他腹中绞痛难忍,眉头深深蹙着,喉结很慢地上下滑动。
叶蓁默默看着他,想:霍砚时会放弃吗?他会放自己走吗?
像他这样聪明的人,明知前面是道跨不过的黑洞,强行往前走也看不到光亮,早些放弃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霍砚时搓了搓脸,然后站起身将她从水中捞起,又恢复了往常的沉稳与温柔道:“回房吧,再待下去水要凉了。”
他用布巾为她裹着擦干身子,给她穿好阿忆送来的寝衣,看了眼她湿掉的鞋袜,将她裹在怀中直接抱回了房。
房里已经烧了地龙,暖融融得将寒雨带来的凉意挡在门外。
霍砚时将她放在贵妃榻上,又用布巾一点点给她擦着湿发,道:“要把头发全擦干才能睡,不然你淋了雨,明日会头疼。”
叶蓁目光盈盈地看着他,道:“你明知做这些没用。”
霍砚时并未说话,只是将她的发尾握在手心,借着炭炉的热度让湿发变干。
然后给她将丝丝缕缕的长发挽起道:“第一次给你梳头时,我连怎么绑起来都不会,现在我也可以做得很好。多做一些,总会有用的。”
叶蓁将头偏开,让发尾从他手中滑出,道:“已经是死结,怎么可能解得开?”
霍昀时蹲在她面前,慢慢握着她的手,道:“这世上没有解不开的结,现在解不开,就花一年、两年、十年慢慢解,总有解开的一天。”
见叶蓁咬着唇看他,脸颊上还带着醉酒后的红,忍不住又在她唇上亲了口,道:“你饿不饿,我厨房做燕窝粥送过来,给你暖暖胃。”
叶蓁仰头看着他,此时他高大的身影被罩在暖灯之下,方才的阴鸷、颓败和迷茫全都被他收了起来。
他又恢复成那个温柔清俊、游刃有余的霍砚时。
然后他转身准备出去,她突然拉住他的手,不解地问道:“侯爷为何要如此偏执?”
她自问自己实在普通,到底哪里值得他明知求而不得,还要和她纠缠下去。
霍砚时沉着黑眸,定定地看着她,最后只是笑了笑。
然后他握了下她的手心,推门走到外间,回头时看见她坐在琉璃灯旁,乌发松松地搭在胸前,黑白分明的瞳仁冻住一般,手托在腮边,像做学问一般琢磨着这件事。
他觉得她这模样可爱至极,让方才还冰冷的心都变得柔软了以来。
是偏执吗?
偏执也非要她不可。
第二日,霍昀在云栖院的书房看到小叔父时,就知道他必定是来兴师问罪的。
昨晚被他踹过的小腿还要发痛,他视线仍落在手里的书页上道:“再过两日我就要进贡院了,小叔父若不想我落第,还是晚些时日再来教训我吧。”
霍砚时却在他面前坐下道:“我不是来教训你,是来和你商议。”
见他迷惑地看向自己,霍砚时按了按他手上的书册迫着他放下,道:“我知道你放不下她,可你越是逼她,越是想方设法同她接近,她就会越痛苦不堪。”
霍昀咬紧牙根,冷笑道:“小叔父可真是巧舌如簧,到底是谁逼她留在侯府的,是谁让她痛苦?”
霍砚时仍是直直看着他道:“我做错的事,我可以弥补。但你不能再同她接近,往后你必须把她当做小婶婶,不能再逼她选择,让她夹在过去和现在的身份中左右为难。”
“凭什么!”霍昀皱着眉嘶声道:“蓁蓁明明是我的妻子,凭什么要让给你,连我与她接近都成了为难她!”
但霍砚时将手指压在书脊上,抬了抬下巴问道:“昀儿,这次春闱,你可有信心考上殿试一甲?”
霍昀不知他为什么突然又问这个,撇过头道:“你放心,我不会私情昏了头,这次春闱我志在必得。”
他还要和他斗,要出人头地,要把爵位和蓁蓁都抢回来,他不再甘心只做靖武侯世子。
霍砚时又道:“我给你两年时间,只要你能考取殿试一甲,我会尽力在朝中为你筹谋,扶你平步青云,能有资格同我对抗。但在这期间,你不能用你们曾经的事去裹挟她,你只能认她做小婶婶,在侯府里,只能以侄儿的身份与她相处,绝不能有半点逾矩。”
见霍昀站起身气得要反驳,他又提高了声音道:“我知道你不甘愿,可你最好先听完我的条件。”
然后他抬起黑眸,道:“两年后,只要你能在朝中赢过我,我可以答应放她走,再把靖武侯的爵位给你。”
霍昀听得呆住,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道:“你真的愿意?不是会诓骗我的吧!”
霍砚时摇头道:“我答应过你的事,何时反悔过?”
霍昀蹙着眉想了想,小叔父虽然总让人摸不透,但确实从未诓骗过自己。
他思索许久,又狐疑地看着他,怀疑这会不会是一个陷阱。
可霍砚时神色坦然,见他迟迟不敢回答,笑着摇头道:“你不敢答应吗?这条件对你来说毫无坏处,只要你能忍过两年,能在朝中干出一番天地,就有机会和我争。”
霍昀捏紧拳,赌气般地点头道:“好,我答应你。”
然后他想了想,又问道:“可怎样才叫赢过你?”
而霍砚时已经站起身,掸了掸衣角道:“这就要你自己想了,若连这样都做不到,你怎么能赢我?”
四日后,霍昀在侯府众人的期待之下走进了贡院。
三场会试考完后,霍昀回侯府睡了个昏天黑地,王令娴着急他的成绩,特地和老夫人一起去探望他。
霍昀刚睡醒就被两人喊道院子里,顶着一头乱发呵呵地笑,一把搂住王令娴的肩,道:“祖母和阿娘就等着放榜吧。”
自从叶蓁的事之后,王令娴已经许久没见过儿子如此意气风发的模样,此时心中欣慰,忍不住又落了泪道:“好,你能争气就好!”
转眼就到了放榜那日,霍昀果然独占榜首,侯府为此大摆宴席,霍氏的族亲都来道喜,整整热闹了好几日。
而霍昀一直将自己关在云栖院里,他的野心从来不止是到会试,他一定要进殿试一甲,要以状元的头衔入朝为官,要最快地高升,这样才能赢下他和小叔父的赌局。
六日后,霍昀与所有贡士一同入太和殿考殿试,由太子代皇帝上殿亲考。
四日之后,殿试传胪钦点一甲状元、榜眼及探花,按照惯例新科状元簪花披红,骑白马在前从乾安门出发往京兆府绕城游街。
而乾安门外的正阳大街,就是看状元游街最好的地方。此时高门贵女都在此处登楼倚帘、凭阑眺望,想要亲眼目睹新科状元的风采。百姓们则挤在街边,孩童们沿街叫嚷,一派热闹景象。
此时,正对着乾安门的茶楼二楼全被包下,叶蓁与霍砚时坐在栏杆旁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好奇地问道:“为何要带我来这里?”
霍砚时将刚送来的热茶吹凉一些,送到她面前道:“今日是殿试传胪,霍昀若能被点中状元,待会儿就会骑马从这里经过。”
叶蓁歪了歪头,问道:“你怎么知道他会中状元。”
霍砚时眉宇间染上傲色道:“他毕竟是我的侄子,是由我亲手教养长大,我知道只要他尽全力,就一定能做到。”
叶蓁还是不明白,他为何要带自己到这儿来等着,他不是一向最忌惮自己同霍昀的关系。
这时,楼下的孩童开始大声叫嚷:“状元来了,状元来了!”
叶蓁突然有些紧张,探身往外看去,只见在街道两边招摇的红绸之下,霍昀一身大红锦袍,乌纱帽侧簪御赐金花,玉带束腰,端坐马上。其余新科进士紧随其后,队伍迤逦半条长街。
百姓们大声欢呼,长街上十分热闹,不断有鲜果、罗帕、花瓣被抛洒着落在霍昀的锦袍之中。
他看着被抛过来的彩糖,笑得露出白齿,姿态潇洒地接住,朝旁边的孩童扔过去道:“接着!”
叶蓁默默望着这一幕,眼眶都有些发热,好像又看到了在村里维护她,那个光彩夺目、意气风发的霍昀。
这时她才突然想到霍砚时就在身旁,吓得她连忙转过身,但并未在霍砚时脸上看到愤怒之色。
他只是淡淡垂目道:“今日是霍昀最荣耀的时刻,我想你应该很想亲眼看到他现在的样子。”
叶蓁实在不明白,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霍砚时看着她道:“我想告诉你,我不会逼你忘了他,你也不必再为难自己,就算你心里还有他也没关系,不必为此愧疚或是痛苦。”
他望着她震惊的神色,将手掌放在她手背上,语气温柔地道:“只要你在我身边,只要你能觉得舒服,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你。”
而此时霍昀似有所感,在一片嘈杂热闹的道喜声中,勒住白马朝街道上方看了眼。
可此时满街的商铺全坐着高门贵女,她们见俊俏的状元郎回头,连忙将绢花、香帕全抛了下去,晃得霍昀眼花缭乱,什么也看不清。
而霍砚时握着叶蓁的手倾身过去,道:“至于其他的结,我们慢慢解就是。”
第63章 那你自己上来
长街之上,霍昀终于收回目光,在百姓们夹道欢送的叫嚷声,还有贵女们倾慕的目光中策马慢慢往前走。
他想:若是姐姐能看到他现在金榜题名、锦袍加身的模样就好了。
他能向她证明,自己不再是那个莽撞冲动的青年,他一定会赢过小叔父,一定会把她抢回来。
游街的队伍走过正阳大街,霍昀并不知道,若他现在抬头,就能看见坐在二楼交握在一处的两只手。
霍砚时的指腹压着叶蓁手腕上的圆骨,一下下轻轻摩挲着。
叶蓁耳边的嘈杂声渐渐散了,而他刚才说的那番话变得更加清晰起来,让她心中塞满了惊愕与迷茫。
直到楼下看热闹的老百姓都快散去,她才问道:“你说,我可以做任何事?”
霍砚时挑了挑眉,道:“我不会逼你放下和他的过往,但你不要在我面前提起,因为我会嫉妒。”
叶蓁眨了眨眼,问:“为什么?”
霍砚时将手指伸进她指缝之中,捏着她指尖的软肉,道:“我想你在我身边能轻松一些,不要时常感到痛苦,也许有一天,你就能慢慢接受我。”
叶蓁皱起眉,然后很坚决地摇头。
霍砚时露出受伤表情:“都不愿意骗一骗我?”
叶蓁理直气壮:“我不会骗人。”
又道:“而且,有谁能骗的到侯爷呢。”
霍砚时笑着摇头,然后将她牵着她起身,带着她慢慢往楼下走。
两人走到长街之上,看着满街散落的锦帕与香花,仿佛还能看到刚才新科状元掷果盈花的风光一幕。
但霍砚时却觉得,再怎样的风光,都不如身边伴着的这人,不如将她牢牢牵在手心里,与她寻常地走在长街之上。
于是他低头在她耳边道:“我其实很好骗,你说什么我都会信。”
叶蓁被他口中热气吹得耳垂发红,想着这还是在人来人往的街上,便狠狠瞪了他一眼。
霍砚时却仍是笑着,将她又往怀中拉了拉,道:“比如说,如果你现在告诉我,愿意同我去兴棠湖的画舫上听曲,同我在船上厮混整日,我便会十分雀跃,一刻也等不得要与你同往。”
叶蓁皱眉,刚想说我不想去,但看见霍砚时一脸期盼地看着她,黑眼里似含了脉脉春水。
于是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此时正值二月,春韶初至、浅草抽芽,冬日的余寒渐渐消融,满树的花枝含苞待放。
到了三月,新科状元霍昀因曾在工部历练,传胪大典后就被太子钦点进了工部为工部郎中,官至五品。
不知是否因为新科进士入朝,加上国朝的新春气象,一直缠绵病榻的皇帝竟清醒过来。
但皇帝因为龙体虚弱,尚不能亲理政务,朝中仍由太子监国,大臣们也习惯了将奏折交给太子批示。而太子也不厌其烦,每日都将批示后的奏折报给寝宫里的皇帝,态度谦卑地让父皇定夺。
又过了一个月,太子要娶为靖武侯外甥女秦玉瑾为正妃的消息就不胫而走。
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太子想趁着皇帝清醒之时将娶妃之事定下,秦玉瑾无论家世、品性皆为世家贵女的翘楚,皇帝也对她很满意,立妃的圣旨只怕很快就要传到侯府了。
而侯府里的秦玉瑾得知此事之后,竟是彻底病倒了。
她在陇西长大,从小养出强韧的体魄,在京城这些年从未生过什么病,无论何时都是明艳而粲然的。
这次她不光病了,而且病得越来越重,什么药都没用,渐渐连饭都吃不下,整个人都黯淡下去,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似的。
这可把老夫人心疼坏了,赶忙让霍砚时请来宫中御医为秦玉瑾诊病。但那御医诊完脉后也只是摇头,走出房门时才道:“瑾姑娘这是心病。心结不解,什么药都没用。”
叶蓁得知后也很担忧,抽出空就会去秦玉瑾房中陪她。
但她实在口拙,说不出什么违心之语安慰秦玉瑾,只能想着法子为她念书,炫耀自己在她的教导下已经认识许多字了,连典故都会看了,想要哄她开心。
秦玉瑾自己也明白,勉强想对她笑一下,让小婶婶莫要为自己担心,但心中实在凄然,唇角刚弯起就落下泪来。
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症结在哪里,只是无人能解。
又这么僵持了两日,霍砚时终于亲自去了秦玉瑾房里,坐在床边默默看着已经病得失去神采的外甥女。
秦玉瑾靠在床头,抿着唇不想与他说话,神情里全是怨恨。
霍砚时是看着她在陇西出生的。
那时霍砚时日日泡在军营里,二姐让他抱一下外甥女,他看着襁褓里软团子一般的小婴儿,生怕自己身上的血腥味吓着她。
那年他也才十几岁,秦玉瑾长大一点后总爱跟着他,她很为这个叔叔骄傲,总是抱着他的腿口齿不清地喊小叔父。
到十二岁时,秦玉瑾被送回了侯府,她不适应京城的生活,本能地想去依赖在陇西时最崇拜的小叔父。
但她很快就发现,做了靖武侯的小叔父同记忆里的不一样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亲切随和,明明还是那张英俊清润的脸,可在京城,哪怕是笑着时也带着审视与筹谋,让她根本看不透。
于是曾经的依赖和敬仰,变成了敬畏和疏远,她有些害怕这样的小叔父。
现在,她心里全变成了恨。
恨他不顾自己的意愿,硬逼她入宫为妃。恨他独断专行,心中只有他的筹谋,把他人全当了没有感情的棋子。
而霍砚时看着外甥女现在的模样,到底还是心疼的。
他叹了口气,道:“你在陇西时,是我教你写字读书,后来回侯府,也是我让你和昀儿一同上课,我知道你天资聪颖,所以想你能有更高的眼界,能识博闻、明事理。”
秦玉瑾冷笑一声道:“小叔父后悔了吧,是觉得不该让我读那么多书,最好什么都不懂,能任你摆布才好。”
霍砚时摇头道:“我从不后悔把你教得如此优秀,但你如今已经及笄,应该为了家人更懂事一些,不该如此任性糟蹋自己的身体,你可知道府里所有人日日都在为你揪心。”
秦玉瑾倔强地看着道:“什么叫懂事?什么叫任性呢?小叔父凭何觉得,你让我做的事就一定是对的呢?如果当初我阿娘只做一位循规蹈矩的贵女,同其他人一样只在闺中等着嫁人,现在就没有能震慑边关的霍娘子了。”
霍砚时皱了皱眉,道:“你不是你母亲,走不了她那样的路。可你受我们教养长大,因为侯府才有现在的一切,你该明白你肩上的责任。”
秦玉瑾道:“所谓的责任,就只是嫁人吗?小叔父为何觉得,我这样的性子嫁给太子为妃,就一定能得到他的喜爱,往后一定能冠宠后宫,为家族争得荣光呢?”
