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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姐姐,跟我走吧


    整间房立即乱作一团,而阿忆很机灵地把叶蓁给牵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房门。


    他们要闹也该和侯爷闹,毕竟是他非得逼着人嫁给他,可千万不能牵连到夫人身上。


    霍昀这拳用了很大的力气,让霍砚时的脸被打得肿了起来。


    他想说什么,但伤口被牵动,于是捂着腹部吐出一口血来。


    大夫人快被吓晕了,和秦玉瑾一同拉着霍昀的胳膊不放,生怕他再下狠手,别把人给打死了。


    老夫人也捏住佛珠一脸惊魂未定的表情,多亏她经过大风大浪,亲眼见到如此荒谬之事发生在侯府,竟没有直接昏厥过去。


    霍昀气得浑身都在发抖,手臂突起道道青筋,嘶声道:“你怎么能干出这么无耻的事!你明知道蓁蓁是我的妻子……”


    “不是!”霍砚时终于顺过气来,抬起一双阴沉的眼道:“她从来都不是你的妻子!”


    霍昀快被气疯了,大声道:“我与蓁蓁下过聘礼,拜过堂,日日同床共枕!小叔父你不是还亲眼见过吗?”


    “昀儿你给我闭嘴!”王令娴见霍砚时脸色越发难看,连忙拦在霍昀面前,道:“你还嫌这事不够丢人!”


    霍昀指着霍砚时道:“丢人也是他丢!他处心积虑拆散我和蓁蓁,打着为了侯府,为了我前程的旗号,结果是他自己色|欲薰心,要夺自己亲侄儿的妻子!”


    霍砚时冷笑一声道:“明明是你自己答应崔月仪给你做平妻,逼她亲手给你写下和离书,怪不了任何人。我做的所有事本就是为了你着想,同崔家结亲,能保你前程平坦无忧,这一点我从来问心无愧。”


    霍昀喉中发出讥讽的颤声,盯着小叔父黑沉的眼,整个人似被绝望吞噬。


    他突然跪在了床边,手指用力抓着床沿,道:“若小叔父真的为我好,还念着我们叔侄之情,就把蓁蓁还给我。”


    大夫人和老夫人简直看不下去了,堂堂侯府世子,怎能为了一个农女这般低三下四求人。


    而霍砚时根本不看跪在旁边的霍昀,道:“其他事我都可以答应你,但是这件事,绝无可能。”


    老夫人忍不住又想翻白眼,这当叔叔的也没有出息到哪去啊!


    不过一个普通的农女,侄儿都已经跪下求他了,他竟也不愿让吗?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老糊涂了,实在不知那农女是哪里的狐仙上身,竟能引得他们叔侄相争,闹成这般地步。


    王令娴则是直接哭出来,对霍砚时道:“你真的要娶那农女为妻?以她的出身,怎么能做侯夫人,这不是让我们精武侯府成了外人的笑柄吗?”


    霍砚时道:“是吗?那我便要看看,有谁敢笑我霍砚时娶的正妻?她的出身有什么重要,往后她做了我的侯夫人,靖武侯府的当家主母,谁敢追究她究竟是何出身。”


    王令娴听得几乎要晕眩,他竟还要让那农女做侯府的主母,这简直倒反天罡啊!


    老夫人连忙扶住她,恨恨道:“你为了一个农女,竟如此气你长嫂,我看你是昏了头不成!”


    霍砚时却道:“此前不是阿娘和阿嫂一起直劝我,说应该娶个正头娘子回来,能帮我管着后宅,这样侯府也能有个正经的主母,如今我把人找回来了,怎么就成了气阿嫂呢?”


    向来没主意的王令娴,已经哭得快背过气去,老夫人咬牙道:“不行,这事我绝不会同意!不说她的身份,万一她和昀儿以前的事让人知道了,这对侯府得是多大的丑事!要让多少人嚼舌根子的啊!”


    霍砚时道:“只要我在朝中的地位不倒,霍昀也能在春闱拔得头筹,靖武侯府权势显赫,谁敢在背后嚼舌根子?就算他们在背后怎么说,又能影响我们分毫。”


    老夫人实在说不过他,只能按着胸口愤愤道:“你是无论如何都要那农女为正妻?”


    王令娴也抽泣着,试探着道:“你若真喜欢她,随便找个名分把她收房就是,反正你本来也不愿娶妻,就让她做个贵妾,在府里我们照样把她当你的妻子不就行了。”


    “不行!”一直沉默的霍昀开口抗议,道:“蓁蓁是我的妻,凭什么给他当什么贵妾!”


    王令娴忘了还有这个小祖宗,眼皮一翻,恨不得真昏过去,眼不见心不烦才好。


    而霍砚时冷笑着看了他一眼道:“我不光要娶他,还要大张旗鼓、风风光光把她娶进门。这事有人没为她做到,可我就能做到。”


    霍昀捏紧了拳,用赤红的目光剜在他身上,恨不得在他身上剜出一个洞来。


    但他根本没法反驳这句话,从他把蓁蓁带回侯府以后,一直欠她一个正式的名分。


    而现在小叔父可以轻松地给她,自己怎会这么没用,小叔父又怎么能这么可恨,天下那么多女人他不要,为何非要抢他的蓁蓁!


