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出气
姜亦尘着人将庄庆贤拖下去,他像块污物,离开了还要在地上留道湿痕。
方才,智禅还敢向庄庆贤怒目而视,现在,他已面无人色,紧靠墙壁,经都忘了诵,惊恐地戒备安煦。
他曾想过,死后或许能见掌狱修罗,没想到啊……
有生之年,看见活的了!
那一出大戏比任何的皮开肉绽都更具威压。
“嘿——”姜亦尘屈指在桌上一磕,“庄大人把你卖了,你自己有何要说?”
老修士蓦地抬眼,把话在脑袋里过好几遍才反应过意思,哆哆嗦嗦往怀里掏,掏了个空:“我……我非是修邪,灵光寺每年下发《参修法要》,三年前的修册里记过此法,说‘效古礼,通幽冥之人,需身心纯净’因此还随册下放过灵光丹,此后这丹药年年都会发下来,而修法尚未修经立本,所以经注正典里没有。法要和丹瓶我一直随身携带,是……昨夜才被官老爷们搜了去。大人可以查证,我确实没有……没有诳语!”
姜亦尘略作思量,示意阿蔓将老头带下去,辨认法要和灵光丹。
堂内空阔了,书记还在奋笔整理;有驻邑军前来将地上的污痕彻底清去。
姜亦尘转眼看安煦,见他脸色被碳火染出虚假的红,嘴唇略有拔干,人窝在椅子里,半阖眼睛,揣手养神;手指缓有动作,似是摩挲珠串,实际是在揉合谷穴。这是安煦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的习惯动作。
姜亦尘没说话,拿起冷茶泼掉,续上一杯新的,在杯壁碰触试温度,确定它不会过烫,才将杯子轻推至安煦触手可及处。
杯底磨木桌,发出极轻的刮擦长音。
安煦动作停顿,没看姜亦尘,端起茶盏,就着惺忪缓缓啜热茶。
六殿下自带的茶叶向来清新香润,茶汤滑入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去,将安煦嗓子里的生铁味缓和压去,为他几近溃散的心神续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甲胄铿锵之声从门外传来。
陆沛带着满身寒气,大步流星地进屋,抱拳复命,声如洪钟:“殿下,安大人。末将按图挖开标注之处,确定土层有二次翻动痕迹,里面埋的是几块破石头,没有枢木偶。”
果然,木偶被“下葬”,又被挖出来。事实佐证安煦的推断——有人借浮屠门之名,选择合适人选,做雾蝇的饲养宿体,再给予本家利益安抚,至于这人是否教宗内部人,还有待深查。
但无疑,他势力甚宏。
姜亦尘向陆沛点头道:“陆长史辛苦,后续审讯、证物归拢,我来统筹,”他又对安煦温声道,“一会儿我让阿蔓送你回去休息。”
但看安煦那表情就是不乐意。
果然,他撑着扶手站起来:“尚有诸多细节不明,我还得看看……”
“无烬,”姜亦尘在他手肘一托助力,用眼神表示“你看,你站起来都费劲”,他清嗓子,狠出一丝皇子威仪,声音倒是压得再没第三人听见,“逞强也给我适可而止。难道你又想最后晕了让我扛回去?”
安煦:……
他脸泛羞愤,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但理智尚存,承认姜亦尘说得没错,于是给噎住了。
姜亦尘赶快缓和语气,哄他道:“你身子没养好,免得这里煞气冲撞你,”此时又有脚步声传来,姜亦尘回眸见是阿蔓回来了,借机找补,“再者,我打算让阿蔓收蒋朝做徒弟,那小屁孩对我有敌意,我得仰仗你引荐她俩认识呢。”
安煦听到这,脸上漾出点鄙夷,心道:分明是你对人家小孩有敌意。
他知道这是姜亦尘给他的台阶,眼珠一转,掀眉毛似笑不笑地应一声“好吧”,招呼着阿蔓便走了。
跑得比兔子还快。
姜亦尘终于得逞,刚想松口气,突然也觉出不对劲了。
事出反常,他想了想,顿悟安煦的小算盘——阿蔓该是拿着《参修法要》和丹药,安煦指定是想借机要去研究。
百密一疏,姜亦尘长叹一声,让人去追阿蔓,嘱咐她切莫太由着安大人的性子胡来。
陆沛冷眼旁观,见六殿下脸色比大姑娘翻得还快,认真寻思:嗯……年纪轻轻,深谙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驭下技巧。
可他再细咂么滋味,又觉得不大对,若连安监正的表情一起回忆,怎么……倒更像是殿下的阴晴被他牵着鼻子走?
他摇摇头:定是我只会排兵布阵那套粗活,看错了。
“陆长史。”姜亦尘喊人。
“末将在!”陆沛还走神呢,陡然被点,回应声直如在堂中炸了个雷,换来姜亦尘一脸不解地看他。
“劳烦陆长史带我去蒋老爷的看押处,再着人通知陈默将刘伯和一名擅长棍棒硬功的护院带来。”姜亦尘迈步往外走。他心里有口气没出,又不大想让安煦看见。
驻邑军衙门没有私牢,全是关押犯纪军官的暗室。
如今暗室里塞满了蒋家护院,蒋员外身为家主,好歹得了收押侧厢的待遇。
但他富家翁的气度一夜除净。
房门一响,他就缩在墙角开始念叨“被蒙骗”、“不知情”。
看护他的避役见是姜亦尘来,行礼之后递上供状:“六爷,这是陈先生连夜整理的状文。”
陈默有手段,只一夜时间便将蒋家结识智禅、祭祀圣女、及生意脉络摸了个清楚,甚至疆域内几条不正常的商路也捋得清晰。
只不过……
“昨夜陈先生问及智禅背后是谁,蒋老爷便赌咒发誓说没人,纯是智禅指点他祭祖之后,生意便好起来,每遇不顺很快会柳暗花明,他认定了这是女儿的‘福报’。”避役道。
姜亦尘目光落在供状上,寻思这蒋老爷即便是被摆在明处、享受‘福报’的棋子,也该让这混账物尽其用。
他正出神算计着,房门被轻敲两声。
“六爷,刘伯和偷袭安大人的护院带来了。”陈默在屋外说话。
姜亦尘“嗯”一声:“进来吧,咱们聊聊天。”
话音落,二人被带进屋。刘伯没了跋扈阴损,蔫头耷脑,似要站不住;护院虽然被安煦一剑托砸出内伤,依旧满脸强悍不服。
“刘伯……”姜亦尘闲庭信步到那奸猾老管家面前,“认字吧?来看看你家老爷的供状。”
他反手将状纸交给避役,避役便将它在老头面前展开。
“其上内容言不尽实,你想想,还有什么补充?”姜亦尘声音平淡。
刘伯要吓瘫了,看自家老爷那惨样、又看供状,脑子停摆,只会摇头。
姜亦尘厌恶地瞥他一眼,也并没指望他能说出什么,笑道:“陈默,看来他这口条惯会怂人以多欺少,说不出好话,给他去了吧。”
陈默凛声称“是”,单手在老头下颌一捏,将其下巴扯脱臼,又按住其喉咙,不让他叫,刀锋一闪,大半截舌头就给生生割下,扔在蒋员外面前;旋即,陈默抄起盆中碳,将伤口烫灼止血,敷上药粉。
老头全程“呜呜咽咽”,连疼带吓,昏死过去。
姜亦尘冷哼一声,打手势示意陈默把人弄出去,他不理吓到抖如筛糠的蒋老爷,又看那护院。
“名字?”他淡声问,见对方脸色铁青是内伤深重,暗笑:无烬一如既往地手黑。
“我叫阿恒,后来老爷给了姓,叫蒋恒!”护院大声回答。
姜亦尘打量他,看他双手骨节粗大、老茧攀得极厚:“所以你格外死心塌地?单论这点,倒是条汉子,只是可惜,你伤他。看来这是主力手……”
蒋恒一愣,刚反应过什么,姜亦尘已出手如电,攥住他左手手腕。
下一刻,令人头皮发炸的“咔嚓”声短促而清脆。
蒋恒定神分毫,钻心的剧痛迅速钻入大脑,他难以自控地惨叫出声,冷汗迅速炸了满身,再看自己左手,大指是被姜亦尘掰断了,弯出诡异的角度。
这还没完。
姜亦尘根本不停,面无表情地一根又一根,“咔嚓”声在须臾间接连四响。
蒋恒的惨叫声从高亢到嘶哑,最后叫不动,只剩抽着冷气“呵呵”,汗珠滴滴答答,他脸涨得通红几乎站不住,被两名拉着,化作一滩没魂儿烂肉。
“本来想断你十根手指,看在你忠心侍主和……几两骨气上,饶你一只手,”姜亦尘接过陈默递来的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手,溜达到脸没人色的蒋老爷面前,俯下/身子,“员外爷,无论你从前是否知道,现在心里总该清楚你的生意来路不正。这些年浮屠门渐失教宗本真,陛下……不太痛快。所以你这案子呢,可大可小。往大说,你是勾结妖僧,戕害少女,以活人饲虫,祸乱一方;若往小说,你不过是受人蒙蔽,若能迷途知返,弃暗投明,往后的路……或许还长。”
话说到这,蒋老爷眼中亮出窥见希望的光芒,直如抓住救命稻草,抬眼看姜亦尘。
姜亦尘笑着直腰,又道:“不忙回答,回都城的路上你好好考虑,入邺阳那天,我要你的答案。啊……对了,听说你还能帮庄大人打通任满迁任都城的关窍,路子挺野啊。”
言罢,他在员外爷肩头拍拍,吩咐陈默善后,拉门出屋。
此时已过午,姜亦尘在衙门口随意垫一碗面,将搜罗的证据、供词全过一遍,忙忙碌碌转眼至黄昏。
对安煦的惦念便再也压不住。
但他仍是忍下了冲动,转去军衙后院的净室,着人备热水。
这一日乌烟瘴气,他未染片点血腥,依旧“迷信”有腌臜之人的浊气沾身。
他解去衣袍,在温热的水中蒸泡良久,连头发都重新洗过,直到自觉污浊退尽,从头到脚焕然,才换上一套干净衣裳,从净室中钻出来。
他欣欣然往门外走,透过大门口看出去,看到暮色温柔出一片市井烟火画。他心底有所迫切,迫切想离开这被算计、阴毒沁染的肃杀地,奔向带有暖灯、惦念的一隅安宁。
陈默帮他备马时,他在门口漫无目的地闲走,展眸遥遥看到陆沛刚从演武房钻出来,突发奇想,扬声问:“陆长史可知,哪家铺子的蜜饯好吃?”
陆沛满身臭汗,怀抱长刀,闻声转头,这才看清门口一身素服的是姜亦尘。
他惯是沉肃的脸上浮现出不大和谐的懵懂,眉毛拧成一团,嘴唇动了动,半晌没出声:蜜饯?六殿下问这作甚,关心京州民情?还是……又出了什么新的篓子?!
第42章 默许
还有丁点夕阳余晖未散。
姜亦尘回到客栈,进院吩咐随侍备吃食,自己压着步子上楼。
他一路没见到阿蔓,在安煦房门前站定,附耳听音,不确定对方是否睡了,轻悄悄推房门。
门没有闩,缓缓而开。
安煦正坐在窗边的圈椅里执笔。他该是下午休息过,头发披散开,衣裳也穿得不板正,姜亦尘略显宽大的绒氅被他披出种随性的舒适。最后一丝天光自他身后打来,让他发色泛出温柔的金晕。
姜亦尘呼吸一滞,仿佛画中仙近在眼前,他走过去。
安煦不抬眼,走笔未停、写完最后一字才撂。
“事既暂了,歇歇吧。”他给姜亦尘倒热茶,又重新提笔。随着姜亦尘到近前,刚沐浴过的清香拢过来,安煦不必问也知道对方后来用了些好说不好听的手段。
熟络让姜亦尘恍惚回到二人年少的几年,又愿想往后能将话彻底说开,一起生活。他心头一暖,在安煦对面坐下,端杯喝水,正待闲话两句,先皱了眉头——
门口遥遥一望,安煦脸颊被黑发遮挡,露口鼻一线被烛火和夕阳交相映衬,恍如天人;现在离得近,便能看出他脸色还是惨淡,只比早上的死样多一口没咽下的气。
六殿下遂嫌弃地看文字,见对方果然在写案卷,此外,旁边是一本簿册和小瓷瓶,该是那《法要》和灵光丹;再展眸看窗边,居然还有一碗彻底冷掉的药?!
姜亦尘心底焦愁一下窜起好几丈,他深呼吸,暗道:你早知道他原来就这样,他原来就这样……忙起来生活不能自理,不生气,别生气,别跟他生气……
“就知道你从衙门里着急带跑阿蔓,是惦记这两样东西。”姜亦尘嘟嘟囔囔,将汤药端去小泥炉上温。
安煦这才意识到,他彻底忘了喝药的茬。
片刻,姜亦尘端药回转,不由分说抽走安煦手中笔,快得带起微风,惹灯火摇曳。若说动作里没有怨气,是不会有人相信的。
安煦苦笑着撇嘴,将药一口气闷了。药渣浓如墨汁,看便能引舌根发苦,姜亦尘忙把个小油纸包塞进他手里。
安煦猜到此是何物,打开来看,果然是蜜饯。他抬眼看对方,没提物是人非。
但彼此熟悉的二人很多事不必明说,事实胜过千言控诉。
姜亦尘心中一刺——安煦如今喝惯了苦药,他却还道他是五年前需要蜜饯来哄的少年……
“陆沛说好吃,他哄他家丫头吃饭就用这个。”他干巴巴地糊弄一句。
安煦默然片刻,还是捏了颗蜜梅子扔进嘴里。香甜在舌尖散开,中和他喉咙里的血腥,让蜜饯从此有了新好处。
“陆长史有千金吗?”他压着笑,故意戳姜亦尘,“回来路上我听说他是儿子命,家里四个秃小子,就想要个闺女呢。”
肉眼可见,姜亦尘不自在,他张嘴结舌,只能舔舔虎牙。
“这个很好吃,我喜欢。”安煦又跟了一句,音调表情都温和。
姜亦尘呼吸滞住了,他脑子停摆少时,突然冒出个想去抱他的念头——把他收进怀里,坐在窗前,哪怕只是看看街景。
可很快,这愿望便又被心底更深的、说不清的情愫沁染,迅速勾连昨夜的记忆……
安煦的身型轮廓、温度,甚至抗拒的颤栗都无比清晰炽烈,在他心怀中烫下了印记。这让姜亦尘不满足于拥抱。他想吻他,比昨夜温柔,从额头、到眼睛、鼻尖、嘴唇、再向下……他想用亲吻烙过他身上的每寸地方,用比拥抱更深刻的占有证明汹涌的情意,仿佛只有亲密无间,才能将安煦不断流走的生命牢牢锁住。
姜亦尘耳根发烫,手脚、眼神怎么摆都不自在,某个不可言说的位置也不自在,他难以置信地唾弃自己:喝了春药么,乱发情!