她见霍砚时僵着脸没说话,继续道:“小叔父教我读过史书,你应该知道做后宫的妃子,荣辱只在皇帝的一念之间。只要进了宫,唯一的出路就是揣摩、讨好自己的夫君,与其他想要争宠的女子争斗,直到将余生耗尽。胜者能忍辱负重成为皇后,败者不光没法成为家族的助力,可能连性命都不保。”
她伸手摸去脸上的泪,声音里带了浓浓的委屈道:“小叔父从小看着我长大,教我读书开智,真的忍心让我过这样的日子吗?就算不做太子妃,我也照样可以成为侯府的骄傲,能为霍家出一份力。”
霍砚时问道:“不做太子妃,你想做什么?”
秦玉瑾看向他,道:“霍昀可以考科举,可以入朝为官,我自问学识与眼界都不输给他,为何我就不能开辟一番的天地,非要去走前人走过的路?”
霍砚时未想到她小小年纪竟有这样的野心,不知该说她天真还是勇敢。
而秦玉瑾泪珠顺着尖下巴一滴滴往下滑落,她鼻尖通红,软声哀求道:“小叔父,你若真的疼爱我,就让我去试一试。”
霍砚时默默看着她,突然想起她八岁时非要学骑马,不顾自己的反对偷偷爬上一匹小马,差点被摔得人仰马翻。
那时他狠狠教训了她,可秦玉瑾只是红着眼倔强地道:“小叔父为何不让我试试呢,只要能学会骑马,摔得再疼我也不怕。”
在离开陇西前,秦玉瑾已经能彻底驯服那匹小马,骑着它四处游玩,小小的女娃,就已经有了让众人羡慕的本事。
于是他站起身按了按她的肩,道:“先吃饭吧,身体垮了,还怎么实现这些雄心壮志。”
然后他走出了房门,留下一脸愣怔的秦玉瑾,过了许久才扬起一个期盼的笑容来。
霍砚时回房后,看见正一脸忐忑等着他的叶蓁,走过去摸了摸她的脸道:“别为她担心了,她已经这么大了,该懂得对自己负责。”
叶蓁想问什么,但看他神色十分疲惫,于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陪他用完膳后睡下。
黑暗里,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始终沉重,似在反复揣度着什么。
过了许久,她终于出声问道:“你在想什么?”
霍砚时伸出手臂,将她搂在怀中,道:“在想你说过的话。”
叶蓁好奇地抬头看他,霍砚时将唇轻轻落在她的发顶上,道:“你说这侯府里,总该有一个人能得偿所愿。”
四月时,太子选妃之事终于尘埃落定。
出乎所有人意料,最后成为太子妃的并不是靖武侯府的秦玉瑾,而是选了与霍家颇有渊源的李将军之女。
太子大婚那日,秦玉瑾所有的病症不药而愈,为了这个普天同庆的好日子,她整整吃了两大碗饭。
又过了两个月,陇西传来捷报,霍琼华带领霍家军苦战半年,终于将西戎军彻底打败。新的西戎王愿意对大昭俯首称臣,再不敢进犯陇西边关一步。
这消息让朝野内外欢欣鼓舞,太子代皇帝下令封赏陇西将士,同时让霍将军回京受赏。
等到宫中设宴封赏完后,霍琼华时隔五年终于又回了侯府,老夫人握着她的胳膊老泪纵横,秦玉瑾则是扑到阿娘怀里,把贵女的矜持抛在脑后,抱着她又哭又是撒娇。
霍琼华安抚好女儿,又同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用了晚膳。
在席间她一直偷偷观察着叶蓁,见她并不爱说话,只是闷声用菜,看着不似世家女那般矜持,但席上许多人都会将目光落在她身上,于是愈发觉得有趣。
用完晚膳,她特地喊住了叶蓁,说想和她单独说些话。
见霍砚时立即警惕看着她,她笑着道:“怎么了?连你二姐同她说话都不放心?”
然后她拉着叶蓁的胳膊带她去了暖阁,让下人给她们倒了茶,又笑着打量她。
叶蓁被她看得心头有些忐忑,但霍琼华身上带着女将军的飒爽直白,丝毫没有审视贬低之意。
她今晚喝了不少酒,此时有些醉意,将手懒懒托在腮边道:“之前阿衍给我们送信,说他要娶妻了,当时我可实在吃了一惊。本来我觉得啊,我这个弟弟大概这辈子都不会懂什么叫情爱,能看到他成亲,不亚于铁树开花,石头缝里蹦出兔子来。”
叶蓁微微弯起嘴角,仍是按着衣角不敢看她,她不知道霍砚时有没有告诉她,自己曾是他们侄儿的妻子。
此时霍琼华喝了口茶,又对她道:“你不必如此拘谨,阿衍叫我二姐,你也可以叫我二姐,我们以后是亲人,同亲人不该这么生疏的。”
叶蓁被她说得心头暖融,将手旁的瓷盘端过去,道:“霍将军方才饮了酒,吃些蜜饯会舒服些。”
霍琼华挑眉,豪爽地拉了下她的手道:“说了要叫我二姐,你都已经嫁给阿衍了,还跟我害羞什么?”
叶蓁咬了咬唇,还在踌躇之时,霍琼华已经直接问道:“你是不是怕我还不知道你和昀儿的事?怕我知道了会怪罪你?”
见叶蓁望着她老实地点了点头,霍琼华叹了口气道:“阿衍第一次写信,就已经告诉我所有事。自从大哥去世后,他只剩我这个姐姐可以说些心里话,所以什么事都不会瞒我。”
叶蓁将目光局促地撇开,轻声问道:“那……二姐会介意吗?”
霍琼华看着她道:“你想听实话吗?实话就是我虽然不明白他为何会看上自己的侄媳,也觉得他这么做实在令人不耻。但对我来说,他能有真心喜欢的人,想要同她相伴一生,不管这个人是谁,我都为阿衍高兴,也希望他能得偿所愿。”
见叶蓁直愣愣看向自己,她叹了口气道:“因为只有我知道,阿衍无论走到多高的地位,那都不是他真正想要的,他每一步都走的很艰难,可为了侯府,为了陇西的霍家军,哪怕是悬崖铁索,他也只能逼自己走下去。他身上压了太多东西,却没法为自己而活。”
霍琼华指尖压着瓷杯沿慢慢滑过,突然笑了下,问道:“你知道十几岁的阿衍是什么样的吗?”
叶蓁在心里想了想,实在想象不出少年时的霍砚时该是什么模样。
霍琼华凤眸微微眯着,道:“你一定想象不到,他那时候和昀儿很像,鲜衣怒马,浑身的锐气,坦荡且张扬。”
叶蓁听得很吃惊,没想到霍砚时曾会是这样的人。
而霍琼华垂下目光,语气低沉地道:“可云朔城一战,还有大哥的死彻底改变了他。回京城承袭爵位之前,他在城墙上坐了一夜,从此他就要抛下身上的潇洒肆意,担起自己的责任。虽然这些年我远在陇西,也知道他在朝中权势滔天,但我觉得他过得并不算好。”
她突然又看向叶蓁 ,道:“所以他告诉我他有了喜欢的人,我心里是为他欣喜的。可能这对你和昀儿都不太公平,可我是他的二姐,是最想他能活得轻松些的人,也想他除了那些责任,能真正得到自己想要的。”
叶蓁听得有些愣怔,在她心里,霍砚时一向是强大而冷酷的,偶尔示弱也是他的伪装罢了,没想到霍琼华会告诉自己,他其实过得并不好,他没有选择,只能逼迫自己成为了这样的人。
霍琼华揉了揉额角道:“我知道不该同你说这些,但我看得出来他很喜欢你,阿衍从来没有喜欢过谁,他可能做的不够好,也可能会伤害到你,我想帮他向你道歉,但他不是你想象的那种毫无真情的坏人,如果你能早些认识他就好了。”
她说到最后一声叹息,感觉自己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
此时,霍砚时站在暖阁外,轻敲了下房门,问道:“二姐还未谈完吗?”
霍琼华啧了声道:“看来他还真是紧张你呢。”
霍砚时直接走了进来,看见叶蓁一直在发呆,走过去问:“怎么了?很累吗?”
叶蓁如梦初醒,摇了摇头站起身,道:“那我先回去了。”
霍琼华托着腮道:“让你娘子先回去歇息,我们姐弟俩这么多年未见,你陪我再喝两杯,聊聊陇西的事。”
霍砚时让外面的婢女将叶蓁送回房,然后坐回来,道:“二姐到底同她说了些什么?”
霍琼华道:“放心,说得都是你的好话,我想让她能多了解你一些。”
等到霍砚时回自己院子时,二更的梆子已经敲响,他记挂着房里的叶蓁,匆忙走到房外,突然想到什么,问胡安道:“二娘子送来的东西都在哪里?”
霍琼华这次回京,从陇西给众人都带了许多特产回来。刚才还一脸神秘地对霍砚时说,送到他房里的是从一位西域商人手里买到的,他刚成亲不久,娶的还是比自己小九岁的小娘子,应该最是需要。
胡安想了想道:“好像是一些花草药包,阿忆闻着很香,就拆了一包泡茶给夫人喝了。”
霍砚时听得一愣,皱眉问道:“给她喝了?她喝完了?”
胡安不知侯爷为何这么紧张,摸了摸脑袋道:“这得去问阿忆了,小的实在不知道。”
此时阿忆正好从房里走出来,对霍砚时紧张地道:“侯爷进去看看吧,夫人好像发了热症,说浑身无力正在躺着呢。”
霍砚时连忙走进去,看见叶蓁满脸通红缩在床榻上,伸手探向她额上问道:“她是喝了那些茶才这样的吗?”
阿忆被他的表情吓到,支支吾吾道:“那些花草茶不是霍将军送来的吗?婢女以为不会有什么问题才给夫人泡的。”
霍砚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道:“你先出去吧。”
阿忆离开前忐忑地问了句,“要请大夫来吗?”
霍砚时解着外袍不耐烦地道:“出去,不必请大夫。”
阿忆闹不明白怎么回事,但她知道侯爷是最爱护夫人的,既然他说不用,那应该就没事吧。
此时霍砚时将外袍放下,走到床边将叶蓁抱在怀中,摸着她的脸问道:“很难受吗?”
叶蓁把脸贴在他胸肌之上,蹭了蹭觉得好像舒服了一些,扯着他的衣襟道:“就是觉得很热,为何会这么热?”
霍砚时笑出来,捧着她的脸问:“你不知道为何会热吗?”
叶蓁皱起眉,她也不是未经人事的小娘子,此时腹中那股躁动四处乱窜,是一种很熟悉的渴盼,于是她依着本能将胳膊搭在他颈上,往他怀中蹭去。
可霍砚时却将手指按在她唇上,问道:“真的很热吗?一刻也不能忍?”
见叶蓁用力点头,他托着她的腰,坏心地道:“那你自己上来。”
第64章 如共生的藤蔓,密不可分
叶蓁此时意识并不太清醒,好像被灼热的火焰炙烤着,哪里都是热的、烫的,汗液流到绯红的皮肉上,又被烧得快要干涸。
火里还包裹着一汪热泉,涌起旋涡不停地打着五脏六腑,淅淅沥沥地往山谷下淌落。
她实在觉得难受,若能将山谷凿开,让泉眼彻底倾泻就好了。
于是她皱着眉,靠上去蹭着他结实的胸肌,似乎是好受了一些,但那股热却更强烈了,烤得她力气都没了,只能软软地贴着他,手臂绕在他脖颈上,被他扶着腰才未滑落下去。
但还是不够,仰起爬满细汗的脖颈,唇瓣从他下颚往上蹭,舌尖伸出一些,沿着他薄唇的唇缝迫不及待地往里钻。
他明知道她想做什么,却故意退后一些,将手指压在她唇瓣上,问:“真的很热吗?一刻也不能忍?”
叶蓁眉心皱得更紧,不明白他为何要一直说话,放在自己腰上的那双手却迟迟不动作,眼眸里蒙了层雾气,混乱地点头。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衣襟散开露出抱腹的一角,脖颈往下全透着湿漉漉的薄红,身子娇娇软软的,神情却是急不可耐。
很诱人,也很可口。
可霍砚时并不急着把她吃掉,而是扶着她软软的身子,自己往后仰倒着,道:“那你自己上来。”
相对于他的慢条斯理,叶蓁的呼吸已经很急促,口中热气将粉腮染得酡红一片,手掌贴在他胸口,被他扶着跨坐在结实的肌肉块上。
契合时,那些浮浮沉沉、寻不到底的酸,似乎终于缓解了一些。
可下一步,她就不知道该怎么做了,就这么可怜兮兮地垂目看着他,一滴汗从她下巴滑落,顺着他的脖颈滑进光|裸的胸肌。
霍砚时抬起手臂,将她松垮的寝衣全扯去,然后仍躺在她身|下未动,欣赏着她只着抱腹,被艳红细带勒着的滑软皮肉,因为隐忍而发抖模样。
叶蓁被他肌肉的纹理和热度烫着,烧得她更难受,迫不及待想找个出口。
但霍砚时似乎打定主意不动作,只有含笑看着她,气得她将手掌伸进他衣襟里,胡乱地又捏又揉,就像他曾经撩拨自己一样。
可霍砚时握住她的手腕,开口时嗓音已经暗哑,道:“不是这里,是这里。”
然后他指引着她往下,直到喉结重重一滚,喉中发出低喘声。
叶蓁被他的声音激励,将黏腻的手心在榻上蹭了蹭,再抬头时,不得不承认眼前这具健硕的身体实在漂亮,让她浑身更热了,但他仍是道:“你想要就自己来。”
于是叶蓁咬着唇,垂着下巴,贴着能让她舒服的肌肉线条一点点索取。
霍砚时用手臂撑着床板,将上身坐起些,很满足地看着她为自己沉迷的模样。
可叶蓁实在不得章法,荡来荡去的热泉找不到引导,圆眸里闪着委屈的光,将唇瓣咬得似要滴血。
霍砚时也被她磨得一头汗,只能扶着她,带她找到寻到通往山谷路径,巨石入的那一刻,两人都发出解脱的哼声。
快泛滥成灾的山泉终于被引出一些,叶蓁仰起脖颈,终于舒服吐出口气来。
可她还是太过生疏,不知该怎样主动索取,霍砚时现在比她更难忍,用手掌抚着她的后颈,道:“好蓁蓁,你动一动。”
“动一动?”
