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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阿茵


    安煦与景星汇合,先让他俩放了数只枢鸢寻梁九立。他担心那人是个变数。但对方深谙枢鸢寻人的特性,隐蔽极好,没有寻到。他也着急回司天堂,一是右腿清淤迫在眉睫;二是记录雾蝇的书卷太厚重,带不下山,他默记了许多关键,要尽快誊写下来。


    他瞥一眼姜亦尘:这家伙要是跟着回去,定又要管这管那……


    “殿下,我大伯……”他扫一圈身边人,摆出副欲言又止的为难表情。


    姜亦尘知道他什么心思,又扛不住他的眼巴巴,暗道:活该被拿得死死的。


    “我让猎鹰去寻,通知各关卡戒备,不让他生乱。”


    其实这回安大人稍微想多了丁点,姜亦尘和他在世外桃源耗两天,手上也压着很多事,是打算处理好再去找他的。


    他得偿所愿,被好生送回司天堂衙门,又好一通嘱咐养精蓄锐,便话别了。


    安煦进书房,第一件事是自行清创,轻车熟路折腾一通,腿上酸胀的痛变成了生疼,他又服下药,靠在窗边卧榻上舒缓。


    片刻后,着人打水将虚汗擦洗干净,衣裳从里到外换一身,感觉清爽了,立刻开始将默记的内容写下来。


    他行文很快,写到“解其性,以银环胆为引,凌霄花陆,川禄子贰,白沙耳草……”笔尖一顿。


    嘶……多少来着?


    安煦凝神去想。


    他记东西有个习惯,文字、事件多先记忆画面,只要画面在脑子里,细节便能轻易想起。


    他想起看这方时,是坐在窗边桌前的,正好被姜亦尘抓现行,轰回榻上去躺着。后来那人被他缠得不行,无奈将卷册搬到床榻上给他看。挪书过来时,对方小心翼翼帮他别着书页,拇指正好按在“白沙耳草叁”上。


    安煦微微一笑,刚要下笔,脑海里又响起姜亦尘那句“一辈子这么过下去也甘愿”……


    他意识到要分神,甩甩头,将这掺了蜜糖的毒药甩出脑袋,却发现少有迟疑,墨迹已经滴在纸上,沾了卷。


    他伏案再不乱想,抬头时天色已暮,活动手腕,松一口气。


    本想让厨房给煮碗面汤,偏就这时,庆云进门说宫里来人了。


    来的是个年轻俊秀的小公公:“小人是陛下身边的阿稳,”他摸出腰牌递上去,向安煦行礼,“来传陛下口谕。”


    安煦即刻持礼听旨。


    小公公简略表述,说贺氏娘娘从午后便心悸气短,阵阵腹痛,太医院的几位瞧过,娘娘喝药好不到个把时辰又复发;一群老头束手无策,向陛下建议,请安大人入宫瞧瞧。


    安煦不想去,心里翻个白眼,推辞不得。


    接他的马车已经等在衙门口了。


    他上车之后,侍人将车赶得要投胎似的,在郊野官道上跑得爆土攘烟,宫门口验过令牌,径直向端芮宫冲过去。


    这一路上,安煦化身笸箩里的元宵,滚来晃去有点想吐,只得闭目养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翳珀珠串。


    他想着闲事分神,突然想起前几天从庆云手上“抢”来的松石珠子,本意是想做个小雕和手上的珠串串一起,可……


    他在衣囊、袖袋里摸,浑身上下摸个遍也没找到。


    最后一次见那东西是“抢劫”后不久,然后一直太忙,没再见过它。


    丢了吗……


    有点可惜。


    好不容易捱到目的地,安煦一个健步掀帘窜下车,任凭西北风在脸上抽几个来回,才活过来些。


    他稳步进端芮宫。


    寝殿的门帘掀开,又被药香撞了头。


    安煦吸一鼻子,闭目片刻,确定药基到药引都没问题;展眸望里间,隐约瞧见贺昭仪斜倚在榻上,恹恹的。


    昭仪娘娘见他来,向一旁宫女道:“大人好白茶,去沏白牡丹来,”而后,她撑起身子,“大人进来吧,有医师一层身份,不必过于拘泥避嫌。”


    安煦不经意扫见太医院的几位也在屋内,心中顾虑打消些,掀珠帘进屋。


    贺昭仪又道:“几位大夫给本宫看过,可我这心里呀总是慌得很,像揣了只兔子,突突撞撞的、不安生。”


    安煦坐在榻前锦墩上,在娘娘腕上垫块帕子诊脉。那脉象略数,悬滑无力,确实有惊悸之相,但底子无大碍。


    “娘娘近来可有忧心事?孕中会多思,在这节骨眼想到什么,切莫往心里去。”


    “这……”贺昭仪迟疑少时,彻底坐起身子,凑近帘边压低声音道,“本宫这几日夜里稍有动静便会惊醒,今日就连午后小憩都听见院里有女人哭,可每每着人去看,又什么都没有……”


    话说得阴森森的,她以为安煦会深问。


    谁知安大人不想沾宫闱秘事,根本不接茬:“安某为娘娘写道安神稳气的方子,请诸位大夫看过,若是没问题,娘娘便试喝三副,估计就会好的。”


    说完,他在贺昭仪手上几个穴位落针轻捻。


    一共五针,头四针是安神稳心的,最后一针能行气血。若她真如自己所述,心慌如有兔子跳,这针下去该心悸加剧。


    “娘娘好些吗?”安煦问。


    贺昭仪合着眼:“安大人医术登峰造极,果然好多了。大人有传人吗,快收几个弟子才……哎呀,”她讪笑着睁开眼,“这话不吉利,大人当没有听过。”


    安煦温和笑了,收针到桌前写方子。


    贺昭仪抬手叫小宫女掀开床幔,吩咐道:“安大人给本宫看过,不适已经缓解。大人嘱咐本宫顺意而为,本宫便讨巧,请陛下过来,你去告诉他,凝儿想见见二郎。”


    安煦听了一耳朵酸水。


    他无奈想:原来症结在这呢。合着我是哪里需要哪里搬的砖,引出皇上这块美玉才是关键。


    乍想是此逻辑,但细想,他又总感觉里面还有别的事。


    无论如何,有安大人这块金字招牌,姜庇来得很快。


    他进门没问娘娘如何,先把安煦从上到下打量一遍:“安卿……几日不见这是怎么了?”


    安煦躬身道:“司天堂内务纷扰,微臣这两日杂务略多。”


    姜庇将信将疑,又把他从头到脚看好几个来回,忽然劝道:“朕看你身体不好。朝上的事情你且别管了,七日约朕当没听过。”


    此话一出,安煦几年锻炼的喜怒不形于色即刻破功,他惊得合不拢嘴,表情实在是没绷住,让姜庇看出来了。


    圣上沉吟少时,尴尬地咳嗽一声:“你老师莫九岚忍辱负重去北海蛰伏,将你这宝贝疙瘩交予朕看护,如今你争气,一表人才,身体却太差,朕不能辜负他的嘱托。”


    还是牵强。


    但这事只能皇上怎么说,就怎么听,安煦遂躬身道:“微臣身体无碍,请陛下静候水落石出之日,陛下若因微臣朝令夕改,臣实在是大晋罪人了。”


    言罢,他不多废话,行礼告辞。


    姜庇一摆手,示意侍人赶快好好将人送回去。


    他目送安煦离去,才到贺昭仪榻前坐下,温声道:“怎的又不舒坦啊?”问完,见对方似笑不笑看他,又追问,“这是何表情?”


    贺氏倚在床头,松散着气息道:“臣妾看二郎对安大人有种说不出的爱护,想着您是珍稀他十分人才,所以又忍不住想,臣妾的孩儿出生,若能拜他做老师,学他一身本领来讨陛下喜欢才好。”


    姜庇皱眉,在她鼻尖上刮过:“朕看你就是想得太多,才整日不舒服。朕的孩儿不必学那一身本事,朕也是喜欢的。少乱想。”


    贺昭仪一时迟疑,欲言又止,清愁全结在眉心。


    “你总是这般,到底何事?”姜庇问。


    “臣妾……这几日总听见夜间院里有动静,”贺娘娘眼睛在屋里环视,藏着惊恐,又将声音压得极低,“臣妾怕……怕是她回来了……”


    话说到这,姜庇脸色冷了,没有斥责却也没给她将这话继续下去的包容。


    他静坐片刻,岔话题跟贺氏闲扯些别的,见她精神不济,看她喝药睡下;答应了对方今夜不走,着人将公务搬到外间。


    姜庇在临窗的暖炕上看文书,眨眼功夫月上中天。


    他年纪很大了,一日日地费神,精力很难缓过来,困劲儿忽而上头,他懒得折腾,便没叫伺候,在暖炕上歇了。


    夜色深,宫中寂静。


    风不知吹过哪片细缝,像哨。声音时断时续,听得人身上冷。


    也或许是真的冷。


    暖炕的火熄了,屋里壁炉还剩丁点微光苟延残喘,姜庇支着脑袋歪靠在枕上,手脚皆冰凉。


    他给冻醒了,迷糊间听见一阵“呜呜”声。


    这回不是风吹缝隙了。


    那声音非常轻,很缥缈,像女人在他耳边小声啜泣,把委屈全都灌进他心里。


    姜庇猛一激灵,睡意彻底没了。


    他坐直身体,全神贯注侧耳听——哭声好像也没了。只剩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


    姜庇捏捏眉心。


    房间很暗,烛火全部熄灭,远窗不知被谁打开个缝隙,正“呼呼”往屋里兜风。


    他下意识想叫值夜侍人进来挨骂,想到贺氏还在里间安睡,便压着火气,翻身下暖炕,亲自关窗。


    那是在房间角落里的支摘窗。


    姜庇要将支臂落下,手刚伸到一半,陡然又发现不对。


    院子里有个人,上半身被窗扇挡住,只看出那是个双腿蜷在一侧,跪坐在地上的女人,身子小幅度地抖动,似是在哭。


    “你是何人,在哭吗?受了责罚?”姜庇低声问。


    深宫中得势之人整人的方法很多,他并没深想,以为是哪个小宫女正在挨罚。


    女人没动。


    寒冬腊月,她只穿着中衣坐在地上。


    月白色的布料铺在身上,衬得她腰线很柔,又因为窗扇的遮挡,让姜庇只能看见她的手肘——她好像捧着什么东西。


    姜庇大了声音,又问一遍。


    这回女人似是听见了,身子一顿。


    姜庇太好奇了,索性蹲低,歪头去看院里的美人是谁。


    他见那女人也动了,歪过头、向侧折腰,头发披散下来、背着月光,看不清脸。但他知道她在与自己对视,那看不见的眼神让他感觉熟悉,和……贺氏很像?


    他蓦地回头——寝殿内间黑漆漆的,他看不清床榻上还有没有人。


    很快,他又意识到女人不是贺氏,因为她腰身纤瘦,没有孕肚。


    脑子停摆在分毫间,姜庇听见“唦啦——唦啦——”


    女人动了,向他爬过来。


    她抱在手里的东西磕在地上,是只铁桶。因为爬行,桶在地上拽,铁皮摩擦着青石板,刮出让人鸡皮疙瘩掉满地的噪音;桶里的东西好像是一块块带火星的炭碎,每块炭只有铜钱大,被泼出来、又随着桶向前的动作收回去。


    眨眼的功夫,她爬到了窗根下,仰头与姜庇对视。


    姜庇依旧看不清她,她的脸罩在一团化不开的雾气里。


    她就那样坐着,不说话,也不动……


    反倒是铁桶里的炭躁动不安。


    突然,女人抓起一块炭,放进嘴里!


    那是含着火星的热东西,烧得女人嗓子里发出诡异的“呵呵”声。


    但她浑不在意,只管艰难地把能烫熟喉舌、食道的炽热往下咽;


    她脖子仰出怪异的角度,耸着双肩狠命往下咽……


    她一块、两块,在嘴里越塞越多,最后犹如长了铁嘴铜牙将火炭咬得嘎嘣作响。


    不知吞了多少块下去,她终于被卡住了,撑在地上痛苦地痉挛,想抚摸自己的喉咙、抚摸自己的胸腹,可任凭怎样都缓解不了痛苦。


    姜庇吓呆了,向后退。


    细碎的响声让女子猛然抬头,她脸上的迷雾骤然散去,满头长头霎时甩到身后。她有一张月光都忍不住轻抚的干净脸庞。那是张绝美的脸,雌雄莫辩,融合了清秀、美艳、冰清玉洁与热情似火……


    可这张脸早该入土为安!


    姜庇难以置信地低声惊呼:“阿茵!”


    一声呼唤恍如咒语。


    姜庇幻视有火焰从她身体内部燃烧,烧得她嘴漏了,像在笑,露出满嘴焦灼;烧得她脸烫穿,让美艳皮囊像慢烧的布帛,丁丁点点焦曲、炭化,最后该来一阵风……


    灰飞烟灭。


    可他再一晃神,她并没诡丽地飞散。


    她还在!


    已经化作一团在地上扭曲蠕动的人形……


    姜庇惧而生怒,认定在做梦,扬手狠抽自己两巴掌——脸疼!


    除此之外,一切没变。


    他不信邪地狠狠揉眼,定睛再看,终于看清了。


    确实没有火焰、焦炭。


    那红光是无数细密的虫子,正在将她从内到外,蚕食殆尽。


    第72章 金刀


    晨辉冲破邺阳的雾,太子姜炼带近侍快马出城。


    灵光寺的晨钟撞响时,寺门未如往常大开,香客们被拦在门外,门上贴了告示——“入雨安居日”提早,今日开始闭门谢客。


    毫无预兆吃了闭门羹,香客们交头接耳:


    “每年安居日不是要过了年?”


    “过几天的新年祈愿节不办了……吗?”


    “嘘,许是出事了,听说修士们都不大对劲,回吧回吧。”


    “怎么不对劲?”