太尴尬。
他磕一声,将目光落在册子和瓷瓶上分神,拧眉瞪眼地问:“看出什么了?”
话题转得生硬,安煦如何看不出?
但他没刺他,顺话回答:“《参修法要》里有套自成体系的修行逻辑。从选择生灵,到服药,再到归葬方位和时间,最后至‘福泽’生族,环环相扣。若严格执行,根本不需要与任何人请示。就连枢木偶都附有详细图纸,可请木匠按图制作。假设此是灵光寺设下的选择宿体的方法,他们就只需在各地安插眼线,观察是否有典仪,再等木偶下葬后挖出带走,全程无需与本家照面。”
姜亦尘眼神冷下来:“所以线索又断了。”
“是,”安煦垂着眼帘,指尖随意在桌上划拉,“是我鲁莽了。若我闯蒋家别苑更沉稳些,或许能摸到掘墓取偶的上线。”
“不怪你,结果是一样的,”姜亦尘斩钉截铁,轻轻笑了,“你又不是神仙,眼看蒋朝命在顷刻,如何忍心不救?你若只顾冷冰冰地蹲守,便不是你了,”他见安煦低落,放缓声音道,“万事塞翁失马,咱们先顾眼前,再图后续,这条线既然让咱撞上,甭管是巧合还是人为,总能挖下去。我会上疏陛下,再着人盯着《参修法要》的运送线路,确认否有人半路加料。”
安煦默然:已然打草惊蛇,怕要另辟蹊径了。
此时天色已黑。
房门轻响,是近侍送来晚餐。
姜亦尘接东西打发人,和安煦一起时,他多一刻都不想做六殿下,多半个人伺候都嫌碍眼。
他亲自摆碗筷,盛粥放在安煦面前,见他脸上恍如写着“不想吃”,哄道:“多少用些,只喝药坏胃口。”
“你呢?吃这些如何能够?”安煦问。
晚饭只一瓮砂锅白粥,配几道小菜。
姜亦尘笑道:“我中午在衙门口吃多了,做给官军的吃食硬壳,吃一顿管三顿,晚上吃些好消化的才对。”言罢,他也给自己盛粥。
安煦不知他话里几分真假,但品出顾念,低头喝粥。
一时间二人都不说话,屋里安寂得只剩碗勺碰撞声。
姜亦尘将菜梗、大叶都吃了,留下细嫩的菜心给安煦,再将炖软的肉摘去筋膜,夹到对方面前。安煦起初还抬眼看,后来默许了,将他夹来的东西悉数吃掉。
“阿蔓姑娘对蒋朝似乎……不甚满意。大约是看那丫头经历曲折,性子别扭,你这乱点的天梁星,怕是不正。”安煦受不了这该死的安静了。
姜亦尘笑着哼一声:“阿蔓那丫头性子傲慢,她跟谁温和?她肯接着蒋朝,已算给咱俩很大面子了。师徒讲缘法,强求不来,我把蒋朝强塞给她,是想那小屁孩看些不一样的女子,但蒋朝若真是个扶不起的软瓜,往后我也不会勉强阿蔓留她,看她喜欢何种手艺,找个师傅教会了,让她安稳一辈子便罢了。”姜亦尘话说到这,粥喝完了,静坐着等安煦慢吃,目光落在装灵光丹的瓷瓶上。
安煦未多言明,但通过前因后果,姜亦尘猜到这丹药里包裹着雾蝇的母虫。他皱眉端详片刻,伸手去拿:“这玩意太邪性,我拿着吧。”
“别动。”安煦反转筷子,在他手腕轻轻一格,“这我得留下。”
“你不厌惧了?”姜亦尘困惑。
“蒋朝体内的虫卵源于此,更不知还有多少人吃过这些,她的症状与冯氏又不一样,我须尽快查找解决之法,厌惧也……只得如此。”安煦指尖碰触微凉的瓷瓶,想起方才切开丸药时,看到内里包裹的休眠虫母麻麻应应,隔着瓶壁头皮便要起炸。
其实,他还藏有丁点私心,萧大夫说他曾接触过雾蝇,若想追根溯源,此是机会。
姜亦尘能听出的是安煦悬壶济世,不得不坚强的无奈。对方身上总有种轻描淡写、却又在强撑的脆弱惹他心疼。
他拗不过,没接话,见安煦也吃好了,起身收拾碗筷放去门边,回转时光影明暗交叠,他见安煦脸颊比方才红,是浮于表皮的潮红。
他两步上前探对方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你怎么发热了!”
安煦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便任由地一哂:“驱邪则外达,喝药总要有个发散出口,入夜发热是药力循经络游走的反应,大惊小怪。”
他站起来,自行到屏风后面洗漱。
姜亦尘看屏风上的投影儿,拒绝相信他的鬼话。问题成群结队涌到嘴边,又被昨夜鲁莽的后果吓得一个也问不出。
“景星和庆云呢,怎么没人照顾你?”最后,他只问出这个。
安煦“咳”一声:“蒋朝的方子里有一味药难寻,庆云找药去了;景星下午一直在,念念叨叨我心烦,让他自己玩去啦。”
少时,他转出屏风,大氅脱了,歪着脑袋看姜亦尘,那意思是:我要歇了,您请走呗?
姜亦尘对逐客令视而不见,吹暗床边烛火,看看桌上的《法要》:“你睡你的,我得看看这个,不吵你。”
放平时,安煦必要说“那东西又没种在桌上,你拿走看”,今时他倒明白姜亦尘的用心——对方担心他把他打发走,依旧不歇,想默默“监工”。
他没挑明,道一句“那你随意”,便将中衣也脱了,上床躺好,呼吸片刻就沉了。
姜亦尘坐在桌边,眼睛落在书册上,直如看了满眼符号,内容半句也进不去心里。他的注意力全在安煦身上,待对方睡得更沉,他做贼似的摸到床边,确定低烧未转高热,才放心些。
中途,景星来送药,见是姜亦尘开门,表情特异地古怪,无法相信自家大人肯让这货“留宿”舍中。
但他眼看大人病着,为免吵人,只得不情不愿,噘嘴走了。
姜亦尘端药进屋,试过不烫,到床边坐下,轻唤两声“无烬”。
安煦轻轻“嗯”一声,没更多动静。
姜亦尘无奈,将碗放在一旁,把人掫起来,温声道:“喝药了。”
安煦靠着他,好像醒了,又没醒彻底,懵噔噔就着姜亦尘的手,闭眼喝完整碗苦药。姜亦尘再拿温水喂他,他只抿一口便喝不进去,在对方怀里睡死过去。
那模样太温顺,惹姜亦尘心中一片柔软,小心翼翼他放躺好,忍不住在他唇上吻了吻。没有疯狂,只余狂风骤雨后的歉疚与虔诚。
或许是安煦在梦中觉出异常,收束了眉心,叹息似的缓一口气。
姜亦尘不敢再造次了,坐在床边怔怔看他。
此样时光极度满足姜亦尘的照顾欲,但……
但安煦根本就是在昏睡!
从前,他何曾这样迟钝过?
夜色渐深,姜亦尘了无睡意,心中担忧、焦愁、疑惑随夜色加剧,无处发泄,最后在胸口结成一团闷气,似要爆炸,堵得心脏隐隐作痛。
他忍无可忍起身出门,到院子里吹风。
天不知何时阴了,飘着不知是雨还是雪的冰渣。
姜亦尘负手站在廊下,看院子里一棵孤零零的银杏树在斜风冷雨中兀自坚强。
“六爷。”阿蔓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姜亦尘没回头,“嗯”了一声。
“您之前着属下查安大人的腿……属下已寻到太师伯隐居之处,或许您可抽空去见她。”
姜亦尘倏然转身。
阿蔓被他惊得眨了眨眼,继续道:“只是如今她木僵之症发作得彻底,我带您前去拜谒,却无法保证后果。且她……性子向来古怪,若是向您提出过分要求,您莫要答应,也不要怪她。”
第43章 剔骨
姜亦尘说风就是雨。
他根本没有耐心再等,安煦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如果不尽快寻根溯源,他怕对方撑不下去,自己也会被折磨疯了。
他安排陈默看顾安煦,和阿蔓趁夜快马出城,向京州南方急奔。
天气越来越差,碎冰渣渐渐变成雪,被风刮得上劲儿,一簇簇小刀子似的割脸。眼看时过子夜,一方密林像巨大的静卧夜栖怪兽,挡去了去路。
阿蔓带住马匹:“六爷,入林子就要步行了。”
她翻身下马,脸色凝重地看被荒草湮没的土基小路,路偷偷摸摸地蜿蜒进林间,前方空中不知是雾还是瘴,朦胧氤氲流淌成水汽,将一浪浪难描述的怪味推出林间,乍闻像苦药、再细品又觉得那只是枯枝腐败混合着潮泥的味道……
姜亦尘随着阿蔓往里走,见她很快偏离小路,似乎依照某种阵型在林间绕。
路很滑,林子静得像没有活物,这地界该是白日里也难透阳光,长年累月阴潮。外围的植物模样正常,越向里走,草木便越似是妖怪,诡冶扭曲,下一刻就成精了似的。
兜兜转转两炷香时间,姜亦尘眼前豁然——一片人工修建的开阔地突然冒出来,当中有几间破茅屋被栅栏围着。栅栏是藤条和断木编砌的,上面晾了些猎物,交织缠错,着实分不清里出外进的是活藤、枯枝还是已经风干的动物肢体……
夜很深了,茅屋的破窗户里依旧透出点点火光。
姜亦尘压低声音奇道:“前辈不歇息吗,咱们是否找地方等天亮?”
“她木僵很严重了,每日不知何时能动,何时僵直,是以日子过得混乱。”阿蔓低声回答。
“谁在外面?阿蔓……是不是你这臭丫头?”有道枯哑声音从屋中传来,音量不大、穿透力极强,活像鸦鸟学人语,舌根难以灵活转弯,音调便很怪。
而更诡异的是,姜亦尘二人离院门有三四丈远,对方这般耳力该是何样的内功高手?
“是风铃藤报信,”阿蔓低声解释,上前两步面对正屋,“太师伯,是阿蔓来了,带来救我性命的恩人,他有问题向您请教。”
话音落,茅屋门忽扇扇打开,开门人身披兽皮,头戴大帽。
他示意阿蔓进屋。
姜亦尘没有皇子的架子,请阿蔓先行。
随着距离拉近,他看清开门人面容的瞬间,心便打了个哆嗦——那人五官尽毁,整张脸都被烫伤过,烫痕太规整,该是刻意而为,恰好毁了容貌、烫瞎眼睛、烙扁鼻子。他只能张嘴呼吸。
阿蔓对丑人很客气,对方看不见,她依旧端正行礼叫“师叔”。
丑人向她点头,旋即敏锐地觉察到姜亦尘,戒备地转向他。
姜亦尘躬身叉手,端喊一声:“前辈。”
几乎同时,茅屋内间传来“吱扭扭”的响。竹藤轮椅缓行出来,上面坐着个干瘦如枯骨的老妪。老妪稀疏灰白的头发胡乱用竹簪挽起,脸上皱纹堆垒,沟壑深如刀刻,整个人裹在看不出颜色的宽大布袍里,脖子像是直不起来,斜着脑袋看阿蔓和姜亦尘。
阿蔓再行一礼,为姜亦尘引荐道:“这是我太师伯,姓薛……”
“当年是你……救了这丫头的命?”薛婆婆不等阿蔓说完便劫去话茬,浑浊发灰的眼仁死盯着姜亦尘,看到他的面黥,不屑道,“哼,官家人。”
姜亦尘持着晚辈的谦和,低眉顺眼:“是晚辈欣赏阿蔓姑娘的才华,当年解围之事不足挂齿。”
这是句奉承话。
薛婆婆却不买账,数落道:“救便是救了,你的不足挂齿是她往后数十年的日子,是你承受不起她的谢,还是你……惯的傲慢!”
姜亦尘马屁拍在驴蹄子上,一噎。
“气血浮动,目带血丝,印堂执煞……你心魔不浅啊小子,来向老婆子问什么?”薛婆婆抬手捋开额前碎发,可她两条手臂皆自手肘处便没了,她把脖子向前探、眯着眼睛露出丝邪笑,对姜亦尘阴郁道,“让你如痴如狂的,是爱……还是恨?”
姜亦尘方才只觉得老太太鬼气森森,现在听她一语中的,恭敬道:“前辈慧眼,晚辈此来向您请教一位友人的怪疾。”
“友人……?”
薛婆婆念叨一句,开始自顾自“呵呵”笑个不停,她牙掉得不剩几颗,笑声像是漏气风箱在叫唤,在这场景听来诡异又略有喜感,她自笑够了,“你再说,到底是何人?毛没长齐的小子,在老婆子面前扯什么遮羞布?……嗯,你这般不坦诚,他是个男的?”
于是姜亦尘坦诚:“正是。”
一旁的阿蔓陡然听出了惊天大秘密,蓦地看向姜亦尘,一双大眼睛都不会眨了。
薛婆婆目光则惯是怨仇:“人生在世父母兄弟、姊妹亲友,各个值得掏心掏肺,唯独爱人靠不住!你信不信,今日你为他两肋插刀,明日他便能为旁的事情将你心肝脾肺悉数剜出来、卖掉!相信情爱之人都是热血上头的傻子,等血凉了,剩下的一堆玩意比院外的枯藤、腐尸还烂臭!”
她突然心绪激动,话如淬毒。
姜亦尘倒只是站得乖巧,听她极端言论后,脸上无怒意,也不争辩,问:“前辈如此笃定,是……亲身经历、曾被这样对待过?”