叶蓁现在脑子不是很清晰,原来是要自己动吗,于是微微俯身,依着本能驱使开始……
她以前在家乡时经常干活,下盘十分有力,霍砚时没想到低估了她的体力,只几个来回,尾椎麻就麻得跟过电似的,差点让他没忍住,在她面前狠狠丢脸。
但眼前的画面和感受都太刺激,他只能用尽手段隐忍,青筋虬结盘绕在手臂上,在皮肉下隐隐地跳。
幸好她比他更敏感,只坚持了一会儿,就哆哆嗦嗦瘫软下来,目光涣散、反滥成灾。
霍砚时松了口气,让她继续下去,自己可能真的坚持不了多久,那可真是要在她面前抬不起头来。
然后他扶着她翻身,在她尚还未平息之时,重又拿回了主动权,道:“那些药没那么容易解,要继续才行。”
这一继续就荒唐了整晚,叶蓁因着药的关系格外容易情动,任何反应都来得汹涌而强烈,这让霍砚时几乎癫狂,缠着她整晚不放,直到天际发白,屋内旖旎的气氛才散去。
阿忆红着脸进来收拾时,床榻已经是没法睡了,霍砚时抱着昏睡的怀中佳人去家旁边卧房歇息,经过阿忆身边时,被她偷偷瞥一眼。
湿漉漉的发丝垂落在满是红印的肩上,眼皮红肿,眼睫低垂,唇瓣润润地露出一点舌尖,像只餍足的猫儿。
霍砚时看着怀中之人亦是满足,将她轻轻放在床榻上,然后坐在她身边,注视着她的睡颜,轻轻抚弄着她的耳后的一颗小痣。
再过一两个时辰他就要进宫早朝,干脆省去睡眠,多看看她熟睡中的脸。
她光洁的额上还黏着几缕湿发,鼻翼轻轻翕动,看起来柔软又顺从。
这一刻的她似乎是依赖自己的,不然怎会被他紧紧抱着,不但没有反抗,还在他怀中亲昵地蹭了蹭。
他又看了一会儿,开始不太安分,手指戳了下她脸上的软肉,道:“叫我阿衍。”
正在甜梦中的叶蓁皱起眉,但抵不住他的骚扰,只能顺从地喊:“阿衍。”
霍砚时将她往自己怀中带了带,又在她耳边教道:“说:阿衍,我钟情与你。”
叶蓁将唇瓣闭上,似是已经睡熟。
霍砚时没想到她才睡梦中还有如此坚定的意志,身子往下滑,将额头与她轻轻抵着,摩挲着她的耳垂道:“蓁蓁,说给我听。”
叶蓁被他磨得没法子,只想快些让打扰自己的声音闭嘴,于是只得无奈地道:“我钟情于你。”
霍砚时总算满意,将手与她交握着,轻声回应道:“我亦钟情于你。”
叶蓁再没有开口,枕着他的胸肌,舒服地睡去。
而霍砚时将两人交握的手抬起放在眼前,觉得自己实在有些可悲,只有趁她熟睡时才能自欺欺人,换来一句不甘不愿的钟情。
可那又如何呢?
他将两人的手指越缠越紧,如同共生的藤蔓,密不可分。
只要自己不放手,纠缠得久了,她也分不清到底是不是真的钟情,若有一个谎言能把他们两人都骗了,怎么就不算是真心呢?
霍琼华这次回京,只在侯府待了几日就离开。而在她抵达陇西的十日后,皇城里传出了噩耗,皇帝驾崩了。
皇帝是在一次晚膳时突然倒下,当时陪他用膳的只有宁妃和三皇子,两人大惊失色喊来了太医,但太医赶到时皇帝已经断气。
他甚至来不及立遗诏,大都督霍砚时和中书令崔乾代群臣上奏,请太子立即继位,以免有亲王趁机作乱,需得新帝登基维护江山大统。
于是太子在悲痛中登基,改年号为景和,因太子已经监国一年,朝中并未有任何。
而很快有太医向新皇禀奏,称先帝那日用膳时,寝殿的熏香有问题,正好和先帝喝的药相冲,先帝身子本就虚弱,所以才会倒下不起。
而皇帝寝宫内的熏香全由宁妃安排,于是景和帝下令,将宁妃和三皇子关押审问,最后两人全死在了慎刑司里。
景和帝又命大都督霍砚时彻查宁妃的娘家王氏,短短半年时间,王氏一族几乎被连根拔除。
旧势力被清除,年轻的天子也开始在朝中提拔可用之才,想要培养一批能与老臣制衡的新贵。
霍昀进工部半年后,工部侍郎正好告老还乡,而他因为治水有功,皇帝让他代为工部侍郎,又过了半年后,顺理成章让他升为四品侍郎。
而霍昀身为大儒卫元极的关门弟子,很快被朝中清流拥护,和他同批入仕的进士,也与他有着同样的抱负,愿意与他结盟。
霍昀渐渐不只需要依靠霍砚时的势力,开始积攒自己的羽翼。
“表哥现在可是天子近臣,听说皇帝十分赏识他,一年多就破格升到了四品,再加上小叔父和崔相给他铺好的路,说不定过两年就能直接入中书省了。”
又是一个夏日,秦玉瑾坐在水榭里悠悠摇着团扇,边饮茶边拉着叶蓁闲聊。
见她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用团扇轻拍了下她的手腕,道:“小婶婶,好不容易抽出空来陪我喝茶,怎么又走神了。”
叶蓁吐了吐舌头,脸上露出被抓包的赧意。
她已经完全学会了账目,正在试着打理乐安镇的铺面,现在脑子里塞满了各种账本,根本没听清秦玉瑾在说什么。
秦玉瑾摇头,幽幽地道:“看来小婶婶现在心里没有我了,那我再对你说一件事,你可想听?”
见叶蓁看着她,她才压着声音道:“你有没有觉得,小叔父最近回来时心事重重的。”
叶蓁托着腮想了想,她日日忙于账目,还有学着管理铺子,霍砚时最近回家也晚,两人好像都说不上几句话。但到了晚上,他似乎比以前更凶一些,事后又会紧紧抱着她,好像从她身上汲取能量一样。
秦玉瑾又道:“我听说,现在表哥和小叔父在朝堂已经分为两派,而且互为政敌,明里暗里地在争斗。”
叶蓁听得大为震惊,问道:“可他们明明是亲叔侄,都是出身于侯府,怎么能互相斗起来呢?”
秦玉瑾叹气道:“小婶婶你不知道,世家大族里本来就是为了利益明争暗斗,莫说叔侄,就算是父子也可能斗得你死我活。”
“当初小叔父承袭爵位时,许多人也想挑拨表哥与他的关系。毕竟靖武侯只有一个,如果小叔父生了儿子,当然要为他自己的儿子筹谋,那表哥这个世子岂不是做得很危险。可那时侯府正在存亡之际,全靠小叔父一己之力撑起整个家族,表哥对他十分仰慕,而且霍家人之间的羁绊本就不一般,所以他们从未争过什么。”
她说到这里,不自觉看了叶蓁一眼,然后感觉将目光移开,道:“可现在表哥已经及冠,他在朝中势头正猛,必定想要将靖武侯的位置拿回来。而且朝中谁不知道,表哥能入仕全靠霍都督铺路。小叔父对他来说就是一座大山,他不爬过去,就永远没法脱离他的摆布,永远在他的阴影之下。”
叶蓁听得有些忧虑,道:“那皇帝也看着他们这样斗下去?”
秦玉瑾往旁边看了眼,压着声道:“皇帝是由霍家,由小叔父亲手扶上位的,他会提拔重用表哥,就是因为他不想看到侯府势力过大,若是文臣武将皆由侯府把控,那对新帝来说岂不是如猛虎酣睡在旁。所以皇帝想用表哥来钳制小叔父,自然是乐于见到他们斗的。若是他们叔侄同心,皇帝才要顾忌呢。”
叶蓁实在听不明白这些弯弯绕绕,但是按着秦玉瑾的意思,皇帝必定是要帮霍昀的,会想方设法削弱霍砚时的权势,难怪他这段时日总不爱说话,可能就是在为朝中的事忧虑。
就在这时,胡安同阿忆一起跑过来道:“夫人,侯爷出事了。”
叶蓁倏地站起,两人看见旁边坐着的秦玉瑾欲言又止,叶蓁连忙道:“你们连侯爷的外甥女都不信吗?”
胡安心里腹诽,那侄子都不能信,外甥女怎么就能信了。
可他知道这事瞒不住,于是走过去小声道:“侯爷被皇帝留在了宫里,不知出了什么事。幸好莫骁机灵跑回来送信,我们知道后就赶忙来告诉夫人。”
叶蓁听得心突突直跳,但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急着道:“那我现在该做什么才能帮他呢?”
秦玉瑾连忙安慰道:“小婶婶先别担忧 ,皇帝现在不敢对小叔父怎么样,而且他也不是会坐以待毙之人”
阿忆也拉着她的手,道:“夫人先回去吧,只要侯爷能脱身,一定会派人送信回来。”
于是叶蓁心神不宁地回了房,可宫中始终没传来任何音信,不光她一人焦虑,整个侯府也似笼罩在阴影之中。
到了晚上,叶蓁忍不住提着灯笼走到院子外,她知道霍砚时绝不会被轻易打败之人,无论出了什么事,他一定会回来。
此时从黑暗中走来一个人影,叶蓁心中激动,提着灯笼往前跑 ,可只跑了两步就停下,愣愣地道:“怎么是你?”
霍昀穿着月白蜀锦直裰,姿态倜傥地自花圃后走出来,看着她喊了声:“小婶婶。”
叶蓁已经许久没有与霍昀单独见面,此时面对面站着,才发现他和自己记忆里的很不一样。
那个天真直率的少年,终于是长大了。
可看向她时,他眼中的狂热却一直未变。
于是叶蓁压着下巴往后退道:“太晚了,我先院子里了。”
霍昀却又跟上前道:“你难道不想知道小叔父到底出了什么事吗?
第65章 这辈子,他也绝不会放手
叶蓁手中提着的灯笼被风吹得不断晃动,照着霍昀的脸忽明忽暗,辨不清表情。
她突然觉得有些难过,她如今已经看不清霍昀了,曾经他们的那些过往,似也变得模糊不堪,那个会抱着自己叫姐姐,目光清澈见底的少年好像已经彻底走远了。
可她还是朝他走了一步,问道:“你知道他出了什么事吗?”
霍昀眸光闪动,不答反问:“你是真的在关心他,对吗?”
叶蓁不知道这是什么问题,又急着问了句:“他为何被留在宫里,会有危险吗?”
霍昀沉沉看着她道:“你可知晓,小叔父仗着皇帝在东宫时曾奉他为老师,把持朝纲、清除政敌,甚至对陛下处处掣肘。清流一派看不惯他的作为,写了一封弹劾奏折送到陛下面前,要逼他交出大都督的权柄,退位让贤。陛下就是因为此事将他留下,想让他解释清那些被弹劾的罪行。”
叶蓁现在虽然看了些书,但对史书仍是一知半解,所以听完霍昀这番话,她也并不太能理解其中的利害关系。
她想起了秦玉瑾的话,于是问道:“所谓的清流一派,是你在背后主导?”
霍昀未想到她会知道,将头偏了偏道:“当今天子为圣明之主,我身为臣子,当然要为陛下着想,绝不能让朝堂落入擅权之人的手上。”
叶蓁皱眉道:“可他是你小叔父,你能走到今天,全都是靠着他……”
“不是!”霍昀捏紧拳,道:“我走到今日是靠我自己,若我没有真才实学,怎能做到金榜题名?陛下怎会器重提拔我?是小叔父太贪慕权势、只手遮天,已经到了陛下都忌惮的地步。若现在不加以遏制,迟早会走到难以挽回的程度。”
叶蓁并不太明白他说的意思,只是心里突突直跳:原来他们叔侄二人,已经到了水火难容的地步吗。
可明明他们应该同心协力,让侯府能更加鼎盛才对。
她想起霍砚时曾经对她说过的那些困境,他所背负的责任,全都被霍昀一句贪慕权势轻易否定了。
于是她摇头想为他解释,道:“他并不是这样的人。”
霍昀面色黑沉,冷笑一声道:“你应该清楚,小叔父这人最善于伪装。他让你看到的,只是他演出来的样子罢了。”
叶蓁低头咬着唇,她没法否认这点,但仍为他觉得不甘。
霍昀看见她裙带被夜风吹起,月光如水滑过她柔韧的面庞,似他梦里无数次出现过的模样,想伸手去抓,但又强迫自己收回。
他将头撇开些,道:“我今日来是想告诉你,小叔父已经不再是可托付之人。他再一意孤行下去,迟早会自食恶果,蓁蓁,若他有一日失去了权势,就再也没法强迫你,你就能彻底恢复自由。”
叶蓁听得身子一震,首先冒出来的念头是:霍砚时会有失去权势的那一日吗?
那他该怎么办呢?
他那么强大骄傲,付出太多才走到今日的地位,若一朝跌落,背后的始作俑者还是他一直保护的侄儿,他能够撑得过去吗?
霍昀见她目光恍惚,朝她俯身道:“蓁蓁,你听见我说的了吗?再给我一些时间,迟早我会让你逃脱这个牢笼,到时候你想去哪里都可以,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他说着急,想要将压抑许久的衷情全倾诉出来,甚至不想去看她惊慌失措的目光。
可就在这时,他听到一声不轻不重的喊声:“昀儿!”
他愣了愣,然后难以置信地转身,看见霍砚时提着一盏宫灯慢慢走过来,目光如漆看着他道:“你食言了。
霍昀往后退了一步,看着霍砚时在他面前站定,道:“你还记得答应过我什么吗?现在还不到两年,你就已经迫不及待了?”
他摇了摇头道:“没想到你已经做到四品侍郎,还是这般沉不住气!你觉得仅靠一封弹劾的奏折,就能把我彻底留在宫里?”