    他心里生出深深的恐慌,一直以来惧怕的噩梦成了现实,五脏六腑都像悬在半空,无处着落。


    万念俱灰中,他只抓住了一个念头:绝不能把蓁蓁让给小叔父,绝不能让她自己的小婶婶。


    此时房门突然被打开,一直在外面避风头的胡安探头进来,很尽责地道:“侯爷要换药了。”


    众人互相看了眼,他们闹归闹,心里却是明白的很。


    霍砚时今日只是通知他们,他想做的事,这儿谁也没人能撼动他。


    于是老夫人叹了口气,拍了拍王令娴的肩,示意她先回去,不要再为这事烦心。


    而霍昀似是已经彻底冷静下来,离开前对霍砚时问道:“我能和她说几句话吗?”


    “不行!”霍砚时很快地回绝,道:“她马上就要成为你的小婶婶,你与她之间要保持界限。”


    霍昀回头竟笑了声道:“你在怕什么?你知道她心里还有我对不对,她根本不想嫁你,全是你逼她的,对不对!”


    霍砚时脸色变了,抓起旁边的石枕甩了过去,因为用力太大牵动伤口,又握拳掩在唇边猛地咳了几声。


    霍昀知道自己戳中了他的痛处,生出了扳回一城的快感,直接推开门走了出去。


    叶蓁正被阿忆陪着坐在院子里,一见几人从房里出来,想了想,还是站起身给他们行了礼。


    两位夫人看着她就被气得发抖,撇过头就径直往前走,而秦玉瑾扶着大夫人,偷偷给她做了个抱歉的手势,然后便匆匆跟着两人离开。


    而霍昀站在她面前不远的地方,眼中噙着泪,嘴唇不住地发抖,最后懊恼地垂下头道:“姐姐,对不起。”


    是他把她从家乡带到京城,带到侯府,却没有能力保护好她,让她伤心难过不说,还让她被困在小叔父身边。


    叶蓁眼眶也有点红,但她看着他很轻地摇了摇头,目光仍是平和包容的。


    她知道这不能怪他。


    霍昀心里却更难过,以前自己犯了错,她也是这么对自己的,但是他再也没有机会弥补,也没法挽回了。


    他眼角酸得要命,又觉得自己站在这儿哭实在太没出息,于是将手臂挡在面前,忍得双肩不住地发抖。


    此时,从房内传出霍砚时忍耐许久的声音:“莫骁你是死了吗?还不把世子请出去!”


    莫骁这时才回过神,连忙将霍昀半请半拽地带出了院子。


    而叶蓁独自坐在院子里许久,直到阿忆提醒她:“夫人,这儿太热了,咱们回房吧。”


    叶蓁点了点头,跟着她往自己的房间走,根本没有再往霍砚时的卧房瞧一眼。


    霍砚时接过胡安递过来的冰帕子敷脸,江大夫走进来给他上药,他往外看了眼,没看到想看到的人,于是很做作地咳了几声。


    可外面依旧毫无动静,胡安实在看不过眼,小声提醒道:“人已经回房了。”


    人家根本不在意你被打了,侯爷在这儿卖惨,是给空气看呢?


    霍砚时瞪了他一眼,冷敷的手压得重了些,疼得他嘶地抽了声气。


    到了下午,胡安又来房里通传,说太子殿下听说侯爷受了重伤,亲自到侯府来探望。


    霍砚时连忙让胡安将太子请进来,自己一手则按着腹部,一手让莫骁扶他下床给太子行礼。


    太子进门时正好看见他额上是汗,努力地想从床上下地,连忙上前阻止道:“先生伤得重,不必行这些虚礼,当心下床扯动了伤口。”


    霍砚时让莫骁扶着他躬了躬身,脸已经煞白,似是被耗费了太多力气。


    太子忙让他躺回床上,自己则坐在旁边的圈椅上,问道:“先生这是怎么伤的?为何伤得这么重?”


    霍砚时示意莫骁出去,然后道:“说来羞愧。家里进了个贼人,臣一时不防,打斗时被他给刺中了一刀。”


    太子狐疑地看着他,道:“先生这话,孤可不信。”


    见霍砚时深情一凝,他又道:“像先生这般谨慎之人,哪个贼人能堂而皇之溜进侯府,直接与你交手?而且普通的贼人,怎么可能伤到曾在边城被称为战神的靖武侯,若是那贼人有什么了不得的身份,现在侯府和都督府就不该这么平静才对。”


    霍砚时笑了下,道:“殿下果然细心,什么事都瞒不过殿下。”


    太子得意地抬了抬下巴,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先生这伤莫非还有什么隐情?”