屋内空气凝结。
薛婆婆脸上松垮的皮肤在抽,眼光仿佛能凝聚出两道利箭,誓要给姜亦尘来个万箭穿心。
“滚!”她从牙豁子里喷出一个字。
姜亦尘非但不滚,还叹口气,上前一步悠然道:“负你之人又不是我,你何故像个黄毛丫头一样对我发火?”他声音平稳,像是谈判的开场语,隐约掺杂着晚辈对前辈说话的无赖,但又别有心思换了称呼,“此事该是过去些年头了吧,你依旧满心愤懑,看来当时那人太可恶,若是放不下便不如不放。告诉我他在哪里,我替你出气,然后你指点我救……我的心上人,咱俩都合适,岂不更好?”
薛婆婆骤然被比作“黄毛丫头”心里还真说不出是何滋味,她不经意间看了阿蔓一眼,冷声道:“他已经死了!”
那一旁无甚存在感的丑人在此时皱起了眉,虽目不能视物,也将脸转向阿蔓所在的方向。
细节被姜亦尘精准捕捉到,他心思一动,没有深究无关猜测,只论主题:“唔,这确实难办。那不如你告诉我还有何心愿?最不济……你日子无聊,看一出大戏可好?你看我情根深种,泥足深陷,今日迫切救人,明日便被背叛,引火自焚落得比你还惨的下场,能不能给你的日子添些佐料?到时候我定来给你磕头,信你字字珠玑,都是对的。咱们打个赌,你敢不敢?”
姜亦尘此番言论是纠其脾性而发,没有威逼,全是利诱,看似措辞带有棱角,其实说来说去核心只一句话:无论如何,我要救他,哪怕将来万劫不复。
薛婆婆冰冷冷道:“你少用激将法。”
“你又不是将。”姜亦尘格外不知死活。
阿蔓在一边看着,几次想上前缓和,都被薛婆婆一个眼神瞪在原地。
老太太片刻没说话,该是对姜亦尘的提议有所期待,眼中怨毒退散些,漾出股混合了审视、嘲讽和莫名兴奋的恶意。
“好……好啊,也好!江山辈有人才出,你牙尖嘴利,又生了副玲珑心,”她哑声笑,“想问的事……是与剔骨有关的禁术么?你那心肝宝贝儿被剃了骨?”
眼见有门,姜亦尘端声道:“不确定,想向你求证。”
薛婆婆老秃鹫一样的目光又把姜亦尘打量一遍,最后落在他手上,看那双手十指劲长有力,筋骨、血管极其分明,宛如陶烧的艺术品:“简单,让阿蔓剃你一截手骨,从掌根到指尖,做成骨哨也好,茶刀也罢,送给你的心肝,告诉他这是你送他的‘信物’,东西送到,我立刻知无不言。”
阿蔓再也按捺不住:“太师伯,不可如此,您……”
“闭嘴!”薛婆婆厉声阻止,瞪着人,“死丫头,我跟他谈条件,你插什么话?要么按我说的做,要么带着你主子哪来滚回哪里去!”
阿蔓只得又劝姜亦尘:“六爷,咱们走吧,再想他法,我再去查……”
姜亦尘笑着摇头,温声道:“我可以等,但无烬……”
无烬的身体还能等多久呢?
自从和安煦重逢后,姜亦尘便察觉对方身上多了种说不清的感觉,好似是更加恣意、随性,又或者说是更豁得出去。起初姜亦尘以为是安煦生他的气,故意气他,可反思安煦的脾性并不矫情,即便是气,也不至于用自己的安危做筹码气他,他便料想表象之下,还有更深的隐情;昨夜之后,他突然被横生的直觉震惊——无烬他,莫不是早知道身体残灯难复明,才怎么痛快怎么来?
他是在倒计时中肆意妄为么?
这说好听是洒脱,说不好听……岂不是加速自毁!
“剔骨可以,做成玩意也可以,送他便罢了,这种心意送出去了是裹挟。你若同意,我便同意。”姜亦尘定声向薛婆婆道。
老太婆玩味地看他,点了头。
“阿蔓,动手。”姜亦尘将河磨石珠串交在右手,把左手递过去,仿佛吩咐对方做的是件寻常小事。
阿蔓一时发愣,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她知道劝不住了。
她阖了阖眼,脸色惨白地从怀中拿出那套吓过无数人,也剃过无数人的工具,择一柄不过她小指长、形如柳叶的尖刀。
烧火盆中的火光跳在刀锋上,怎么也暖不了冷刃,更被切得支离破碎。
阿蔓托起姜亦尘左手,或许是那手掌大她许多,太沉了,她止不住发抖。
姜亦尘右手双指交叠,在阿蔓手腕上弹脑嘣似的一磕:“又不是要命,别抖。一会儿口子给我割齐一点,太丑的话我见你一次、笑你一次。”
阿蔓低着眼睫,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更不知戳中她心底哪根弦,让她鼻子一酸。
泪珠“啪嗒”砸在姜亦尘掌心,又很快被她抹去。她片语不言,眼神一厉,将刀尖自姜亦尘腕根处刺进,垂直向下拉。
鲜血瞬间扑散。
姜亦尘眼周的肌肉不自觉地收紧,睫毛打着颤。他控制着呼吸,咬紧牙关半声不吭。
紧握珠串的右手居然还均匀着力道,生怕稍有不慎将某颗珠子捻碎。
他眼睁睁看他自己的手剖皮开肉,指骨染血,暴露出来,他想:当年,无烬是否也经历过这一遭……
第44章 痴儿
血腥的仪式还在继续。
若想将骨头生剃出来,需要剥离血肉、挑断筋膜、继而断骨。
为了不让姜亦尘多受煎熬,阿蔓动作极快,即便就着殷红模糊的一片,她依然能精准地按部就班,或许她压根就不用看。
一炷香时间不到,姜亦尘的小指骨肉脱离,只再手起刀落,一剜一断,他的骨头便要自掌根处断掉,被拿出来。
“行了,停吧。”
如乌鸦枯叫的音色在二人身侧响起,阿蔓难以置信,但立刻停住全部动作。她看看薛婆婆,又看姜亦尘,见后者额头渗出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脸色、唇色皆淡得像死人,腮线紧绷似要咬出牙血了,却从始至终气息不乱、未吭半声,甚至还扯给她一丝安慰的笑意。
“是块硬骨头,老婆子要你的指骨没用,暂且给你留在身体里,”薛婆婆脸上的恶意消散了很多,她看姜亦尘血流不止的手,也看他额角暴青筋的脸,目光定住少时,缓缓靠回破旧的竹藤轮椅中,“你赢啦,心性够硬,傻气也足够。”
比起姜亦尘,阿蔓更如蒙大赦,冲到那毁去五官的丑人近前,用近乎哀求的口吻道:“师叔,师叔求您给拿些针药吧!”话的尾音带出哭腔。
丑人叹一声“痴儿”,不再多言语,进内间片刻,拎了小竹箱子出来递在阿蔓手上。
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说话。
姜亦尘听他音色格外年轻,至多不过四十岁,便分神看对方。屋里的火光比门口亮堂,看得更清晰,这丑人面部皮肤增生很多,肤色因疤痕而不正常,但脖颈和手部皮肤白皙紧致,若是再细看他骨骼轮廓堪称清俊,想来相貌该是不丑的……
姜亦尘暗中唏嘘,一屋子都是有故事的人。
“六爷,”阿蔓拎竹箱到姜亦尘身边,扶他在竹桌旁坐下,“你的手指筋肉皆损,我得帮你全复位,若是弄不好,这手指还是要废的,忍忍不要动……”
姜亦尘一挑眉毛,眼睛含笑,看模样居然觉得挺值,不大在乎地点点头,示意阿蔓看着来。
他确实是不在乎一根手指,割皮剖骨的疼能具象,心中对安煦的疼才是难以言喻、又止不住的。
“说说吧,你的心肝儿腿伤特性,又有何症状?”老太婆说话算话。
姜亦尘深呼吸两次,将气息再稳住些,开始讲述安煦的腿伤,鼻息偶有被医治动作牵出闪瞬的顿挫。
薛婆婆沉默地听,起初像尊蜡像一动不动,听到后来,眉心也起了皱,浑浊的眼睛盯着房角,似是在推演细节。
“剔骨之术追根溯源皆出自《鲁班书》,又在千年来被各家术术融合,如今变得千奇百怪。但若论根本,术之一门讲‘咒力’,简言之,无论术法本身有何花样,都是发心的愿力越狠绝,其效果越霸道,是以‘以身养器,血肉为约’之邪事常见,更甚者有甘愿以自身福报、寿数做咒引,换取超于常人力量的。”
姜亦尘听老太太言之有物,追问道:“那他……也算是消损自身,来做咒引?”
“消损自身要自愿,我没亲眼见他的伤口,无从定论他是被迫还是自愿,但听你描述很像。他或许是抽了腿骨,为保证行动不受巨损在皮肉中填充了它物。只不过……人之躯体肆意修改,填充之物必被排斥,所以会瘀滞、化脓,要定期清散,至于他身体突然比从前坏了很多,该是反噬。”薛婆婆道。
姜亦尘被彻底震惊。
其实从翟老说出“骨剑”、阿蔓说“剔骨”时,他就隐约想到这个方向,但安煦依然能走,抽骨再以它物填充之说远超他理解范围,他不敢相信,更不愿意相信;而今,有理有据的一切被揪着耳朵灌进脑袋,姜亦尘立时想通了。他心脏剧痛,像被一只渔网罩着,慢慢地、狠狠地勒紧,割成一块一块。他下意识抓着胸口衣裳,声音干哑地喃喃:“抽骨……是那柄剑……是那柄剑么?他居然用腿骨制剑?他从前没有那柄剑……”
他蓦地看向薛婆婆:“前辈,这种术法可以用骨头制出削金断玉的神兵吗?”
老太婆又眯着眼睛看他,淡秃了的眉毛一挑,不答反问:“你俩真有意思哈,事情既然是他做的,你怎不肯问他?”她话刚出口便有了答案,“哦”地拉个长音,“我知道了,定是你做了对不起他的事,他不肯告诉你,你也知问不出结果。但又想弥补,怎么办呢……?只能迂回着跑到这深山老林,跟我这老婆子死缠烂打。哼,还以为你是什么情种,原来也不过如此……”
姜亦尘不否认:“是,我离开过他身旁几年,如今再相见,他就变成了这样。他不肯说原因。”
“抽骨制剑……几年不闻江湖事,竟出了这样的术术高手,他很年轻?嘶……”薛婆婆自言自语,在搜罗记忆,也在捋思绪,忽而眼中寒光一收,“他不算彻头彻尾的江湖人,是司天堂?他是莫九岚那个臭小子的徒弟?”
姜亦尘没想到她一语中的,更没想到她称莫九岚“臭小子”,不知这二人有何渊源,看向阿蔓。
阿蔓不确定他是何意,摇摇头,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更什么都没多说。
薛婆婆知道猜对,“嘿嘿”笑了:“莫九岚那小子,当年就精通这些移花接木的阴毒法子,他自己有一柄骨剑,是活取了仇人的肋骨,他这徒弟对自己下手……有趣有趣!”
姜亦尘听到这,猛地站起来,左手还被阿蔓扯着,手指剧痛;腰又一下磕在桌子上,“咣当”一声,但他顾不上手疼、胯骨疼,眼前发黑,胸口像被谁生生拔开,把心脏往外拽:“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莫九岚帮他、或是逼他做什么吗?!”
冷静终于碎了。
“我如何知道!”薛婆婆可不乐意承受旁人半点怨愤,横眉立目瞪着姜亦尘,比他还激动,一胳膊肘锤在竹藤椅上,“咚”一声响,看着都疼。
也不知她是悲还是嘲笑,又再嘶声道:“天下痴儿怨女千千万,他为何这般做你去问他呀,或者是为了报仇雪恨,拯救苍生?又或者是为了什么狗屁不通的‘道’?!你去问莫九岚,去问他自己!少在我这发疯!能说的我都说完了,滚吧!滚出我的房子!”
阿蔓和那丑人眼见场面失控,冲过来一人扶一个。
“六爷,咱们走吧,先离开再说。”姑娘担心事态恶化,拽着姜亦尘往外走。
可她终归是女子,姜亦尘比她高出好大一截,现在像棵松柏种在地上,纹丝不动。
被骂了几句,姜亦尘迅速冷静,轻轻摆开阿蔓的抓握,向薛婆婆赔罪道:“晚辈失礼了。再请教前辈最后一个问题,立刻就滚……”他声音哑得仿佛能碎出裂痕,“若他真是因此身体受损、气血亏虚,该如何医治……哪怕是缓解也好?”
薛婆婆被那丑人一下下抚着背心,激怒也渐渐平息,表情又恢复成看人笑话的冷漠:“医治?他若是莫九岚的徒弟,自己不会医术吗?若能医治,他自己不想好?小子,天下恒定的道理是炉中取火、柴尽火熄。就算是你家吃饭的大碗,摔破了再锔回来,还是原样么?再者,他既得了神兵利器,便要承受因果。还医什么医?”
她看姜亦尘眼中光亮暗淡下去,古怪地咧嘴无声地笑,慢悠悠拖着长调:“我惯爱看你们这些自以为情深似海的鸟儿一只折了翼,一只拼命去追……追上了、又托不住,最后只能眼睁睁看对方摔下去,‘啪叽’一声,粉身碎骨!这实在是痛快极了……有意思!告诉你这些比看你剔骨还好玩……”
她一会儿怒、一会儿笑,阿蔓拉着姜亦尘走出茅屋时,她还叨叨念念没完没了。
一路上,阿蔓咬着嘴唇,感觉自己扶了座雕像。
姜亦尘失魂落魄地跟着她,踉跄出林地,既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也不觉得手上伤口疼脑袋里反反复复是那句“还医什么医”。
待到走出林地时,二人才发现风很小了,雪片却已如鹅毛,落在脸上,又融化,像冷掉的眼泪往下滚。姜亦尘站在大雪里,眼看返回京州的路被白雪覆盖,恍如隔世,那条路像是通往人间的路,他则是去阴曹地府走了一圈,要来一个令人绝望的“死讯”。
阿蔓好几次想劝他,没想好如何规劝,现在见他翻身上马,生怕他大雪夜骑,出危险,刚要说,“若不如避一避大雪,等天亮”。
结果,姜亦尘先开口道:“不必劝我,此是一家之言,即便你太师伯所述与真相接近九成,我也信还有一成是船到桥头……”
这话实在不知是说给阿蔓听,还是说给自己宽心。
阿蔓见他腰直背挺地稳坐马背,太像逞强,可能下一刻就会摔下来;而再定神,她又觉得自己想多了——六爷伤心震撼不假,但他不会容许自己摔下来,因为他还心有所顾。
想到这个,她忍不住心思劈叉:六爷原来当真是心悦安先生啊。
方才,她以为这是姜亦尘套路太师伯的手段,可后来她见他甘愿剔骨、黯然神伤,便确信这感情不是假的。震撼之余,她心有所盼:若是有人也待我这般好,便此生无憾。
“那个……您对安先生的心意……他知道吗?”