霍昀被他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当然没指望那奏折真的有用,但也没想到小叔父能这么快就解决,让皇帝放他离开。
霍砚时却未再看他,而且径直走到叶蓁身边,柔声问道:“你是在等我?”
叶蓁很诚实地点头。
霍砚时嘴角上扬,伸手搂住她的肩道:“回房去吧。”
霍昀默默看着两人相携离开的背影,内心又嫉又恨。
他明明已经努力做了许多事,已经爬得够高,为何在她面前还是比不过小叔父,还是能被他轻易击溃。
走进卧房,霍砚时见叶蓁手上蹭了花泥,拿了帕子为她擦着,问道:“霍昀对你说什么了?”
叶蓁道:“他说的话我听不懂,但是他说你会失势。”
霍砚时抬眸看她,问:“那你想要我失势吗?”
叶蓁很努力地思索,然后摇了摇头。
霍砚时神色变得温柔,帕子在她指缝中擦拭着,道:“为什么?若我失势了,就没人能逼你留下来,也不会拦着你和霍昀重修旧好。”
叶蓁看着他道:“我是想离开,可我不想你失去所有,那对你太不公平。”
霍砚时将帕子放下,嘴角扬起笑容道:“能听到你说这句话,说明老天对我还是不错。”
叶蓁见他神情轻松,但心中仍为他忧虑,问道:“你会没事吗?”
霍砚时站起身道:“放心,只是一封奏折定不了我的罪。皇帝忌惮我手上禁卫营的兵权,也想削弱我的势力,但他现在还不敢动我,只是命我先回府反省五日,要将那些罪状一一解释清楚才能回都督府。”
叶蓁想到当初太子到侯府贺寿,对霍砚时无比尊敬,一口一个先生地喊着。
实在没想到,他才登基不到两年,就已经开始清算曾经亲手将他扶上帝位的老师。
看来帝王之心果真是深不可测。
她想起霍砚时曾同他说过的陇西云朔城一战,就是因为先皇的猜忌,才会落得那般惨烈的结局。
于是她很沮丧地道:“所以明明已经换了一位皇帝,却什么都没改变吗?”
霍砚时将手掌放在她的脸颊上道:“当然不是。先皇多疑且性情残暴,对他来说,无人撼动的权力就是最重要的东西,所以他容不得霍家军在陇西的声誉高过他。但太子不一样,我愿意辅佐他为储君登基,就是看得出他本性不坏。他想当个好皇帝,想要名垂青史,所以他很清楚陇西军是守住国朝安危的底线,绝不会对他们下手。”
他又自嘲地笑了下道:“但陛下又不想只做一个傀儡天子,他借是我霍家之势才能顺利登基,朝臣们也都清楚这一点,现在他想收拢所有权力,就非除掉我不可。”
叶蓁听得心惊肉跳,问道:“那你该怎么办?”
霍砚时却没回答,转而道:“我已经许久没有休沐,正好趁着这机会离开朝堂,出去散散心。”
又轻轻揽住她,问道:“蓁蓁可愿意陪我?”
叶蓁愣了愣,她现在每日安排的很满,如果要分心陪他,许多计划都得延后。
霍砚时见她迟迟不答,幽幽叹气道:“这半年来,我在朝堂腹背受敌,而拿刀刺向我之人,无一不是我曾扶持教导之人。若是连你都不陪着我,要我如何能熬的下去。”
叶蓁听得也为他伤怀,便应道:“好,你想去哪里?”
霍砚时嘴角扬起,望着她道:“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于是第二日,霍砚时难得能放下所有政务,悠闲地陪着叶蓁去了乐安镇。
自从叶蓁开始学着算账和做生意,她一直想为镇子上数十家的商铺寻一条好的出路。
因为镇子上的住户不算多,街上的铺子也半死不活,除了特殊的集会,平日里没什么客人上门。
“你有什么想法?”
霍砚时今日穿着月白宽袖襕袍,同她坐在乐安镇唯一一间酒肆里,姿态恣意地将酒盏捏在指间。
叶蓁托着腮道:“我觉得这里的商户不该只依靠镇子里的住户。乐安镇离京城同我们上次去过的云景镇相差不远。但许多京城的贵人愿意坐车前往云景镇,因为那里有云娘子的织坊作为招牌,还有好几家知名食肆,只要有贵客上门,自然就能吸引更多做生意的小贩,渐渐的,整个镇子都能繁荣起来。”
霍砚时道:“是,你想的没错。那你有什么打算?”
叶蓁摇了摇头,道:“我暂时想不到什么能做的,毕竟我以前擅长的就是种花和养动物,做生意的事我才刚摸到皮毛,只能慢慢去学。”
霍砚时将酒盏放下道:“既然如此,你可以用这镇子来种花。”
见叶蓁怔怔地看着他,他笑了笑道:“你可知道京城贵妇现在流行用花露驻颜?但京城并没有专门售卖花露的铺子,只有几家脂粉铺供货,价格也卖的很昂贵。乐安镇离京城不远,又有一大片山谷可用,若是专门用来种花,再请到会做花露的师傅和工人,能做出不同品种的花露售卖,很快就吸引京城贵女前来采买,她们既然专程坐马车过来,必定还会顺便在这镇上逛逛,到时候你再想想还可以做些什么留住她们。”
叶蓁听得双眸晶亮,越想越觉得这法子很可行,道:“那我们等下再去山谷那里看看,然后我回京城找售卖花露的脂粉铺子,想法子打听会做花露的师傅,只要我出的钱够多,必定能把他们请过来帮我。”
可她很快又垂下眼眸道:“但是我没有那么多钱。”
她明白若要办成这件事,前期必定需要很大的投入,霍砚时虽然将私产全给她打理,但她那不属于自己,若有一天她要离开侯府,必定是都要还回去的。
霍砚时摇了摇头,道:“你需要多少直接拿就是。”
见叶蓁本能地要拒绝,他又道:“就当我给你入伙,若有一日我真的失势,只怕还得指望你这里的生意养活我。”
叶蓁眨了眨眼,明明这镇子都是他送给自己的,现在他要帮自己做生意,倒还成了入伙。
而霍砚时将酒盏放下,很认真地看着她道:“蓁蓁你记住,这镇子所有的田契、地契都写了你的名字,所以它就是独属于你的。更何况你已经为它花了不少心血,所以假使有一日你离开侯府,离开了我,依然可以留在这里。”
叶蓁听得心中一突,他这语气,好像他要出什么事,给她留下可以仰仗的东西。
她嘴唇颤了颤,心头突然塞满了忧伤,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这时酒肆的老板娘笑着走了过来,道:“叶娘子,你可好些时候没来了!”
老板娘知道她拥有这里的地契,因此每次叶蓁前来,她都会殷勤招呼,没想到今日这小娘子竟带了一位郎君前来。
她把这位俊俏的郎君上下打量一番,好奇问道:“这位是?”
霍砚时故意看着叶蓁,等着她回答。
叶蓁只得回道:“是我……夫君。”
老板娘“哎”了声,然后笑着望向霍砚时道:“我就说从未见过长的这般好看的郎君,难怪能讨得叶娘子的欢心呢。”
叶蓁一愣,知道老板娘误会了,她并不知道这镇子真正的买主是谁,以为霍砚时是贪图自己的钱财。
她忙想解释,谁知霍砚时仍是笑着道:“是,我日日琢磨的,就是怎么讨得她的欢心。”
老板娘挑了挑眉,心说现在的年轻郎君,吃软饭也吃的这么坦荡。
等到两人走出食肆后,叶蓁问道:“你刚才为什么不解释?”
霍砚时道:“解释什么?说不定哪一日,我就真的只能靠你过活呢。”
叶蓁连忙捂住他的嘴,道:“不要说这些,不吉利。”
霍砚时眼眸弯起,在她掌心亲了亲,道:“我在朝中争斗多年,若能够有吃软饭的机会,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然后他牵着叶蓁悠闲地在街上走着,叶蓁抬头看他神色淡然,心中却总觉得不安。
这种不安很快得到了验证。
这次被弹劾之后,霍砚时仍然回到了朝堂,但清流一派和御史台的上奏愈演愈烈,直指他独断专行、党同伐异。
霍砚时对这些声音从不理会,最后是霍昀直接站了出来,在皇帝面前质疑他的诸多越权之举,两人的关系越发剑拔弩张。
于是朝野内外流言四起,说霍都督不光专权乱政,还霸占了兄长的靖武侯之位,明明侄儿已经及冠,却不将侯位交还给他。
因霍昀是卫元极的关门弟子,清流一派又愿意以他为首,皇帝扶着他办了几件大案,他在民间声望也越来越高,同时质疑霍砚时的呼声也越来越大。
景和二年初冬,国子监学子联名上书,列举数条罪状,请求弹劾大都督霍砚时。
皇帝本不想理会,但清流一派和学子们共同跪在宫门外,高举奏疏,称霍贼不除,朝纲难正。
乾元殿内,景和帝看着跪在大殿中央的霍砚时,揉了揉眉心道:“到了如今的地步,朕也保不了你。”
霍砚时听着宫外讨伐他的叫嚷之声,神情仍是自若地问道:“陛下准备如何处置臣?”
景和帝负在身后的手慢慢攥起,不自觉竟捏了一手的热汗。
眼前被千夫所指的权臣虽是跪着,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哪怕到了穷途末路之时,他也丝毫不减镇定从容。
这是他在东宫时,始终仰望之人。
于是皇帝慢慢走到他面前,道:“只要你愿意交出所有权柄,自请投劾,朕可以向你保证,绝不牵连霍氏族人。”
他说出这句话时,一直在观察霍砚时的神色,担心若他不愿,要争个鱼死网破,现在的自己能不能是他的对手。
可霍砚时只是抬眸看了他一眼,然后撩袍躬身,道:“臣遵命。”
皇帝在心里松了口气,却又有些错愕,未想到他会如此轻易应允。
而霍砚时姿态从容地将官服脱下,慢条斯理地叠起放在大殿之上,又将头上的金附蝉笼冠取下放在其上,然后站起身朝皇帝最后一拜道:“还请陛下记得今日的允诺。”
皇帝坐回龙椅之上,看着那个清矍挺拔的背影走出殿门,殿外金砖映出的光影斜落在他身上,直到彻底消失在起伏的宫檐之外。
午门外御道上,跪了一地的学子和清流之臣仍在痛心疾首地疾呼。
宫门被沉沉打开,他们看见口中的乱臣贼子只着月白色直裰,自官道上缓步走了出来。
他身后是金砖碧瓦、巍峨宫殿,可他却是素衣青靴、束发无冠,看起来实在突兀的场面,却被他走得自在桀骜,丝毫不见狼狈之色。
众人面面相觑,彼此都有些愣怔。
霍砚时目光淡淡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握着宽袖自人群之间走过,众人被他的气势震慑,竟不自觉为他让出条路来。
此时霍昀策马匆忙赶到宫门前,一见霍砚时便翻身下马,看见他官服官帽已除,神情也有些愣怔。
霍砚时瞥了他一眼,并未开口说什么,仍是径直往前走着。
此时学子和清流官员已经将霍昀围住,激动地道:“霍大人,我们成功了吗!”
霍砚被众人拉扯着,迫不及待再去寻霍砚时,可他已经走到长街上,坐上了回府马车。
霍昀被四周的嘈杂声吵得脑中嗡嗡作响,他以为自己会觉得痛快,可此刻心中只有深深的迷茫。
小叔父,他真的输了吗?
霍砚时怎么可能会输!
霍砚时回到侯府时,罢黜他官职的圣旨也一并送到,侯府里乱作一团,大夫人吓得眼泪涟涟,和老夫人一同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霍砚时却是一派轻松地道:“放心,朝中还有霍昀,靖武侯府不会倒。”
然后他似是已很疲累,径直走回了自己院子里。
叶蓁已经接到消息,此时正站在门外等他,一见他就焦急地跑了过去,还未开口问一句话,霍砚时已经俯身将她紧紧抱住。
有力的手臂按着她的肩胛骨,霍砚时将脸埋在她颈窝里,将独属于她的味道吸进肺腑里,此时才终于泄露一丝情绪。
十几年的艰辛与荣辱,皆在今日彻底卸下。
叶蓁任由他抱了许久 ,然后拉着他回房,问道:“究竟出了什么事?皇帝真的直接罢黜了你?”
霍砚时点头道:“是,陛下想要我主动辞官,怕把我逼得鱼死网破,承诺我绝不会牵连霍家其他人,我便遂了他的意。”
叶蓁望着他始终淡然的脸,还是觉得这事难以置信,那个高高在上、惯于用权势逼人的霍砚时,竟然也会在一夕间轰然倒塌吗?
于是她颤颤问道:“你真的……什么都没了?”
霍砚时道:“是,霍昀已经进宫面圣,等他回来,必定会向我讨回靖武侯之位。从此我就无官无爵,幸好还有些钱财家产傍身,不然就真的要靠娘子养着了。”
叶蓁很困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何可以平静地说出这番话,他是真的不觉得痛,还是在自己面前强撑着伪装。
霍砚时见她久久未开口,握着她的手道:“你现在是觉得庆幸?还是在为我惋惜?”
然后他很专注地看着她,似是很想得到她的答案。
叶蓁垂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她也分不清自己心里的想法,有震惊、有伤感,却又觉得一丝轻松。
她终于可以彻底摆脱他了吗?
他现在无权无势,自身都陷在泥潭里,就算自己离开,他也没法用她身边的人威胁她,将她抓回来了。
霍砚时看见她眼里倏然滑过的光亮,猜出了她在想什么,脸上露出失望之色。
然后他放开了她的手,走到贵妃榻旁躺下,似是很疲倦地将胳膊压在眼睛上道:“现在你想做什么,我已经没法阻拦你了。霍昀如今被皇帝倚重,在士大夫中声望也高,等他拿到靖武侯之位,正是你们重燃旧情的好时候……”
叶蓁被他说得心中气恼,走过去道:“在侯爷心里我是什么人?你觉得我该这般坦然地在你们叔侄之间来回,谁得势就投向谁的怀抱吗?”
霍砚时的喉结动了动,将脸朝里撇开,道:“对不起,我并没有这样想你。”
叶蓁觉出他声音不对劲,走过去拉开他的胳膊,见他眼眶竟已经发红,似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看着她颤声道:“你真的不会再重回他身边吗?”