    霍砚时抬手放在唇边咳了声,道:“臣并非刻意欺瞒,只因这伤的真正来由,有些不好说出口。”


    太子彻底来了兴趣,追问道:“先生快说吧,孤倒想知道,到底是谁能在侯府里伤了你堂堂靖武侯爷。”


    霍砚时脸上闪过不自然地表情,似是犹豫一番,终于道:“是一位小娘子做的。”


    太子一愣,随即没忍住笑了出来,调侃道:“先生一世英名,如今竟栽倒在牡丹花下,难怪不愿说出口呢。”


    他又追问道:“是哪家小娘子,孤认识吗?她怎得这么心狠,女儿家耍耍花腔就算了,这刀捅的可一点情面都没留啊。”


    霍砚时把头撇回来,似是犹豫了一会儿,道:“这小娘子殿下确实认识。”


    太子听他这么说便努力回想。


    很快他就想起,当初在侯府寿宴的水榭外,听见靖武侯亲口对庄家娘子承认,说钟意那位帮温泉山庄救活自己兰花的叶小娘子。


    于是太子恍然大悟,道:“就是那位叶小娘子对吗?”


    见霍砚时并未否认,又皱眉道:“不对啊,叶小娘子看着挺淳朴良善的,怎么会无端端捅先生一刀呢。”


    除非并不是无端端的,而是被强逼后奋力反抗,这倒更符合他对那位小娘子的印象。


    还有他没记错的话,侯府世子霍昀也是倾心这位小娘子的。


    太子马上抽丝剥茧脑补出一出大戏,精彩纷呈,让他欲罢不能。


    他饶有兴致地道:“叶小娘子现在在这儿吗?孤许久未见到她了,说起来还怪想她的。”


    见霍砚时脸色立即沉下来,连忙找补道:“是种花,想她再帮孤种兰花。”


    霍砚时却不接他的话茬,转而问道:“殿下今日前来,应该不止是为了臣的伤吧。”


    太子的笑容立即敛起,他站起身朝外看了眼,才转回道:“先生虽在家中养病,应该也听说了,父皇又病倒了,这次整整昏迷了两日,太医都束手无策,现在正在四处找寻能人异士,希望能治好父皇的病。”


    霍砚时垂目道:“陛下现在身边,还是宁妃在伺候?”


    太子冷声道:“有其他妃子想去照顾父皇,都被她以扰了父皇清静之名给赶了出去。宁妃说自己奉了父皇口谕,从早到晚就在重华殿里守着,连孤去探望,都只能匆匆同父皇见上一面。孤看她是想趁着父皇意识不清时,让他立下什么诏书,最好能废掉孤这个储君,让她的宝贝儿子继位。”


    霍砚时摇头道:“废储是关乎到国本的大事,三皇子虽然受皇帝宠爱,但他尚年幼,根本不懂治国之道,所倚仗得也不过是宁妃娘家的势力。殿下这两年帮陛下监国,做出的功绩有目共睹,就算陛下真被宁妃蛊惑,动了废储之心,臣和崔相必定会领着朝臣们谏言,让陛下绝不能下这样动摇朝纲的诏书。”


    太子听完后放心了不少,宁妃娘家的外戚势力虽大,但霍砚时身为大都督,把持着足以撼动皇城的兵权,更别提他背后还有陇西镇守的数十万霍家军。而中书令崔乾为文臣之首,他与霍砚时同盟多年,一定也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有这两人的支持,就算宁妃想要逼皇帝在病重时废储,这道诏书也绝不可能被传出来。


    于是太子站起身,很恭敬地道:“那就全仰仗先生了!”


    他见时辰也差不多了,便同霍砚时告辞往外走,谁知打开门时,正好撞见阿忆带着叶蓁往院子里走。


    太子上前两步,一脸惊喜地喊道:“叶小娘子,你怎么在这儿!”


    叶蓁认出这是太子,也吃了一惊,连忙对太子行礼道:“民女参见太子殿下。”


    然后她有些恍惚地想:以前自己觉得县太爷就是天大的官,什么侯爷、太子更是只有在说书里才能听到的人物。


    而如今她成日同霍砚时斡旋,又看了许多书,似乎心境同以前在村子里已经不同了。


    至少现在面对太子时,不再像以前那般惶恐无措了。


    太子对她笑了笑,调侃道:“方才还在和侯爷说起你呢。”


    这时,房内的霍砚时扶着床沿挪动身子,大声道:“刚才忘了告诉殿下一件事,等臣伤好后就会娶叶小娘子为妻,等到日子定下,必定送进宫里禀报太子知晓。”


    太子更震惊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再看面前低着头的小娘子,忍不住从上到下仔细地打量一番。


    样貌是不错,但贵女中也不是没有比她漂亮的,至于其他的,更是看不出有什么出挑的,怎么就让向来清心寡欲的靖武侯动了凡心呢。


    还是老房子着火,被人捅了一刀都要娶她为妻,这根本不可能是霍砚时会做出来的事。


    若有别人告诉太子这消息,他必定会斥责那人得了失心疯,简直胡说八道。


    偏偏现在是霍砚时亲口告诉他,他要娶这位不知出身为何的叶小娘子为正妻,这人还曾经是他侄子的心上人。


    太子回神时连忙笑了两声,转身对霍砚时倒了声恭喜,然后又朝叶蓁很矜持地点了点头,便带着随从出了院子。


    走到侯府的庭院里,他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问身边的内侍道:“你知道霍昀现在在哪里?”