    “昨儿我娘家嫂嫂来上香,进寺看见修士们怪异,有的喃喃自语,有的对着空气说话,还有人眼神空洞地看着你,可你往前走,发现他看得是你身后……闹得好像有什么脏东西跟着你似的。”


    “哎哟,快别说了,吓死个人了……”


    姜炼策马过人群,灌了满耳朵闲话,着护卫上前敲寺门,点名要见溪山大师。他是太子,不多时,还真有修士放他入内,引着他往内院去。


    灵光寺虽然暂不受香火,正殿门口的香鼎里依旧青烟缭绕。姜炼一路往里走,确实看见修士们心神不宁,平素淡薄的修行者们写了满脸的“贼眉鼠眼”。


    越往深走,他越发现修士们确如香客“谣传”那般,对着空气低语不断、坐在石阶上泪流满面。


    就连给他领路的那位也脚步虚浮,好几次险些摔跤。


    “小师傅,寺里是出了什么事?”姜炼缓声问,语气里带有恰到好处的忧虑。


    小修士脚步一顿,想说又忍住了,只是道:“殿下还是与住持详谈吧。”


    太子殿下被引进待客净室稍候,片刻不到,溪山来了。


    二人罗里吧嗦虚礼一通,对面而坐。


    溪山年纪不小,惯是目朗神清,今儿却像连日虚耗,被女鬼吸阳气、一夜又老十岁。他眉宇间染着焦躁晦气,眼底的血丝攀满整个眼球。


    “寺内确实出些了些事,尚未寻到缘由,一团糟乱,慢待殿下了。不知殿下此来是有何事?”溪山终归是体面的秃驴,亲自在小壶上烧水烫杯,给姜炼沏茶。


    姜炼凝起眉头:“父皇也出了些匪夷所思之事,孤本想向大师请教一二,没想到……寺里这是怎么了?”


    溪山一听姜炼不是替皇上来找补僧兵之事,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寺内事……暂不配劳殿下分神,陛下怎么了?”


    姜炼表情一闪而过地古怪,像所说之言辞烫嘴、又不得不说,舔舔嘴唇嗫嚅道:“说来话长。宫中有位娘娘怀有身孕,近来身子总不爽快,昨儿个下午,连安监正都给请进宫里瞧病,也没瞧出个所以然。陛下心疼娘娘孕中辛苦,在端芮宫陪着,结果入夜……父皇说是亲眼目睹……”话到这,他顿挫措辞,“目睹了些不干净的东西,被人发现时躺在窗边地上,救醒之后开始发热,太医查不出缘由,宫里一群人也没个主意,孤这才来宝刹寻大师指点一二。”


    溪山听着,思绪随指间佛珠流转,心道:皇上这症状也似雾蝇幻粉所致,是贺氏吃了我的威胁,要逼安煦医治皇上么?他若迫不得已将皇上看好了,我再把寺中症状上奏,便暂能撇清灵光寺与雾蝇的纠葛。这女人倒是真有办法。


    “竟有此事……?安大人看过没有?”溪山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姜炼道:“圣上迷迷糊糊的,根本不让人近身,今早把太医打得鼻青脸肿。安大人来是来了,却也靠不到近前。后来贺娘娘说既然是玄而又玄之事,该来向大师求一件法器,先让圣上安定心神,再配合大夫们医治。孤也想着这事该做,至少待到圣上沾身的邪祟除尽时,他能知道是浮屠门的修法庇佑,缓解教宗与皇家一触即发的芒刺,往后无论僧兵制是否推行,百姓看到的总归是皇家与国教一条心思。孤私心也认为如今四境不稳,内政便当以‘稳’字为重。反观寺内众修士神思混乱,独有大师心智清明,想来大师有真神通。”


    溪山面露悲悯之色:“娘娘有孕在身,心怀慈悲;殿下政务通达,百姓为先,实乃我大晋之幸、苍生之幸,”他将颈间的菩提念珠取下,“愿九天神佛护佑天子不再受厄事侵扰。”


    姜炼郑重接过念珠,见那珠串颗颗褐红、都篆刻有经文,日积月累持咒诵念让珠子开片,禅韵十足。


    他将东西仔细收入怀中,不多问也不多留:“如此这般,孤代大晋百姓谢过大师,先行将这圣物送去父皇身边安稳。”


    溪山赶快应承:“殿下操劳,也要多多保重身体。”


    他亲自将人送出寺门,看对方一队轻骑扬长而去,往寺里回转。他是恨死了安煦,暗骂这小白脸的精气神都去助长恶毒心眼了,活该腿瘸。


    “阿嚏——”


    安煦打了个喷嚏,嘟囔道:“哪个倒霉催的骂我呢?”


    他书房窗前有一排辛夷,再过个把月开花时很美,眼下枝丫影绰绰,将本就不充裕的光线又挡走几分。他也早想将几棵树挪地而栽,忙叨叨的一直没腾出时间张罗。


    昨天从宫里回来他就开始配制更强效的幻粉解药,以药性推论那些该死虫子的特性,确定卷宗中表述不足其性十之二三。


    窗外起了风,吹得树影摇晃,明暗在他桌上的器皿间变换,晃得他眼睛发花。


    房门轻轻一响,安煦不抬眼地吩咐:“添盏灯来。”


    对方便去桌边点了烛火,将温黄明媚的灯放在桌案角落。


    安煦指尖一顿,这才抬眼——正对上姜亦尘一双笑眼。


    六殿下笑得贼好看,比门外那排辛夷花灿烂,如愿晃过安大人的眼睛,垂眸看对方桌上一堆瓶瓶罐罐,脱掉外氅,挂去门边衣架上。


    “有消息吗?”安煦挠挠鼻子,他说梁九立,又一偏头,“那边有水,喝茶自己弄。”


    “猎鹰在山下的野林子里发现了带血的碎布,陈默向刑部借了巡戍犬,往林子深处追去了。”姜亦尘在安煦身旁的圈椅里坐下,动作有点重,是生生将后背磕在椅背上。


    “啧,别熊瞎子撞树。”安煦一脸嫌弃。


    “太痒了,”那“痒”字被姜亦尘咬得重,话尾音又轻转个小弯,“我宁可它是疼的,也比眼下好捱。”说完,他无辜地一瘪嘴,熟络地点燃小泥炉烧水。


    灵光寺的乱状他知道了,他还知道安煦在等,这般看来或许与骆白璧的交易要变成替补下策。


    安煦无奈叹口气,起身先去净手,又到药柜子里翻,找到个白瓷小瓶递给姜亦尘:“止痒的药,你且忍忍,这几天少吃发物,熬过去就大好了。”


    姜亦尘接过药瓶,顺势拉安煦的手:“昨日她要你入宫医病,有没有为难你?”他摩挲着对方手背。


    现在安煦只要不钻牛角尖,就对姜亦尘的亲昵行径默许,他笑道:“她能为难我什么?她是想要皇上陪,拿身体不爽当幌子,”他拍姜亦尘两下,示意对方差不多就松手,到窗边打开窗缝,在小香鼎里燃起药香,“反倒是皇上,我觉得他怪。”


    “怎么怪了?”水烧开了,姜亦尘开始折腾茶。


    “说不上来,”安煦重回桌前坐下,看姜亦尘从容泡茶,他很喜欢看对方翩翩君子的模样,斟酌道,“我觉得他对我太……客气?昨日他看我气色不好,居然说让我回来修养,七日之约不作数。”


    姜亦尘手上动作稍有顿挫。


    他知道原因,浅淡笑了下,顺话道:“莫先生于国有功,父皇念旧,更爱惜你是十分人才,也不算怪吧。”


    解释跟他的皇上爹一样苍白。


    姜亦尘自己都不大信,何况安煦呢。


    但安煦没再多说,端起姜亦尘递到手边的晶亮茶汤,放在鼻尖下轻轻闻。同样的茶叶,姜亦尘沏出的汤更加温和、甘沁。


    安监正难得甘拜下风,并且越来越感觉好喝。


    房间内一时安谧,可惬意不足一盏茶的功夫,又被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庆云在门外道:“大人,避役司来人寻王爷有事。”


    “快请进来。”安煦应声。


    那避役面生,与安煦互不认识,进门先向二人行礼,得到姜亦尘“但说无妨”的允准后才道:“卑职等人一直注意宫内和灵光寺动向,听闻昨夜圣上惊悸晕厥,今早发高热,太子殿下入宫探视后去了灵光寺。”


    姜亦尘皱眉:“去干嘛?上香?磕头求庇佑?不似是大皇兄的风格。”


    避役道:“具体何事卑职不知。但太子殿下从灵光寺出来重回宫里,又不多时,北衙的五千禁军便收到了备战令。”


    话说到这时,安煦和姜亦尘脸色都不对了。


    安煦垂着眼帘将昨日事件细捋一遍,瞬间串联出别样的因果画面,他看向姜亦尘,四目相对,确定对方也想到了——这是太子殿下的金刀计!


    因势利导,骤然发难,让所有人没防备,便能帮皇上除去浮屠门一大患!


    姜炼八成是从溪山那里请了“法器”,由头是给皇上稳定心神,而这东西到了御前能顺利变成溪山做下不赦大罪的信物。


    皇上一心想铲除浮屠门,即便明知是计,也会配合“演”下去。


    溪山此时恐怕还蒙在鼓里呢!


    “你说是何罪名?”姜亦尘道。


    安煦沉着脸,思虑片刻:“或许与雾蝇、灵光身之事相关,从坤灵起,你大哥就在引导你我深究此事,他手上的信息怕是比咱们多。”


    二人相视苦笑。


    谁曾想案件发展至今,一番筹谋发酵,被太子殿下杀出来截了胡。


    姜亦尘“蹭”一下站起来了:“急召都城内所有兄弟,到灵光寺周围谨防暴乱误伤无辜。”


    他说完便要离开,见安煦坐在椅子上沉着脸,想在对方脸上抚一下让他放心。


    结果手还没伸过去,就见安煦被椅子扎了似的蹦起来、披上衣服比他跑得还快。


    姜亦尘紧追两步拦道:“你伤还没好,别去了。”


    安煦摇头道:“我想得不对!这事情逻辑不对,陛下惊悸怎会如此巧合?昨日贺氏便古古怪怪,说什么半夜听到女人哭……她好端端跟我说这些干嘛?她是想借我之口在皇上心里扎根刺,未能得逞……但她和你大哥揣手了!她要杀人灭口,溪山绝不可能活着见到皇上,罪名也不会与雾蝇有关。她与太子殿下的交易很好猜,前者要溪山咽下秘密,后者要功绩!别忘了,二叔信上的‘她’,她还藏了很多秘密!”


    第73章 还粮


    安煦和姜亦尘带人急向灵光寺赶,未到近前,已能看见乌压压一片。


    执锐披甲的武士将灵光寺院落围得水泄不通,银灰色盔甲反着冬日的惨淡天光,扫尽佛寺的庄严空灵,只余肃杀。


    一水儿暗红绣金线的旌旗猎猎,旗面中间是硕大的“禁”字。


    这是圣上手中符节才能调遣的禁军。


    太子姜炼一马当先,整身黑甲,手持圣旨,对灵光寺山门高宣:“灵光寺住持溪山,承受国恩,罔顾法度,与西疆党项暗通,以谋私利,即刻锁拿交予三法司,寺中修士若有抵抗,以同党罪格杀勿论!”


    溪山本是跪着接旨,听见“暗通党项”蓦地抬头看姜炼,眼中闪过困惑紧跟着似想通了什么,腮线紧绷要咬出牙血来。


    他恶狠狠地盯视对方,最后嘴角漾出一抹阴冷的笑。


    待到太子殿下“钦此”二字宣完,溪山不接旨,站起来一指对方:“姜炼!你算计我!”


    情急之下,称呼都变了。


    太子姜炼松散坐在马上,歪头看他:“大师,你以贴身佛珠为信物向党项王上递信,称我大晋如今国防空虚,若有所期冀该赶在圣上推行僧兵制度之前下手,密信被孤截获,还要狡辩?”话说到这,他冷了面孔,抽刀指溪山,“妖僧!死到临头颠倒是非,若有不服随孤去三法司分辨!”


    溪山“哈哈”大笑:“与你回去?你是如何将我的随身之物骗去的?我随你回去只怕尚未入城门便成一具冰凉尸体,最后还要被扣上‘畏罪自裁’之名!”


    姜炼眼神一戾:“既然你敬酒不吃,”他抬手,“众将……”


    “且慢!”溪山截断他话茬,“你看谁来了!”


    姜炼回身,见包围圈外是安煦和姜亦尘,还有数十名避役。


    溪山不待他再说话,朗声吆喝:“安监正,来得正好!你前日在我寺中用幻粉,是何居心我心知肚明,事已至此,择日不如撞日,你想不想看骆掌印近年做过哪些好事?随我来!”


    他身形忽而向后飘,灵活得不似平时般持重;所措言辞更像是个江湖滚刀肉。


    几乎同时,安煦脱蹬一跃而起,在溜儿背上一点,向前飘出三四丈。他轻功甚高,腿不方便能与溪山追个平手,一直坠着对方飘过大雄宝殿,至最末一进跨院的广场。


    这是片开阔地,平时不让香客进,院子正当中稳座青铜巨钟,估摸能有数千斤重。


    溪山几步踏上三丈高的钟顶,在钟钮处一按,“喀拉”一声机扩闷响:“安监正博闻强识,可知道这是何物?”


    安煦一讷。


    他听声音便知大钟内有乾坤,枢纽承重音甚宏,遂心思猛翻,想起二叔曾经建造阴阳蜃楼之余,还做过一个名为“钟墟锢院”的木头小院给他玩,里面也有这样一口钟,其中暗含许多防御机关。


    那东西被翻造成青铜的了吗!能承受青铜重量的机扩工艺是轻而易举就能造出来的吗!更瞒得上下皆不知?


    不可能!


    溪山以为把他问住了,得意一笑:“这也是骆九菊的手笔,先生实在是墨子再世!”他“哈哈”空笑两声,在钟钮上狠狠拍下去。


    姜炼和姜亦尘正好带人冲进来,人马鼎沸之声也不能彻底压住大钟内部的措响。地在震,分不清是人太多,还是地下有何机关运作。


    “小心!”安煦提内息爆喝,合身反向去扑姜亦尘。


    应景儿似的,“轰隆——”一声。


    姜亦尘被安煦一拥入怀,他感觉对方全幅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须臾便知钟不是好东西,更知安煦是何用意。


    他大骇惊急,扭腰与其交错身位,在对方腰间一捞,将人抄得双脚离地,护在怀里,带着转去殿柱后方。


    可随之而来,没有飞蝗崩刃,那钟像会千斤坠似的,猛向地下砸。广场平地塌大坑,尘土暴起好几丈。


    再说安煦。


    他本意是护着姜亦尘,奈何力量不占上风,被对方捞起来便跑,心中一时起急;听见那“轰隆”巨响,又放下些心——果然青铜铸件与木器不同,这钟墟是因材改造过的,没有暗器。


    他在姜亦尘腰间一拍,对方即刻会意,二人一跃跳出尘埃、上了周围房脊;


    姜炼则在安煦爆喝时,便示意随行近卫止步——他带不进来太多人,禁军被分散在各道院落防御戒备。


    安煦被爆土攘烟呛得咳嗽,姜亦尘摸出帕子,悄无声地塞在他手里,同时狠瞪他一眼。他视而不见,轻飘飘还对方个笑眯眯。


    尘埃缓落,风里有股很难形容的味道,有药味,又有血腥、腐败以及酸馊,味道源于塌陷的地底。


    溪山稳站青铜钟顶,垂眸往下看,“哎呀”一声感叹道:“这地宫扩建过甚,骆先生的‘断龙钟墟’威力不够呀,”他满脸戏谑,指着地上,“来啊!诸位看看,看朝廷清贵在浮屠座下真正的‘功德’!”