她想给姜亦尘分神,也是自己好奇想问。
提到安煦,姜亦尘目色便真明亮柔和,他无奈地笑了下:“该……算是知道吧?”
他也不知那天夜里他的实话有没有被安煦当疯话。
阿蔓性子直接,皱眉嘟囔:“什么叫‘算是’?你们可真不清楚。”她料想往后……这二人站在一起太登对好看,可若安大人最终会像太师伯那样,他们岂非太可怜了……
“六爷,属下认为您方才的疑虑是对的。”
提到务实的事情姜亦尘更来精神了。
阿蔓道:“我看安大人对‘天下第一’、‘术术登峰造极’的事情该都不大感兴趣,所以他不会为了虚名行此疯狂之举。殿下不妨查证与他分开这几年,他遇到了什么难题。他……本事那么大,这般剑走偏锋定是当时没办法了。查清因由,说不定能够柳暗花明呢?方才您说您离开他几年,会不会是与此有关?”
姜亦尘压着眉毛:我当年虽是假死,但做足疾病猝死之相,该不会牵扯出其它呀……
他点头吩咐:“之前已着人查过,但官档里无有特殊记载,按照无烬这几年的动线,你去查查江湖上是否有大事情发生。”
第45章 不疼
安煦醒来的时候房间里是暗的,桌台上的灯熄灭了,窗外微光和房间里的影混为一谈。
他躺着缓神,觉出脊背上一层虚汗,遂摸黑坐起来,有点分不清自己醒了没。这一觉他睡得太沉,很久没这样沉睡过,不知是“虚不胜补”,还是翳珀太安神。
他下意识摸腕上的珠子,脑海里飞入几片画面——好像有谁把他扶起来,然后灌了他一碗苦药。
啧……能这么干的只有姜亦尘。
所以这是梦吗?
安煦摸黑下床,腿脚发软,一瘸一拐蹭到桌边点烛火,光晕散开一团,驱散屋中的一方暗,照亮桌上留有药渣的粗瓷碗。
碗像剥茧的丝头,抽出更多记忆。
好像姜亦尘放他躺下之后,在他唇上撕磨过。
极短的瞬间,但太温柔。
不是梦。
安煦无意识地抚过嘴唇,他被模糊的记忆折磨,那感觉很难描述,有种欲罢不能的异样,是眷恋被人捧在手心里的缱绻,太没出息。他怔住了,摇头甩开不合时宜的矫情。
但话说回来……姜亦尘呢?
按照这货近来恨不能化作他身上配饰的尿性,他该守他到天亮才是。可房间里,再无旁人。
不是人有三急,便是有比三急更急的事。
案子有新线索,还是都城有急讯?
安煦彻底醒盹了,披上氅衣,打算继续写卷宗。而事实却证明,人若是有闲不懂偷懒,懒就会被偷走……
他刚坐下,窗外就传来“笃笃”的敲响,是他熟悉的节奏。
安煦推窗,发现外面飘着好大的雪。街道、房顶都白茫茫的,房中烛光跃出窗,妄图将雪温暖了。
枢鸢蹦跳着进窗,落在他手上。这是他前日派去给都城看家的骆二叔的信使,但信无人接收,被原样带回。
加上日前包裹那茬,这是第二次了。
安煦心头一沉,手指翻花要将木鸟变回小木球。
可明明是平时做熟的操作,他居然突然用不上力,枢鸢脱离掌握,摔在地上的瞬间又自行飞回来。
连续三次皆如此。
安煦震惊之余无可奈何,只得敲桌子让木鸟自行落下。
木僵的征兆么?
又来了……?!
他往后退,跌进圈椅,闭眼将注意力集中于四肢,手脚失控的感觉越发明显,经过两次,他发现这时候嘴里的铁锈味都变得更浓。
不待症状更重,安煦心底泛起股狠绝,捻金针,在几处经络埋下,如他所料,针刺的微涨变为疼痛,每落一针、痛便加剧;当最后一针落完,剧痛瞬间炸开,以每处穴位为原点皲裂成网,像要将他包裹起来,也像要扯开他的身体,将他撕碎。全身没有片点地方幸免。
安煦预想到会疼,没想到这么疼,低吟出声,骂了句不怎么好听的街。
所幸疼痛带走了大部分僵麻。
他撑在桌沿上忍着。
屋子很静,雪也很静……
在短暂的静默中,他隐约听见其它动静。
不是幻觉,是断断续续、哭诉似的低语,经壁炉的烟道传导,听不真切。
又少时,疼也减轻,被好奇和警觉取代。
安煦拉门出屋,发现案件事了,楼梯口的驻邑军撤走了。
“安大人?”不远处房门轻响,陈默闪身出来,见安煦也在楼道里,拧着眉毛错愕,“您怎么出来了,外面怪凉的,我去看看就好。”
显然,他也听到声音了。
“殿下呢?”安煦问。
“六爷和阿蔓姑娘出去了,去向未告知,临行前交代属下看顾您。”陈默毫无隐瞒。
安煦不再追问,当然也不听劝回屋,径直向声音源头去。
陈默拦不住人,只得跟着。
走廊的另一端是蒋朝的房间。
房门虚掩,声音传出。
陈默想推门进去,被安煦拽住,后者做个噤声的手势,开始扒门缝。
房间里亮着盏小油灯。
蒋朝坐在床上,床边蹲跪一人,整身素衣,头上缠着白帛,她抓着蒋朝一只手,正声泪俱下:“朝儿啊……你带上娘吧,娘只剩你了。老爷他……他不要咱们了,娘往后还能依靠谁呢?娘本来万念俱灰不想活了,还好……还好你有出息,能跟着大官回都城,我才又看见希望了。你去求他们,让娘也跟去,你跟他们说,只有娘能将你照顾好,娘离不得你,你也离不得娘……”
不用看正脸便知道这位是徐娘子。她撞墙没死成,听闻女儿被收养,又窥见了希望。此时,怕是把蒋老爷当敝履撇出十万八千里她都不心疼,只肖想跟女儿回都城,衣食无忧,攀附更高的枝丫。
蒋朝被她攥得手疼,对木偶的真相懵懂,眼中噙泪想抽手又不敢:“娘……你知道做圣女的结果是不是?”
徐娘子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一刻会“哇”地哭出来,一把抱住蒋朝:“我是昨日才知道的,你两个阿姊都被你那生身父亲埋了,我以为连你都没有了,所以……所以才不想活了。万幸你还活着啊……是老天眷顾才让我没能一头撞死,娘怎么舍得撇下你……”
蒋朝被她勒得皱眉,颤声道:“带你走的事情我做不了主,我得问师父……”
“师父?”徐娘子声音陡然尖利,把女儿从怀里揪起来,箍着她的双臂审视,“你才认了半日师父,就忘记是谁生你,是谁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出个人样儿?没有娘,你能有今天?你这没良心的,翅膀刚长几根硬毛就不想管娘了?早知如此,当初生下来就该……”
“就该如何?”
有人打断徐娘子的控诉,房门也跟着“吱呀”叫唤助阵。
徐娘子吓一跳,转头见来人是个容貌俊秀,脸色憔悴的男人,男人的身影被灯甩在身后墙壁上,太狭长,有种无形的压迫。
“你……你是何人?”徐娘子问话顿挫,留个心眼,没说“我们母女说话,关你屁事”。
安煦将她的嘴脸看个满眼,没好气道:“所谓报恩,就是她心甘情愿被你踩在脚下,帮你去够荣华富贵么?”
“你胡说!”徐娘子恼羞成怒。
她吆喝一句,看见了陈默,见曾在她小院指手画脚的家伙对安煦极恭敬,心思一番,更温和了口吻:“公子身为男子如何能知女子本弱,生养孩子要吃多少苦?谁让我跟了那样一个人呢,我没有办法,总要活下去吧?我的青春没了,身体坏了,两个女儿都没了,只剩这一个,她既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这辈子便该想着我。再者,我不放心女儿独自入都城,担心她被啃得骨头都不剩,有什么错?”她郑重转向安煦,向他福礼,“您是救下朝儿的贵人吧?求您也带我走吧,为奴为婢都可以,只要让我看见女儿……”
安煦的涵养足够好,听她说话也耗尽了耐心。他侧跨一步,不受徐娘子的礼,更懒得争辩:“陈大哥,将闲杂人等请出去,朝朝病未养好,不能再沾秽气。”
徐娘子难以置信,扔了礼数,打算蹿起来撒泼,可还不待表演,就被陈默扣住手臂,拽起来。
“你们干什么!我是她娘!你们拆散母子缘,是造孽!要遭报应……”
她被拉出去,不知陈默做何威胁,声音戛然。
房间骤然安静。
蒋朝瞪大眼睛,一时反应不过来,眼泪扑簌簌往下落,担心娘亲又不敢问。
安煦瘸到桌边坐下:“不会伤害她的,放心吧。”
他心知肚明,此时劝丫头“别哭”是屁话,干脆陪蒋朝坐着,等她泪流渐缓,才又道:“你娘……性子极端,现在你俩见面于你身体有害无益,往后我可以安排人接她入都城,但有两个前提,其一是‘你想’,其二是待到结案,你知晓全部因果。”
蒋朝反应不过来地看安煦,颤着嘴唇,刚止住的眼泪又大滴滚落,自觉哭得很难看,用被子掩了脸。
这把安煦闹懵了,他把话在脑海里回顾三遍,没想明白是哪句威力这么大,眨眨眼睛回头看,才意识到姜亦尘没在身后,陈默也出去了。他只得又耐性子哄:“事情因果未明,来日方长,你且养好身体……”
“不是……我不是……我……哇——”
蒋朝的抽抽噎噎终于变嚎啕,把心里话也嚎出来,“从来……呜……从来……没人对我这么好……啊——”
从出生到现在,她一直被安排,没有被给予“选择”的权利,更没人问她“想怎样”。
安煦哭笑不得,皱眉舒出一口气,坐在桌边看着她哭,见她好一会儿也不见缓,又劝:“这伤心呢,压在心里确实不好,哭出来是宣泄。但你现在身体太虚,哭一会儿意思意思就行了,攒些力气吃好吃的,也比哭鼻子强吧。”
蒋朝听他说话有意思,想笑又忍不住抽抽噎噎,深吸一口气,拿过床头帕子撸一把脸,问安煦道:“大哥哥,案子……还没结吗?可我娘说蒋老爷埋了我两个阿姊?他也要埋了我?从前她都是告诉我,阿姊几年后会回来,到时候我们就能搬去大房子住……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她心中疑惑已生,安煦认为隐瞒不是佳策,想了想,只道一半事实:“那老畜生不配做你父亲,他也根本不是个人。”
话说到这,陈默回来了,进门就嚷嚷:“先生,这徐娘子助恶未行恶,衙门口对她疏于看顾,我安排了院外看护,保证不会让她再来打扰,放心吧……”
他话都说到这了,才看见安煦扭着头,表情抽筋地拧眉挤咕眼,“哎呀”一声,心道:闭嘴也晚了。
小丫头不是傻瓜,此话何意她心知肚明,但她好像瞬间长大了,没再缠着问真相。
闹过这一出,安煦回房坐在窗边看长夜将尽,雪未停;看眼前虚幻的白,思绪也跟着空茫。
他突然自省,从前忙这忙那,未有片刻停歇,四季之景各有绮丽,倒是辜负了。
昨儿一整天他没吃什么,现在肚子饿了,自行去厨房摸来一块发面馍馍,回屋学着姜亦尘的模样在小泥炉上煮水烹茶,把馍烤到外酥里嫩,看着雪景吃一口干粮、喝一口热茶,别有风味。
吃饱喝足,他又挑出块珀晶大料,顺其形态随意雕刻,他也没想好到底刻什么,或许只是刻个闲章,记下这个偷闲的清晨。他自娱自乐到天光大亮,先听到楼下马蹄声,跟着便有熟悉的脚步节奏上楼。
安煦起身,晃去开门,果然见姜亦尘迎面走来,脸色不大好,心神似也恍惚。
跟着,他看到对方左手包着白帛,未见血迹,却从包扎方法看出伤得不轻。
“手怎么了?”安煦皱眉头,“半夜找谁打架打输了?”
姜亦尘回神。
他大概有种特殊的“犯贱”,安煦刺儿他、骂他、阴阳怪气,他都觉得动听无比。他进房门,脱外氅掸落一身寒凉,然后就那么站着,定定看人,对对方露出个极少见的、杂糅太多情绪的笑。
“是啊,打架打输了,受了点小伤,有点疼,所以……让我抱一下,好不好?”
这像是恳求耍赖,也像是通知。
“你脑子也给打坏了吧,过来坐下,我看看你伤口。疼不疼?诶——?”安煦不拾茬,伸手拽姜亦尘,反被对方一把扯进怀里抱住。
拥抱很紧。
姜亦尘的下巴垫在安煦肩膀上,感受这副身躯的温热、气息、甚至心跳。
“不疼。”他闷着声音回答。
——但是我好心疼你。
第46章 姜六
姜亦尘把安煦往怀里揉,环着对方的腰背,克制又依赖,甚至还记挂着人家背上未痊愈的伤。
常年与案件为伍且有所成就的人,对情绪感知能力不差。
安煦觉出姜亦尘的破碎,破天荒没推人,心道:这是怎么了,大半夜跑出去打架、输了、求安慰?该过了这年纪了吧……也不像这地界儿又出了大事,嘶……不会是皇上要死了吧?