    那内侍回道:“世子现在成日都在国子监里备考春闱呢。”


    太子想了想道:“走吧,咱们去国子监一趟,从上次在宫内听学以后,孤已经许久没见过霍昀了。”


    而此时尚在回廊的叶蓁,正准备往自己房里走,听见霍砚时幽幽地道:“你知道我被昀儿打了,都不来看我一眼吗?”


    她叹了口气,转身走进霍砚时的房里,伺候在外面的胡安,连忙把门给关上了。


    叶蓁走到他面前,才发现霍昀这拳打得很重,让霍砚时如玉般的脸颊上留下红印,仔细看嘴角还有点肿。


    她抿着唇,在心里想:打得好。


    他以为只有他能操控一切,自私霸道一手遮天,就从没想过,被他养大的狗仔,被逼急了也有变成小狼反咬的一天。


    霍砚时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道:“你是不是觉得我活该挨上这一拳?”


    叶蓁看着他,很真诚地点头。


    霍砚时摸了摸脸颊道:“我知道他恨我把你抢走,若是这一拳能让他断了对你的心思,倒是很值得。”


    叶蓁实在忍不住问:“侯爷真的想好了要娶我,让我就住在侯府,随时都能与他见面?只要你见到我们一起,就会想起我们曾经做过夫妻,你真的不会介意吗?”


    霍砚时道:“我不光要娶你,还要让整个京城都知道,你就是我明媒正娶的侯夫人 。到时候我就是你夫君,而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是霍昀的小婶婶。他就算再混账,也不敢对自己小婶婶做什么。”


    叶蓁没想到他如此固执,想到他说的明媒正娶,皱眉道:“你准备如何下聘礼呢?”


    霍砚时道:“等我伤好了,选个日子将聘礼送到你家,然后将你父母接来京城,我亲自和他们提亲。”


    叶蓁瞪大了眼,道:“我爹娘都是老实本分的人,他们若知道我又要嫁人,还要嫁我夫君的小叔父,不知道会被吓成什么样。”


    霍砚时轻哼一声道:“他们若知道霍昀对你做了那些事,也不会再认他为婿。到时候我自会让他们答应把你嫁给我。”


    叶蓁听他语气轻松,似乎任何人对他来说都不重要,只要他想娶,什么也阻挠不了他。


    于是她也不想再说什么,站起身准备离开。


    谁知霍砚时突然握住她的胳膊,将她拽着跌进自己怀中。


    叶蓁本能想要挣扎,可霍砚时皱着眉抽了口气,哑声道:“我的伤已经被霍昀打得更重,你再动,又要害我多躺上几日。”


    他将她的腰紧紧揽住,趁她愣怔时在她唇上亲了亲,道:“你什么都不必担忧,只需等着做我的侯夫人就是。”


    叶蓁恼怒地从他怀中挣住,任由他再如何捂着腹部扮可怜,头也不回地推门走了出去。


    那天之后,侯府众人再不情愿,也只能接受叶蓁留在霍砚时的院子住下,两人还即将完婚的事实。


    秦玉瑾总想找机会去找叶姐姐聊一聊,可每次都被胡安给拦再远门外,说侯爷现在还在伤着,院子里不宜有客。


    秦玉瑾很不甘心,她又不是去找小叔父的,叶姐姐又不是他的私有之物,凭什么不让自己见。


    但胡安十分坚决,软钉子一样扎在那里,一口一个奉侯爷之命,让秦玉瑾想硬闯也无可奈何。


    这一日,她正沮丧地想回房,却被霍昀拦了下来。


    霍昀这几日都宿在国子监,今日才回到侯府。


    他看起来十分憔悴,而现在站在秦玉瑾面前时,眼眸却亮得惊人,似是下了某种决定。


    秦玉瑾跟他一路走到云栖院,问道:“表哥找我有什么事?”


    霍昀左右张望了一番,很小声地道:“你能帮我救蓁蓁出来吗?”


    秦玉瑾瞪大了眼,道:“你还没死心呢?”


    霍昀惨惨笑着道:“怎么可能死心?小叔父用尽手段,将我们好好一对夫妻拆散。若是蓁蓁心甘情愿嫁给他便罢了,但他把蓁蓁关在他院子里,很明显她是不愿的。小叔父身为靖武侯,凭什么能肆无忌惮地强抢别人的妻子,我就是不甘愿,绝不可能甘愿!”