    话激起所有人的好奇。


    饶是安煦等人心有预判、见惯惨烈,看清眼前画面依旧心脏狂跳,姜炼的一半近卫甚至面露菜色、忍不住干呕起来。


    那大钟下坐之力损毁的是地下暗室。


    广场下有个以木楔子与砖石混合垒砌而成的空间,空间被分成一个个小隔间,每间不过三尺宽,每个格子里都有人!


    男女都有。


    他们眼神空洞,衣衫褴褛,枯瘦如柴的脚踝锁着镣铐,锁链的另一端被砌在地里。


    巨钟的重压让大片空间损毁,在巨钟覆盖范围内的人被压得骨碎肢离,暗红色的血液和空间暗道下层的黄白之物混合成糊涂。


    而那一团团糊涂又被阳光映得泛金沙……


    是人血里雾蝇的卵!


    这寺院的地下有个巨大的、用活人豢养雾蝇的饲养场!


    只因后期扩建,暗室范围超出巨钟的覆盖,才让一部分宿体幸免于难。


    “冻土吃了十指蔻,来年还咱三担粮……”


    溪山腔调怪异地唱出这句歌谣,看向姜亦尘:“安王殿下,你以为这句唱词是何意?灵光寺年年向宫中进献‘香火供奉’,那样多的钱财都是来自香客吗?错了。它们来自灵光身!是那些高不成低不就的商贾官员为了延寿、显贵捧着金银财宝换去不朽皮囊,产出的价值。这价值的缔造者是是流民、是信奉浮屠门却难给大晋带来价值的他们!而我,背负罪孽把这些废物变成金山银山流向国库,输送给边军换粮饷……如今国库丰盈,陛下又嫌军力不足,看中浮屠门信众众多,想要编为僧兵,再榨一道油水?真是好算盘啊……这天下的好处,都让你姜家沾了去!”他话到这一顿,蓦地指向姜炼,“而你……听说你在西疆失力,被变相收了兵权,现在着急算计我向你老子买好,为了拿回兵权吗?可你知不知道,辅助你姜家至深的,是你好六弟的母妃,贺氏的昭仪娘娘!若没有她,这来财的方法骆先生断不会传授!他们往后子凭母贵,母凭子贵,你半分好处捞不到!”


    “休要耸人听闻、挑拨离间,你率浮屠门做此等恶事还妄图要大晋朝廷背锅?你敢说你是过路财神,未沾半分好处?陛下若早知你行此恶事,早将你碎尸万段!快来束手就擒,得一全尸,留得最后一点体面!”姜炼横眉立目。


    溪山一脸不屑,眼神一戾,扬手向姜炼打出个暗器。


    “护驾——!”


    姜炼威然不动,他的贴身近侍连耕闪身上前,抽剑将暗器劈落。


    再看那溪山,他一击未“中”,并不只是针对姜炼,又接连弹出好几个类似暗器。


    众人严阵以待,这玩意却像哑火的炮仗,落在地上响都没有,又让人忌惮,不知它是不是真的永远不炸。


    “噗……”一声长响,那玩意像放了个蔫儿屁,散出团白烟;接二连三,它们个个如此,陆续冒白烟,很快被西北风吹得四处都是。


    “是毒?”


    “是不是毒!”


    “闭气!”


    近卫们低声戒备。


    突然——


    连耕尖声大叫,单手捂脸:“别过来!不是我……别过来……否则我不客气!”


    话音里攒满了惊恐,他毫无预兆挥刀,一刀劈中身旁人脖颈,霎时血花飞溅。那倒霉蛋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便去见了阎王。


    不足须臾,如连耕神志混乱之人越来越多。


    白烟沾身即疯,立竿见影。


    一众官军乱作一团,有人抱头痛哭,有人见人便砍,有人疯狂撞墙,还有人吓得缩在墙角念念有词。


    军纪彻底崩溃,地窟里的弥留之众则如被妖魔俯身,惨叫、狂笑、嘶吼……


    院中可窥见地狱的疯癫相。


    安煦即刻反应过来了,老秃驴甩出的东西是幻粉,比他用枢鸢偷偷落下的霸道许多。


    他从怀里摸出个鼻烟壶似的小瓶,自己先猛吸一口,再将其凑在姜亦尘鼻子边:“深呼吸。”


    一股糊味钻进姜亦尘鼻腔,那味道很像把粥熬糊了、还要继续烧锅巴,但很神奇,它瞬间驱散了姜亦尘心中烦躁。他一时惊诧,嘴里又被安煦塞了药丸,对方指尖的凉意在他唇角勾起一道小激灵。


    “这两天制的解药,要料刁钻,只能做出这一丁点。”


    安煦解释一句,摸出木球化身小鸟,让它急回司天堂报信,好歹将缓解症状的药物带来。


    他站得高,放飞枢鸢的瞬间,瞥见太子姜炼沉着极了,连耕已恢复常态,也正拿着东西让人闻——他们也有解药。


    贺昭仪给的?


    “安大人,安王殿下,”溪山眼见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唏嘘道,“想不想要证据,跟我来!”


    言罢,他自青铜鼎上跳下,半眼不再看暗室中的可怜人,身形三晃两晃,隐没在廊道尽头。


    安煦与姜亦尘对望一眼,在房檐上如凌波踏风,自高处追踪溪山而去。


    溪山轻车熟路,绕回前院,直奔大雄宝殿,在佛祖金身座下捣鼓两下,打开一道暗门。


    他放了一路幻粉,是彻底不顾僧众死活,也压根不怕暴露了。


    听闻身后有脚步声,他回身冷笑:“安大人,你所下的雾蝇幻粉分量太轻,想逼我自乱阵脚,却没想到被姜炼截胡吧?”


    说话间,他举起本册子:“这是有史以来的黑账,桩桩件件是你骆二叔亲手所记,你要……还是不要?”似是感觉说辞力道不够,他补充道,“听闻你们查到了本嗔的尸骨?他是如何死的,你又想不想知道?”


    第74章 除夕


    姜亦尘淡漠一笑,抢话道:“大师似乎还没理清自身状况。一来,你‘通敌卖国’,罪名比搞什么灵光身严重许多;二来,本嗔大师因反对贵门以邪法御人而遭毒手,安大人早已明断;三来,事已至此,你手上那账册其实没那么重要。”


    账册重要。


    但安煦听出姜亦尘有意把对谈重心从骆九菊身上往下扯,别有深意看他一眼,没说话。


    溪山眯起眼睛:“哦,手记里……骆先生还记述了安大人失去幼时记忆的一些病因推测。”秃驴言之有物,见姜亦尘眸色一闪,暗道:总听说这俩人私交甚密,真不是空穴来风。


    他底气一下足了,将卷册举到供台香烛旁,幽幽道:“既然殿下觉得无所谓,这东西烧掉也罢,免得牵连你母妃。”


    “别烧!”姜亦尘急跨一步,“有何要求?”


    “放我走,往后天高海阔,我永不回大晋。”溪山说话间,目光一长——殿门处传来军靴铿锵之声。


    太子姜炼带着十来名近侍进殿门,各个眸色清朗,受幻粉影响之相片点不见。


    “既然事关安大人身体,倒是有必要交易,”姜炼单手扶腰刀,打手势让近侍给溪山让开通路,“东西留下,你走吧。”


    难以置信在溪山眼中一闪而过,他没想到姜炼这般痛快,戒备着退到大殿门口,确定殿外众修士、禁军皆是中幻粉混乱之状,手腕一抖:“安大人接好,此是你堂中人所书,便该交予你手!”


    册子来势不急,安煦稳稳接住,见之暗惊,那是他年少时攒钱买给骆九菊的礼物,当时骆二叔很开心,说一定会用它记录些重要的东西……


    安煦心脏为之一沉,草草翻看,见册中确是骆九菊笔迹,所记账目甚详,一次次灵光身的售卖获利来处、分账都记得明明白白;更记录着“偷供阴阳蜃楼图纸”、“参与改建钟墟”等事的具体因果、日期。


    这像是骆九菊记录自己如何一步步泥足深陷的忏悔书,不知是何因由落于溪山之手,藏于佛像金身下,难宥罪孽。


    手记掷出,溪山飘身向殿外飞去。人在空中,他听见姜炼一声呼哨,暗道“不好”,蓦地回头——大殿金顶上埋伏了整排弓箭手!


    霎时箭矢如雨。


    任他功夫再高,也难凭一己之力赤手空拳挡下数十只飞羽。


    溪山立刻被扎成刺猬,内息泄漏,直线摔落,跪砸在石板上。


    他浑身剧痛,撑着最后一口气妄想回头,却只是向后倒。


    扎在背上的羽箭磕在地面上,箭尖穿胸而出,将他扎成透心凉,几枚羽箭尾巴在他背后支持着,让他反仰过头,看到青天倒置、宝殿倒置、佛祖也是倒置的……


    他牟起最后一丝力,伸手够姜炼,不甘与戾气让他手勾如猛禽利爪,又万难抓住仇人的寸缕魂魄。


    “你残害百姓,不配孤言出必践。”姜炼单手扶腰刀,幽幽送他最后一句。


    溪山嗓子里全是气音,说不出话,刚一张嘴鲜血喷呛而出,他身子僵直一挺便彻底松懈了,殷红将僧袍染得斑驳,为他送葬的是修士们神志混乱的低语和嘶吼。


    姜炼嫌弃地看他咽气,示意连耕去验明正身,转向安煦和姜亦尘道:“祸首伏诛,孤先行回宫向父皇复命。此地僧众均中幻粉,还请安大人操劳费心,广场巨钟下的流民尸身足够做证据,至于这个……”他目光落在安煦手中册子上,压低声音,“是否交予父皇,你二人定夺。”


    “皇兄等等,”姜亦尘拦他,“父皇身体如何?”


    姜炼缓声道:“太医说父皇连日操劳,累病了,早上便已无大碍,听闻溪山此举生了好大气,拍着桌子骂人,中气十足。孤现在去给他消气,当然还要转告六弟对他的记挂。”


    他言罢,留下一抹笑,带人走了。


    姜亦尘与安煦对望一眼,相视苦笑。


    “这东西若不想看,便不看。”姜亦尘道。


    安煦长出一口气,把手记塞给姜亦尘:“你先帮我看看。”他往院中去。


    事实上,他是暂没工夫处置手记,单说寺内僧众中幻粉就把他忙坏了。


    溪山用药烈性至极,现成解药搜不到,裴明十万火急送来的药物只能缓解症状,还不够用。安煦和姜亦尘只得以暴制暴,把那些打人的、自残的、爬房、挖地洞的都捆起来。


    这之后,安大人几乎不眠不休。骆九菊亲手书写自己条条罪证,安煦心里当然很难受,但他被瞒得后知后觉,什么都挽回不了。他只能无视难受,拼尽全力推断药性、制作解药……也还是因为解毒不够及时,导致多人高烧、呕吐、时间空间混乱。


    这么一来,他长八个脑袋十六只手也不够用,司天堂内医师人手不足,他不得已向圣上请旨,召集御医及坊间大夫同来医治病患。


    安煦向来对伏羲九针中的救人技法毫不吝啬,此次无论是御医还是民间大夫,他都倾囊授予,闹得好几位要磕头拜师。


    最危急的几日度过,姜亦尘把手记中的案件脉络说与安煦听,灵光身的售卖获利主要有三部分构成:以香火钱名义上供朝廷、浮屠门在大晋境内的道场扩建修缮、转交贺氏。


    其中“贺氏”虽未指名道姓,但结合事件前因后果,太容易让人浮想联翩。


    二人联名上疏,将案件因果如实奏报,特别标注了“贺氏”到底指谁,暂没有铁证,尚不定定案。


    结果奏报呈上数日如石沉大海,不见发还文书,只等来一道密旨,发派姜亦尘出外差。


    六殿下看似是个闲散王爷,实则手中掌控避役司,说不好听是当朝最位高权重的酷吏头子。


    皇上爹勒令他从骆九菊手记中挑人,将那些恭请过灵光圣人的富商挑出来,捡贼有钱的几个亲自去“招呼”一圈,同时暗查他们与当地官员有几分勾结。


    太子姜炼则因“截获溪山通敌罪证”有功,被大肆褒奖。


    案件善后工作转交给三法司,经查实广场下圈禁的宿体四百有余,当场压死一百多,还剩下小三百人现在还疯疯癫癫。


    由此设想,若恶事持续数年,那么被榨干血肉的流民真不知到底有多少。


    圣上因此大发雷霆,下令各地彻查浮屠门内是否还有此类行径,勒令各地修士忏悔赎罪。


    安煦听闻此事闪念不妥,预判往后圣上有心往赎罪券方向发展。但一来他说不上话,二来他心思全在救人上,过于分身乏术,闹到最后自己也病了,每日靠药和针顶着一口精气神照料病患。


    日子乱七八糟忙过多半月,灵光寺中病患症状渐轻,安煦终于不用日日在寺里吃斋。


    他身体好几天、坏几天,今日发低热、明儿给面子让他喘口气、后儿又头疼……


    却诊不出具体毛病。


    这日一早,他在衙门里专心研究拔除雾蝇宿于人体内的方法,蒋朝、骆白璧、还有那几百口子侥幸未死的宿体还等着救命。


    怎奈午后,他开始脑袋发晕,晚饭时彻底没胃口,吩咐了不让打扰,躲去司天堂衙门的药房里试几味药性。


    许是这地界的味道安神,能缓解不适,他趴桌上彻底睡着了。


    他越睡越冷,没彻底冻醒又贪恋这点懒怠。


    朦胧间,他感觉有人碰他的脸,手很暖,动作很轻、很温柔,安煦无意识蹭了蹭,在自己臂弯里蹭出个不想被打扰的姿势;然后又有毛茸茸的东西贴过来,像精致的风毛领——有谁给他盖了件衣裳。


    下一刻,谁在他肩头一扳,将他抱起来往外走。


    这下安煦醒了,睁眼看见姜亦尘。


    目光对上,他有点恍惚——你不是出外差了吗?