他胡思乱想不得解,料想直问也没答案,于是迂回:“我看看你的手。”
说着,他想退开。
“没事,别看。”
姜亦尘立即收紧怀抱,语气里无赖味更浓,“小伤,过两天就好了。”
更反常了。
依安煦判断,近来姜亦尘对他的战术有所变化,若是寻常伤口,该明目张胆地卖惨讨巧,如今藏着掖着,却又粘人……
“姜六!”他冷下声音,不容置疑道,“让我看看,不然就起开。”
姜亦尘:……这是什么新称呼?
不过这称呼颇有两口子吵架,虚张声势的架势,比“姜亦尘”和“晗川”都有烟火气,惹得姜亦尘“噗嗤”笑了。
他环着安煦晃了晃,就是不放开他,继续耍赖哄他道:“不给看,看了你要皱眉、又要费神,这些我都不想见。阿蔓给我处理过了,真的没事。架打输了不光彩,还要在你眼前现,给我留点面子吧。”
还真给安煦整不会了。
安大人虽然知道里面肯定有事,但没想好对策。
而似乎,连老天爷都在帮姜亦尘隐瞒——窗外传来一声清戾的鸟鸣。
二人皆被吸引注意。
姜亦尘依依不舍松开人,下意识将左手藏在身后:“是战鹰。”他推窗,窗沿上果然落着只毛色黑亮的鸟儿,正目光锐利地注视开窗的人。
姜亦尘吹出一段简短的花哨,那鸟闻之淡下戒备,神气地迈着八字步进屋,允许姜亦尘从它腿上解书信。
“出什么事了?”安煦见对方看过文字,不好看的脸色变成了难看。
信瓤是用军中密文写的,安煦看不懂,姜亦尘便转述给他听:“西疆……那位阿卿姑娘本来顶住了党项的攻势,但四王叔日前被敌军设计生擒。如今对方有人质在手,恐生巨变,大皇兄让我速回都城以备调遣。”
安煦皱眉头,让心思开出丁点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差儿,想起姜亦尘那句“你又要皱眉”,遂把眉心往上一扬。
至于这位“四王叔”是指恭王姜庐。他是当今圣上姜庇同父同母的兄弟,封去了西疆绥远,在那边多年为民生福祉操劳,功劳苦劳都不浅。如今他被擒……
“大殿下怎么似是话里有话?”安煦的心思多在案件上,朝中事他想得少,依旧觉出太子有言不尽实之处——若只为“以备调遣”,根本不必速返都城。
姜亦尘颇为赞赏,看着他苦笑了下:“你想,你若是那党项的王,有个没背景的丫头一直找你麻烦,现在你终于拿到能向她家大人谈条件的机会,你会怎么做?”
姜亦尘这比喻算相当委婉,安煦心中依旧起恶寒。
他脑子被扯到这事上,想了片刻,想问姜亦尘有何打算,却听姜亦尘随口道:“我着西疆避役司配合大皇兄行事,咱们得动身了。”
两句话的功夫,他单手写好回信,摸出枚小铜章盖上,让战鹰将书信带回,目光一转,落在安煦偷闲的雕刻上。
姜亦尘拿起那块阳光暖色的珀晶看,见那是个闲章,随手在印面上刻上“安”字,又在边款落下“喜乐”,印纽的绳都打好了,遂腆着脸要:“能送给我吗?”
安煦险些被他闪了脑子:“这是随手刻的玩意,你若喜欢我寻块好玉给你。”
“就是随手刻的才好。”姜亦尘只当对方允了,恬不知耻将东西挂在腰上,得意得紧。
事情如此发展,大雪留客,客难自留。
姜亦尘想让安煦坐马车缓行,但后者死活不同意,将骆九菊两次未接枢鸢传讯的事情说了。
拗不过,姜亦尘只得白天赶路,晚上寻能好生休息的地方落脚,即便是户外扎营,也必让陈默将帐子封得暖和,行军榻上多加两层毡垫。而他自己左手伤势不轻,换药时还要避开安煦,被问及便插科打诨地蒙哄。
安煦问不出结果,试图收买阿蔓,结果姑娘别有深意地看他一眼,让他别害她。
日子就这样乱糟糟、脚打后脑勺七八天,众骑军终于到邺阳城外的十里亭了,稍作休整,便要入城关。
安煦本打算在此向姜亦尘辞行,先回司天堂衙门。谁知亭台处早有人在等,那人穿着内侍庭服饰,气沉丹田朗声问:“前方是六殿下的队伍吗?”
陈默应声上前,遥遥一礼:“正是,不知是哪位公公,有何事?”
“小的是端芮宫的,日日来此四天啦,贺娘娘思念殿下,得知殿下返程,已向圣上请了旨意,请殿下入城直接进宫。”小公公不卑不亢。
姜亦尘离队首不远,听见“贺娘娘”三字目光变寒:来得好快。
他策马上前。
那小公公年纪不大,翻身下马,从怀中摸出个红丝绒封面的柬帖:“昭仪娘娘向陛下请了一场家宴,听闻此行安大人对殿下助益良多,请安大人也同行,”他递上帖子,“呈请已达,小的回宫复命,要通知膳房准备了。”
他办事利落至极,柬帖离手,飞身上马跑了。
姜亦尘和安煦对望一眼,不得不改变计划,只打发景星庆云先回去看看。
二人入宫时日已西斜,剩丁点阳光擦过城墙,在合围数百年的四方格子里留住最后一丝暖黄。
宫墙每三年就会修缮,它像张美人脸,随着年华不艳被一层又一层地涂上粉锡,内里无论加过多少珍珠和名贵香药,依旧很快暴露斑驳。宫道开始上灯,大红的灯罩颜色太深,让光太暗,红幽幽地说不出的渗人。
贺昭仪出身信安贺家,祖上承袭的国公爵位一直很稳,家中两代接连出了右司马和大将军,六殿下登九五之位渺茫,但往后总该是位身份贵重的王爷。
引路的小公公爱说笑,大约还没捱过“言多必失”的毒打,向姜亦尘讨好道:“殿下总也不回来,昭仪娘娘每年为您缝新衣裳,眼睛都不大好了。”
姜亦尘微妙地笑了:“母妃的慈母心是教宫里大伙儿看了去,偏我这不孝子看不到。太惭愧了。”
小公公打趣着赔笑:“哎呦,殿下可别这么说。您是为陛下分忧呢,衣裳穿在您身上,可不就是最好的‘看到’吗?”
一路闲话,一行人到了端芮宫。
此宫离皇上所居很近,曾住过好几位皇后,足见皇上给不得贺昭仪尊位,实际待她不薄。
二人被安排沐浴更衣,焚香烹茶小坐,没坐得一炷香功夫,有侍人来传,说陛下往这边来了,请暖宴阁候驾。
此时阁内灯影柔和,鲜花果蔬香气缭绕,柔和的乐声流淌。
席上女主人位坐着个中年美妇人,她生育姜亦尘,起码是近知天命的年纪,但看其皮相仪态,似不过三十大几,单说十指削尖如葱芯,就知她驻颜有秘术。
二人向她见礼。
贺昭仪眉眼间染满了对姜亦尘的舐犊想念,同时又忍不住看安煦:“从前只与安大人遥遥照面,今日见到大人果然是……”她略有顿挫,低声自语道,“该如何形容呢,若说‘仪表堂堂’是难书俊秀,若只说皮相风雅之词又似折辱了大人的温润气韵。”
她一时词穷,大方一笑:“我胸无点墨,实在不知该如何夸赞大人品貌,你莫要笑我了。”
安煦叉手行礼,只是笑:倒有自知之明。
他非是自大不知耻,只因得知这女人派人暗杀姜亦尘心里就憋了火,眼下看她瞪着一对招子看这看那、独看不见姜亦尘手伤,更足见其所为皆是表面功夫。安煦能对其笑脸相迎已算很有城府。
此次,他终于得近距离端详人,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搜肠刮肚想一遍——依旧只想起年宴时那一面。
他不动声色给对方相面,断她面相不大气,和姜亦尘也看不出母子相,她从头到脚都高贵,可这高贵又很违和,不像属于她。
司天堂内藏奇书,有教人观貌窥心的,起初安煦道那是三分真七分假的杜撰,但经得奇悬诡案多了,也感觉书中所述多是有道理。
——老祖宗所言“相由心生”诚不欺我,人的外貌可粉饰改变,但经的事、见的人、读的书、甚至走的路都很难遮掩粉刷。
贺昭仪可不知安煦已经将她腹诽个够,还向姜亦尘奇道:“安大人年纪轻轻,竟是如此惜字如金之人。”
姜亦尘也笑,心道:八成是心里憋了坏话,忍住没说出来。还挺难为他。
正这时,门外传来朗笑声:“你们母子二人久未见面,彼此挂念得紧吧?”
几人循声看,见来人头发花白但双目炯然,人很干瘦,皮肤苍老,肌肉筋骨却硬挺,他穿着件黑锦缎长袍,袍上暗纹走金线,绣着云起龙骧之境,单看衣裳就知道他是谁了。
屋内从主到仆立刻行礼。
圣上姜庇示意众人平身:“既是家宴,便免了俗,”他扫视酒肴,俩眼放光好似成天吃不饱,“还是你这儿的菜好,朕在皇后那里这个不让多吃,那个又必得吃一口,实在是……”他长声叹气。
贺昭仪提袖莞尔:“二郎可莫要这么说,到时候传到玉姐姐耳朵里,她要不高兴的,”言罢,她摆出一宫主人之姿,招呼夫君、儿子,“来,快坐下了,边吃边聊。”
姜庇则也是附和道:“是了,你母妃如今有孕在身,咱们都多依着她。”
姜亦尘一讷,见贺昭仪尚未显怀,不知这喜事有几个月了。
安煦是不方便看娘娘肚子的,只是在一旁赔笑。待开席酒喝过,他的心思便真给勾到了美酒上。
他平时是爱喝一口的,近来身体不好,滴酒未沾。
而宴上酒香辛回甘,被温得烈性减退,是难得的佳酿,他不禁四下学么,想看那酒坛在哪,没想到皇上没多问儿子政务,反倒打量他:“啧,无烬怎么出门个把月就瘦了一圈,在外面日子苦吗?你找什么呢?”
安煦的老师莫九岚离宫前,给皇上留下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千机匣、缩微机关城、司南蝉……但皇上大多玩不明白,是以只要安煦在都城,就三天两头被叫去当“陪玩”,他跟皇上不算拘谨。
“微臣嘴馋,喝昭仪娘娘的酒好,想看酒坛在哪,太没出息,让陛下见笑。”安煦答得挺实在。
贺昭仪接话道:“这是我家乡的酒,安大人若是喜欢,我着人给你府上送些就是了。”
安煦见好就收,挺不客气。
“嘶……”皇上这才把目光放在儿子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个遍,“你……手怎么了?脸上又是怎么回事?”
他指黥纹。
此是大事。
姜亦尘赶快撩袍单膝跪下:“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儿臣未敢轻易损毁,手是小伤不碍事,至于脸上,是去年江南洛雨城哗变,此……实在是笼络当地官军之举,请父皇莫要怪罪。”
姜庇眸色沉泞地看他,宴会气氛立刻凝结,连安煦也没看出皇上是否要发作。
少时,皇上摆手,示意姜亦尘起来:“罢了,公务所累,朕不怪你,不过你恭王叔失手被擒想来你已知晓。眼下,对方提出条件,”他指着座位要姜亦尘坐回去,也容自己缓一口气,“他们要一命换一命,要那赵家丫头换你四叔。”
姜亦尘和安煦对望一眼——路上,姜亦尘和太子姜炼有传信往来,两日前姜炼还称事态尚在掌握中,怎的……突然急转直下,终是发酵成这般棘手状况。
姜庇考验似的看姜亦尘:“依你看,换还是不换?”
第47章 二叔
殿内的丝竹之声未歇,但每个音符都像在提醒姜亦尘深思熟虑。
同意或不同意都是猪八戒照镜子。
暖阁内没人说话,连低眉顺眼的近侍也想知道六殿下如何作答。
姜亦尘摩挲酒杯的手收回来,沉声道:“回父皇,儿臣与大皇兄在坤灵见过一面,听闻那赵卿姑娘是横空出世的用兵奇才,一己之力维护西疆边域安宁,此时若将她换走,是自毁壁垒,为敌手助阵。”
皇上点头:“你也说不换,与你大哥一样。他上疏与朕说‘赵卿名副其实国之干城,此例一开,军心必乱,往后边将无肯用命’,且他还为那丫头请封赏,但……”他话头一沉,“你恭王叔在封地几十载,治下有方,受百姓爱戴,多次并拥西疆诸侯捐款集物,此时若不救他,地方诸侯的心便要散了。那赵卿是一城之关,你恭王叔却是整个西疆的提领。城关可修,提领若乱,便整局皆颓。”
皇上权衡境内资物流转更甚,且他不信赵卿无可替代。
“父皇,此事万不可受牵制于党项。咱们可先安抚对方,急召大皇兄回都城,再由儿臣前往边地谈判,救回恭王叔。”姜亦尘话跟得很紧,显然这般决定在脑海中预演过。
他没掰开揉碎。
贺昭仪是否想到深意尚不知,但皇上和安煦立刻明白了——姜亦尘召回太子是保全国本之意,而所谓的“救回恭王叔”多半是剑走偏锋。此事若成则罢,若是不成罪责骂名由他来背。
安煦不禁奇怪,姜亦尘向来沉稳,是走一看三的性子,但他此举太激进,像是迫切向皇上证明什么,又或是想保全其他?安煦不甚了解宫闱利益勾扯,想到这层便想不通了。
皇上闻言,眼角藏有笑意:“你比你大皇兄沉稳。你大皇兄……咳!朕召他回都城,他竟抗旨说‘要留下再想办法,保此事两全’?他身为太子怎可如此不思往后,实在气人!朕又追诏一道,要他即刻滚回来,否则太子之位不必坐了。你与他关系尚可,等他回来,替朕……劝一劝。这江山社稷重在权衡,非是一城一池间的利益盈亏,也切不可为某一个人违背众心所向。”
姜亦尘对江山社稷没兴趣,只缘身在此山中。这些年,他在四境游走,帮皇上做了很多消除异党的勾当,也看多了民生疾苦。在此位早已耳濡目染,因此皇上一番话他还听出点别的——对方似是觉得姜炼为赵卿一人挣扎,不分轻重。若圣上存此心,那位赵卿姑娘……
“父皇,儿臣愿前往西疆,即刻动身,但此去尚有一事请父皇应允,也是为了稳住众心所向。”姜亦尘起身,侧跨一步。
皇上眼角的笑意消散,又变回那张让人看不出算计的脸,一抬手,示意他讲。
“儿臣听闻赵卿姑娘在军中威望甚高,此事无论成败,难免被军中议论,看似交换人质,实则是军权与贵权的暗中博弈,输赢都是两相损伤。如今四境不稳,固国之疆仰仗堆城砂石,王侯将相是基桩,士兵是附庸基桩的砂,他们若得陛下厚待,必会十倍百倍拥护基桩。儿臣想为他们讨一道恩旨,恳请陛下赐他们洗去面黥,自此往后废除黥纹制。”
话音落,姜亦尘叉手躬身,撩袍跪下。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惊。
贺昭仪抬了眼,侍人偷看,就连安煦都没想到姜亦尘突然有此提议。
从前他只道他脸上刺纹是刁买人心,现在这家伙还当真为下阶官军求到皇上面前了。且他这时机选得不赖,皇上为稳军心,该是能同意废除这不拿人当人看的陋习。
可万没想到……
“放肆!”姜庇脸上骤现怒意,将玉盏往桌上一蹲,“嚓”一声响,他点指姜亦尘,“此事即便是提,岂容你来提!你眼中还有没有祖训纲常?你掂没掂过自己的斤两?边患当头,你以为就能与朕讨价还价了?你……”他还想说什么,但扫安煦一眼,话锋偏转,“若非看在你们今日刚回,朕非要赐你庭杖三十!”