    秦玉瑾叹了口气,只得把此前叶蓁设计逃走,又被小叔父抓回去胁迫的事说了一遍。


    她看着霍昀震惊的神色,垂下头道:“对不起表哥,我并不是不想告诉你,但是你也知道小叔父的性子,他不想放手就绝不会放,我怕到时候会闹的侯府没法安宁。”


    见霍昀不语,她叹了口气,又道:“小叔父既然把她抓回来一次,怎么会让她再逃走,何况现在他还要娶叶姐姐为妻,更是会将她牢牢攥着不放。”


    霍昀垂着头沉默很久,然后冷笑声道:“所以他现在受了伤还不能下床,我们能利用的机会只有这次了。”


    秦玉瑾怔了怔问:“你想怎么做?”


    霍昀道:“你身边是不是有个姓穆暗卫,是二姑姑从陇西给你派来的高手。小叔父身边里也有几个对他衷心的暗卫,我想绕过他们在小叔父药里下点东西,只能让你帮我。”


    秦玉瑾被他吓死,压着嗓子喊道:“你要给小叔父下药!”


    霍昀连忙示意她噤声,左右看了看道:“你放心,那药不会对他有什么伤害,只会让他昏迷不醒。你把那姓穆的兄弟借我用用,只要让他制造一些麻烦,把院子里的暗卫引出去就行,药我自己来下,就算被发现了,也不会连累他。”


    秦玉瑾用力拧着眉,心里觉得这事不对,但是表哥和前表嫂又实在可怜,被小叔父这个恶霸活活拆散,往后还要让表嫂做他们的小婶婶。


    再想想大婶婶和祖母已经为此事忧虑了几日,若是叶姐姐能离开,也许对侯府是件好事。


    于是她深吸口气,道:“好,我把穆原借给你,但是你不能让他遇上什么危险,好吗?”


    霍昀立即激动起来,眼眸都亮了不少,道:“谢谢表妹!无论如何,就算小叔父发现了要罚我,我也绝不会连累你们。”


    又过了一日,侯府来了位许久未见的贵客。


    “什么?你说崔月仪要亲自给她送贺礼?”


    霍砚时看了眼手边刚送来的汤药,皱起眉问胡安道。


    胡安点头道:“崔小娘子非要亲自去给叶小娘子送礼,她说自己也是要嫁进侯府的,要来给未来小婶婶送礼,若我不让他进,就是不给他们崔家面子,她要去把她爹叫来理论。”


    “真是胡闹!”霍砚时用手按了按额头,道:“真不知道她又抽的什么风。”


    他不知道霍昀是怎么和崔家说的,但崔乾已经彻底放弃想招霍昀为婿的念头,怎么现在崔月仪又闹上了门。


    此时外面传来崔月仪的喊声:“我要见叶小娘子,为何不让我见!若不让我进门,我就一直站这儿,我身子不好,万一晕倒了,你们侯府赔得起吗?”


    霍砚时摇了摇头,心想自己就在这儿,无论她为什么事而来,就她那脑子也翻不起什么浪。


    于是按了按眉心道:“让她去吧。”


    胡安连忙领命出去,陪着笑将崔月仪带进了叶蓁的房间。


    霍砚时咳嗽了两声,这时才想起刚被送来的药汤,端起正准备喝下,突然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莫骁看了眼更漏道:“已经酉时三刻了。”


    霍砚时的手顿了顿,然后凝视着手里的药碗,问道:“刚才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同寻常的事,同我说说。”


    而另一边,崔月仪一进房门,看见坐在里面的叶蓁,马上就哭了出来。


    叶蓁没想到会看到她,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反应,而崔月仪已经扑了过来,一把抱住她嚎啕大哭:“阿嫂,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被奸人给骗了!”


    叶蓁见她哭得身子都发颤,生怕她犯病,连忙握起她的手帮她按着穴位道:“你先别哭,太激动了对你身子不好。”


    崔月仪哭得直打哭嗝,好半晌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我真的不是想拆散你和阿昀哥哥,我以为那么做可以帮你们。我没想到你们会因此和离,都是我的错,你骂我打我吧!”


    叶蓁不知道该怎么对她说,想了许久才道:“我离开霍昀不全是因为你的缘故,你不必太自责了。”


    崔月仪眨了眨眼,听得似懂非懂,但她实在太怕阿嫂会讨厌自己,于是决定狠狠骂一顿做局害自己的靖武侯。


    她咬着牙道:“都怪那个老狐狸,我们都被他骗了!他还把阿嫂关在这儿,还好意思放出风声,说他要娶你为妻。简直是为老不尊、寡廉鲜耻、丧德败行、卑劣龌龊……”


    她一口气骂完,差点没把自己背过气去。


    叶蓁只得拍了拍她的后背问:“你今日特地来找我,就是为了道歉吗?”


    崔月仪刚进来时就把阿忆给赶了出去,这时压低声音道:“阿嫂你想逃吗?”