    姜亦尘面露怜惜地看他,知道他还没醒盹儿,哄道:“睡吧,我抱你去床上,我回来了。”


    无论是梦是真,此情此景都足够让安煦安心,他又睡熟了。


    这觉他睡得很舒服,再睁眼发现自己躺在书房卧榻上,已然天光大亮。身边没人,但某人的外氅盖着他,壁炉里的火生得恰好微暖……


    他一骨碌翻身坐起来,揉揉眼睛,确定自己不是病入膏肓、情深发梦。


    姜亦尘是真的回来了,无奈依旧被皇上指派得脚打后脑勺,二人总不得时间相见。好几次,姜亦尘深夜神出鬼没,来找人时,安煦已经睡下,清晨人还没醒,他又有事要离开。


    不过他总会在安煦身边留下点什么,有时是件衣裳,有时是蜜饯,又有时是枝梅花,他是要他知道,夜里迷迷糊糊时轻轻抱他、吻他,又不忍心扰他安眠的人真的来过。


    临近年根时,圣上下旨免除了今年宮宴,说要用这钱给灵光寺案的受害人发放新衣,寻家人。


    可那些人啊,多是流民,又被折磨得神志不清,莫说来处,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了。


    新衣裳送到是除夕这日。


    安煦正在寺旁的窝棚里诊脉,见侍人趾高气昂,以施舍者的嘴脸发放物资,心中一阵厌恶,暗骂:鹌鹑上房檐,你算什么鸟。


    待人走后,他着人将新衣服都分下去,巡视一圈、确定众人情况平稳,便想着今日过年,是要回家一趟的。


    可这想法刚冒头,远处又一阵马蹄声急响。


    “请问,安大人是否在此……”来人策马狂奔至近前,他穿着太医院的官衣,看似是个小大夫。


    安煦向前迎,应声道:“未知大人是谁,找安某有何事?”


    “下官是太医院的七品医官,见过安大人,”来人翻身下马恭敬行礼,喘匀两口气,“贺娘娘突然腹痛,折腾一晚上了,稳婆说怕是有早产之相,但胎位不正,院中大夫们也都去了,一时没有好办法,才来请您入宫看看!”


    “有旨意吗?”安煦问。


    小太医答:“通报圣上了,但陛下正跟几位大人论政务,暂没给旨意,院使和院判大人怕事耽误久了要出危险,才让下官带腰牌和院使手书,请大人入宫看看!”


    生死有命,安煦其实看开了。


    贺氏多次想杀姜亦尘,手上不干净,他不怜惜,但一想到她腹中还有条小生命,且姜亦尘感叹过“希望糟污烂事不要影响无辜孩童”,他便又不忍不管。


    昭仪娘娘是姜亦尘的母妃,此事当然也会通传六殿下。


    姜亦尘听闻娘要生孩儿时,正在府上写文书。


    他是动用这些年攒下的所以关系,广撒网探寻医治安煦的方法,之后他本打算洗去一身尘埃,美滋滋寻无烬过年的……


    他惊得一愣,想来贺氏是因为溪山的案子连惊带吓,才坐不住胎。


    可孩子现在七个多月,生下来……能活吗?


    得知安煦已经给请进宫去,姜亦尘快马加鞭至宫门口,几乎运轻功跑到端芮宫,进门却见安煦在院子里背手溜达。


    “没进去?”他问。


    安煦苦笑道:“圣上不让进,还把请我过来的院使骂了一顿。”


    “父皇呢?”


    安煦一努嘴:“不管‘规矩’,进去陪着了。”


    皇上陪产,说出去是贺家至高无上的荣宠。可姜亦尘脑海里却冒出个阴暗猜测。他跟着安煦在院里溜达,思来想去低声嘱咐:“一会儿必要出事,你别急着往前冲。”


    门口侍女见他俩排队遛弯,劝慰道:“陛下和殿下都牵挂娘娘,娘娘能够感知,必会母子平安的。”


    姜亦尘一笑——这怕是贺氏的鬼门关。


    第75章 魄力


    卧房内极暖,药味浓重。


    昭仪娘娘一身虚汗,几近虚脱,近来女医常来帮她扶正胎位,尚未成功她突然见红。那一瞬间,她知道自己的劫数来了。


    她腹痛阵阵,稳婆说要赶在疼痛来时用力,可疼真的来了,任凭她如何努力,都推不动肚子里的小家伙。


    那丁点儿的小人儿像是还没住够专属皇宫,怎么都不肯出来。


    贺氏撑着丁点力气想:儿啊,你若心疼为娘就出来吧,娘可不能……不能为你没了性命,你也不能还没看一眼天大地大就又回到天上去。


    念头刚刚飘过,她又一阵疼。下腹连带尾椎骨像被无形的力量撕裂了,有魔鬼正顺着她的身体往上掏,要将她的心肝脾肺悉数剜出来吃掉。一口气没上来,她晕过去了。


    稳婆、女医和满屋子太医都惊了。


    “陛下!娘娘、娘娘晕过去了啊……”贺昭仪的贴身丫头带着哭腔扑到姜庇脚前。


    院使是精通妇科的老大夫,捻出银针,刺破昭仪指腹,挤出几滴血来,又去针灸她的百汇和足三里。


    “如何?”皇上问。


    院使指尖落在贺氏腕间,垂眸诊治片刻:“娘娘身体调养得宜,气血充沛,若非胎位倒置……咳,”他撩袍单膝跪下,“好在此时皇子尚小,若得安监正的伏羲九针稳住娘娘心神,再让女医以钢线刀帮小皇子扩开些出路,娘娘母子二人能有一线生机。陛下,胎位不正,早产或是因祸得福之事。您为龙嗣着想,还是请安监正……”


    话只说到这,姜庇一摆手,盯着他低声道:“你可要诊对了再说。”


    院使是人精,他因将安煦请来挨骂、又见安煦被挡在门外,已看懂了深意。


    眼下皇上一句话他彻底开窍,沉声答:“胎位不正消耗精力,若到最后……陛下或要做取舍。”


    皇上听到这答案仰起头,合眼片刻,又将目光落在院使脸上审视:“朕当真是杀了你也没用么!”


    院使双膝跪地,一个头磕下:“陛下息怒饶命,微臣冒死也要请圣上定夺。”


    “……不用定夺了!”


    床榻上,贺昭仪不知何时醒了。痛到极致,她近乎麻木,居然撑着床榻将自己支起来:“凝儿替二郎定夺吧!”


    话到最后她咬牙切齿,突然抄起床边药碗,“啪嚓”一下在床沿敲碎——力度控制不当,碎瓷片把手扎得鲜血直流。


    “二郎多年恩宠,凝儿无以为报,只得豁出命去,为你留下血脉!”话音落,她眼神狠戾,拿碎瓷片向自己下身狠狠割去。


    这一“刀”在屋里刀出混乱,也像“刀”中了老天爷,把天空刀出个口子。


    除夕日头将落时,一声惊雷,雨点子噼里啪啦往下砸。


    寝殿大门开合不断,近侍、女医进进出出。


    安煦二人在院里等,被天上和屋里同时爆发的糟乱惊得没反应过来。


    姜亦尘胡乱拽住个小宫女问:“怎么回事?”


    贺娘娘平素宽待下人,人缘不错。小丫头急疯了,乱投医道:“殿下!殿下你快想办法救救娘娘,娘娘胎位不正生不出来,为了给皇上留下血脉,居然……自己……自己割了自己……”


    话没说完,屋门口更乱了,里面的人纷纷往外涌,连皇上都退出屋子。


    “出去!都出去……本宫自己会生!生得出孩子,也自己会缝!你们过来会吓到我儿子,吓坏我儿子……就谁都别活!”


    一团乱麻中,贺昭仪嘶喊,声音尖利。


    但声音在安煦听来,是中气虚亏,随时都可能昏过去。


    事情突然闹成这样,安煦与姜亦尘一对眼神便能捋清脉络——二人上奏案件因果,皇上对文书密而不发,暂不彻查、法办贺氏,一是念及信安贺家势力;二是顾念贺氏怀着孩子。


    如今贺氏早产,若她因难产丧命,算是给贺家和皇家共同的体面。


    姜亦尘方才便怀疑皇上要去母留子,才嘱咐安煦不要往前冲。


    而贺氏当然也看透了这点。


    于是她谁也不信,她要自己来!


    这是何等魄力……


    “陛下,老臣听不到小皇子哭,怕是……”院使哆嗦着凑到御前提醒,想起圣上的意图,又找补,“娘娘若是产中脏燥,怕是要伤害皇子,还是尽快找人进去。”


    安煦听得来气,道:“齐大人,雨冷天寒的,您吃多了豆子就先不要说话,伤身害己。”


    老头乍没反应过来,话在脑袋里转一圈,意识到他骂自己“屁都从嘴里崩出来了”,羞愤交加,又不敢多作争辩。


    安煦故意高声说话,在他看来这事该一码归一码,几个大老爷们趁妇人产中虚弱,算计人家性命简直太不要脸!


    而他吵吵的那句,也该是被贺氏听到了。


    “你们……谁都不许进来!陛下!臣妾已为您诞下皇子,您既然请了安监正就请他来救臣妾,也请他将咱们的儿子抱给你……”


    这话是求情,也是威胁。


    姜庇在廊下转圈,他老来又得子,也心疼惦记;同时还不想在安煦面前把事情做得太难看。


    他心道:她仗着当年的事,仗着和朕的秘密,背着朕做了这么多混事,实在可恨!如今叫无烬进去,是相信无烬的医德人品,还是知道无烬的身份了?


    “陛下,”安煦做不到见死不救,“让微臣进去看看吧,小皇子在里面。”


    “也好,你去看看她。”姜庇松口了。


    应景儿似的,屋里小东西猫叫似的哭出一声。


    安煦略放心,向一旁女医道:“劳烦姑娘,随我进去给娘娘缝针。”


    女医即刻应了,进门便和安煦分开左右,到围帐后给贺氏看伤。


    安煦则在帐外温声道:“微臣来了,为娘娘请脉。”


    好一会儿,贺昭仪的手才颤巍巍从帐口伸出来,沾满了血。


    安煦摸出帕子,垫在她腕上,只诊片刻便心下称奇。贺昭仪长得年轻,但怎么算都该过不惑之年。


    之前他给对方诊脉时,觉出贺氏气血底子极好,甚至不像生养过。但不能排除她生姜亦尘时年轻,后来调养极佳的可能。


    而现在她产子失血,若从前有过亏血症状,在此极弱之时,脉象可诊出端倪。


    却……依然没有,她像是头胎。


    安煦落针稳她心神,语速很快:“娘娘身体无大碍,将创口缝合、仔细修养,再配着微臣几副中药调养便好,”他向女医问,“医官姑娘,小皇子如何?”


    能在宫里做女医的姑娘不说医术入化境,也不可能是庸手。但她毕竟年轻,看见娘娘将自己割得乱七八糟,满幅心思都在止血缝合上。安煦一问她才意识到打完脐带扣,就彻底把那小肉团忘了。


    她再看小家伙,一眼吓掉半条命——那猫儿大小的孩子浑身皮肤发青,有窒息之状。


    她“哎呀”一声:“大人,小皇子怕是……怕是凶多吉少!”


    安煦沉声道:“抱来我看。”


    小家伙凉得像块冰,又非常柔软。


    安煦接在手里一时无所适从,他医过很多小孩,接生过小马小羊,却从没碰过初生婴儿,遂从头僵硬到脚,心跳都快了,生怕力道不当,把小家伙给碰坏。


    但事实上,小家伙现在就有点坏了。


    还在喘气,喘不顺畅。


    安煦把孩子放在暖被上,想摸脉搏,却怎么也找不准——那小胳膊太细了,只有他两根手指粗。


    怎么办?


    安煦合眼,脑子飞转,毫秒间把从小到大看过的医书全从记忆中抠出来过一遍。


    闪念间,他想起《全幼心鉴》记录有些婴儿初生不啼,非是全完不出声,而是肺气不足导致呼吸无力,很容易被忽略。以至于后续看护失当,产生延后窒息。


    这孩儿怕是如此,他月份太小了。


    安煦自言自语似的:“老话说七活八死,你有福气,好好活着!”


    他轻轻掰开孩子小嘴,确定他口中没有异物,再以手指在他人中、太冲等穴刺激,小孩给了些反应。


    怎奈他依旧出气多进气少,再这样下去真要玩儿完啦。


    横竖都是死。


    安煦心一横、来招狠的。


    他取出长针以快针自小儿百汇刺入,婴儿前囟尚未闭合,这一刺凶险异常。


    安煦的手极稳。


    眼看长针刺下,那小身躯一颤,张嘴大吸一口气,安煦赶快拔针。


    几乎同时,“呜哇”一声,小屁孩嘹哭出来。


    这一声之后,孩子全身通窍了似的,胸口起伏比方才幅度正常太多。


    安煦长出一口气,暗笑片刻功夫,自己也出了满背虚汗。


    他拿小被子横竖比量半天,发现不知怎么裹孩子,遂包粽子一样将那小玩意裹成个团缩的“球”,对医女道:“麻烦姑娘稍后给这小子洗干净。”


    医女手头极快,已彻底处理好贺氏的伤口,从围帐后面转出来喜上眉梢,看安煦时双眼冒光,满是崇拜。


    待她见安煦把小孩包成个粽子,不禁莞尔:“大人辛苦,交给我吧。”


    她抱孩子去洗血污,走得远了。


    殿内只剩安煦。


    贺昭仪幽幽开口:“大人,方才多谢大人高声解围,我有几句话说。”


    安煦不想跟她说;但这节骨眼上,对方又或许会说些秘事。


    他横看竖看,总感觉姜亦尘一家三口像打牌临时拼桌拼出来的。


    “娘娘损了气血,少说话为妙。”他在围帐后坐下,温和了声音。


    贺昭仪轻笑一声。


    这声音如山间清风银铃,该是属于年少烂漫的姑娘,万年与以虫御人、做惯谋财恶事之人联想到一起。


    “劳烦大人将围帐打开,再帮我看看。我觉得气闷。”


    安煦不知她话里几分真假,打开围帐,隔着垂纱帘子,再为其诊脉。


    贺氏躺着,掀眼皮就能看清安煦:“我初见大人便觉得亲切,你仙乡何处?”


    安煦半幅心思在她脉象上,随口道:“微臣是莫老师救回来的孤儿,不知父母是谁,更不知家在何处。”


    话说到这,他抬眼看贺氏面色。


    见之他便一讷——贺氏正直勾勾地端详他,好像能从他脸上看出花儿来。


    最后对方视点聚在他右眼上,他又想通了:原来是看出了我眼睛的怪异。


    “你……”贺氏声音不大稳,“你右边眼睛出生时便是这副模样吗?”