叶蓁在他身旁坐下,道:“你……其实很难过吧?何必要硬撑,说那些违心之语。”
霍砚时似是喉中哽咽,将她紧紧抱在怀中,下巴压着她的发顶,哑声道:“蓁蓁,你若离开我,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叶蓁轻轻叹了口气,她从未见过霍砚时这般无助的模样。
这两年,他虽然强逼自己留下,却也给了她许多东西,教了她许多,如果现在一走了之实在太过狠心。
就算要走也不该是现在,在他最艰难的时候。
于是她只得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抚道:“我不会走。”
霍砚时嘴角翘起,将唇落在她颈边道:“谢谢你,蓁蓁。”
那晚霍昀一直没有回府,直到第二日霍砚时坐在书房里,看见了推门而入的霍昀。
霍昀还穿着绯色官服,撩袍在他面前坐下时,已经隐隐有了能在朝中独当一面的沉稳气魄。
霍砚时突然有些感慨,在这间书房里,他曾无数次教导过霍昀,从经史典籍到为人处世,他倾其所有想要让他长成青松翠竹,能成为侯府未来的仰仗。
现在霍昀终于成为他想要的模样,但早已不想认他这个小叔父了,甚至将他视为仇敌,欲除之而后快。
可他面上并未显露分毫,只是拿起桌案上的茶盏喝了口 ,道:“你同陛下商议好了,准备何时承袭爵位?”
霍昀直直看着他,目光复杂难辨,过了许久才问道:“这整件事,是不是都出自你的筹谋?”
霍砚时挑眉看他,似有些意外他会问出这个问题。
霍昀捏着拳道:“我昨晚想了一晚,你是故意在朝堂与我为针锋相对,让皇帝放心用我当刀,逼着你交出权柄,对不对?”
霍砚时望着他笑了下,道:“昀儿你是真的长大了,看来这两年在朝中历练,的确改变了你不少。”
霍昀倾身将手撑在桌案上,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将茶盏放下,向后靠在圈椅上道:“我以前就同你说过,我亲手辅佐太子坐稳储君之位,帮他斗赢宁妃和三皇子,他敬重我,但也暗自忌惮着我。我一直很清楚,太子登基后,必定容不下我,因为只要我在朝堂一日,他就没法收回我手上的权力,注定只能被我钳制。所以,我为了全身而退,很早就有了这个计划。”
他望向霍昀,继续道:“这些年我将你逼得很紧,事事都为你做主,就是希望你能快些进入朝堂,成为皇帝眼中的可用之才。新帝登基时羽翼尚未丰满,他不敢直接对抗我,所以就靠着拉拢提拔你,让你将我拉下来。”
他慢慢抬起下巴,道:“而我就顺势给了皇帝这个机会,让他亲手扶持霍家的下一代掌权,现在你羽翼渐丰,靠着亲手扳倒我,在朝野内外也有了声望。现在朝中旧势力交错,皇帝要肃清沉疴励精图治,必须要任贤用能,所以他只能仰仗你们这些新锐臣子,而你正好借此机会入中书省,为自己积攒更多资本,假以时日,你要走得更高,要获得至高的权柄。这样靖武侯府仍然显赫,陇西的霍家军也不会遭受危险。”
霍昀听得喉中发颤,他未想到小叔父竟会布局得这么早,将所有事都算在其中,连他自己都算计进去,只为了将他这个侄儿托起为他铺就青云之路。
他将头慢慢垂下,哑声道:“陛下昨日说,会提拔我为中书省侍郎。”
霍砚时很欣慰地笑了,道:“昀儿,你也是霍家人,往后该担起应有的责任,靖武侯府就交给你,靖武侯的位置我也该还给你。”
霍昀却马上摇头道:“我昨日已经和陛下请求,给你留下靖武侯之位,因为你毕竟是我的小叔父,我不能什么都从你这里夺走。”
可霍砚时脸色沉下道:“你不该这么做,你越是与我交恶,皇帝才会越信任你。”
霍昀却倔强地道:“小叔父,以前是你教我,说我若真的有志气,就该走自己的路,而不是只依靠家族荫庇。这些年是你撑着侯府没有倒下,靖武侯就该是你的。而我会打拼出自己的一片天地,成为能臣良相,绝不让侯府蒙羞。”
霍砚时默默看着他,上前按了按他的肩道:“我很欣慰,这些年的心血总算没有白费。”
霍昀心头一阵酸楚,这些年他始终仰视小叔父,却又迫不及待想要摆脱他的掌控。自从他夺走了蓁蓁之后,他心里就只剩一个念头,他要打败小叔父,要让他后悔曾经的作为。
可到了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从小到大受小叔父影响太深,所求的也不过是他能够认可自己,能真正为自己骄傲。
但有一件事,他绝不会让。
霍昀慢慢看向窗外,看到一个仓惶离开的人影,蓁蓁她肯定全都听到了,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小叔父的谋划,就不可能再因为心软而留下来。
霍砚时回到卧房时,已经入了夜,他看见叶蓁独自坐着,面前摆了一桌酒菜。
于是坐下问道:“这是你为我准备的?”
叶蓁朝他点头道:“是我亲手做的。”
霍砚时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笑着拿起银箸,道:“看来官场失意也有好处,还能得到如此嘉奖。”
叶蓁没有回话,只是给他舀了碗汤递过去,道:“这汤是我在家乡时的拿手菜,你尝尝看。”
霍砚时将碗端起,突然看了她一眼道:“你为何不喝?”
叶蓁摇头道:“我今日不想喝汤。”
霍砚时望着碗里的汤,突然将碗放下道:“能喂我喝吗?”
叶蓁皱起眉,没想到这人喝个汤还要拿乔,想起自己的计划,只能将碗端起送到他嘴边。
可霍砚时将她一把拉到怀中,揽着她的腰按了按她的唇,道:“要这样喂我才喝。”
叶蓁狠狠瞪着他,只能一口口将汤渡进他口中,一碗汤喂完就被他作乱的唇舌弄的气息紊乱,脸颊绯红。
霍砚时望着她这样的神情,觉得该吃些更想要的,于是将她直接抱起压在了床榻上。
叶蓁抵抗无用,索性按着他的肩又跨坐上去。
霍砚时意外与她的主动,却很享受她在清醒时也能彻底对他打开自己。
直到床榻变得洇湿不堪,他搂紧她的腰,似要将她压进骨血之内,又问了她那个问题:“还恨我吗?”
叶蓁浑身都带着餍足的慵懒,仍是咬牙道:“恨。”
恨他永远在算计别人,永远不能坦诚,连让她留下都要花费诸多手段,演戏博取她心软,他这样的人凭什么想要真心。
霍砚时沉沉看着她,随后感到一阵昏天黑地的晕眩,在失去意识时仍用力抓紧她的胳膊。
叶蓁看着他沉沉倒在床上,手掌仍钳着自己的胳膊,于是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扒开,又深深看了他一眼道:“你抓不住我了。”
霍砚时这一觉睡得无比黑沉,醒来时竟已经到了晌午。
床边竟站着的莫骁和胡安,见他醒来才松了口气,道:“侯爷一直不醒,大夫过来看过说是被喂了药,还好只是昏睡,醒了就没事了。”
霍砚时扶着额头坐起,眉宇间染满阴鸷,问道:“她人呢?”
阿忆从旁边走出来,忐忑地道:“夫人昨晚趁着侯爷昏睡,收拾好包裹偷偷……走了。”
她说完马上闭上眼,背脊紧紧绷着,不敢面对即将到来的疾风骤雨。
旁边的胡安和莫骁也一脸忐忑,不知会面对什么责罚,只希望侯爷再发怒也顾着点身子,别又气晕了。
可霍砚时只是揉了揉仍在隐痛的额角,站起身接过阿忆递来的茶水,坐下喝了口。
然后他将手臂搁在桌案上,道:“就让她走吧。她本就惯于乡野,不离开侯府,她永远也不可能过得轻松自在。”
阿忆瞪圆了眼,几乎是脱口而出道:“侯爷要放过夫人吗?”
霍砚时看了她一眼,清俊的面容上露出笑容,道:“绝无可能。”
她是他唯一想要之人,这辈子,他也绝不会放手。
现在让她离开,也不过是给她织了一张更大的网罢了。
然后他换好外袍,负手走到院子里,此时冬雪初融,被叶蓁亲手种下埋于雪下的花籽,正在等待着来年春日吐露新芽。
第66章 三个男人一台戏
二月时冻土渐渐松软,院子里新芽初绽,又过了半个月满院花树都结出花苞,沉甸甸地坠在枝头。
一只黄狗在院门口摇着尾巴汪汪地叫,吵着树上的鹦鹉很不满地叽喳跟着两声,两只猫儿从屋檐上跑过,正在追逐一只刚从土里挖出来的松子。
叶蓁从房里出来,对那只黄狗做了个噤声的姿势道:“好了小七,我知道有人来了。”
小七嗷呜一声跑到她身旁,用嘴筒子蹭着她的小腿,尾巴不住地摇,嘴里发出邀功般的“吭哧”声。
此时院门被“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大约三十出头穿着紫色大袖衫的妇人走进来,笑眯眯道:“叶娘子,今日是观音诞,镇上有集会,咱们还要去铺子里吗?”
叶蓁还未开口,屋檐上一颗松子滚落下来,追着松子而来的橘猫精准跳进她怀中,很不甘心地舔着她手撒娇。
叶蓁很无奈地将它抱住,朝那妇人笑了笑道:“道:“今日镇子上热闹,肯定会有城里的贵客来买花露,咱们还是去铺子里看看,说不定能碰上大订单。”
妇人点头道:“正好还有些账目要给叶娘子看,去年做的那一批花露卖的不多,但就只有玫瑰、牡丹、木樨这三样,现在到了春日,咱们是不是该做些新的品种来卖。”
叶蓁将手里死死扒着她的橘猫放下,拍了拍衣襟上沾的猫毛,命令道:“小五快进去。”
那橘猫“喵呜”一声舔了舔爪子,竖起尾巴就往回跑。
叶蓁到乐安镇已经两个月,就住在这间两进的小院子里,因这里背后就是山谷,经常有小动物不请自来,她就顺势将亲人的动物都养在院子里,懒得起名就叫顺着一二三四这么喊。
两人走出了院子,走上妇人带来的马车往镇子里去。
这妇人叫做任萍,本来是和丈夫在乐安镇开铺子,但她丈夫沉迷赌博,将铺子只交给她一人打理,为了拿钱还对她非打即骂。
叶蓁有次去铺子查账时撞见了,就帮任萍一同教训了她丈夫,又鼓励她去县衙和离摆脱了赌鬼丈夫。后来她见任萍很会做生意,就雇她做自己的副手,一同搞起了乐安镇的花露生意。
自从去年霍砚时教她将山谷种花做成花露,如今乐安镇的花露在京城已经有了些名气,许多京城贵妇都会来这里采买花露。
今日是观音诞,集市上十分热闹,来往人流中能看到打扮精致的贵妇人,带着家中奴仆出入花露铺子和酒肆、食肆。
任萍望着这一幕不由得感叹,在半年前,乐安镇还十分冷清,街上的铺子差点都开不下去。
于是她很敬佩地道:“没想到叶娘子年纪这么轻,就能有如此眼界和气魄,真把乐安镇给经营了起来。”
她虽然不知道叶娘子到底是从何处来的,但是觉得她出身必定不错,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财力,而且眼光精准,将整个镇子搞得有声有色。
叶蓁听完却笑了笑,若她知道自己几年前还在澧县的村子里种地送菜,连读书都奢侈,不知会觉得吃惊呢。
现在的自己,和以前确实大不相同。她在村子里时从不知道外面的世界这么大,可以做的事有这么多。
而这些,都是一个人带给她的。
她用指甲掐了下掌心,阻止自己继续想下去。
从侯府跑出来后,她想过要回自己的家乡,但是乐安镇的花露生意搞了一半,她实在放不下,于是还是到了这里,在村子里找了间小院子住下。
她知道只要霍砚时想找自己,无论她在哪里都不可能躲得过,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他已经没有那般只手遮天的权力,就算他找到自己,自己也绝不会和他再回侯府。
出乎意料的是,她在这里忐忑地过了两个月,霍砚时从未出现过,也许是他想通了,或是那次被她下药后失望至极,决定干脆放过她。
此时,观音诞的花车从街上行过,打断了她的思绪。
不少人推搡着往这边挤,叶蓁和任萍身量都不高,不小心被挤进人群里,踉跄着差点跌倒。
她拽着任萍的手,努力想从人群里挤出来,突然想起那一年的观音诞,是霍砚时帮她挡住人流,护着她全身而退。
正在晃神之时,突然听见嘈杂的人群中传来个惊喜的喊声:“蓁蓁!”
叶蓁身子一震,本能地想跑,可她很快发觉了不对劲。
那不是霍砚时的声音。
她转过身,看见正努力分开人群到她身边的男子,满脸惊喜地道:“顾师爷!你怎么会在这里?”
顾裴宇走到她面前,笑着道:“这事说来话长,我本来就想找你,没想到会这儿碰上你。”
叶蓁这才发现他竟穿的一身官服,神情更加惊讶了。
旁边的任萍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连忙道:“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先找个茶馆坐下说吧。”
三人从人群里挤出来,任萍很识趣地道:“那我先去铺子里看账,叶娘子你们在这儿好好叙旧。”
离开后,她又回头瞅了好几眼,在心里揣测那位面容俊俏的大人到底是叶娘子什么人。
叶蓁在乐安镇一直做妇人打扮,看起来并不是未许过人家的小娘子。但她独来独往,生活很简单,因此许多人都猜测她是死了丈夫,因为太过伤心,才独自留在了乐安镇。
任萍是过来人,此时一看那位顾师爷看叶娘子的眼神就不对,这两人指不定有戏呢。
而茶馆里,叶蓁听顾裴宇说完才知道,原来他曾在朝中做官,因为得罪了宁妃在尚书省的哥哥,将他革去所有功名和官职贬到澧县去做师爷。
新皇登基后,为了能肃清旧党,在查卷宗时找到了他,皇帝本就是求贤若渴之时,对他的事迹十分赏识,特地召顾裴宇进京上殿,一番对谈后将他起复进了户部做户部郎中。
此时,顾裴宇望着她一脸感慨地道:“我听闻乐安镇做起了花露生意,就趁着观音诞来这边看看,没想到会遇上你。更没想到,这件事就是你做成的。”
他想起刚到澧县的时候,觉得这辈子都没法再一展抱负,成日郁郁寡欢,萎靡度日。
叶蓁那年才十六岁,去县衙送菜时,总是会想法子逗他开心,后来顾裴宇才知道,她很想读书认字,也很崇拜他的学问,所以想自己让她去学堂旁听。
没想到短短几年,那个淳朴的少女已经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叶娘子。
想到这里,顾裴宇将酒杯放下,小心地问道:“你为何会住在乐安镇,你和霍侯爷……”
两年前霍砚时带着她回乡提亲,村子里都在羡慕她要做侯夫人,他一直待在县衙,不想凑这个热闹,只是默默地希望她一切都好。
现在人人都知道霍都督因他的侄子而失势,顾裴宇进京后也曾尝试打听叶蓁的事,可谁也不知道靖武侯夫人的消息,似乎被侯府刻意隐瞒了下来。
此时他终于有机会当面问她,叶蓁垂下眼,道:“我与他再没有什么关系了。”
顾裴宇偷偷松了口气,嘴角忍不住挂了抹笑道:“今日我还有公务在身,待会儿我就要回京了。你住在哪里?过两日我再来找你,我们好好聊一聊,你一定很想知道你家里的事。”
叶蓁听得眼眸泛光,连忙将自己住的地方告诉他,两人又寒暄了几句,顾裴宇便起身离开。
叶蓁看着他的背影,没想到竟会遇上远在千里的故人,觉得世事实在是奇妙。
走出酒肆时,碰上了一脸探究的任萍,问道:“这位顾大人看起来年纪也不算大,他成亲了吗?”