    见叶蓁一脸吃惊地看着她,崔月仪开始脱着外衫道:“你现在什么都别问,先穿上我的衣裙,我今日特地带了毡帽过来。待会儿外面不管出什么事,你只管扮作我的样子走出去,我已经和我的丫鬟交代过,她会直接带你出侯府,上崔家的马车。”


    叶蓁半晌才明白她的意思,皱眉道:“外面全是守卫,还有我的丫鬟和院子的总管,他们能看得出我不是你。”


    崔月仪没空解释,很快地把衣裙脱下道:“你先把衣裳换了,等着机会就是。”


    叶蓁半信半疑地把她的衣裙换上,又问:“但是我走了你怎么办?”


    崔月仪撇了撇嘴道:“有我爹在,侯爷敢拿我怎么样?”


    就在这时,外面的院子里的突然乱了起来。


    叶蓁连忙问外面的阿忆:“出什么事了?”


    阿忆听起来也很紧张道:“侯爷喝了药突然昏迷不醒,莫骁他们正在守着他,让人去喊江大夫过来!”


    崔月仪拉住叶蓁的胳膊道:“阿嫂快走,现在他们都去侯爷那里了,必定不会注意你。”


    她见叶蓁还在犹豫,眼中又含了泪道:“阿嫂,我做错了事,能还给你的也只有这次了。快走!”


    叶蓁眼眶也有些发热,明知道这计划太冲动,但还是难以抗拒诱惑。


    跑出去,也许就能离侯府远远的,霍砚时迟早会忘了她。


    于是她对外面的阿忆喊道:“你快去侯爷那里看看到底怎么回事,跟他说我等下就过去。”


    阿忆本来也觉得忧心,听见这话就赶忙跑去了卧房。


    叶蓁连忙拿起毡帽带在头上,低着头快速走出了门,此时院子里的侍从要不去请大夫,要不就围在霍砚时房里,根本没人注意“崔小娘子”何时出门。


    她直接走出院子,来到那里等候的婢女身边,跟着她飞快往外走,终于出了侯府的门。


    望见崔家的马车时,叶蓁几乎喜极而泣,她快步走过去,这时马车的门开了,霍昀从里朝她伸手道:“姐姐,跟我走吧。”


    第52章  是我打扰了你们的好事?


    叶蓁愣了愣,她没想到霍昀会在马车上,但是来不及耽搁,若是晚了怕侯府的人会生疑,于是赶忙让他拉着上了马车。


    而两人急着赶路并未发觉,只过了一会儿,另一辆马车便沿着他们离开的路线,一路跟了上去。


    叶蓁坐在马车里,狐疑地看着对面的霍昀,问道:“这件事,是你同崔月仪商量好的?”


    霍昀一直痴痴盯着她,像盯着失而复得的宝物,若不是怕吓着她,真想扑上去紧紧抱住她。


    叶蓁又问:“你小叔父的药也是你动的手脚?”


    霍昀道:“放心,那药只会让他昏迷不醒,然后你才能趁乱逃出来。”


    叶蓁犹豫了一会儿,问道:“但是他还受着伤,你不怕那药效会过猛吗?”


    霍昀皱起眉,心里也冒出几分忐忑,但很快觉得那也是他活该,就让他多躺几天更好。


    于是他看向车窗外道:“崔月仪已经交代过,这辆马车会直接送我们出城,我有侯府世子的令牌,谁都不可能拦我们。”


    叶蓁道:“你把我送到城外的驿站就可以。你小叔父已经派人去过我住的村子,若是我回去他肯定能找到我。我暂时只能先去别的地方,至于去哪里我还没想好。”


    她突然想到那本里《酉阳杂俎》里写过的齐郡。


    那里有千佛山、有莲子湖,霍砚时曾为自己读过有关那些地方的传说,当时她就觉得十分向往。他还为她画了张图,告诉她这些地方的地形和特色。


    她猛地回过神,为何想到要去齐郡就会想到他,不知何时,他对自己的影响已经这样深。


    霍昀见她发呆,连忙道:“你不用担心,到哪里我都陪着你,有我陪着你,你就不必担心他会找到你。”


    叶蓁一愣,不解地问道:“你要和我一起走?你不考春闱了?”


    霍昀垂下头道:“反正我也不一定会考上,若是考不上,照样辜负了他们的期望。反正小叔父总说我,配不上靖武侯府世子,那我就便不要做这个世子了。”


    叶蓁皱眉道:“这样大的事,你怎么能这般冲动就决定?”


    可霍昀一把抓住她的手道:“姐姐,我想和你在一起,到哪里都可以。我们可以到处游历,找你喜欢的地方安家,再也不会有人说我们身份不合适,可以做一对再平常不过的夫妻。”


    可叶蓁马上摇头,道:“你从未脱离过侯府,真的同我走了,你准备如何养活自己?”