    安煦反问:“娘娘问这做什么?”


    贺昭仪没回答,呆愣片刻突然笑了,笑容带着苦,又像释然。


    安煦看不懂。


    但他也不想深究,单刀直入:“娘娘为何想夺六殿下性命?”


    贺昭仪没否认:“晗川跟你说了什么?”


    安煦垂眸,目光落在腕间珠串上。


    “殿下什么都没说。但微臣与他自坤灵回来,遇到官军假冒山匪追杀,领头的公公被擒。那人年纪轻轻竟熬过了我的针讯。当时我不明因由,现在想来……他是个蝇奴,对吧?娘娘贵为宫妃,不寻玉容永驻,却联合我二叔等人养虫子,委实怪异。在安某看来,抛开爱好,能让人行为怪异的无非是财、权、仇、爱。这四样放在娘娘身上,只仇恨一条更能说通娘娘的动因。六殿下只是筹码。摸为了报复谁,陛下吗?”


    第76章 蹭住


    贺昭仪从前没多注意过安煦,只知道他算姜亦尘的年少玩伴,后来俩人各奔前程,姜亦尘去四境巡戍,安煦则有些能耐,接管了司天堂。


    近来,她眼见安煦在眼前晃,发现姜庇、姜亦尘对他的态度都过于温和,更甚她今日才看清他有只恍若星辰的右眼,和茵姐姐的儿子一模一样。


    若往这个方向去向,他的模样与阿姊是有相似。


    ……他才是阿姊的儿子?她生在心中的芒刺,居然不是姜亦尘?!果然不是姜亦尘!


    这猜测若让她提早几个月坐实,事情定会变得更有意思。


    可如今,他救了她母子性命。


    贺氏看着安煦,唏嘘造化弄人,眼窝发酸。


    安煦自然不知她心里一锅糊涂汤都要煮冒泡了,只道自己长篇大论扔出去,石沉大海也有点懵,直言问:“或者说,六殿下……真是娘娘亲生吗?”


    他算铤而走险了。自夺算三纪后,他越发感觉放手一搏来得痛快。他断定贺氏心里有事,料她心态脆弱时,乐于将久压心底的事情吐露。


    可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贺氏还是不说话。好像要安煦留下、“有话要说”的人不是她。


    安煦耐心磨没了,起身道:“娘娘安心修养,微臣告辞。”


    “安大人,”贺氏终于开口了,“我想说……晗川确实无辜,你也无辜。你医者仁心,纯性良善,所以良善之人该远离大晋皇室,这是个吃人的魔窟。”


    安煦更烦了。


    他最不喜欢有事不说,一味感慨的聊天方式。


    许是他脸上挂相,贺昭仪又轻声道:“告诉你太多是害了你。大人该是看出来了,圣上对我起杀心,我请大人留下,是想说若本宫哪日暴死后宫,烦请大人善待幼子。”


    ……这都不挨着。


    安煦挠挠脑袋,佩服皇上一夫当关能抚平后宫三千佳丽。


    他正胡思乱想,房门被轻轻敲了敲,内侍庭总管罗珏在门外轻声道:“娘娘,安大人。”


    “罗阿公请进吧。”贺昭仪虚着声音道。


    罗珏向二人行礼:“陛下让老奴进来传口谕,昭仪娘娘诞下皇子有功,小皇子百岁之日晋娘娘为贺淑妃,皇九子赐名‘姜阙’,”罗珏简言两句说完,向安煦道,“安大人,若娘娘与皇子无碍,咱们便出去吧。”


    二人往外走。


    安煦细想孩子的赐名颇具深意,“阙”字同“缺”,是错漏之意,皇上是想说幼子的到来是场错漏么。


    安煦哂笑:捕风捉影的能耐倒是见长。若贺昭仪暗中控制灵光身买卖,无论如何都不值得同情。可案发至今,其实是有个缺口的。骆九菊的书信上,对“她”从未指名道姓;手记账册也只写“贺氏”,没写“端芮宫贺氏”;能作为人证的溪山已死,物证不实,赃款没查……这算不得逻辑闭环。


    不知三法司往后要如何去办。


    安煦想到这长舒一口气,记起姜亦尘曾说他行事剑走偏锋,骨子里其实清高得紧,凡事非要闹个非黑即白,适度是君子,过度是迂腐。


    他扪心自问:我迂腐吗?


    出宫门,时已过戌。


    雨不知何时变成飘雪,落在宫道的汉白玉阶上有点滑。


    姜亦尘比他提早出来,迎上前、解开氅衣罩他,半句不提方才的事:“一起吃个年夜饭守岁,好歹算过年了。”


    二人缓步走,影子被宫灯拉得忽长忽短。


    就在姜亦尘以为安煦不会回答时,他说了句:“我想回家。”


    姜亦尘心里“咯噔”一下:家?哪个家?五年前的小院么……


    他紧张起来。


    安煦歪头看他,像是看出窘迫,眉梢一飞,缓声道:“我刚接任监正时,皇上赏过宅子,平时我爱住衙门里,但每年过年会回去,”话到这一顿,“殿下若不嫌弃,一起吃顿年……”


    “好!”姜亦尘抢话,心里春暖花开,蝴蝶、扑棱蛾子一股脑上头,炸开除夕夜的第一朵烟火。


    雪路湿滑,马车在长街上留下蜿蜒,直至城东。


    皇上给安煦的宅子选址极好,闹中取静,门庭不显赫,门楣没有楹联,只挂红灯笼,门前有几树辛夷。这象征高洁和感恩的花树冬日落叶后,只看枯枝交错也有意境,现在枝上隐有花苞萌发,被碎雪盖着,盖不住生机盎然。


    这里看不出是当朝二品大员的府邸,却真像是个家。


    姜亦尘跳下马车,又扶安煦下来,放赶车侍人回家过年的功夫,安煦已经大大咧咧,推门进院。


    门一开,景星便土拨鼠冒头一样从门房里支棱起来,脸上绽开个巨大笑容,扬声向里吆喝:“大人回来啦!”


    他往外迎,看见姜亦尘跟在后面,掉成半张死人脸,剩下半张是看在安煦面子上、维持着要死不活的假笑。


    姜亦尘无所谓,往宅子里看。


    宅内人少,除了景星庆云,还有一对老仆夫妇。那二人也到近前行礼,听说同行来的俊俏贵人是王爷,拘谨许多。


    “冯叔冯婶如常就行,他不讲虚礼。”安煦摆着手安慰。


    一对老家人便又放松下来。


    看得出家里没几分规矩。


    今日午后,俩老人带着景星庆云忙活,操持出一桌年饭。菜式家常,以炖煮为主、在锅里温着,这会儿有鱼有肉地端上来,香气四溢。


    冯叔指着餐桌中央坐在小炉上的砂锅:“大人可得尝尝这个。庆云三天前就跟人家订了羊腿肉,今儿晌午跑到西市扛回来的,我依着您给的方儿炖上,小火慢煨,现在刚好。”


    安煦在家连饭桌上都不分大小。


    酒下肚,景星话匣子彻底敞开。


    “大人,您什么时候能好好顾念自个儿……”他自斟一杯,“我们哥儿俩的新年愿望是,来年大人身边多几个像我俩顾念你、知冷知热的人!”


    念叨完,在安煦杯上一磕,仰脖干了。


    冯婶心细,看出姜亦尘听这话时眉心飘过一缕愁,拽景星袖子,把他扯坐下:“大年下的,小屁孩子学什么大人话,少喝酒,多吃菜!”


    她给小屁孩盛一碗羊腿汤,特意捡两块不错的肉。


    结果万没想到,景星平时挺机灵,喝二两酒跟被夺舍似的,压根不看冯婶脸色。


    他一口干完汤,两口吃掉肉:“好吃!婶子好手艺!”然后,他给安煦恭恭敬敬盛汤,话锋一转,“要我说,还是咱府上好,人丁不多,贵在像家人。可不似某些地方,门槛高、规矩大,对面而立还要各猜心思,做什么都没几句实话、没交代。”


    这还不算完。


    庆云也跟着吃错药了,点头如鸡哚米地附和:“就是,还是家里好。大人您往后多回来吃饭,别总在衙门口对付,没人心疼您。”他特意将“没人”二字咬得重,眼神一飞姜亦尘,明摆着指桑骂槐。


    安煦捏捏眉心。


    自从与姜亦尘重逢,俩人便说不清道不明的,以至于这俩小兄弟对“郑亦”的诸多猜测怨怼难抒难解,每次见面像一对斗鸡,无奈又不得机缘,无以发泄,今儿终于逮着机会阴阳怪气,是不奇怪的。


    可这也太不像话了。


    他刚要说话……


    姜亦尘在桌下按住他膝盖,轻拍两下,单边眉毛一挑,从善如流接茬道:“二位小兄弟说得是,外头的餐食确实不如家里顺口,”他勉袖拿公筷给安煦捡鱼,将刺摘去,放在安煦碗里,“多吃点。”


    安王殿下坦然受骂,虚心改正,态度异常诚恳,倒让景星庆云一时语塞,给卡得不上不下,对看一眼,都不做声了。


    安煦向姜亦尘举杯:别放心上。


    对方还他一个尽在不言中的笑。


    饭吃完时,雪更大了。


    地上积出一层白。


    姜亦尘起身作势告辞,站去廊下看漫天飘洒的鹅毛犯愁:“哎呀……怕是车轮要打滑了。”


    景星一拍胸口:“王爷放心,小的不会走路先会赶车,闭着眼也能送您平安回府!”


    姜亦尘充耳不闻,转身看安煦正在漱口,腆脸到对方身边:“无烬,老话说除夕过亥时,不能再挪窝,要在一寸地方守一年岁,否则会把福气散没的。”


    安煦似笑不笑地看人,从这家伙放近侍回家那一刻,他就知道他存的什么心,暗笑:你这脸不拿去做城防,真是可惜了。


    他吐掉清茶,摸帕子慢条斯理沾沾嘴角:“我院子小,没有客院啊。”


    “咳,要什么客院,”姜亦尘掐指一算,“你书房爱放卧榻,借我躺一晚,若是没有……”他压低声音,“卧房里总有椅子吧?今儿个守岁,咱俩聊聊闲天儿。”


    啊?


    堂堂大晋安王殿下,此刻嘴脸颇似诱骗黄花闺女的无赖。像话吗?体统呢?


    安煦撇嘴皱眉,笑着舔舔虎牙:说你什么好呢?


    说什么都不好,他飞他一眼,转身回二进院子去了。


    但这不就是默许了嘛!


    姜亦尘眼冒贼光,强压跳起来欢呼的冲动,人模狗样路过景星庆云,对那二人温和笑着点点头,快步追安煦去了。


    他是太开心了。


    他知道二人的关系难铸回从前,但他可以堆砌更多的美好,让安煦心中的裂痕远得看不见。


    安煦越发任由,说明他又取得了新的战略成功。


    既然决定住下,新年洗尘也只能在安煦府上了。


    姜亦尘自来熟,不用人帮衬。


    他惊奇发现,宅子像是缩微的司天堂衙门,有很多有意思的小机关。比如,有定点会响的钟,到点扫地的木偶人,感应重量自动开合的推拉门,甚至湢室里还有打开阀子就能放出水的管道,和带着摇臂辅助刷背的刷子……


    当然,最后这东西姜亦尘暂无福享受,他背上的伤还有痂没落。


    他把自己洗涮干净,换了常备在车里的干净衣裳,往安煦卧房溜达。


    进门发现安煦正披散着头发,拿个古怪棒槌对着脑袋吹。棒槌的另一头连在壁炉上,中间不知藏着什么装置,能让棒槌烘出热风。


    对方见他来了,把棒槌递给他,示意他把头发烘干。


    姜亦尘从没用过这玩意,小心翼翼把脑袋凑近,被风吹得很舒坦。


    他披着头发环视房间内部。


    安煦的卧房陈设简单。


    床榻贴东墙,竹藤柜架占西面墙,小茶桌靠窗,上摆天青釉的瓶子,应着年下喜庆,里面插两支金桔,一个个滚圆小果实黄澄澄的,看着便吉利。


    壁炉烧得暖。


    安煦开窗缝透气,在窗边燃起药香。那味道姜亦尘没闻过,想来是新配的方子,香气入肺腑的感觉很稳,让人心静。


    “随便坐,”安煦打开竹藤小柜,拿出坛酒,又拿了两只浅盏,“你留在这只为了蹭住守岁么,是不是还想问贺氏娘娘跟我说了什么?”


    可不就是蹭住么,哪儿有那么多“花花心思”。


    但姜亦尘没否认,与安煦对面坐下,对酌一杯,看窗外雪落无声,顺话道:“其实不难猜,她与我大皇兄临时合谋,想摆脱溪山这累赘。没想到寻了个踩她上位的同伴,自搬石头砸到脚。她想要你照顾小九儿吧?”


    第77章 囍堂


    安煦和姜亦尘早猜到太子殿下“金刀计”阳谋的前半段,现在将后半因果补全不难。


    事到如今,圣上杀心已起,贺氏保全自己和孩子的心最重。


    此事的整体逻辑该是溪山以骆九菊的手记内容威胁贺昭仪,而昭仪娘娘一时气恼,拉太子殿下立同盟,彩头是灵光身案的功绩。


    虽然姜炼还没拿回西疆兵权,也算向圣上展露手段。


    “你想过吗,她为何笃定你大哥乐意与她结盟,不会将她跟溪山一网打尽?”安煦问。


    其实现在也跟一网打尽差不多啦。


    但站在贺氏视角,她敢铤而走险,除了生气上头失心疯,还有可能……


    “或许她承诺帮大皇兄重得军权,也或许……她知道他一些秘密,但秘密其实不足以拿捏他。”姜亦尘摩挲着酒杯,看烛影在酒浆上跳动,没继续说。


    其实姜亦尘心存庆幸,姜炼跳出来横插一杠,他便不用让骆白璧在御前自暴因果,躲过安煦怪他擅作主张、跟他翻脸的危机。


    想到这姜亦尘嗤笑一声,仰头喝了杯中酒。


    安王殿下惯是衣冠楚楚,此时难得披散头发、衣衫松适,一副舒散闲姿,发丝和灯火光辉扫去他的清肃雅正,凸显出一种醉卧花前听雨眠、恣意又颓然的浪荡。


    安煦见此画风心口莫名揪扯,讷了讷:“怪我,大年下的不提这些烦心事。”


    好在姜亦尘不知他的疏放之姿在安煦心头敲了一下,不然尾巴非要翘上天,暗中品味好几个来回。


    他欣然接受对方巧妙的误解与温柔:“好,不提。”


    安煦起身到竹藤小柜前蹲下,一通翻腾拿出些下酒零嘴,那小柜子看着不大、还挺能装。烤芋头片、肉脯、花生、酥糖藏了不少花样。


    姜亦尘想象对方在家随意胡吃的模样,眼神柔得快要融化了。


    安煦有点酒瘾,自知身体不好懂克制,平时喝得不多;今日他开斋,酒瘾上头,人也越发天马行空。一会儿说想去哪片湖边开鱼塘子养鱼,一会儿又说要去哪个山头圈地放牛。


    也不知为啥,今儿跟畜牧业干上了。


    “但你想做的这些事,恐怕都要跟虫子打交道。”姜亦尘适时拆台。


    安煦不屑地翻白他一眼,拎出随身香囊:“不怕,我有这个。”


    “为什么怕虫子?”姜亦尘非常好奇,哪个男孩小时候不爱玩虫子呀?