安煦面无表情地瞠目结舌。
他全没想到,六殿下一家子分开看谁都挺正常,“欢聚一堂”竟如此的……怪异。
不同意便不同意嘛,干嘛还想打人了?
安煦想不通,他听话听音,听出皇上将“与朕”二字咬得很重,这不是对提议有异,更像是针对姜亦尘,觉得他不该、或者“不配”提。
“二郎,”贺昭仪眼见事态尴尬,笑着缓和圆场,“今日晗川刚回来,您就别跟他生气了。这不是……”她也看安煦,“凭白让安大人看你父子间的热闹。”
话说得挺巧,将天威转成父子情。
皇上果然顺坡下来,瞥姜亦尘:“罢了,起来起来,把脸上那东西给朕洗了去,看着碍眼。你去西疆之事不急动身,等你大皇兄回来再说,也磨一磨党项的锐气,区区番贼还敢杀我大晋王爷不成!”
姜亦尘不敢再多言,心下暗中谋算,面上老老实实回席位坐好。
筵席恢复如常,无人再提政务,皇上又跟安煦闲话,说是有个会报时的机关钟坏了,要安煦给修。
安煦只得笑着应了。
“二郎,”贺昭仪好半天不言语,现在眼见气氛缓和,插话道,“可还记得前几日臣妾与您提到民间权贵近来暗中奉养‘灵光身’吗?臣妾恭请的那尊已加持完成,今日良辰,晗川和安大人也在,不如臣妾将他请上来,咱们看看那圣身是否如吹捧那般有法缘?”
“灵光身”三字在姜亦尘和安煦脑海中同时炸开。这东西在权贵间流传,宫中未盛行。贺昭仪看似安居深宫,实则手眼通天,她能暗杀姜亦尘,便该知道萧大夫、蒋老爷等人的所为。此时笑盈盈把这事往桌面上摆,是何意?
然后皇上允了。
片刻有侍人抬来一架辇,辇上坐一人,干枯如腊肉,表皮刷金粉,泛出股死气满含的绚烂光辉。他穿着宽袍,以佛像的半跏之姿坐在琉璃罩子里,说不上是神圣还是诡异。
而随着他被抬近,安煦的表情向紧绷。辇落地的刹那,他忍不住惊呼一声“骆二叔”,御前失仪直扑向琉璃罩。
这反应可比圣像本身好看太多。
姜亦尘低唤“无烬”,没能叫住他;与皇上爹对望一眼,各自懵噔,二人同时看向贺昭仪。
“此身是何来历?”皇上问昭仪娘娘,见她也瞪着大眼,又问安煦,“无烬,你认识他?”
安煦死盯着金身,干尸容貌枯萎,依然能从骨相窥见生前姿容,且对方脸上一条极长的刀疤,一路顺下,连胸口也皮翻肉绽。
“陛下,他是我骆二叔……是莫老师的师弟,他一辈子淡泊名利,没有入仕,只在司天堂内看管藏书阁和司天印,照料……堂内琐事……”说短短一句话,他声音已抖得不成调。
——难怪啊!难怪两次枢鸢传信没有人收,只怕那时便是出事了!
姜庇闻言也大惊失色:“你说他是骆九菊?你老师总是提起他的,”他转向贺昭仪,横眉立目,“这怎么回事?!”
此时,贺昭仪才是吓坏了,赶快起身跪在地上:“臣妾十来日前去灵光寺进香,听闻寺里正在加持一位了绝凡尘的大悟圣体,甚至可做护国灵物,便私房恭请其入宫,想让他护佑陛下福慧,是与陛下说过的。谁知……未知……他是安大人的师叔啊……”
“大悟圣体?”安煦嗓子发哽,不知口中是酒苦还是又开始泛血腥味,“他伤口开绽,皮肉外翻,分明是横死!如何……如何说是大悟?”
“这……我只听说此身主颇有神性,被儿子砍伤,没有当时毙命,居然硬撑着帮儿女列好“房、水、灯油”月钱,留好银票,才断了气,被送去超度时让灵光寺相中,”贺昭仪低姿跪在皇上脚边,语调中没了慌张,“陛下,此事臣妾失察,实在没想到他是安大人师长,早知如此,怎会请回宫,还当着大人的面展示?”
她平铺直叙,字字句句入安煦耳中,宛如刀割。
安煦心中悲伤愤怒、荒谬无力揉成一团,不知怨谁、只得暂时怨天——恨老天爷当他是手中的玩物,肆意蹂躏。
他气血又不稳了,想埋针,在怀中一摸却摸个空——臣子无故不可怀揣金针面圣,针囊都放在偏殿了。
“陛下,”他提内息撑在胸腹间,尽量持礼,“微臣御前失仪,请陛下宽恕,向陛下告请离席,去骆二叔家宅探查……”
依贺昭仪所述,骆九菊是被儿子所伤,此事事发数日为何无人传讯给他,安煦心中疑窦丛生。
皇上对他向来亲和,怨愤地剜昭仪娘娘一眼,温声向他道:“去吧,让晗川和你一起去,有个照应。”
安煦谢恩,向外退。
他心知气息不稳不该再去看骆九菊的模样,脑子这样想,眼睛却偏忍不住。
就在他目光掠过对方面目的瞬间,他看见那干尸居然……
居然睁开了眼。
幻觉!
安煦一下定在原地,捏眉心妄图定睛,可待他再看,尸身非但没有合眼,眼眶中更流下两行血泪,缓缓悬浮,狞笑着飘飘忽忽向他逼近,绕着他转,嘴一张一合,无声地控诉……
“无烬?”姜亦尘见他打晃,伸手要扶。
安煦却对空猛一挥手,是要挥开不存在的东西。
幻象在他指尖化为水波,打散又重聚,来势更汹,如扑面洪流让他呼吸一滞。几乎同时,他胸口凝住的气息被惊扰,针绞似的疼,幻象趁他失神,一股脑扑进眼眶……
这一刻,安煦周遭的光线、人影统统扭成黑不黑、金不金的玩意,让他身体发沉,抽走他所有力量,拽着他、誓要坠入沼泽泥塘。
他抗衡不住,人一晃,直挺挺往后摔。
“无烬!”姜亦尘大惊失色,疾步向前将人接在怀里,不等他再有所动作,一道血痕自安煦嘴角缓缓漾出来。
他怀里人全身都软,连血都呕得没力气。
姜亦尘去捧安煦的脸,意图止住对方嘴角不断往外漾的血,可这如何管用呢?
他无从下手,无计可施,扭头咆哮:“太医!快传太医!”
声音太大,吼得安煦睫毛颤了几下。
安煦被狮子吼惊回一线意识,他挣扎着睁眼,涣散的视线落在姜亦尘近在咫尺的衣襟和剧烈起伏的胸口上,心底竟漾开一方安宁。怪影没有了,他眼不聚焦地胡乱搜寻,一眼看到姜亦尘左手白帛上沾满了血。
安煦脑袋发蒙,一时忘了在哪,更不知那血是自己的,视觉刺激只与近日对方隐瞒伤势重合……
“手……怎么又流血了?我……给你看看。”他声音微弱像在叹息,要撑着精神牵姜亦尘的手。
可话只说一句,他便耗尽最后的力气,身子一懈,彻底仰在姜亦尘怀里。
第48章 圣地
在贺昭仪面前,姜亦尘不好表现太过。
方才他一声吼已经暴露太多;眼下,他忍着心如刀绞,和想把眼前这女人刀碎了的怒,把安煦挪去偏殿。
闲杂人等很快挤了满屋。
能在御医之位稳坐的,除了医术过得去,还得学会中庸。
几个老头子一翻仔细诊治,推举出撅着山羊胡子的一位,断说安大人“悲恸惊怒交集,邪气攻心”,给开了方子要求静养,至于何时能醒,一拉溜老头脑袋摇得比一排拨浪鼓还齐——说不准。
姜亦尘偷眼看姜庇,见他满脸焦急,知道安煦才是亲儿子,却不好表露过甚。
安煦状态不好,姜亦尘力竭了,无心再试探这对貌合神离的夫妻卖什么药。
他向皇上端行一礼:“陛下,不知安大人何时会醒,让他留在内宫委实不妥,儿臣府邸不远,不如……”
话没说完,姜庇便允了:“也好。医、药尽管派人来传唤,你将人安置好回来找朕,朕有政务问你,”他一甩袖子,转向贺昭仪,“你!将那灵光身挪去刑部衙门,这几日留在宫中好生将因果书表,交予朕看!”
这是对娘娘禁足了。
离开偏殿前,姜亦尘循例向父皇母妃告辞,见贺昭仪低眉顺眼、一副办错事被夫君责骂的表情,眼底却藏了抹很深的笑意。
姜亦尘确定那不是看错,是对方偏要他看出来的挑衅。
回府路上,他将安煦护得紧,眼看对方缩在自己怀里,恨不能让伤痛悉数转移到自己身上,他脑海里萦绕不去是贺氏的笑意,那笑像一柄钢刀,悬顶待落。
当年狸猫换太子的细节、因由姜亦尘尚未全部查清,安煦是皇上的第六个孩子,却不知他生母到底是谁。若他真是贺氏所出,今晚岂不是上演了一出亲娘害儿子的狗血大戏?
不知是否因为他看见贺昭仪不顺眼,总觉得那二人没有半分相似。
六皇子府是片闹中取静的地界,姜亦尘进门时,陈默已将卧房烧暖了。
他抱安煦进屋,亲力亲为将人安置好,寸步不离地守着。待一碗浓药汤灌下去,安煦睡得更沉了。
片刻之后,老山羊胡子又来诊脉,诊了又诊,长舒一口气,说安大人心脉稳了,他要回去复命。
但问及何时会醒,答案还是“不知道”。
姜亦尘看着他下巴上往前撅的胡子就来气,恨不能一根根给他薅下来,薅到他说“知道”为止。他叹了口气,吹远迁怒,着陈默送人,心念复杂地看着安煦发呆。他知道皇上还在等、北疆的事不能再耽搁、贺昭仪那里要寻突破,但他也是寻常人,事情桩桩件件都急迫、一股脑砸下来,反倒让他哪件都不想管,只想守着安煦。
正天人交战,酝酿斗志,陈默进来给他添了把柴:“六爷,早些时候蒋老爷着人传话来,说他还记得入城之约,想起一件事——智禅有次提到都城有方‘圣地’,圣女环簇,能助修行者‘剖开人心痴念,直视灵台本相’,您二位入宫前,属下差人去问智禅,智禅说他只听闻有此地,未得机缘拜谒,也不知在哪,相传那地方在城南佛陀普照的旧影之下。”
姜亦尘沉吟片刻:“城南旧影……南郊好像有几座云水堂,但废弃了。你带人去查,邺阳城内、城郊弃用的寮房、风雨廊等供行脚僧侣休息之地,通通查一遍,有结果随时通报。”
陈默领命退下。
姜亦尘在屋里来回溜达,把从安煦那“抢”来的闲章勾在指间摩挲,现在安煦状态稳定,他总归要收心想想正事。虽然不甚明显,但他感觉皇上有放弃赵卿之意……
打定主意,他将阿蔓叫来,让姑娘带人快马西行,配合绥远的避役暗中行事,必要时非常手段也要保住赵卿,同时再去查赵家是否有深藏的背景,惹皇上忌惮。
又了一事,姜亦尘捏捏眉心,回到安煦床边替他掖被角,指尖拂过对方微蹙的眉心:“怎么又皱眉了?你且安睡,我入宫少时,很快回来陪你。”
言罢,他万般不舍也只得离开眷恋。
只要不在安煦身边,他便又变回心思深沉的皇子,入宫由侍人领路遥望见御书房灯火通明。房间内外的火光让父子二人的影都落在窗上,窗纸恍如伪父子间算计的隔阂——能不能捅破呢?
筹码是皇上对安煦的在意。
姜亦尘进门时,姜庇在书案后安坐,把玩一枚白玉扳指,摆手示意对方免礼:“大朝之前有些话朕要问清楚。你大皇兄在书信中提到坤灵镇有人利用浮屠门敛财,千真万确?”
对方开门见山,姜亦尘禀道:“回父皇,不仅坤灵。京州太守庄庆贤、首富蒋狄也借浮屠门之名以活人饲虫,如今人证物证聚在,其关系盘根错节,渗透方位直指灵光寺,若想除此教门,是个机会。”
皇上将扳指一握,笑问:“铁证?”
姜亦尘略有沉吟:“可以是。”
姜庇片刻没说话,抬眼看姜亦尘,表情挺玩味:“怎的突然如此积极?你似乎格外想向朕证明什么。这些年你一直在帮朕做上不得台面的脏活儿,朕知道你不喜欢,今日……你却放下清高,直言‘可以是’。为什么突然要往权利核心扎?你到底还知道什么?”