    霍昀拍着胸脯道:“我念过书,可以当教书先生,或是帮别人写状子,做什么都能赚到银子。”


    叶蓁道:“可那些活计只能养家糊口,不可能让你再过侯府这样锦衣玉食的生活。”


    霍昀想了想道:“那我们就买一间小一点的院子,找人来帮忙打扫就可以了,我在家的时候可以帮你干活,只要你教教我就行。”


    叶蓁无奈地看着他:从小在优渥中长大的侯府公子,能想象最大的苦,就是买小一点的院子,雇少一些的人伺候。


    于是她叹了口气,很认真地道:“你知道普通人是怎么生活的吗?在我们村子,夏日是用不起冰块的,再热也要出门干活。还有在冬天需要自己浆洗衣服,冷水泡得多了,手上就会长冻疮,会又痛又肿……还有许多事,等你经历过才知道,和你想象的是完全不一样的。”


    霍昀听得皱起眉头,他确实不明白这些,可他马上坚定道:“既然你可以,我也一定可以,只要能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叶蓁望着他的神情,想到当初他要娶自己时,也带着这般天真的固执。


    于是她垂下头,很深地叹了口气道:“霍昀,你叔父说得对,你根本就没有真正长大。”


    霍昀好像被人重重打了一锤,蓁蓁怎么骂他都可以,但她怎么能用小叔父来教训他!她难道不恨小叔父吗?


    叶蓁却继续道:“你喜欢我,就和喜欢心爱的玩偶一样,你会把我捧在手心,或是放在枕头旁边,想让我日日都陪着你。可碰到风雨时,你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会想跑想逃避,但逃走以后的事呢,你还是没法承担。”


    她深吸口气,道:“就像当初你明知道已经在和崔家议亲,却还是一意孤行娶了我。而现在,你背负着侯府的希望,你小叔父从小就请最好的老师教你,而你自己也辛苦准备的会试,你说不考就不考了,做人怎么能这么儿戏呢?”


    霍昀被她说得一脸羞愧,连忙争辩道:“不是的,我本来已经打定主意,要考取功名,能真正独当一面,再去你家乡找你。”


    全怪小叔父,若他不抢走蓁蓁,自己根本不会这么着急,冲动到抛下一切想与她私奔。


    此时马车已经走到城门处,开始停下接受守城兵士的检查。


    叶蓁望着窗外熙攘的人流道:“你把我送到城外就行了。我有我的路要走,你也有你的路,我们能做一程夫妻,已经是很值得欢喜的事。我会一直记得你怎么毫无保留对我好,但是我绝不能把你带走,不然你迟早会怨恨我。”


    霍昀眼中涌出泪来,没忍住倾身,将头靠在她腿上道:“姐姐,我舍不得你。”


    叶蓁摸了摸他的发顶,想起他以前也是这么和自己撒娇的,心里也有些难过。


    就在此时,城门处突然发生了骚动。


    霍昀忙把泪抹掉,拉开车帘朝外问道:“出了什么事?”


    守城的兵士道:“崇仁坊出了一名恶徒,现在还未被追捕道。我们接到兵马司的命令,需要暂关城门,所有人都不许出去。”


    霍昀心里咯噔一声,问道:“真是出了恶徒?”


    那人回道:“是,一个追捕了许久的采花大盗,好不容易在崇仁坊现身,指挥使大人说了,绝不能放过他。”


    霍昀在心里计算,按着那药效,小叔父现在应该还没醒来才对,侯府忙着小叔父的病,不至于这么快就通知城门守卫拦住他们。


    正在此时,他们听到一阵疾驰的马蹄声,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李元已经赶了过来,他环视一周,望向霍昀的马车问喝道:“里面的人是谁?下来接受盘查。”


    霍昀叹了口气,下了车走到他身边朝他行礼道:“李伯伯。”


    李元的表情立即变得很和蔼,道:“原来霍世子啊?怎么你要出城吗?”


    霍昀有点不自在,道:“是,我有要事要出城,还请指挥使大人行个方便。”


    李云露出为难表情,示意他过来,压着声道:“现在四周都是百姓,若他们看见只放你一人出城,必定会觉得不公平。若这事传出去,对你小叔父的名声不利。不如这样,我给你安排个地方,你先歇息一会儿,等到那贼人落网,马上就放你出城。”


    霍昀没想到他如此热情,但这时候推辞好像更显得心里有鬼。


    他挣扎一番,想了想小叔父还在昏迷不醒,短时间内,不可能会跑到城门处来捉人。


    于是只得道:“那就劳烦李伯伯了。”


    他见李元还要往马车里张望,连忙道:“里面坐得是崔家娘子崔月仪。”


    李元重重“哦”了一声,拍了怕他的肩道:“耽误你和崔娘子出城游玩了,放心,我们很快能捉到贼人,到时候快些放你们出城。”