    他猜安煦或许有阴影,但认识这么久,他真没细问过。


    安煦眯着眼睛笑了,刚要说话……


    “嗵——咚——”


    景星和庆云放开炮仗了。


    不得片刻,那俩孩子便来敲门、喊安煦一起热闹。


    安煦懒得动,他好不容易不用蹦来跳去,只想安生坐一会儿。


    “别把房子点了!”他扬声嘱咐,回眼看挂钟,快到子时,要跨年了。


    俩小孩惊天动地两响之后,像给周围邻居提了醒,“咚咚嗵嗵”街坊纷纷放开炮仗。


    炮声太大,地面在抖,说话靠吼。


    二人索性不说,相对举杯,敬对方新年顺意。


    安煦去窗边,将窗缝开大。


    看雪还在飘,看周围炸出红云,不知自己脸颊被绯红皎白辉映,如霜霞交叠,多了魅意。


    他更不知自己只随意站在窗边,便成了另一人眼中的绝色。


    喧嚣、酒意、年气淡化了安煦的苍白,有一缕头发落在他居家常服的衣领里,勾引姜亦尘的心随那缕青丝缠绵,想探究主人更真实的模样。


    姜亦尘吃头发的醋,也起身到窗边,抬手将它勾出来。


    预料之外,安煦只是看他,眉心扬起对他笑了,笑得很好看,没有怪他越界的意思,更没几分扭捏。


    姜亦尘的目光自安煦眉心一路往下描,路过双眸、鼻尖,落在微润的嘴唇上,他想起石塔中意犹未尽的吻,血气忽而上头,想给对方薅他脖领子的吻丁点报复。


    他抬起手,用拇指轻描安煦的唇锋,触感温润,直如很多年前一样。


    姜亦尘第一次碰安煦嘴唇,拜肩头中箭所赐。


    那时二人都只十几岁,正是天老大、地老二、我老三的年纪。


    安煦要将箭头割出来,见他疼得冒虚汗,笑他道:“可别哭鼻子。”


    姜亦尘顿觉被看扁了,眉头一挑,稳握箭臂,居然把带有倒钩的箭生薅出来。


    猝不及防,几滴殷红甩在安煦脸上。


    俩人都愣了。


    安煦“哎呀”一声,大骂:“你疯了吗!”


    跟着,忙不迭去看他伤口。


    姜亦尘也忙不迭,他骂自己把人家脸和衣裳弄脏了,要摸帕子给对方擦。


    可场面太乱,他也的确是疼,单手在怀里憋宝,摸摸索索好半天,连个铜板都没憋出来。


    他见对方心思全在他伤口上,根本顾不得一滴殷红即将滑入唇缝。


    居然脑子一抽,徒手给他擦。


    唐突的动作又让二人愣住。


    安煦蓦地抬眼,直勾勾看他。


    而那殷红并未擦净,残破在安煦唇上,犹如半片朱笔干抹的花瓣,惊艳了某人的心。


    那一次姜亦尘暗叹:他真好看。


    如今,双唇依旧,却总是苍白的。


    似是不满姜亦尘失神,安煦一双眼睛含着困惑,很快又被狡黠取代。他忽然张嘴,牙正好刮过对方拇指指腹,使坏似的磨了一口。


    姜亦尘一个激灵回神,万难忍耐怜惜,手型一转半捧半拽地勾着安煦后枕,将他拉进怀里,眼看是要吻上去……


    结果安煦藏着坏笑、低垂的眼睫突然扬起,眸子里的笑闹一扫而空,换作一道警醒的冷光。


    户外烟火炮竹依旧杂乱喧嚣,但细听吵闹间,夹杂着一缕笛声。


    太乱了,也听不出是个什么曲儿,只能听到笛子音色清澈高亢,隐有悲凉之意。


    是羌笛。


    二人的缱绻被吹得魂飞魄散,酒醒了大半,对视分毫,同将头发一束,披上外氅去寻源头。


    这事情太怪了,羌笛是党项乐器。


    大晋除夕跨岁,都城居然有人吹着怨曲、招摇过市,金吾卫都是吃素的吗!


    这很难不让人联想对方是冲着太子殿下,甚至大晋朝廷扰晦气来的。


    安煦心里抱怨:果然生命不息,折腾不止,老天爷真真儿心疼我。


    夜风裹着火药味和碎雪扑面,彻底冲散了暖意暧昧。


    大门口,景星和庆云正点了大家伙,缩在墙根,见安煦二人出来,赶快龇牙咧嘴示意自家大人堵耳朵。


    安煦一摆手,打个手势。


    “嗵——”炮炸了。


    炸起一片光,烟花飞火流星直冲云霄。


    景星分神了,给吓得一激灵,再看安煦和姜亦尘已然飞身上墙,跟庆云对视一眼:什么新年项目?


    旋即二人反应过来大人打的手势是“好好看家”。


    “大人,跨年夜不兴往外跑,不吉利诶——”庆云抻着脖子喊。


    喊声被爆竹噼啪阻拦,压根没能追上安煦。


    飞檐走壁间,满城灯光、烟火尽收眼底。


    羌笛乐声渐而清晰,与除夕格格不入,飘忽得像一缕幽魂勾引二人跟随。


    “那边!”姜亦尘往西北指。


    吹笛人对地势熟悉,一直在绕圈,避开巡哨,走得全是萧条破败的街巷。


    安煦踏雪而行,这一刻谁都看不出他跛脚。但事实上,天太冷了,他血气不畅,右腿已然隐隐作痛。


    好在,二人走房顶直线,距那人越来越近,隐约得见对方身形很怪,披破袍子、戴斗笠,背后有个不正常的凸起。


    “罗锅?”安煦低声问。


    姜亦尘定睛去看:“不是,他背了个人。”


    安煦眯眼再看……可不是么!


    那人背了个穿着全套喜服的新娘子!不知新娘是否被打穴,身形僵硬地伏在那人肩上,红嫁衣在白雪皑皑里艳得像血。


    抢人还吹着笛子招摇?


    太嚣张了吧?!


    但那人又很警觉,突然停住脚步向安煦二人所在方向看来。


    姜亦尘在安煦肩上一盖,二人伏低,吹笛人没能看见。


    深巷暗影和飘雪模糊了他的容貌,独有他那双眼睛像野兽,越在暗处越是炯炯。


    他似依旧感觉不对,戒备地把羌笛在后腰一别,发足疾奔。


    这下连安煦都惊得低呼一声。


    太快了。


    快得超乎常理。


    那家伙的动作没招式,不似轻功,他以一种近乎动物本能的模样弹跳。每蹬一步,跨度巨大,因爆发力过强失衡,而那极快的速度又能完美弥补不足,他还来不及趔趄,下一步便又跟上,让他看上去左栽右歪,又总也不倒。


    安煦冷笑:有意思。


    他自信能跟上对方。怎奈刚一提气,右腿就因短暂停滞在寒冷中剧烈刺痛。他气息瞬间乱了,耽误分毫,吹笛人已经远得看不清晰。


    “你追!”他当机立断。


    姜亦尘在他肩头一拍:“自己小心。”


    言罢如离弦之箭射出去。


    安煦手指一弹,两只枢鸢化形,一只追吹笛人,一只跟姜亦尘。他自己站在房檐上,抽针钉中几处穴道。


    过片刻,他缓动右腿,确定一动就要跪在地上的剧痛缓解,也向前追去。


    路走出一半,有枢鸢折返迎他。


    小木鸟停在他指尖一通表达,骂不出人,怨气十足。它“控诉”:那倒霉玩意专挑崎岖黑暗的路走,害它好几次险些撞墙,最后在城北墙根一片待拆的废屋附近消失了。


    安煦赶到地方,在断墙残影间看到姜亦尘面沉似水。


    对方见他来了,关切道:“腿怎么样?”


    “不要紧,人呢?”安煦问。


    姜亦尘目光落在安煦血色浅淡的脸颊上,没说心疼,就事论事道:“进去了,还没出来。”


    二人面前一条深巷,顶到头是个死胡同,后背紧挨城墙。此地百姓已经迁出,一直说要拆掉重建,不知为何迟迟不开工。


    破巷子寂静一片,太没人气,风都刮得像做贼,带着股极淡的岁月潮腐味,隔绝巷外的花火喧天。


    因为下雪,地上落着一趟脚印,直通往巷子尽头的大院。


    院门开缝,脚印有进无出。


    姜亦尘用匕首鞘顶门。


    老木门“吱呀”一声,叫得人牙酸,鬼气森森。


    静默片刻,无事发生。


    二人跨步进门,莫名一股阴寒侵体,温度仿佛又低下很多。


    这是个四合院,破窗烂门,砖墙斑驳,斑驳之余满院的诡异——墙壁上、窗棂上、门上贴满了殷红的“囍”字。


    字很新,却贴得横七竖八,更像是要封禁什么的斜贴符咒。


    冷风穿堂,红字在风里轻颤,很多字下半部没贴牢,忽忽扇扇的。那双“口”仿佛一张张涂了绛色的嘴,无声裂开、无声地笑。


    吹笛人的脚印延伸进堂屋。


    姜亦尘把安煦往身后一掩,示意他别逞强,自己则躬身如灵巧的猎豹,悄无声息揉身进门。


    安煦摸一把绑在右腿的骨剑,掌心扣住三支针,紧跟进去。


    屋里静悄悄的,星月无光的下雪天什么都看不清。


    姜亦尘凝神于耳,未听见屋内有活物动静,划亮火折子。


    “呼啦”,火光漾开一片明亮,二人呼吸同时一滞。


    对面不足四五尺的距离有一对破椅子,椅子上一左一右两位高堂,正襟危坐,直勾勾地瞪着人。


    第78章 报复


    火折子光晕有限,堪堪照出高堂的模样。


    老翁身穿紫红百福褂、戴着员外帽,惨白脸颊上有两团夸张如猴屁股的红。他唇线暗得发黑,勾出生硬的山形,两边嘴角像是在笑,但看得人脸酸。


    老妪则“花枝招展”得多,似为配合结婚喜庆,她袄上绣满了缠着金丝线的花枝,口脂涂得好像吃了死耗子,反衬她一头银丝扎眼至极。她的表情很怪,像本不怎么高兴,又偏要笑给旁人看。


    这是一对穿着真人衣裳的……纸人。


    姜亦尘偏头看安煦,见他挺淡定,道:“这玩意怎么那么奇怪……”


    但他没看出哪里怪。


    安煦挠挠下巴,其实他刚才也吓一跳,见对方没看出来,便硬装大尾巴狼,没事人似的拿过姜亦尘手中光亮,往纸人面前递。


    随着光亮晃动,纸人的眼睛好像动了,泛着幽幽的微光,视点如活人般追着不速客。


    然后,安煦居然把脸伸过去……闻了闻。


    “烟松墨兑动物油点睛,”火光自他下巴往上打,他半弯着腰、观察完老头,缓缓扭脸看姜亦尘,“纸人点睛……能、摄、魂……”


    姜亦尘:你比这俩玩意还吓人。


    他明知对方故意的,还是起一身鸡皮疙瘩,一掴他后腰:“别闹。”


    安煦得逞地笑了下,又将火光贴近老妪,这回,他笑容淡去:“确实奇怪。除了点睛,”他指老妪的头发,“这是真的。”


    言罢,他百无禁忌,从老太太梳得油光水滑的高髻上薅下根白毛放在火上烧。毛发遇火焦曲,散开一股刺鼻的臭味。


    薅完老婆儿头发,他又去揪老头胡子,烧之依旧。


    “头发胡须不该是纸做的么?这样有何说法?”姜亦尘问。


    安煦是司天堂监正,像个“异术百晓生”,也不可能知道普天之下的所有诡秘术法,他想了片刻,犹疑道:“或许是剥生嫁里的绘皮礼。”


    听就不是好词。


    他说完不解释,又往别处照。


    火光立刻照见更多怪异人影——


    堂屋两侧靠墙有圈椅,其中坐有宾客,墙角站着喜童,手捧花篮,甚至屋角还有条看热闹的狗……


    姜亦尘仔细端详:“他们的头发胡子是纸糊的。”


    “但这位的手是真的。”安煦将火焰压低,光晕打亮一名正与主家寒暄的客人。


    他叉手行礼,左手是纸,右手乍看像蜡。


    安煦用火烤,对方手部外层果然有东西融化滴落,内瓤显现,是一只几近腐烂的人手。


    二人一圈转下来,越看越心惊。


    堂屋内十一具纸人,每具纸人身上都带有真人零件,手、头发、牙齿、眼珠……


    连墙角那条狗,尾巴都是真的。


    “若是婚嫁,这里还少了最重要的,缺了新郎新娘。”安煦道。


    “说不定入洞房了呢,”姜亦尘随口胡说,终于忍不住问,“剥生嫁是何意?”