叶蓁一愣,她印象里顾师爷比自己好像是年长了几岁,他到县衙做师爷时并未带家眷。后来村子里要将女儿嫁给他的不少,但是他说自己身无长物,不该耽误小娘子,后面就一直没有娶妻。
于是她摇了摇头,道:“好像没有。”
任萍笑得更灿烂,道:“这么说也算是缘分呢。”
叶蓁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两人一路往铺子里走,这时任萍突然想到一件事,道:“对了,你说要给镇子上建一间学堂,我已经将请夫子的告示贴出去了,还托了许多人去打听,应该这两日就会有人来应征了。”
叶蓁点了点头,这也是她的一件心事。
因为乐安镇住户并不太多,加上村子里也就一百来户人家,镇上的富人家自己搞了私塾,但村子里的孩子没地方上课,就在家中务农种地,让她觉得很可惜。
于是她决定用售卖花露的利润建一间学堂,不管男童女童,都可以去学堂读书,可她不知道该去哪里请夫子,于是托付给了长袖善舞的任萍。
可没想到两日之后,任萍就飞快将学堂的夫子给定下了。
这日叶蓁正在屋内看账本,任萍风风火火上了门,一见她就笑着道:“夫子给你找到了。”
叶蓁惊讶地起身,问道:“这么快就定下了吗?”
任萍边拖着她往外走,边道:“你也知道咱们这镇子不比城里,这几日愿意来应征的夫子,大多数都是为了混口饭吃,别说你了,我都看不上。”
叶蓁的院子外是一条小溪,小溪旁被她挖了一片花圃,还找工人搭建了凉棚,此时任萍就拉着她往凉棚处走。
语气不乏炫耀道:“可今日来的那位郎君,论容貌、论气质都是一等一的,就算是在京城也绝对出挑,不知怎么会来到我们这里做夫子。我和他聊了几句,看得出他学问不小,生怕他会后悔,就代你做主和他签了聘书,反正你看到他肯定也会满意的。”
叶蓁越听越是狐疑,此时两人已经走到溪水旁,花圃里的芍药花已经结了花苞,潋滟的溪水旁背对着她们站了个人,穿着黛青色直裰,璞头皂靴,一副文人装扮。
可叶蓁看到这背影,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本能地转身想跑,而身后已经传来霍砚时的喊声:“蓁蓁,好久不见。”
任萍一听大吃一惊,原来这两人是认识的啊。
而叶蓁背转着身子,被她握着的胳膊不住地抖,霍砚时则缓步走了过来道:“那边应该就是你的院子吧,不请我去坐坐吗?”
叶蓁深吸口气,对任萍道:“任嫂子,你先回去吧,我有些话要同这位‘夫子’单独说。”
任萍多精明的人,一看就知道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赶忙道:“好,我先回去了,你们慢慢聊。”
叶蓁忍着气,转身就往院子里走,霍砚时脸上仍带着笑,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任萍在他们背后望了望,忍住心中好奇,攥着手往外走,谁知刚走了不远,看到一辆马车往这边来。
马车上的顾裴宇认出她,连忙让车夫停下,下来问道:“任嫂子,叶娘子可是住在这儿?”
任萍想到刚才那位夫人,再看看眼前这位,心里一时有些踌躇,不知该怎么办好。
此时又有一位郎君从车上下来,看起来比两人都年轻,但是衣着华贵,是一位矜贵的公子。
他脸色看起来不太好,而顾裴宇也很无奈地看着他道:“霍大人一路跟我到这里,可想过蓁蓁愿不愿意见你?”
霍昀冷冷看着他道:“为何你见得,我就见不得?”
任萍顿时大吃一惊。
原来这位小公子也是来找叶娘子的,再加上院子里那位,三个人不是乱成一锅粥了吗!
第67章 修罗场啊修罗场
霍昀此前也没想到,皇帝要起复的前朝状元郎顾裴宇,竟然就是在澧县时不显山露水的顾师爷。
顾裴宇也算是前朝传奇人物,他出身寒门,靠着三元及第的状元之才入了御史台,谁知两年后他一个六品御史,竟敢公开弹劾宁妃做尚书令的哥哥,因此被革去所有功名,贬去中州澧县做了个无品无级的师爷。
可当年还是太子的景和帝,却将这位刚正不阿的御史记在了心里。
景和帝登基两年后,正是求贤若渴之时,于是调出顾裴宇的卷宗,将他重新召回京城,起复为户部郎中。
霍昀在乾元殿被皇帝引见看到这位境遇大起大落的顾大人时,差点没能忍住吃惊神色。
他在澧县娶到叶蓁之前,其实就已经偷偷防备着这位顾师爷。
他年纪只比蓁蓁大了七岁,而且还未成亲。蓁蓁对他颇为崇拜,说多亏了他自己才能去学堂听学,还说顾师爷是她见过最有学问,最温文尔雅之人。
霍昀见过顾裴宇一次,凭借他的直觉,这人对蓁蓁绝对有旁的心思,但是不知道为何并没有让她知道。
幸好后来他借着县令强娶之事,抱得美人归,不然还得提防着这位顾师爷呢。
实在没想到,过了这几年,顾裴宇竟然出现在京城,还成了五品户部郎中。
这让霍昀心里警铃大作,自从叶蓁离开侯府后,他和小叔父似乎处在一种微妙的较劲之中。
他们心里很明白,蓁蓁想要平静的生活,想要远离侯府的一切,谁先没忍住去打扰她,便会让她多几分反感。
而霍砚时离开朝堂后,皇帝才发现这位大都督有多重要。面对许多停摆的政务一筹莫展之时,霍昀主动为陛下分担,日日忙得不可开交。
他在私下偷偷盘算过,自己年纪比小叔父轻,官职也比他高,而且他从未主动伤害过姐姐,没骗过她,只要能沉住气,赢面还是很大的。
可他实在没想到,会突然空降一个顾裴宇到京城,甚至听闻他还在打听靖武侯夫人的下落,这摆明就是要撬墙角啊。
再和他一对比,霍昀彻底沉不住气了。
顾裴宇虽然年纪比他稍长,但和蓁蓁有浓厚的旧时情谊,是最早对她施与温情之人,几乎是白月光般的存在。
蓁蓁急于摆脱侯府,更不想在他们叔侄之间斡旋,那这位前途大好的顾大人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所以霍昀一直对顾裴宇留着心,一听他今日要来乐安镇,马上猜到他是来找蓁蓁的。而自己决不能给他单独见蓁蓁的机会,于是死乞白赖上了他的马车。
理由也十分充分,蓁蓁是他曾经的妻子,自己作为旧夫去探望也是理所应当。
顾裴宇一个老实读书人,被霍昀硬是赖在马车上,又拉不下面子把他赶下去,只能同他一起到了乐安镇。心里却是百般不情愿。
两人一路都没个好脸色,这时一同下了车,被任萍看在眼里,怎么也猜不明白他们和叶娘子的关系,但想到院子里还有一位夫子,额头就有些发痛地道:“顾大人要不然改天再来。”
霍昀一听就不对劲,问道:“为何要改天?莫非她院子里有人?”
任萍瞥了他一眼,怎么这小公子一副要捉奸的模样,于是眼皮往上一翻,道:“是,学堂刚请到了夫子,正在院子里同叶娘子商谈呢。”
顾裴宇和霍昀互看一眼:哪来的夫子,谈事还得上人家家里?
两人快步往前走,走到院子外不远处,就听见霍砚时道:“两个月未见,娘子可有想念为夫?”
叶蓁很佩服他的厚脸皮,随手拿起扫帚故意在他身旁用力扫地,道:“我这院子太小,容不下尊贵的靖武侯爷,我们乐安镇也是,请不起侯爷这尊大佛做夫子。”
霍砚时挑了挑眉,无视四周被她扫的灰尘翻飞,正想上前握住她的胳膊,一只黄狗就将他撞开,然后冲到院子门口,汪汪大叫起来。
与此同时,正躲着的偷窥两只猫儿一只兔子外加树梢上的鹦鹉,见来的陌生人越来越多,吓得往屋檐和花架下逃窜,踩的瓦片哗哗作响,伴着狗叫声好不热闹。
霍砚时未想到她院子里竟有这么多动物,正想开口说什么,突然看见她望向院子外,挂起笑容喊了声:“顾师爷!”
可她很快就看见顾裴宇身后那人,马上皱起眉,道:“你怎么来了!”
霍砚时听到顾师爷就马上转身,看清来人是谁,他也大吃一惊,没想到叶蓁口中的顾师爷,竟然就是被皇帝千里迢迢喊回京城起复的朝中新贵。
顾裴宇看到他也一脸惊讶。
他素来守礼重德,那日听叶蓁说已经和霍侯爷分开,才鼓起勇气前来,还没开始撬墙角就被正主给撞上,一时有些尴尬。
而他身后的霍昀则对着霍砚时怒目而视,没想到小叔父为了接近蓁蓁,什么招数都能使出来,竟会跑到乐安镇来当什么学堂夫子!
三人之间暗流涌动,彼此都在打量着对方,偷偷盘算自己的胜算,气氛如同凝固了一般。
而叶蓁也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好不容易清净了两个月,为何会有三个大男人同时站在自己院子里。
她这院子本来就不大,三人又都身材高挑,把院子的空间挤得十分局促。小七委屈地跑到叶蓁身边,嗷呜嗷呜控诉这几人想鸠占鹊巢,抢了它的地盘。
此时,霍砚时当机立断,走到叶蓁身旁道:“我们尚未和离,蓁蓁只是在乐安镇暂住,不知顾大人因何来找我家娘子?”
他话里话外摆出一副正宫范儿,让霍昀狠狠翻了个白眼。
顾裴宇则显得很淡然,他将手里提的礼递给叶蓁,道:“观音诞那日,叶娘子同我约好,今日来她这里叙旧,还说一同在这里吃顿便饭,只是没想到侯爷刚好也在今日到来。”
他刻意流露出的熟稔劲,把另外两人都气得不轻。
这话意思再明显不过,只有他是叶蓁亲口邀约来的,比其余两人名正言顺。
更气人的是,叶蓁接过顾裴宇递来的纸包,一脸歉意道:“我不知道会是这样,顾师爷先坐吧。”
又朝另外两人看了眼,意思是你们还不走吗?
霍昀委屈劲儿上来了,走到她身边道:“姐姐,我坐了两个时辰的马车过来看你,你忍心连顿饭都不给我吃,就让我走吗?”
霍砚时则撩袍坐下道:“我是乐安镇新聘来的夫子,是你名正言顺的夫君,有何理由离开?”
那态度很明显,他今日是一定要赖着不走了。
叶蓁看这几人十分头疼,眼看着已经到了晌午,隔壁院落都升起炊烟,索性走到灶台处,眼不见心不烦,准备生火做饭。
霍砚时和霍昀同时过去想给她帮手,却被叶蓁狠狠瞪视着道:“侯爷和世子身娇肉贵,这种粗活做不来,还是别添乱了。”
两人都不甘心,尤其是霍砚时,他好歹是曾经行军打仗过的人,生活做饭对他来说不算难事,怎么能把自己和霍昀这种不事劳作的公子哥划到一处呢。
此时顾裴宇拎着水桶从两人身边走过,蹲在叶蓁身边,拿起木勺道:“蓁蓁还记得吗?以前在你们家里吃饭,你阿爹不在时,你总让我帮忙打水,那时你还不到十七,没力气提起一桶水。”
叶蓁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 从他手里抢过木勺道:“我现在不需要帮忙了,顾师爷是我的客人,怎么能让你干活呢。”
顾裴宇却自然地走到灶台边帮她生火道:“你不必对我这么客气,那时你去学堂听学,说看我孤家寡人一个,为了感谢我总拉我去你家吃饭,让我蹭了好几个月的家常菜呢。那时我不也是这么帮你们干活的。”
叶蓁想起以前的事,嘴角便露出笑容,索性也不拦着他了,同他一边做一边聊了起来。
霍砚时和霍昀站在他们身后,攥着拳眉头紧锁,实在未想到 ,他们互相防备这些年,竟然会突然杀出个外敌!
可对后厨之事,他们确实插不上手,于是就在灶台旁转悠,努力找些活来干。
叶蓁冷眼看着这两尊大佛,她只招呼顾裴宇,本来就想让他们知难而退早些离开。可没想到他们竟不肯放弃,于是三位贵公子就这么挤在后厨里,手忙脚乱地,帮叶蓁做出了几样简单的小菜。
见顾裴宇主人般端着菜往外走,霍砚时慢条斯理走在他身边,道:“听说顾大人今年已经二十有七,既然得到陛下器重,难得起复回京,就该早日娶一位贵女为妻,莫要多生些是非。万一得罪了圣人又被贬回中州,岂不是不划算。”
顾裴宇听出他话里的威胁之意,皱眉看了他一眼。
霍砚时又笑了笑道:“若是暂时找不到中意的,本侯可以帮你牵线介绍几家。”
顾裴宇将菜放下,慢慢将卷起的衣袖放下道:“侯爷娶妻之时,好像比顾某还大两岁呢。如今侯爷已经不在朝中,就不必操心顾某的私事了。”
霍砚时冷笑了一声,索性挑明道:“顾大人既然读圣贤书,应该知道觊觎他人之妻,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霍昀此时直直从他身边走过道:“小叔父有什么资格教训别人,你自己难道就光彩了吗?”
霍砚时狠狠瞪他一眼,三人就这么站在桌案旁,剑拔弩张的姿态。
此时,叶蓁端着碗出来,朝三人扫了一眼,道:“要不坐下好好吃饭,不想吃的现在就出去!”