闪瞬间,“儿臣知道自己和无烬的真实身份”险些脱口而出。奈何姜亦尘是个太谨慎的棋手,未知对方底牌,他不会翻自己的底。他脑海中灵光一现,说了另一句实话:“因为无烬。他的身体……出了很严重的问题,或许与浮屠门有关。”
肉眼可见,皇上脸色变了,将白玉扳指“啪”一声放在桌上,站起来:“无烬?他怎么了?他今日呕血也与此有关?”
“他在坤灵被一种叫‘雾蝇’的昆虫激发了身体异样,这虫与浮屠门、灵光身皆有瓜葛,甚至……”姜亦尘答得直接,问得更直接,“父皇可知当年无烬为何伤了腿?”
安煦身上的谜团太多,他索性把对方的毛病混成一团,有枣没枣打三竿子。
姜庇面露疑惑,沉吟:“腿?说是当年在洛雨城摔伤,骨节不对位便瘸了。不是么?怎的腿瘸也与此有关?”
姜亦尘见此情形心中叹气,知道铁鞋还得接着踏,将安煦腿伤种种、及在坤灵镇被雾蝇引发幻觉晕厥的事添油加醋说与姜庇听。
君心似海,皇上脸色冷得像冬天的海,透出风暴前夕的怒:“竟有此事?当年莫九岚也与朕言之凿凿说他腿是摔的。这老师怎么当的!朕即刻传他回来问个明白!”
皇上隐晦的舐犊情深被唤醒,也没炸出几两真相,姜亦尘拦道:“父皇,莫老师如今去北海做国师,于朝局稳定举重若轻,若将他召回,他执意不说,咱们总不能对‘北海国师’动刑。请父皇容些时间给儿臣,儿臣必然查个水落石出。”
姜庇从书案后转出来,眼中激怒转为决策者的权衡:“莫不如待无烬醒了,朕亲自问问他……”
话说到这止住了,他跟姜亦尘对眼神,二人莫名心照不宣地苦笑,异常默契地瘪嘴叹出一口气——无烬若不想说,能当场把因果搅得天花乱坠。
问也没用。
姜庇烦躁地摆摆手,看向姜亦尘背后的墙壁,墙上有幅字,上书“察人无徒”,他后退几步、倚靠在桌沿上:“罢了罢了,朕拿安卿没办法,你去查,查清回禀。浮屠门的事情你也做足准备,以备万全。此外,这几年你在四境奔走,功劳不小,朕会下旨给你……安王的爵位,有了亲王名,你做事更方便些。”
姜亦尘叩谢皇恩,和皇上说些有的没的场面话,便跪安了。
陪六殿下入宫的随侍是个挺机灵的小孩,名叫瑁儿,不会武,所以姜亦尘极少带他远走。小孩在门外听了一耳朵墙根,见主子出来即刻低声道:“给王爷道喜了。”
姜亦尘扯下腰间玉牌随手给他:“惯会讨喜。”
瑁儿伸脖儿看他:“您怎的好似不悦?”
姜亦尘自言自语似的回答:“你可知‘安’是何意?是敲打我……莫要忘本。”
瑁儿不明白,但他听主子将开心事说得沉重,心一哆嗦,手也跟着哆嗦,险些将玉牌现场摔碎。
姜亦尘见状笑了下。
夜寒风起,这时他才惊觉自己在御书房片刻便出了满背的冷汗。
安煦额头上也满是冷汗。
意识恍惚如寒潭中倒影的一息灯烛,波澜摇动,火苗子似要灭了。
他将手伸向火焰,直觉那是他心火的虚像。那光晃一下,他心口便给燎一把,烧得胸腔里浓重的血腥味往嗓子眼顶、往鼻腔蹿,更像拿他的力量当燃料,把骨髓都剜出来烧空,让他整个躯壳都空泛。
极致的空泛激发了心底的恐惧,恐惧无处释放又转为愤怒,怒意化形成为看不清脸的人形,尖着嗓子对他笑:“别睡了,没几年就能彻底长眠了……”
安煦蓦地睁眼,眼前是陌生的帐顶,穹帐细丝重绣,一看便不是普通人家。
几次失去意识,让安煦养成了习惯,他醒来暂不动作,只感受肢体状态——手脚都暖,没有僵硬,左手在被子里,右手被谁握在掌心……
握他手的人正坐在一旁,呼吸绵长明显,该是累极了,还在梦中。
安煦知道那是姜亦尘。
他没动,不忍打扰对方的片刻安眠。
他安静躺着。
骆二叔被制成灵光身的残破身体在脑海里冒出来,四面八方往他精神上撞,沉甸甸地压在心口,让他每喘一口气心便刺痛一下。他无声地深呼吸,去理事情脉络。
结果思路尚未打开,又被屋外一阵脚步声打断。
“六爷,找到‘圣地’了,但那地方太怪。”陈默低着声音在门口说话,安煦即刻鸡贼地合眼,想偷听。
姜亦尘醒了,先看安煦,见他还睡着,便抬手在他额头抚一下,要轻悄悄到外面和陈默叙话。
而他刚站起来,身边人便动了,反手拉住他袖子,力道不稳晃了晃,倒像撒娇似的。
姜亦尘一怔,迈不动步子了。
被需要让他心软得不行,他重新坐下,将安煦的手拢进掌心,顺口向外问:“怎么怪?”
陈默可不知二人的拉拉扯扯,沉声道:“那地方……怕是闹鬼。有个兄弟还困在里面。”
第49章 木楼
听闻有人困住,安煦躺不住了。
他往起坐,头还有点晕,窸窸窣窣地蹭起来。
姜亦尘看不下去了,在他后背和膝窝下一抄,抱他起来靠在床头,叫陈默挑亮灯火进屋叙话。
火光下安煦脸白如鬼,陈默吓一跳:“先生身体不好,还是……”
安煦摆手道:“避役司兄弟的安危要紧。”
他示意姜亦尘把他的针囊拿来:骆二叔的事情还没理顺因果,自己先晕了,真是债多了不愁。这一天天的,我犯天条了吗?那我乐意写四万字自省书……
陈默看他醒来就苦笑着拿针攮自己,轻车熟路,不由得感叹安大人不容易,但事急只得从权,他两句带过探查圣地的起因,直入主题:“南郊供僧侣落脚的废弃之所有好几处,避役司兄弟人数有限,便结小队寻线索。有三名兄弟探到一处木楼,未察见危险,便分散逐层搜索,可后来只有两人出来,另一人……不知所踪。”
姜亦尘捏眉心:“失踪的是谁?”
陈默道:“是甲天。现在只有甲地和阿成回来了,阿成表述事发经过匪夷所思,他和甲地等在外面呢,属下唤他们进来吧?”
姜亦尘允了。
片刻,两名年轻男子进屋,都穿着避役司的夜行灰衣。二人隔着屏风向六殿下见礼,开始讲述因果——
事发木楼一共三层,排除危险后,三人分散各探一层。阿成负责的二楼空匮,很快搜完了,他见不远处有楼梯通向三层,便去找甲天。
可他上到三层,转了整圈,甲天不知所踪,直到他看见一面铜镜……
阿成心有余悸,整个都浸入回忆里。
当时——
他站在铜镜面前,晃眼看到镜中影不似是自己,定睛去看,镜中人处于一方幽窄的走廊深处,光太暗,只能看出那人的身型。
但太熟悉了,正是甲天!
阿成一激灵,心道:莫不是背后有机关?
他猛回头——背后只是墙壁。
他顿时头皮发紧,不信邪地看回铜镜。
甲天又出现了,突然很紧张,冲镜面方向急奔,仿佛要直扑出来。而随着光影晃动,阿成看到镜中除了甲天,又出现了其它东西,追着甲天,跑得很快。
像人,又不像是人……
阿成身子发僵下意识握紧武器,再回头——身后依旧是墙!
阿成的心脏砰砰跳,起了满脖子冷汗,他不死心地再看镜子。
甲天被影子抓住、扑倒、反拖向走廊深处,不知数量的怪物拥挤在狭长的走廊里,拽着唯一不认命的人,退入更深的暗里。
“他……甲天定是被困在镜子里了!那镜子里有鬼,我不敢碰镜子,我怕被吸进去……我打呼哨叫甲地,但当甲地来了,那鬼镜子已经彻底吃掉了甲天,什么怪异都没有了!”
“六爷,”甲地接话,“属下与阿成汇合之后确实未见其描述之境,但我们寻遍了木楼,打信号、喊人……都寻不见甲天,我哥确实凭空消失了。”
姜亦尘低声问安煦:“会不会是雾蝇之类的致幻物?”
“阿成兄弟,劳驾移步到榻前来。”安煦温和着声音说话,从医囊里摸出粒药吞了,两把下掉身上的针。
阿成认得安煦的声音,惊道:“哎呀,不知安先生也在,失礼了。”言罢,他往屏风后面转,看到安煦先一愣,跟着猛然原地转身。
安煦披着头发坐在床上,床帐半垂,阿成打眼乍看以为榻上是六殿下藏娇的美人。他暗惊冒犯,身子扭回去,脑子才反应过来:不是安先生叫我么?就算六殿下金屋藏娇、共度欢愉,怎么可能把安先生放在一边……观摩?
他再寻思——榻上的身影不就是安先生么!
于是他驴拉磨似的现一圈眼,又转回来,到榻前蹲跪下,总感觉不好意思看安煦,只把手伸过去。
安煦的注意力在对方脉象上,他凝神细查,让其伸舌看苔色,再拿床头灯烛看阿成对光亮的反应,最后拿帕子让他对其呼吸,又凑在鼻边辨别。
阿成样样照做,但越发不自在。
其一是,他方才乍看安先生一副朦胧美人模样,惊叹倜傥公子散开头发能好看成这样;距离近了,他闻见安煦身上不知是什么味道,香中藏苦,沁在脏腑里很舒服,安煦一会儿让他这样、一会儿让他那样,他忐忑之意越发明显,非是有僭越之念,纯是被恍如天人之美支配,太紧张;
其二嘛,他感觉安先生诊察期间,身侧有股无形的威压,源自……六殿下。
姜亦尘心中起了好大的澎湃。他懂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可他偏就不爽,不自知地贼眼刁刁盯着阿成,心不在焉地想:终于知道古人为何藏娇,从不带心尖儿上的人四下现眼了。
“没有迷香。阿成兄弟脉象浮滑是惊悸湿寒所致,脉根中正平和、瞳光清澈,气息也无异样,所以……”安煦语气笃定,掀被子下床,开始穿衣裳,“咱们需得赶快返回去救人。”
姜亦尘拉住他:“我去,你好好休息。”
安煦轻轻摆开他:“非得我去才行,”他见姜亦尘表情无所松动,将对方一拽,贴在他耳边道,“或许与骆二叔有关,难道你要我心怀惴惴,什么都不做吗?”
安煦还真不是故意的,怎奈他病中中气不足,满口温言全吹在姜亦尘耳侧,像撒娇又像调情,磨得姜亦尘后脖子寒毛炸起好几寸。
姜亦尘咬着牙骂自己没出息,坚持沉脸……
没沉住。
他长叹:“好,但你必得在我视线范围内,艰险之事一件都不许做,更不许逞强。”
安煦一拍巴掌,磕巴没打就同意了。
城郊的夜色浓如流淌的墨。
事发地是间废弃云水堂,离郊野村户不远,规模甚宏。月光给它歪斜的轮廓描边,屋脊兽头残破而狰狞,似在假寐,蛰伏不动看向来人。
穿堂风在楼堂中掠过,不知碰触到哪道狭小空间,带出呜呜咽咽的悲哭声。
安煦从马车中钻出来立刻被姜亦尘用氅衣裹住,他挣了挣:“行了,不冷,我没这么大毛病……”
姜亦尘怨气十足地瞪他,什么都没说,仿佛在问“你刚答应我什么了”?
安煦环顾周围人,众避役四向环顾,看天、看地、看环境,各个扭脸不看他,不知是给他面子,还是碍于某人淫威。
他无奈,不多骄矜,多披了件衣裳随阿成到三楼事发位置。
安煦站在铜镜前叉腰端详,见那镜面昏暗脏污,被灰尘糊得匀称,映出人影如关节扭曲、脸面异样的怪物。
“阿成兄弟,当时所见走廊具体是何模样?”安煦摸帕子打算将镜面浮灰掸去,想想又算了。
阿成挠着脑袋,对镜苦想:“……很窄,两面好像都是房间,比眼下这地界还破,像更古老的区域。”
安煦退后几步,轻盈一跃,居然倒着跳上楼廊扶手。他动得毫无预兆,脚尖落在木扶手上都没声音。
姜亦尘被惊得“哎呀”出声,紧跟两步到他近前,怕他摔下楼去。
安煦居高笑着看他一眼,怪他小看他,而后转身仰头看天——木楼呈“回”字型,中心有天井,安煦所在是“回”字小口的边沿,他身边是一柱落下的星月光辉。
“阿成兄弟,事发大约是何时辰?”
阿成答:“两个时辰之前。”
安煦闻言点头,在极细的回廊扶手上阖了眼,依旧稳如钉在上面。他轻盈而立,闭目静心,月下仙姿绰然。风动,他的发丝动、衣裳飘,右手指尖也在动,看似小六壬,顺序又不一样。
陈默看得奇怪,低声问:“六爷,安先生……做什么法?”
恰在此时,仙人睁了眼,抬手指天井对面,优雅笑道:“陈大哥,长矛沾屎戳谁谁死。”
陈默:……啥?啥咒?
不仅陈默,众避役都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偈语,大眼瞪小眼。
只姜亦尘笑着摇头:这人一点高深都没有,全是现在不难受,玩闹心思又生出来。
这么一想,他有点开心。
果然,安煦见陈默丈二和尚,“哈哈”笑过,言归正传:“劳烦陈大哥在那两处位置放两面镜子,”他手指的方位未变,“楼里还有很多铜镜藏在不起眼处,比如门背后或是房顶暗角,咱们就地取材,擦净就是。”
陈默被假仙人闪了脑子,半信半疑,带人去找,果然铜镜随处都是。于是,安监正那即将碎裂的仙人之姿又给黏上些。
镜子摆好,安煦指着楼顶的更高处:“在那里升火把,三头火油的用三支绑成一组就好。”
姜亦尘看得明白,安煦在复原两个时辰前楼里的光影,连亮度都控制得精准。
一切就绪。
仙人从扶手上下凡,轻巧地脚踏实地。
姜亦尘下意识接他,安煦指尖则在对方手腕上敲敲,似是扶一下,也似是不着痕迹地摆开对方。
身体暂没造次,安煦嘴角弯了下,划亮火折子,绕去铜镜旁,给镜中影补光。
“阿成兄弟,站你当时所在的位置。”
阿成站定,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随光源移动拉伸、打散、又重聚。某一刻,安煦手中光亮与远处的铜镜、火把形成个刁钻角度,镜影猛然一晃。
“变了!”阿成惊声低呼,可只有闪瞬,“刚刚不一样!一晃过去了!”