    安煦答:“是种邪术,起源是个挺痴缠的故事。至于‘剥生’就是字面意思,活取发肤,零件越重要,咒力越强。据说能固魂化怨,了却夙愿,这其实是一种‘镇术’。但我从来没见过有人这样做,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


    “镇术?需要满屋宾客都‘剥生’陪绑,得有多大的怨气?”姜亦尘问题贼多。


    安煦摇摇头,也不知道。


    姜亦尘往屏风后走,那吹笛人脚程太快,他勉强追至这里见对方进院便没打草惊蛇。宅子背后是城墙,他一直守在外面,进院子看见有趟脚印入正堂,该是穿堂去了后院。


    除非那人会穿墙遁地,否则他此刻还在后面。


    他不再说话,将注意力散于五感。几乎同时,他听见窗根外有极轻的、被压抑的呼吸声。


    然后“啪嗒”一声,有东西倒了。


    姜亦尘眼神冷戾,示意安煦别动,原地一跃而起,越过纸扎人,悄无声息自窗口冲出。


    匕首已然出鞘。


    安煦当然不是原地待命的性子,料想窗外若是吹笛人,姜亦尘或许撵不上,遂转身从大门出去。


    二人现在身处正堂堂屋,屋子外墙与院墙间有条窄道,他要跟姜亦尘“胡同”里堵贼。


    户外。


    姜亦尘该是跟对方罩面了,窗根处“嗵”一声响,不知什么“稀里哗啦”倒一大片。紧跟着有人嘶喊:“别杀我!好汉爷爷饶命!我拿钱办事,什么都不知道……”


    安煦跨门而出,见一人被姜亦尘刀架脖子、双手抱头缩成一团,模样三十来岁,衣着普通,看都不敢看姜亦尘。


    姜亦尘牛刀只吓唬住了鸡仔,也很无奈。


    他沉声问怂蛋:“在这鬼鬼祟祟做什么,里面那些纸人怎么回事!”


    “我……我是城郊看义庄的,平时也接散活……”汉子吓得口条和牙打架,说话直哆嗦,“几、前几天有人找我,给了好大一笔钱,让我这两天到这来看着,免得有小孩跑来放炮,把……把里面的东西烧了。我来的时候屋里就这样,其它的不知道……”


    倒也说得通。


    “你跑什么?拿人家钱财,看见我们两个陌生人来,怎么不办事?”安煦问。


    汉子瞟一眼屋里的纸人:“那些玩意看着就不吉利,小孩来‘探险’我都是学鬼吓人,你、你俩……二位祖宗不像能被吓跑的样子啊……你们比屋里那些玩意还吓人……饶、饶命!爷爷、祖宗饶命……”


    姜亦尘捏捏眉心:“交给你活儿的是个会吹羌笛的?他人呢?刚才明明进来了。”


    “羌、羌笛?”汉子四顾心茫然,看天看地没神仙帮他,只得自己恍然,“啊对!那人后腰确实别着个怪笛子,但今儿个没见人啊。我刚才在后院喝酒,想到前面转一圈,结果只看见二位爷……”


    “你从后院来,他穿堂去后院,”安煦指着雪地上第三人的一趟脚印,“你没看见人?”


    汉子眨巴着眼睛看地上,挠挠脑袋:“后边院儿可大了,黑咕隆咚的,我从廊下走过来,确实没看见。”


    安煦和姜亦尘一对眼神,不打算跟这位穷耽误工夫,要往后走。


    而晃眼间,姜亦尘见安煦身后有道极暗的火光滑进院墙,起初他以为是炮仗给扔进来了,但随着那东西“嘙”一声摔在雪地上,他看清了——那是个比二踢脚粗好几倍、堪称雷管的玩意。


    “小心后面!”姜亦尘低喝。


    汉子奸猾,见他分神一窜而起,从窗户翻进屋,想绕开安煦逃跑。


    姜亦尘没空管他,只向安煦冲过去。


    安煦也知道背后有异,回头见是个大炮仗,暗道姜亦尘小题大做,往后退开两步。


    视野拉开,他看到对面院墙上光影一变,有个黑影缩回了脑袋。


    ——不对!


    这地方是废弃地,谁家孩子大半夜跑这来放炮?!


    但原地倒伏已然来不及……


    “轰——”


    炮仗炸了。


    雪烟窜起五六尺。


    暴风之强预料之外,气浪像无形的大巴掌,重重呼在安煦胸口,把他砸得气息滞涩,向后趔趄好几步,撞在姜亦尘怀里。


    姜亦尘一把捞住他,扭身将他护进怀里,拎得他双脚离地,拐去房角后面,扑倒在地。


    “咣——”


    雷管还是个二踢脚,炸响第二次。


    高亮的火光像张大嘴,冲堂屋“咬”去;爆风灌进“喜堂”,纸人在火光中东倒西歪,发出“次次啦啦”的怪响。


    二人耳边破风声连续不断,木屑碎片、砖石残渣、未知的尖锐之物四射,房檐上的雪被震下来,接二连三砸在姜亦尘背上。


    姜亦尘耳朵直“嗡嗡”,绷住身子将安煦护紧。


    他看出安煦被爆风冲到了,全程提心吊胆。


    好在觉出对方搂着他腰身的手还有力,待到一切平息赶快撑开身子看人。


    微光打在安煦脸上时,他立刻抬眼看姜亦尘。


    安煦多数时候显得精明,虽然长得好看,但看那模样就不太好惹。而极少数时候,他的眼睛会显现出种过于纯粹的无辜,多是昙花一现,更让姜亦尘莫名生出种妄想欺负他的坏心。


    比如现在。


    六殿下舔舔嘴唇,骂自己混账,关切道:“怎么样?”


    安煦眉头微蹙着说“没事”,他晃晃脑袋,轻推姜亦尘胸口示意他起来:“你伤到没?”


    声音有点虚。


    “没有。”


    姜亦尘也把他拉起来。


    动作剧烈,安煦胸口一阵翻腾。


    他不动声色缓片刻:“刚才房檐上有个黑影,爆炸前跑了,”他往爆炸中心去,见地面、房柱上钉满了锋利的薄铁片——幸亏姜亦尘没有原地倒伏。


    “该是梁九立,他恨上我了。这是司天堂的飞火雷,庆幸他现在手上原料有限,否则刚才咱俩不死也得重伤。”


    姜亦尘脸色一沉,摸出信箭打上天,同时跃到墙头,见一趟脚印延伸到巷子外。


    梁九立怕是知道二人没给炸死,已经跑了。


    姜亦尘跳下墙头,见安煦进了堂屋。


    看义庄的汉子自作聪明,万没想到大炮仗这般威力,被冲得头撞在墙上,血流一地,昏死过去了。


    安煦做不到见死不救,蹲下看对方伤势,摸出针稳定他伤情,扯下自己束发带子,紧紧勒住他脑袋上的口子。


    弄完这些,他站起来。


    重心急升,他一阵眩晕,身体一绷,血色霎时从脸上褪去。


    姜亦尘立刻看出他不对,扶他问道:“头晕?”


    安煦看房间四壁忽远忽近、飘飘忽忽,垂眼睫忍着:“我……我最近可能是有点累。”


    可不是么,他这个月光忙着救灵光寺的修士和宿体,外加骆九菊罪名坐实,心里不怎么痛快。


    “阿蔓和陈默很快会带人来,我先送你回去。”姜亦尘道。


    “不用,刚才喝多了,现在上头,”安煦在中冲穴刺下,挤出血,“我缓缓,那吹笛人不可能凭空消失,可闹了这么大动静他不出来,要么是知道不妙在哪躲着,要么是这有暗道。”


    话说到这,他想去墙边靠一会儿,可只要喘气,他胸口就发紧发闷,暗道“确实不妙”,他遂提内息调试气滞。


    但那口气像被卡在胸腹间,不上不下,他只要去冲,就有股恶心往上翻,眼前跟着泛黑白雪花。


    第79章 积劳


    安煦没动声色,散去内息忍着不舒服,和姜亦尘等片刻,阿蔓和陈默便赶到了。


    避役司众人刚展开搜寻,就在类似菜窖的地方发现一条暗道。


    下暗道后,路分左右两边,一边通向城外、一边通向临街的废宅。


    但人迹全无。


    姜亦尘留人善后,对安煦道:“回去吧。”


    他声音温和,语调却没有商量的意思。


    二人离开后,陈默带人在破巷子里犁地似的一趟趟找人,心里烦死梁九立了。


    而老梁头则是烦死安煦了。


    更确切地说,是“恨”。


    因为藏书阁的事,姜亦尘着人抓他,害他在这片破地方消磨一个月了。每天昼伏夜出,日子过得像鬼一样。


    今儿晚上,他在落脚的荒宅里喝两口冷酒过年,下酒菜是想象把安煦弄死、让姜亦尘伤心欲绝。


    可能念头太强烈,扰得此地的牛鬼蛇神动容,要助他一臂之力。


    梁九立看见姜亦尘出现在巷子口时惊呆了,不久果然等来安煦。


    他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尾随那二人扔炸药,结果因原料不足,威力不够。


    又没得逞。


    他肩膀被姜亦尘打得粉碎,离痊愈还远着呢,现在这片地方避役司的人铺天盖地,他只得借助熟悉地势躲藏,压根不敢出去。


    他躲在荒草堆里,听见门外面嘈杂越来越近,居然两相合围向他藏身之处逼近。


    这可怎么办?


    他横下一条心,豁出去了,准备突破围。


    突然不远处有幽寂的羌笛声响,向另一个方向远去,避役们瞬间被引走了。


    梁九立长舒一口气。


    这几天他偶有听见笛声,不知是谁吹的。但此时对方救了他的命。他缩在草垛子里,听门外再没半点动静,悄悄钻出来,拔掉扎在头发上的干草,拉院门。


    霎时,他心脏险些从嗓子眼跳出来——


    院门外有个怪人,面门而立,一动不动。


    这人比他高一头,佝偻着身子、脖子前伸,背着纸新娘、手里拿着羌笛。不知他是怎么把人引跑,又悄无声息地迅速回转,他和那纸新娘俩人、四只眼,直勾勾地看梁九立。


    梁九立心脏突突地跳,好歹算是“场面”人,后退两步迅速冷静,向怪人抱拳:“阁下引开追兵,是要向我算账么?”


    ——毕竟,是他炸了那古怪喜堂。


    怪人不答反问:“你跟安监正还是安王有仇?”


    梁九立眼角肌肉忍不住抽搐,咬牙切齿道:“都有。”


    怪人没说话。


    夜风缓慢将他嘴角吹裂开诡异的弧度。那狞笑里迸出怨毒,泼了梁九立满脸,无声地宣告结盟,让梁九立迫不及待,想用这些看不见的执念对付安煦。


    安煦和姜亦尘浑然不知。


    二人靠腿跑来,现在只好溜达回去。


    路走过半,二人回归城中,容身在未散的喧嚣里。


    姜亦尘歪头看安煦,见他片语没有,因为用发带给义庄的汉子扎伤口,他头发披散。姜亦尘只能看到他片点脸色,被爆竹和气死风灯的火光反衬得惨淡。说是醉酒,真的不像。


    姜亦尘不再发问,抬手摸安煦额头。


    一触之下,冰凉一片。


    “冷?”姜亦尘立刻急了。


    安煦则反应不过来似的,眼不对焦地扬起眸子看人。


    那模样分明是难受得心神都乱了。


    他自知不好再瞒,放下半幅强忍姿态:“刚才被炸药震得头晕,你……扶我一把,我回去睡一觉就好。”


    说完,就往姜亦尘怀里歪。


    姜亦尘一把接住他,脱下氅衣将他裹暖,扶着往回走。


    一得依靠,安煦的强撑彻底散了,脚步越来越虚,半身的重量都仰仗姜亦尘支持。


    姜亦尘两次想将人抱起来,都被掸开了手。


    姜亦尘瘪嘴皱眉:怕遇见熟人,你好装醉鬼?


    但看在对方太难受的份上,他没忍心揶揄。


    他深知安煦有此“顽疾”,只要还有一丝精神绷着,就不乐意在大庭广众显出脆弱。


    姜亦尘拗不过,心道“也罢”,免得抱着他,让他在这天寒地冻里睡着,更要招病。他遂跟他说话、逗他提起精神。


    二人一路回去,先路过王府。


    姜亦尘不跟安煦商量,见门就进。


    王爷大半夜回府,还带了安大人回来,府上立刻折腾开了。


    门外还有烟花烂漫炸开,王府高墙之内只剩姜亦尘的担心。


    安煦进卧房时神智都不清晰了,很像小孩子在外面野一圈,回家找不着北,被家大人扔在床上就睡了。


    但他睡不得个把时辰,状况恶化,脸颊泛潮红,开始发热。


    这注定是个不消停的夜。


    府医好好在家过年,被王爷的家仆拽回王府时还微醺呢。看见姜亦尘顶着一张要杀人的脸,触到安大人热得像火炭的额头,酒给吓醒了九成九。


    老先生一番诊治,眉头压紧,措辞道:“王爷,安大人并非急症。他身体底子亏虚,近来积劳、似乎还有内伤未好,心伤肝郁,实在是……是千疮百孔了呀。今日他心绪大起大落,起初焦急,又骤然松心,方才紧张,是不是……还受了磕碰?”


    府医水平不低,说透了安煦的病程。


    姜亦尘和盘托出道:“是,他刚刚被爆风冲到了。”


    “嘶……”府医斟酌片刻,“急症来的快,去得快,安大人这样却只能好好温养。属下先给大人施针祛热吧,好歹护住心脉。这两日再喂些滋养心肺的补药。他若能睡王爷便让他睡,不必过分焦心他睡不醒。安大人年轻,安歇得宜身体可自养,恢复得快些。待他有精神了,王爷再问问他为何心生伤悲,也好宽慰结郁。此事非药石所能医,要王爷格外费心了。”


    其实安煦为何心生伤悲,姜亦尘何尝不知?


    骆九菊算是安煦至亲至敬之人。如今一翻一瞪眼,他背着所有人做恶事,安煦嘴上不说,心里如何能好受?


    这一个多月他一直让自己忙,除了悬壶济世、弥补过失,其实是根本不敢闲下来。


    府医见姜亦尘目染哀伤,轻轻叹息一声,开始给安煦施针。待到安煦出了满身虚汗,不再烧得像要着火,他便熬药去了。


    姜亦尘着人打热水,亲自浸透手巾,将安煦身上的汗擦去,给换上一身干净软糯的里衣,全程不让任何人帮手。


    如府医所断,安煦病情拖沓,时不时便发热给姜亦尘看,直折腾到初三夜里,才没再起高热。


    这几日,安煦是在昏睡,大部分时候睁不开眼,仿佛要将整个月缺的觉一股脑补全;偶尔睫毛扇两下,醒来也意识模糊,不认人似的看姜亦尘,撑不得多久又会睡去;连汤药都是时能灌下去,时而要姜亦尘渡过去。


    姜亦尘忧心他的内伤,府医说只能慢慢缓,安煦身体毛病太多,若用猛药针对一处毛病,便如拆东墙补西墙。


    因此,王府所有拜年闲务都被陈默和管家挡了回去。整个大年,姜亦尘寸步不离陪着安煦,在药味弥漫的寝居室里度过。


    他担心安煦久躺血流不畅,每天定时给人揉揉手脚和腿。


    初三下午他一碰安煦右腿便见他蹙眉,遂将裤腿抽起来看——安煦腿上总不得痊愈、常敷药的伤口周围又是红肿一片。


    这无疑在姜亦尘的忧心火上再浇一瓢热油。


    终于。


    初五一早,安煦睡醒了。睁眼懵懵的,眼神总算凝出焦点。


    他先看见姜亦尘的一对黑眼圈,再看自己身处之所华丽冷硬,意识到这是在王府。


    “认得我吗?”姜亦尘扑到床边,“饿不饿,哪里难受,我叫大夫来看你!”