小七听到吃饭两个字,立即叼着它的饭盘飞奔而来,在桌子旁坐的笔直,咧着嘴猛摇尾巴。
三人面面相觑,只能暂时收了敌意同这狗儿一起坐下,低头看见叶蓁递到他们面前的碗,似乎和小七的狗盘也无甚区别。
第68章 让我来服侍你可好
因为没想到会有三个大男人上门,叶蓁只用家里的食材烙了饼,还弄了几样简单的小菜。
她看着两位侯府贵公子,面容冷淡地道:“不知道侯爷和世子会不请自来,家里没准备招待贵客的吃食,若吃不惯,就去镇子上吃吧。”
顾裴宇一听便弯起嘴角,意味深长地朝两人瞥了眼。
很明显,这桌上只有自己是蓁蓁想留下的,希望他们能摆正自己的位置。
霍昀被他看得很不痛快,手指点着桌案道:“顾大人可还记得,当初我和蓁蓁成亲之时,特地给顾大人发了喜帖,还想请顾大人来主婚,可惜顾大人说有公务在身,最终没有到场。”
他看了眼叶蓁,又道:“那天晚上蓁蓁对我说,说顾师爷对她如师如父,是她很尊敬的长辈,若能让顾师爷来做主婚人,这桩婚事便圆满了。”
他特意加重了“长辈”两个字,希望他能认清自己的身份。
而顾裴宇嘴角抿起,道:“如此说来,幸好顾某未去做主婚人,不然岂不是见证了一桩短短时日就劳燕分飞的婚事。”
霍昀深吸口气,攥着拳告诫自己,现在他已经是圣宠在身的四品官员。要让姐姐知道,自己是可以依靠的,绝不会随便和人斗气。
两人寸步不让之时,突然听见霍砚时在旁边不紧不慢地道:“娘子做的这道莼菜豆腐汤鲜嫩可口,这两日天燥,你多喝一些。”
一转头,看见霍砚时已经将汤舀好放在叶蓁面前,又为她卷起一块烙饼道:“配着这饼吃,更是美味。”
两人这才发现,霍砚时趁着两人斗嘴之时,已经将烙饼吃了一块,将剩下的放在叶蓁面前,摆出一副纯良的贤夫模样。
霍昀这才发现,他光顾着和顾裴宇斗气,都没好好尝下姐姐亲手做的菜。
于是另外两人闭了嘴 ,低头开始吃饼喝汤,叶蓁也乐得清净,边吃边将一些菜扔给旁边不住摇尾巴的小七。
顾裴宇吃着吃着就有点不是滋味,他今日本来是特地找叶蓁叙旧的,最好能找到机会,将当年未宣之于口的话说出来。
结果被霍昀黏上甩不掉就罢了,这里竟还有个摆足正宫范儿的侯爷,明明蓁蓁对自己说过,他们两人已经结束了,为何他又跑到乐安镇来做什么夫子。
于是他吃了几口就放下道:“上次在观音诞匆匆见了一面,我还有许多澧县的事要同叶娘子说,不知今日……”
他故意将目光往旁边两尊大佛身上扫了眼,这两人若是够识趣,就该吃完了赶紧离开。
霍昀将木箸一放,道:“既然是叙旧,顾大人不如也说给我听听。我和蓁蓁成亲之时,岳父岳母对我可好了呢,我也想知道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
只听得“碰”一声,霍砚时将碗重重放在桌案上,吓得旁边的小七咕咚一声赶紧把肉给咽下。
他目光冷森地看向霍昀道:“昀儿,你既然已经在朝中任职,应该知道嫁娶婚配只认礼部的文书。你在澧县本就是罔顾律礼,随着性子胡来。现在蓁蓁已经是你的小婶婶,你想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够了!”叶蓁倏地站起身,脸颊涨得发红。
她最难以面对的就是和他们之间的关系,现在还有个顾裴宇坐在旁边,那是她最初的老师,是她很尊敬的人,她忍受不了在他面前揭开这不堪的一幕。
于是她走到顾裴宇面前道:“顾师爷,今日实在抱歉,你是读圣贤书的干净人,不该让你卷进这些事里。”
旁边两人脸都黑了,这就是说他们污糟了?
顾裴宇深深看着她,不想再让她不舒服,于是微微躬身道:“那顾某今日就先回去了,改天清静时再来看你。”
叶蓁很感激地看着他,又看了眼霍昀道:“你们一同来的,也一同回京城吧。”
霍昀马上拉了把霍砚时道:“小叔父也同我们一起走。”
霍砚时淡然地掸了掸衣袖道:“我已经签了聘书做乐安镇的夫子,明日就要去学堂准备,若是回京城赶不回来,谁来做这个夫子?”
他一句话就给另外两人将了军,霍昀和顾裴宇都有官职,哪像他有闲暇留在乐安镇教书。
霍昀很不甘心,但他知道叶蓁很想做学堂,想让更多像她一样村子里的女孩能读书认字。
好像每次这种时候,自己都帮不了她。
于是他垂着头跟着顾裴宇走出了院子,转头看见霍砚时以主人之姿大剌剌站在门边,微笑着目送他们离开。
再看院子里急得四处转悠的小七,似乎很不满意这个不速之客一直留在自己的地盘,霍昀叹了口气,朝那只黄狗投去惺惺相惜的怜惜目光。
等到两人上了马车,霍砚时见叶蓁一言不发端起碗往灶房走,赶忙走过去道:“我来吧。”
叶蓁避开他道:“侯爷身份尊贵,何必留在乡下僻陋地方,也不必勉强自己做这些粗活。”
可霍砚时很强硬地把碗抢过来道:“我不是霍昀那种公子哥,我在野外行军时什么苦没吃过,这些活算得了什么。”
他身高体阔,往水池旁一站就将叶蓁给挤得没地方插手。
叶蓁见他非帮自己洗碗不可,也多余同他争下去,转身去喂院子里的其他动物。
霍砚时洗好了碗,随手拿了块布巾擦手,转身时看见叶蓁蹲在花架下,两只猫儿钻在她怀中,腿旁还趴着一只长耳兔,背靠着如黛般起伏的山峦,一只红嘴的鹦鹉站在她肩上,叽叽喳喳地叫。
她早已不用在侯府里的钗饰,发髻只用一根木簪盘起,只用了很淡的脂粉,周身似萦绕着草木清香,清澈如山间朝露。
霍砚时走过去,深深看着她,道:“你知道我需要多克制自己,才能容忍你离开这么久?”
叶蓁将怀中的猫儿放下,又把碎米喂到肩上的鹦鹉嘴里,道:“我走的匆忙,没来得及留和离书。但我到乐安镇以后已经准备好了和离书,待会儿就拿给侯爷。”
霍砚时在她身旁蹲下道:“我不是霍昀,你这招对我没有用。”
见叶蓁对他怒目而视,霍砚时伸手将她的手握住道:“我既然娶了你,就是要一生一世,谁都别想反悔。”
此时站在叶蓁身上的那只鹦鹉竖起颈毛,毫不留情地在霍砚时手背上狠狠啄下去,大声叫着,控诉他竟敢对主人无礼。
霍砚时还没来得及躲开,手上就被啄了一个小洞,粘稠的血立即涌出来往下滴落。
叶蓁惊得瞪起眼,大声教训那只鹦鹉道:“小五,不能这样!”
被叫做小五的鹦鹉缩起脖子,看见主人的表情就知道自己做错了,赶忙飞到树枝上把脑袋塞进树洞里。
叶蓁见霍砚时疼得脸都发白,连忙带着他到水缸边,帮他将伤口清洗干净,道:“我这里没有准备什么药,要不……”
她还未说完,霍砚时已经将手指插进她的五指之间,两只手浸在水中紧紧交握着,血丝从伤口渗出来,似在水面开了一朵艳色的莲花。
霍砚时将另一手放在她腰上,躬身在她耳边道:“你牵着我,我就不疼。”
他语声缱绻似要将她溺在其中,可叶蓁铁骨铮铮,回头瞪视着他道:“你傻了吗,这伤口不包扎会感染!”
霍砚时却仍然笑着道:“若真的感染,至少要一两个月才能好,是你的鹦鹉把我咬伤的,你要负责养着我!”
叶蓁没想到这人还是这般无赖,没好气地将他伤口按住,道:“你不是说要做学堂的夫子,就是这么做的?若你伤了手,怎么教书。”
霍砚时微微躬身,在她耳边吹着气道:“那就劳烦娘子帮我包扎了。”
叶蓁被他弄得耳根又痒又热,也不知这人怎么手都伤了,还能有闲心发骚。
但她看着伤口不断渗出的血,到底没法不管不顾,只能带着他进了房里,找出布条给他包上,道:“我这里没有伤药,若是明天还疼,就要去镇子上找大夫。”
霍砚时一直看着她,道:“那今日我就住在你这里。”
叶蓁猛地抬头道:“不行,这里没你住的地方。”
她这间院子本来就很小,因只有她一人居住,除了卧房就是一间灶房和一间杂物房,杂物房几乎成了小动物的天下,肯定是没法住人的。
霍砚时看了眼房里仅有的一张床,垂下眼角道:“我都受伤了,你忍心赶我走?”
叶蓁恨恨地看着他,道:“侯爷身经百战,不过被只鸟儿啄了,竟就变得如此娇弱?”
她故意拿话刺他,可霍砚时脸皮多厚啊,直接承认道:“是,都痛得走不动了。”
叶蓁快被他气死,偏偏这尊大佛就是摆明不想走,竟起身直接坐在了床上道:“而且镇子上的客栈太简陋,我住不惯。”
叶蓁走过去道:“我这里也很简陋,只有粗布被褥,不能怠慢了侯爷。”
没想到霍砚时竟伸手将她拉着倒在怀里,趁她还未反应过来,又将她的腰紧紧搂住道:“有你陪着我,比什么绫罗绸缎都舒服。”
叶蓁急得想把他的手扒开,也不知是不是碰到伤口,让他疼得重重“嘶”了一声。
叶蓁吓得动作停了一瞬,竟让他趁着这功夫得逞,翻身把她压在了床上。
霍砚时看着她脸颊绯红,按着她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道:“分开了数月,你可有觉得床笫空虚?”
叶蓁想明白他的意思,脸涨得更红,但霍砚时已经轻车熟路地撩开裙摆,道:“你若不想理我,可以只用一用我,让我来服侍你可好?”
第69章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叶蓁在家时为了方便干活,只穿了豆绿对襟绢衫配浅杏长裙,衣料不似在侯府时那般繁琐,谁知竟方便了这登徒子的轻薄。
转眼间她身上的对襟衫就被扯下一半,露出圆润的香肩来。绢布裙摆被大掌撑出褶皱,水波似的摇曳,游走在复间一下下地揉。
偏那人还要边弄边问她,可有感到床笫寂寞空虚之时,一副自荐席枕的勾栏做派。
叶蓁脸颊染满湿热的红霞,呼吸随着他手指撩拨时快时慢,四周都盈着粘稠的热。
她将脖颈往后仰,想躲却躲不开,但不甘就此沉溺,于是绷紧了腿,一脚踢在他的小腹之上。
霍砚时正在卖力取悦,猝不及防被踢得闷哼一声。
叶蓁连忙想趁这机会翻身下床,谁知竟被他一把钳住了脚踝,眼看着她蹬踢着难以挣脱,又为她慢慢褪下足上皂白的罗袜。
霍砚时将她柔嫩的足弓握在手心,手指慢慢从圆润小巧的趾间抚过,又用指甲轻轻地磨,很快让那里的皮肤湿滑起来。
叶蓁觉得痒得钻心,小腹也翻起热来,狠狠咬唇骂道:“侯爷这是什么怪癖,做什么要玩我的脚?”
霍砚时抿着唇,目光从她的足背上一寸寸往上挪,浓黑的眸子里漾满了占有之欲。
很明显,他想玩的不止是脚。
叶蓁挣脱不了,腹中的酸痒也越来越浓,任她如何想要忽略熟悉的异样感受,紧贴着的亵裤却骗不了人。
在侯府两年,几乎每晚都同他厮混,被他拥着共枕而眠。虽然身体是被取悦的,可她始终提醒自己,她在是被他强迫不得已而为止,自己绝不可能当他是夫君。
后来刚到乐安镇的那段时日,独自住在这间小院子里,白天忙碌还不算什么,晚上却辗转反侧,总觉得少了些什么。甚至有时候迷迷糊糊醒来,会主动去寻身边人的怀抱,想要获取一些温暖。
所以她才会懊恼被他一眼看穿,无论她多不情愿,身体还是会感到空虚。
而现在这空虚正在被一点点甜满。
她能感觉那只毒蛇正从小月退往上攀爬,吐着信子钻进泉眼,泊泊搅动着,烧得四周滚烫不堪,直至温度高过临界点,迫得泉水不受控地翻涌而出,又被那条毒蛇顺着柔软的信子吞咽而下。
叶蓁紧绷的足弓软下,整个人也瘫软不堪,却生出种莫名的餍足感
霍砚时将她搂在怀中,用湿红的唇去亲他的耳垂,问道:“舒服吗?”
叶蓁羞耻地蜷起背脊,将脑袋钻进薄被里,想要逃避难以面对的事实。
明明该把他赶走,怎么会在他唇舌之下就弄得溃不成军。
可霍砚时将薄被掀开,用带着笑意的眸子望着她道:“我可还好用?若你想了,随时都可以让我来服侍你。”
叶蓁被他看得脑门都要冒烟了,用薄被把自己裹紧道:“你先从房里出去。”
她实在旷的太久,而他刚才又太过火,害得长裙和被面都是污渍,得赶紧洗掉。
可霍砚时却撑着胳膊看她道:“你自己一个人怎么行,以前在侯府…的太厉害,都是阿忆她们……”
“你闭嘴!”叶蓁一把捂住他的嘴,瞪眼道:“这是我的地方,我说了算。”
霍砚时被她捂住下半张脸,只剩一双带了笑意的黑眸,手臂却捞起她褪下的长裙,示意他可以帮忙洗。
叶蓁脸又红了,但现在当务之急是让他先出去,于是把人赶走,自己换了身衣裳,出门时却看见霍砚时正用一只手努力浆洗她的长裙和亵裤。
她瞪着眼走过去,想要抢过来,但霍砚时道:“你放心,我在军营时什么都干过,没有那么无能。”
叶蓁觉得两人在院子抢着洗这个也不像话,于是只能假装没看见,自己将被面取下来洗了,和长裙一同晾起。
两人一起干完了活,霍砚时很有闲心地坐在花架下,逗起了院子里的两只猫儿。
大约是他长得好看,那两只猫儿在最初的警惕之后,终于大胆地叼走他递过来的鱼干,然后任由他撸着下巴,发出咕噜的叫声。
旁边坐着的小七怒其不争,摇着尾巴跑到叶蓁身边,做一只绝不叛变的忠犬。
叶蓁根本不想搭理这强行赖着不走之人,自顾自地给花草翻土,霍砚时则默默走到她旁边帮手,整个下午就这么相安无事地过去。
到了晚上,叶蓁下了两碗汤饼,把其中一碗放在霍砚时面前时,然后走到一旁同小七坐着吃。
霍砚时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也不管这碗汤饼实在清汤寡水,很快地吃完,又帮叶蓁收拾好院子。
很快就到了戌时,山村里的夜格外宁静,除了远处的人家还亮着一点微,寂静的夜空里星月孤悬,照出远处群山的轮廓。
小七尽职地趴在院门口守着,叶蓁将屋檐下的灯笼挂好,又在窗牖外挂了几串铜铃,屋门外撒了一些枯枝,然后才放心进了房。
霍砚时跟在她身后,看她做完这一切,摇摇头道:“你一个人,就是这么过来的?”