安煦往回挪。
跟着所有人都看见了——
光影交织下,镜影浮现出一方更加破败的木墙壁,糟得好像敲一下就会悉数堆塌。
“不是走廊……”安煦喃喃自语,不知想到什么,表情变得悲凉了。
他调整蜡烛角度,镜中画面随着他动,避役们总听六殿下吹捧司天堂异术诡谲,今日眼见为实,都瞠目结舌。
“是那边!”阿成认出来了,“是和这里斜对角的地方!我找甲天时看到过这道门廊!”
姜亦尘手一挥,众人转移阵地。
安煦一路沉默寡言,到地方径直往门边不起眼的裂缝里掏。
缝隙像是年久失修的开裂,谁家好人把手往这里伸?
但显然,安煦摸到了预判,脸色更难看了。
他勾住什么,向外拉——“咔嚓”。
是极轻的机扩咬合声响。
随之而来,众人脚下泛起厚重、沉闷的连续震动,楼体内部触发了一场庞大的机关联动。木楼活了,骨骼被唤醒,直起身子——那残破的木墙向上升,墙壁后的空间像巨大的仓鼠球一样缓缓转动出来。
最终,整面旧墙翻去另一边,三道幽深的走廊与众人对峙,如怪兽利爪抠出的三条深邃洞窟,不知藏着什么怪物。
“退后!”
姜亦尘挡了安煦往后退,避役的队伍迅速结成防御阵型,所有人严阵以待,只有安煦淡着一张死人脸,毫不意外。
姜亦尘点手示意避役搜人。
队伍散开后,他听见安煦以极微弱的声音道:“楼分阴阳,视为蜃景。光影为表,机关为里,虚像实景,表里相依……这是骆二叔最得意、也最不为旁人知晓的手艺,名为阴阳蜃楼。”
话在姜亦尘脑海里炸开道雷。
骆九菊的蜃楼为浮屠门圣地所用,此为何意?
他舔舔嘴唇,温声道:“因果未明,不一定是你想的那样。”
安煦还他个无可奈何的瘪嘴。
避役们训练有素,很快来报:三条幽暗通道内一共二十八间房,有似是而非的人类居住痕迹,但没发现活物,也不见甲天踪影。最里面还有道门,打不开。
安煦闻言往里走,姜亦尘抄起火把跟上。
走廊很窄,二人一前一后。
安煦在门前驻足,借光看到锁是种掌握诀窍便从里从外都可打开的机关。
他手上动作又轻又快。
“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他持着戒备推门。
即便有准备,看到门内场景他脑子依旧“嗡”一声。
安煦不假思索,一把甩上门:“妈的,打扰了!”
咬牙切齿一句骂,他两下将门锁住,侧身揉过姜亦尘身旁,拽着他就往外跑。
第50章 打赌
姜亦尘被安煦拽个趔趄,跟着往外跑。他知道门里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他挺开心——安煦精神头比刚才更好了,骂街都中气十足。
“里面有什么,你都这么慌?”
安煦顾着跑,没理他。
而等在走廊口的众避役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安大人腿也不瘸了,拉着他们六爷一阵风似卷过去,紧跟着,甩回来一句:“跑,都退出去!”
二十来人互相看看……
令行禁止!
木楼外是一片开阔荒地,安煦脚停手不停,从百宝袋摸出信箭直打上天。
猩红的烟火爆开,他又让小木球化作枢鸢,对其做出连串复杂的手势,放它飞走。
他目不转睛盯着木楼大门,闹得众人跟他一起严阵以待,对着幽深虎视眈眈,任凭风吹草动、人都岿然。
好半天,没见有东西出来。
安煦稍微松开紧绷,惋惜道:“里面的东西邪性,需要特殊药剂压制,才能降服,那位甲天兄弟……唉,凶多吉少。”
“到底看见什么了?你自己还好吗,有没有难受?”姜亦尘问。
他回忆安煦骂人的语调,恐惧似乎不多,震惊与生理性不适浓重。
安煦张了张嘴,不知如何描述,一哂淡声答:“不堪入目的东西,看见别有目的的……野合。”
方才姜亦尘站在安煦身后,视线受阻,他只看到门里有很多影子。现在安煦这般说,他便想起屋里混乱的呼吸声。粗喘交杂着说不清痛苦还是欢愉的呻/吟,在脑海中放大。
就本心论,姜亦尘对谁都凉薄,避役们本都是死囚,入避役司已算重生一世,各安因果、生死有命。甲天遇难他心下惋惜,悲哀却是不多。
只要安煦无恙他便一切喜乐安康,一抬眉毛,心道:没看见有多野,倒是可惜了。
八成是老天爷听见了他的不满,身边的安煦突然神经质地一激灵,紧跟着破天荒骂了声“肏”。
姜亦尘须臾间回神,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去——幽黑无光的木楼大门像怪物张开的嘴,嘴里有东西在动……
距离还远,类似长指甲刮擦地板的声音便随风入耳,挠得人后背起鸡皮疙瘩。
随着一声声似人非人的嘶吼,姜亦尘确定怪物打开了门锁!
它们出来了,而且是一群!
“你回车上去。”姜亦尘低声道。
安煦种在地上纹丝不动,瞥一眼姜亦尘的伤手。
“你听话,刚吐完血少打架,护不住你,我可太没用了。”姜亦尘又道。
安煦笑了,笑得挺好看:“我还没弱到这地步,”话音落,笑容透出一丝邪性,“不如打个赌,杀得多的要回答杀得少的一个问题,不许骗人。”
言罢,他拳面在姜亦尘肩膀一撞,擅自成约,身形飘晃,绕开姜亦尘,径直向木楼大门过去。
话在姜亦尘脑袋里过一圈:“你是不说反了?”
而等真动上手,他才知道安煦话没说反——那玩意太棘手,却杀不得。
东西已经涌出了木楼大门,是一道道惨白的身躯,好像是人,但走路时四肢并用,又似野兽;它们肢体残破不全,胳膊腿、头颅多扭曲出活人难做到的角度,脏污的衣裳难以蔽体,更盖不住它们身上的伤。伤处没有血,只有横七竖八全胡乱缝合的狰狞。
怪物们形态各异,排成一队绝对走不成直线,但它们行动奇快,奔跑带出的风将擀毡的头发掠开,暴露出爆凸的眼球、和开至耳根的嘴角。每只怪物脸上都被埋了针,可能身上也有,针帽反射火和月光,形成熠熠星光。
“对……就是它们!”阿成声音发抖,“我……我认得,拖走甲天的就是、就是它……”他突然住口了,目光陡然凝在其中一只怪物身上,“甲天——!”
这是撕心裂肺的一声喊。
阿成目光所致是个不大一样的怪物,他是还能直立行走的“人”,很狼狈。
他摇摇晃晃,听闻呼喊讷住须臾,然后晃出怪物堆,循声而来。
阿成和甲地都戒备着,但那是自家兄弟,随着甲天走近,二人的戒心便被心疼取代。甲天手脚有多处不正常的弯折,身上撕成烂绦子的衣裳随风瞎飘,衣裳下全是伤口,血肉模糊里还戳着凶器,仔细看竟然是一片片的长指甲……
他被围困的这段时间孤军奋战,拼死抵抗。
现在,自己人终于来了!
甲地强忍心痛,抖着声音叫了一声“哥”。
甲天的目光有一瞬凝滞,定然转向他,眼中竟滚出泪水来。他张了张嘴,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阿成再也看不下去了,在几名兄弟的结阵护卫下与其它怪物对峙,和甲地一起冲到甲天身边。
眼看失散弟兄重伤归队,是大幸,甲天却毫无预兆地眼神一冷,右手成爪,径直向阿成心口掏去。
他指甲在几个时辰间长如野兽,眼看是要掏进阿成心窝。
电光石火间,一道身影鬼魅似的飘过去,隔开甲天和众避役。
安煦衣袂飘扬,一跃而起,人还在空中,怪剑便出鞘翻花。
神兵利器直如能斩断月亮光辉,带着冷寒刺入甲天顶梁。
重击惯力而下。
甲天难以承受压顶之势,嘶吼一声,直愣愣跪下,膝盖“咚”一声砸地。
致命的损伤不能用疼痛来形容,但疼痛终是唤回了他混乱思绪中最后的人性,他眼仁恢复清明,口中“呵呵”地像有很多话说,都听不清楚,只是直挺挺倒下去,目光落在安煦身上,气若游丝化为“谢”字,停了呼吸。
一切发生于须臾间,没人来得及感叹。
安煦甩落剑身异样的浓黑液体,低垂眼眸,单手扯下外氅一扬,衣裳迎风展开、又落下,成全了死者最后的体面。
“那些怪物遭重创能速死,但尸身会立刻化毒,吸入毒雾会致幻癫狂,如甲天兄弟一般。他变成这样,定是鏖战良久杀了许多,可人一旦失智,便救无可救,所以……除非不得已,莫让怪物身上有刀剑创口,也不可取之性命!”
安煦声音不大,语速极快。
话音未落,两只怪物嘶吼着扑来,他方才利剑舔血,身上沾染了血毒气,于怪物而言是最直白的勾引。
弹指间,姜亦尘揉身越过安煦,乌黑匕首未脱刀鞘,手腕便已运力。
只闻“咔嚓”数响,怪物的双臂关节被敲断。姜亦尘飞脚便踹,正中其中一只髋骨。那怪给踢得直愣愣飞出两丈余,摔在地上,又兀自用断肢撑地,扭曲出更加诡异的姿势,想站起来。
姜亦尘一共带来二十名避役。同袍丧命的悲伤转为激愤,荒地上霎时刀光剑影不断,尽是骨节断碎之声。
起初,形式一片利好,那些怪物攻击时各自为战,更没有招式技巧可言;可后来,避役们发现怪物没有痛感、不知恐惧,更被猎杀本能驱使,越发凶残。不知哪只怪物起了头,在地上疯狂扭动躯干,蛇行逼近,更有后来者懂得了结成一对,互相啃咬、拖拽彼此前行。
不下杀手使得避役们束手束脚。
怪物打不尽似的从木楼里源源而出。
可总会有避之不及;也总要有血光制裁才能避免的伤害。
果然,只要怪物丧命,其尸身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软、化脓、塌成一团粘稠,在空气中蒸发成朦胧雾气。
风一吹,散得到处都是。
毒雾越来越浓,飘着腐朽的血腥味。一名避役周围脓化的尸身较多,他的动作很快滞涩,双眼渐而充血。
他踹断一只怪物的关节,却来不及防备身后偷袭,眼看要被其指甲戳中后心。安煦不知从哪飘过来,扯住他衣领,反手将他扔去清净开阔地,跟着抬脚后蹬,将偷袭的怪物踹飞。
怎奈安监正情急加上腿不方便,这脚踹得没轻没重,怪物后背撞树干,脊椎错位,摔在地上挣扎几下不动了,紧跟着便是新一轮的变软、化脓……
“六爷,咱们得向外撤,这样根本遏制不住!”陈默一闷棍敲晕一个,拄着棍儿喘粗气。
姜亦尘也不知从哪捡来只木棍子,夹风带电地甩出去,正中安煦背后怪物眼眶,直戳入脑、一击毙命:“不能撤!附近不远有百姓,这东西流出去一只便成大祸!”
他言罢看安煦,见那人其实不用他帮,一袭白衣,依旧仙人之姿,脸上没表情,动作也不滞涩,独是嘴唇半点血色都没了……
姜亦尘心下焦灼,吩咐道:“拿绊马索!”
陈默闻言即刻明白,呼哨一声,众避役两人一组,依靠走位以二困一,拴俘虏似的将怪物捆住上臂,绑成串。
这法儿开始好使,怎奈会开机关锁的玩意不是彻底的行尸,渐渐开始撕咬绳索,把牙口磨得血肉不分也浑然不觉,刚收缩的包围圈又要失控……
正在这千钧之际,马蹄声由远及近。
安煦蓦地循声看去,见是自己人来了。
带队人离得远,看不清是哪位司正,熟练地指挥司吏们选定上风口,点燃药香。
辛辣的味道被风吹散,空气中越来越浓的毒瘴很快淡化、消散。怪物们闻到药味,进入神游之状,不再向人进攻。
那司正策马到安煦面前行礼:“大人,是除去,还是关押?”
安煦已经累了,压着气息映光看人,见来人是幽州分部的裴明。他是颇为欣赏裴明的行事作风,日前堂内轮调出现缺位,他便将裴明调进都城来。
没想到他不光来得挺快,且还没正式上工,就赶上这档子事。
安煦对他一笑,暂不叙旧:“引回楼中锁住,别用玲珑锁,它们会开。”
指令下达,司吏们分工协作,场面被迅速控制住。
姜亦尘也松一口气,到安煦身旁,看他嘴唇裂出个血口子,想劝他上车喝水。
“多少?”安煦抢先开口,声音有点哑,嘴角却挂着笑。
姜亦尘一愣,明白他是惦记赌约,无奈苦笑摇头:“七个。”
安煦俊眉扬起来,得意浮在脸上:“承让承让,险胜一个。方才你若不救我,咱俩该是平手。”
“好了,你赢啦,上车喝口水慢慢说。”姜亦尘哄他。
安煦却不,目光落在对方手上,淡声问:“手怎么了?”
姜亦尘撇嘴,心道:没问我当年为什么诈死算是口下留情了。
经过上次一回,这问题已成二人的逆鳞,谁也不敢再轻易触碰。
六殿下舔舔虎牙尖角,在安煦背上一带,推着人往车里去:“想知道你腿伤的缘由和医法,与一位高人打赌的结果。”
安煦气息几不可觉地一急,停住脚步扭头看姜亦尘。
他想骂他有病,骂不出口,话在嘴里轱辘一圈:“跟谁?”
姜亦尘无赖一笑:“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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