    安煦听了一串连珠炮,皱眉头、有气无力地苦笑:“你是姜六……”他拽住姜亦尘袖子摇摇头,缓片刻想坐起来,“不用叫大夫,我嘴里苦,想喝你沏的茶。”


    姜亦尘受宠若惊。


    但他怎么敢给他喝茶,遂去倒了温水,想着他说嘴里苦,捡起颗蜜梅子扔进去,回到榻边将他扶起来哄道:“你先润润嗓子,一会儿吃点粥,我再沏茶给你喝。”


    安煦就着他的手喝完小半杯水。


    “没胃口,”他很自然地靠在姜亦尘臂弯里,头歪在对方肩膀上,看床角束起的床幔出神,想着除夕夜的事,感觉远得像上辈子,“寻到老梁和那吹笛人了吗?”


    姜亦尘不愿他费神,言简意赅道:“废院下面有密道。起初我以为是梁九立故意找人引咱们过去,但种种迹象推断,他是恰好看见你、临时起意。人没抓到,其他的还在查,你先把身体养好。”


    安煦合上眼睛没再说话,难得“温顺”,该是丁点力气也没有了。


    但好歹,他醒了。


    他只要醒来就能自己医治。


    他看过府医开的方子,斟酌身体变化调整几味药,居然安心住下,一晃就到了初十。待到精神渐好,他果然开始闲不住,在府里胡走乱逛毫不拘谨,半天不见,不知从哪翻出废木头,做出两个会自己打架的小人不亦乐乎。好几次姜亦尘可着府邸捉迷藏似的找他。


    几天过去,姜亦尘摸出规律,这家伙只每日正当午才不神出鬼没,会定点晒太阳,喝他沏的茶、跟他下棋。


    只要日头一偏,他便又不知去哪里翻书,找好玩的去了。


    姜亦尘乐此不疲,妄想这样的时光慢走,却天违人愿……


    年十四这天傍晚,门房来报,说阿蔓姑娘满脸焦急、求见安王殿下,还带来两名陌生人,其中一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另一人是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


    听便知道是谁了。


    姜亦尘赶快把人请进来。


    “六爷,”阿蔓脸色很难看,其中掺杂着打扰姜亦尘过年的抱歉,“若非没有办法,属下断不会来扰您。求您请安大人给太师伯看看,她……她怕是不行了,属下实在不知该去求谁……”


    阿蔓说到这眼泪要下来了。


    她身后跟着林间小屋里容貌尽毁的丑人师叔。丑脸人身边轮椅上的人被斗篷盖着,从坐姿、状态来断,这人是没有意识了。


    是那薛婆婆。


    此刻,安煦在内间小憩,听到阿蔓有求,出屋来看。


    他医者仁心算是病入膏肓,将老妪的破衣裳掀开,见她双目紧闭,脸色灰败,便道不妙。


    安煦想诊脉,怎奈老太太一双小臂没了,他只得以三部九侯之法诊其他地方。


    片刻,他眼露诧异看阿蔓:“这位婆婆脉搏全无,但肌体未僵,尚有呼吸……她似死似活,这样的状态多久了?”


    第80章 不听


    丑脸人转向安煦,似是定定“看”他。


    “快一个月了。她木僵加重,好几天动弹不得,不死不醒,我不得已,一路跋涉入都城,请阿蔓求王爷帮忙。”


    安煦听见“木僵”二字,心中一紧。


    他这时才看清丑人斗笠下面的脸。那是一张被烧得惨不忍睹、几近融化的脸,眼睛是被烙得看不见了。


    而安煦毕竟见惯惨烈场面,心中略有惊诧,不动声色地言归正传:“前辈莫要骗我,从这位婆婆脉象看,她维持这样的状态该数十年之久,若是木僵,断活不到这般年纪。她脏腑空洞,该早已油尽灯枯……”话到这,他张张嘴,咽下后半句“我也是会木僵发作之人,不可能半死不活,长命百岁。”


    丑脸人恭敬向安煦扯出笑意,让对方感觉他还能看见,或许已经生出了心眼。


    “阿蔓说大人是医家圣手,果然……”他长叹一声,声带也似乎受过伤,话音像铁皮刮墙壁,“是我不忍她走,强要将她留住,”他面部扭曲毁坏,只剩狰狞,此刻神色却说不出地温柔,“是我……以活人脏器为她更换,才让她的生命延续至今。”


    安煦更加难以置信:“不同躯体的脏器相容,必会暝眩(※),强行植入反噬己身,前辈如何解决?”


    他顿悟这丑人医术不一定在自己之下,心神焦迫地来寻求帮助,实在是关心则乱,不乐意接受现实。


    丑脸人道:“脏器非是直接植入。我先寻供体,再取师叔的血,加以迷药将那人脏器饲于本体内,待脏器与血气相融,逐步被‘驯化’,变至认不清主人到底是谁,方才移换。此术每次耗时数年,需得供体心甘情愿供养药脏,至生机耗尽。”


    丑脸人用平静话语叙述毛骨悚然的事实,这委实超越医术范畴,根本是以多条性命供养一人的邪术!


    无论是否你情我愿。


    安煦沉着脸、不予置评,重新检查薛婆婆身体。


    那老太太四肢冰冷僵硬,身上隐约泛出股难言的死气。


    非是腐败味道,该形容作一种生物对同类状态的感应。安煦看多了死人,多数时候不用细探,只打眼便知这人活不了了。


    他垂着眼睛,站直身子,好半天没说话。


    阿蔓一直看着他,抛开感觉他好看,还不知为何从他神色间看出种超脱生死的悲悯。这一刻仿佛有神灵占据这副俊秀躯壳,看众生皆苦、叹贪嗔痴念是庸人自扰。


    “她年纪大了,身体被木僵损耗,又被移植损伤,生机绝尽,非是药石、邪术可逆。她……不想留下了,还有最后一口殘息未散,全因前辈用异术吊着。你放过她,放她走不好吗?”安煦冷言道,“在下浅见,若一定要走,每个人都想留有最后的体面。”


    姜亦尘蓦然抬眼看他,从话里听出别样的意思,心骤然一揪。


    他不确定那是否是过度解读,他祈求不是。


    听见安煦的话似的。


    轮椅上的老太婆方才一动不动,现在恢复些许意识,勉强挣了挣,喉咙里“呜咽”几声,眼皮颤动、费劲地睁开眼。


    她眼周不知粘黏着何种分泌物,带有浅淡的红色,像血泪结晶。


    她没了上次见面的跋扈,待到看清姜亦尘和高门大户,才有气无力嘶声道:“走啊……离开这里!我要回林子去!”她恶狠狠地瞪向丑脸人,“阿衡!你……你居然不听我的话了?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她越说越激动,妄图用残缺的手臂控制轮椅。


    怎奈身体太差,禁不起片点气血震荡,突然一口黑血漾出嘴角,滴滴答答落在铺盖的破衣服上。


    丑脸人听出她不对,立刻蹲跪到她面前,哆嗦着手确定她的状态,摸到那口浓稠像被烫了,猛然转向安煦:“大人!大人你救救他!你的……”


    他话没说完,薛婆婆牟起力气、抡圆半截胳膊,一下呼在他脸上,厉声喝道:“住嘴!”不知是气还是急,她整个人在发抖,眼神里涵盖太多复杂情绪,“我是个早该死了的人啊……你……你毁了脸、毁了眼睛,只为了陪着我难看、不看见我的丑样子……我铭感于心,所以同意你叛出宗族、自毁前程跟着我……可后来,你一次次用药迷晕我,让我一睡便是三四个月,为我施术换脏腑续命,你……你问过我吗?我越是不忍心拂逆你的情意,总想着再陪你些许时候,你……你越是没完没了……”


    丑脸人撑起身子,仰脸“看”她。


    那恶毒的老婆子哭了,眼中有泪水涌出:“我任你摆布,苟延残喘这么久,还不够吗!到现在,你依旧缠着我不放,我说我想在熟悉的地方离开,你听不懂吗?非要把我做人的最后一点尊严也扯碎,放在地上踩烂是不是!沈衡啊,你是个伥鬼!我恨你……你……我要罚你好好活着。痛苦地活着。我死之后你若自寻短见,我便跟你恩断义绝,如有来生,再也不见!”


    她话音不大,所言内容决绝。


    丑脸人沈衡呆在原地,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缓了好久,他站起来,就像没听见恩断义绝之词,温声道:“但现在咱们不方便回去……你强要走,只会死在路上。”


    姜亦尘一直没做声。


    他在二人的对谈中摘出些在意信息,他不想二人即刻就走,顺话道:“薛前辈喜静,不如暂住在王府别苑,那边是个两进四合小院,我会嘱咐不让人打扰。待到过几天春暖路好走,我再安排车驾送二位回去。”


    薛婆婆眸色复杂地看他,她不想留下,但她更不想死在路上。


    这天夜里,她聚在心口的殘息散掉。


    侍人来报,说老太太走得安静,没有再闹,只是不让沈衡进屋,孤单地离开了。沈衡则自侍人进门查看薛婆婆情况,便一直跪在门外像座石雕像,到现在都没有动。


    姜亦尘安排阿蔓带人去善后,暂时不过问其他。


    三日后,老妪的尸身在窑炉里焚成一捧青灰。


    这日傍晚,姜亦尘在书房时,有近侍来报沈衡在外面求见。


    对方进门撩袍单膝跪下:“殿下恩情,沈某无以为报,我知你心中有疑问,是关乎上次你来问的剔骨反噬。”


    他脸上看不出悲伤,但姜亦尘总觉得他与之前不同,好像整个人缺了一块。


    那块残破该是这辈子也补不上了。


    姜亦尘单边眉毛一飞,屏退近侍。


    待房门关闭,他请对方坐下,烧水沏茶,缓声道:“确实,我心中有一疑惑,请前辈赐教,”他手上动作行云流水,心中却踟蹰措辞,最后只问一句,“所谓异术夺算、反噬……当真存在吗?”


    自他前几日听了二人的多年纠缠,这问题便在脑海中破土生芽。


    话在沈衡脑子里转一圈,转出个别有深意的笑:“殿下真聪明。是否想问若异术夺算、反噬当真存在,我再如何努力,也不可能为师叔续命多年?”


    姜亦尘将茶推至对方手边:“正是。”


    沈衡摩挲着茶盏,缓声道:“夺算或许是有的,但在沈某看来并非不可逆。”


    姜亦尘心中绽开清明,没有说话。


    “所谓夺算、反噬,或是创术先人恐吓心术不正弟子的说辞。论及术术本身,剔骨、移物、乃至更换脏器,对受术者自身血气、魂精消损过甚,每次施术都如在灯中取油,长此以往,灯便提早枯灭,此乃自然之规,称为天罚‘夺算’无可厚非;而再论移接之物与主体暝眩,导致主体痛苦不堪,产生如“木僵”之类的后果,也是自身生机与病灶抗衡的常态,是为‘反噬’,”沈衡话音缓缓,他端茶的手指白皙、修长,脸虽然毁了,轮廓却极好,本该是个近不惑之年的美男子,话音却像老头子一般持重,他端茶喝一口又问,“王爷两次提及此事,之前更不惜被我师叔戏耍。沈某听安大人中气空虚,脚步轻重不一,结合王爷所言,你是……为了他吗?”


    姜亦尘不否认,坦诚沉声道:“他依照《鲁班书》之法结合读物异术剔骨制剑,现在腿里不知是一截什么,要定时清创祛瘀,闹得……血亏气弱,脏腑受累。按照前辈的推定,若这非是玄门夺算,只是自然消磨之规。你……你是否有法子医他,就像……”


    就像你救薛婆婆那样。


    沈衡沉默片刻:“法子有,但难点不在术,而在于人。”


    他说话时指间一直摩挲着东西,姜亦尘两次偷眼去看,发现那是一截白头发,被嫩粉色的丝线绑得齐整。


    或许在他心里,她永远是当年春花烂漫的模样。


    “安大人病灶在腿,根治首选之法是截去病肢,阻断病源,但他到现在也没这样做,该是不想肢体残缺;若退而求其次,以我驯养旁人脏器的方法养骨头,需得那供者同意,将腿骨在体内养至与安大人血气特性相符。所以沈某说,最大的难点在人。”


    “若是我愿意呢?”姜亦尘话跟得极紧。


    沈衡一愣,挤出丝苦笑:“你也要变成‘伥鬼’吗?要他往后如我师叔一般说出‘恨你’二字?那日我听他说话,便知道他是宁折不弯的性子,如何能接受你类同‘施舍’的救治?往后他每每看到你的残肢,要他如何自处……”


    姜亦尘垂下眼睛看腕上色彩斑斓的珠串:“没有施舍,是我欠他的……”他知道直白与安煦去说,对方定不会同意,但安煦身体越来越差,过年闹这一出实在让他不敢预想往后,若什么都不做只怕他要先疯了。


    他又道:“前辈可否先将方法告知,往后如何,我再想办法。”


    沈衡感激于他,要来纸笔,将术法、药方默写下来。他目不能视,字迹居然潇洒飘逸,毫不散乱。


    “王爷若是某日需沈某帮忙,便来那木屋寻我,我将她带回去,会在那里守着她……”他撂笔,苦笑着摇摇头,思来想去他不放心姜亦尘,又嘱咐道,“夺算、反噬是否当真存在我也不知,方才所说都是推断,王爷切不可鲁莽。更不可对安大人先斩后奏。”


    “我会想清楚。”


    姜亦尘将他书写的一沓纸张敛罗起来,如获至宝,可宝贝未得看,书房门被“砰”一声推开。


    安煦跨步进屋,几个侍人一脸惊慌地跟在他身后。


    安煦走得快,显然是听到片语对谈便猜出因果,两步到姜亦尘身边站定,脸色阴沉得像下一刻便要掀桌子。


    “无烬,你别急,听……”


    “不听,”安煦打断他,“你不用想了,我不同意。”


    他目光落在姜亦尘脸上,眼中竟划过一丝失望,突然抄起桌上一叠薄方,转身就走。


    ……这还得了么?


    姜亦尘也急了,窜起来疾步追他:“无烬,把方子还我,此事从长计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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