叶蓁点头道:“有了这些铜铃还有枯枝,晚上就算有人能绕过小七,想偷偷溜进房,我也很快就能发现。”
她又抄起床旁边的一把斧头道:“若有贼人进来,我还有这个防身。”
霍砚时默默看着她,明知她能将自己照顾的很好,可他还是止不住地心疼。
在这个僻静的小山村里,她一个年轻貌美的小娘子单独住着,若没有做好这些周全的准备,哪里能住得安心?
他应该早一些来找她的,就算被她唾骂嫌弃也好,至少能陪着她,让她晚上不必害怕。
可这时叶蓁突然看了他一眼,问道:“侯爷派来的暗卫,没告诉你这些吗?
见霍砚时眼神突然心虚,她又道:“半个月前,来了几个地痞在院子外晃悠,我其实看见他们了,正想怎么让小七帮忙喊人过来,他们就突然不见了。后来我听说有几个地痞被送到县衙里,然后就没看到什么地痞敢往这边来了,应该是侯爷的人出手了吧。”
霍砚时上前一步,想将她揽进怀中,却被叶蓁避开,只能将手撑在她旁边的桌案上道:“你不愿待在侯府,我可以放你走,但你始终是我的妻子,总有一天,你还是回到我身边。”
见叶蓁皱起眉想要反驳,他将手指按在她唇上道:“只要我不答应,你就没法和我和离。在哪里都没关系,但我们注定要绑在一处。”
叶蓁冷笑道:“侯爷莫非真愿意和我一同住在这村子里,过没人伺候的生活。如果我一直不愿回侯府,你能坚持多久?”
她太了解他,知道他为达目的能做到什么地步,赌的不过是她心软罢了。
霍砚时道:“我已经签了聘书做乐安镇的夫子,除了你这里,我还能去哪里呢?”
叶蓁眨眼,看着他问:“你真愿意做学堂夫子?这里只有一些从未读过书的山野孩童,你不会觉得屈尊吗?”
霍砚时扯着她腰间系带将她往这边拉,道:“你的顾师爷做得,我就做不得?”
叶蓁一时没有防备,被他扯住了系带拉到他怀中。
连忙推着他的胸口道:“我这里只有粗衣粗食,侯爷能受得了吗?”
霍砚时觉得她这模样可爱,低头在她唇上亲了口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既然同你做了夫妻,受点委屈也无妨。”
叶蓁实在受不了他的厚脸皮,气鼓鼓地推开他,坐在床上道:“这床太小,容不下侯爷,明日我把旁边的杂物房收出来。”
霍砚时却直接脱下外袍,如同主人般躺下道:“我看这床正好,若你嫌小,可以躺在我怀里。”
但她实在累了,不想同这厚颜无耻之人继续纠缠下去,于是熄了灯躺下道:“那你不许乱动……”
话还未说完,霍砚时已经将胳膊搭在她腰上,道:“好,那你也不能乱动,不然万一擦枪走火,就不怪我了。”
叶蓁深吸口气,实在不明白自己向来循规蹈矩、与人为善,为何偏招惹上这人。
她本来觉得自己提防着他,不会那么容易睡着,可被他温热的胳膊搭着,听着熟悉的呼吸声 ,一颗心莫名安定下来,很快就陷入了梦乡。
这一觉睡得很香很沉,难得没有被房外的动静惊醒。
等叶蓁醒来时,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没在屋子里看到霍砚时。
等她走出门时,发现霍砚时正在给院子里的小动物喂食,也许是身处在山野之间,这一刻的他看起来如春水般柔和,让叶蓁几乎忘了他骨子里的恶劣。
听见屋里的动静,霍砚时转头看着她笑道:“你醒了,我给你打了水,梳洗完我们就去镇子上吃些东西。”
看见叶蓁还在原地发愣,他走过来拽着她的手道:“吃完再去学堂,商议怎么收学生。”
直到被他用温热的布巾帮她擦洗,叶蓁才清醒一些。以往一个人时没觉得院子冷清,现在多了个人,好像一切都鲜活了不少。
两人走出院子时,正好撞见不远处的一户人家的女主人过来送菜。
那嫂子姓刘,她并不知道叶蓁的身份,看她一个小娘子独自住在这儿,猜测她是碰上什么难事,所以平日里对她多有照拂。
今日刘嫂子特地将家里的菜送来,没想到竟会撞见向来独来独往的叶娘子,竟同一位郎君从院子里走出来。
只要眼不瞎都能看出来,他们两人昨晚必定一同过夜了。
于是刘嫂子脸上笑开了花,边打量这位生得如谪仙般的郎君,边问道:“叶娘子,这位是?”
叶蓁抿了抿唇,竟不知如何答复才好。若说是夫子,怎么解释他们大清早一同从院子里出来。
霍砚时嘴角挂了抹笑,靠在她耳边小声道:“夫君还是姘头,你自己选一个。”
第70章 有主的寡妇
刘嫂子到底是过来人,见那郎君同她小声说话,态度亲昵,而叶蓁红着脸支支吾吾,心里就明白了几分。
于是连忙陪着笑道:“哎呀,都怪我多事,叶娘子不想说就不必说了。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叶娘子放心,这件事我绝不会在外面乱嚼舌根的。”
谁知那郎君马上皱起眉,望着叶蓁问:“寡妇?”
刘嫂子一愣,原来这郎君还不知叶娘子死了丈夫吗?那岂不是自己多嘴说漏了。
她连忙将菜往叶蓁手里一塞,结结巴巴道:“忘了家里还烧着水呢,我先回去了。”
眼看面前之人“嗖”地跑了,叶蓁愣愣抱着手里的菜,不顾旁边那人狐疑质问的眼神,转身把菜放进了院子里。
直到两人走出门,上了此前雇好的马车,霍砚时坐在摇晃的车厢里,沉沉看着她问:“你对别人说你死了丈夫?”
叶蓁一脸坦然道:“刘嫂子对我很照顾,她看得出我已经成过亲,对她说死了夫君最方便,省得解释太多。”
霍砚时抱起胳膊道:“若她要给你介绍别的郎君,岂不是也很方便?”
叶蓁看着他道:“是啊,侯爷若计较,就赶快签了和离书,你我之间再无瓜葛,左右也咒不到你身上。”
霍砚时挑眉,没想到她现在反应变快了许多,都能直接反将自己的军了。
于是他倾身,支着下巴道:“反正以后我就住在你这里,就算是寡妇,你也是有主的寡妇。”
叶蓁知道这人油盐不进,索性不同他说话了,马车就这么行到了已经修建完成的学堂之外。
任萍已经提前到了学堂里张罗,因为地方不大,院子里只请了两个书童在打扫,还请了一位厨娘在后厨,然后就是霍砚时这位新聘的夫子了。
任萍看见两人一同进了院子,心里稍微有些惊异,但也没多想,走过去道:“学堂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既然夫子已经到了,咱们商量下怎么收学子进来。”
又对霍砚时道:“先生看看,准备的东西可还合用。后院还收拾了一间屋子,先生下学后就住在这儿,需要什么物品马上就能采买回来。”
谁知霍砚时道:“我有地方住,不会住在这儿。”
任萍“啊”了一声,又看了眼叶蓁,发现向来与人为善的叶娘子竟黑着脸,似乎对这位新聘的夫子很大的怨气。
她寻思着,夫子不住在学堂里,岂不是省了许多事,为何叶娘子会不满意呢?
可她也未深想,拉着叶蓁道:“今日就可以贴告示出去了,无论镇上还是村子里,未开蒙的童子都能入堂来读书,就是这脩金该怎么收呢?”
叶蓁对此事也不擅长,她盘算了下卖花露赚到的银钱,道:“先不收了吧。”
听见任萍又“啊”了一声,她继续道:“镇上的富户都在自家设了私塾。我们办这所学堂,本就是为了让更多未开蒙的孩童能认字读书,若是收脩金,许多贫苦人家必定是舍不得的。”
任萍想着也有道理,于是点头道:“好,那咱们就先不收脩金,但要劳烦先生帮忙看着点,也不能什么人都收,需得是真正想求学的孩童才行。”
霍砚时点了点头,他知道叶蓁是想到当初的自己,才会免去所有脩金,于是等任萍出去张罗贴告示后,走过去问道:“你想把这间学堂做大吗?”
叶蓁没想到他会看出来,将手臂搁在膝盖上道:“乐安镇的花露生意已经在京城有了名气,若是能吸引更多贵客过来,以后这里的住户也会变多。这间学堂只为了孩童开蒙而设,等他们长大一些,我想再办一间书院,聘请京城有名的夫子过来教书,若将来能学出个什么举人、贡士的,就能把书院的招牌做起来。”
她看了眼霍砚时,道:“其实我也有私心。我家小妹正在家乡的学堂读书,等到这里的书院建好了,我想把她接到乐安镇来,让她能被更好的夫子教导,眼界也能更开阔。”
至于学完之后要做什么,她暂时也想不出,但是她已经亲身体会到读书明智的道理,希望能给小妹铺一条更为顺畅的路。
霍砚时看着她笑了下道:“好,我会陪着你,帮你完成所有设想。”
在叶蓁心里,他暂时留下来做夫子,不过是为了挽回自己的手段罢了,过段时日就腻了。
因此听他这么说稍愣了愣,问道:“你真的愿意留下来,教一群山村小童开蒙?”
霍砚时道:“为何不愿?我这十几年做了太多事,实在是有些疲累,现在想来,也许还是教书最合适我。能教这些孩童更好,他们心思单纯,只为了求学而来,不会掺杂其他的心思。”
叶蓁知道他必定是想到了当今圣上。
皇帝在东宫时尊他为先生,等到登基为帝,为了皇权稳固,对这位曾经的老师可一点也没手软。
此时任萍将学堂收学童的告示贴出去,很快就有许多人围过来驻足观看,有些不认字的求着旁边的人大声读出来,很快,新学堂不用脩金收学童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镇子。
到了下午,已经有好几户人家牵着孩子来询问,任萍让两个书童帮忙登记,然后领到霍砚时面前,只要他点头就记下名姓收进来。
叶蓁看见有个大约八、九岁的女娃,领着比她矮一个头的小男娃在院子门口探头探脑,小心问道:“这学堂是不是在收学童?”
叶蓁笑着走过去道:“是,你们若想入学,就先去那边登记。”
女娃忙将小男娃推过去道:“弟弟快去,看夫子愿不愿意收你。”
叶蓁看着她问道:“你自己不学吗?”
女娃脸上闪过渴望的表情,但摇头道:“我阿爹说了,女子念书无用,读了也是浪费。”
叶蓁皱起眉,正想劝一句,霍砚时走过来蹲下道:“谁说女子读书无用,你眼前这位娘子,就是靠着读书做生意,才开了这间学堂呢。”
女娃听后双眸晶亮,盯着叶蓁一脸仰慕。
霍砚时又道:“而且说不定在将来的某日,朝廷会开女子科举,你现在念了书,往后也能考呢。”
这小女娃听得一脸惊讶,她虽然不太懂什么叫考科举,但是阿爹让她带弟弟来报学堂,就是想让他以后争气能考个举人。
于是她狐疑地问道:“真的吗?你是不是在骗我,女子也能考那个什么举吗?”
霍砚时笑着道:“是考科举。你家人若不信,我可以帮你去说服他们。你以后就同你弟弟一起上课,你这般机灵,说不定以后比你弟弟更有出息呢。”
小女娃被这般帅气俊朗的夫子夸了,脸蛋涨得发红,心里却无比的欢欣,连忙牵着弟弟去书童那里登记名姓。
叶蓁却觉得奇怪,问霍砚时道:“朝廷真会开女子科举吗?”
霍砚时站起身道:“此前瑾儿不愿做太子妃,她问我为何昀儿可以考科举,为何她一定要嫁人,她说她像走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像她母亲一样。那天我想了很久,既然瑾儿有这般雄心壮志,我为何不能帮她呢。”
“所以皇帝登基后我便向他建议,既然他想改旧制、想选拔更多贤能,不如开辟女子科举,让京城有才学有见识的贵女也能有考核的机会,说不定她们也能入朝堂一展所长。”
他又叹了口气道:“可惜这项新政还未推行,我就已经卸下大都督之职,剩下的事只有让霍昀继续做了。”
叶蓁这才知道,原来他不光给霍昀安排好一切,还尽力让秦玉瑾也能如愿。
她想起最初在侯府时,她同霍昀一样敬仰着仿佛无所不能的小叔父,抛开其间那些恶劣的行径,眼前这人仍值得自己敬佩。
于是她看向他道:“瑾姑娘若知道你为她这般筹划,必定会很感激你。”
霍砚时却道:“若不是当初你劝我,我可能仍会觉得,让她最太子妃才是最好的选择。”
叶蓁与他对视一眼,又很快挪开目光,
这时那女娃又带着弟弟转回来,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霍砚时,很感激地道:“这饴糖是隔壁姐姐成亲时给我的,我一直舍不得吃,送给夫子吃。”
霍砚时笑着蹲下身道:“既然是你珍藏的糖,我可不敢随便吃。”
女娃露出失望表情,道:“夫子不愿意要吗?”
霍砚时从她纸包中拿出一颗糖,走到叶蓁身边,在她还未反应过来时就喂进她口中。
见她腮帮鼓起一块,然后才愣愣地用舌尖卷着往里带,霍砚时扬起嘴角道:“很珍贵的糖,要留给夫子给最珍视的人吃。”
女孩听明白了,看着两人捂嘴直偷笑,然后笑着拉着弟弟跑走了。
叶蓁此时才咂摸出口中的滋味,带着花香的甜味漾开,丝丝地往喉咙里滑下去。
霍砚时仍含笑看着她,问道:“甜吗?”
叶蓁被他看的莫名有些脸红,转过身攥着手道:“下次不许这样,若被人看见了……”
谁知霍砚时竟直接将她揽在怀中道:“你怕谁看见?我下学可还要和你一起回家呢。”
此时任萍正好回了院子,似乎想要说什么,看见两人搂在一处吓得嘴都忘了合上。
叶蓁连忙从他怀中挣脱,假装若无其事地走到任萍面前问:“有什么事吗?”
任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道:“顾……顾大人来了,就在外面。”
然后她看见霍夫子的脸马上黑了,冷声道:“他来的倒是够勤快,去告诉他,蓁蓁没空见他。”
他冷下脸时,周身不自觉就带了上位者的威仪,让任萍莫名生出畏惧。
而叶蓁将名册按在他手上,道:“你既然来做夫子,就好好做自己的分内事,其他的事莫要插手。”
然后她便径直走出了院子去见顾裴宇,留下霍砚时站在原地,快把那本名册给捏出指印来。
任萍摸了摸下巴,啧啧地想:看来这学堂往后要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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