    然后他派了名小兵为他们引路,将马车赶到城门后一处僻静的屋舍外停下。


    霍昀打发那小兵离开,然后才让叶蓁下了车。


    两人走进了屋子,这间房里布置很简单,只放了桌椅和一张窄小的榻案,看起来像是某间值房。两边建有耳房,中间用绵帘隔开。


    霍昀将她领着坐下,殷勤地问道:“姐姐,你可饿了渴了,我出去帮你买些吃的回来。”


    叶蓁忧虑着出城的事,摇了摇头道:“现在外面乱得很,还是莫要出去的好。”


    霍昀想想也对,刚才城门口的兵士说那贼人是采花贼,他需得好好守着姐姐才行。


    于是两人就这么坐着,这间房外非常僻静,听不见什么人走动或是说话的声音,只有院子里一棵桂花树上偶尔传来鸟鸣声,踢落簌簌的落花。


    霍昀一直偏头看着叶蓁,用眼神描摹她的五官、轮廓,不想错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想到他们今日后就会分离,他不知道姐姐会去哪里,也不知道他们何时才能再见,心脏好像要裂开一般,闷痛朝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最后如一颗酸果堵在喉中。


    他用力咽下喉中涩意,努力找话同她说,想要多听一听她的声音。


    “姐姐,我记得你们家里,是不是也有和这很像的一间房。”


    叶蓁愣了愣,随即想到她家里的堂屋确实和这有些像,于是问道:“你竟然还记得我们家的房子吗?”


    霍昀点头道:“当然记得,那时你从水里救了我,等我醒了以后你阿爹就把我送回我住的客栈。后来我鼓足勇气,想了许多理由又来找你,那时你就站在这间堂屋里等我。”


    他往前面指了指道:“就站在那里,你穿了一件豆绿色的襦裙,手里还抱着一只白色的小狗,你说它刚出生不久,总爱赖在你身上。那时我很羡慕它,能让你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还能让你一直抱着。”


    叶蓁听出他话语里浓浓的不舍之情,将下巴压了压道:“霍昀,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霍昀眼睛红了,很委屈地道:“是啊,以前的事,就可以当做不存在吗?可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全靠这些才能撑过来。我们在一起的每个片段,你对我说的话,对我笑,被我亲吻、被我……”


    叶蓁提高了声音,喝止道:“霍昀!不要说这些了。”


    霍昀抿了抿唇,虽然不甘愿,还是很乖顺地垂下脑袋,忍住了想说的话。


    过了一会儿,叶蓁觉得这屋子里实在太闷,一旦静下来,两人呼吸的声音都叠在一处,于是站起身想走到院子里的桂花树下。


    那些落花还没被人踩过,可以收集起来放在荷包里,这样她离开后也能记住京城的味道。


    可她刚往外走了几步,霍昀突然站起来,从背后将她紧紧抱住,带着哭腔道:“姐姐,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叶蓁叹了口气,她不想留在房里就是怕他这样,于是用力挣脱着道:“方才不是都说好了,你别这样。”


    霍昀低头将脸贴在她发间,贪婪地吸着她身上的味道,属于姐姐独有的,淡淡的皂角香香味,还有她手上因经常打理植物,留下的淡淡草木气息。


    他将遒劲的手臂紧紧缠在她月要间,触着那块丰腴的肉感,闭上眼就能回忆起,除开这些衣料,她是多么的滑腻柔软,随着他的舌……而颤动,很快被蒙上淋淋的水色。


    姐姐的一切都让他深深着迷,怎么也舍不得放手。


    有时他太用力,会在月要侧印下指印,看着平坦处微微凸起,听着她一声声唤着夫君求饶,他浑身都溢着满足感,只想将自己埋得更深、更紧密,再也不要同她分开才好。


    可现在,姐姐已经不属于他了。


    哪怕被他抱在怀中,她想的只是怎么挣脱和远离她,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她已经和小叔父做过那些事了吗?


    霍昀想到此处,浑身肌肉猛地颤动,眼眸染上一片红,他好像已经失了理智,将她抱起按在桌案上,俯身压上他朝思暮想的唇瓣。


    她没想到他会如此胆大,这里还是五城兵马司的地方,于是努力想摆脱他的钳制,躲着他的唇大声斥责。


    可霍昀却浑然未觉,她的抗议只是给了他机会更深地探入,着魔似地啃咬她的舌尖、软壁、唇珠,喃喃地央求道:“别离开我,姐姐。”


    能感觉她挣扎的更厉害,但他什么也顾不上了,手掌熟练地往里,迫不及待想唤醒她的感受,让她想起自己是如何一次次让她快活,使尽解数取悦她。


    让她一次次因为自己使透,失神、蜷缩……从里到外染满他的气息。


    她是他的姐姐,是他的一切,谁也不能将她夺走!


    叶蓁很快发现一切都是徒劳,霍昀一旦使了全力压制,不再在乎她的意愿,自己根本毫无反抗之力。


    她感到一股没来有的难过,哑声道:“霍昀,你不停下来,我就再也不会原谅你了。”


    霍昀全身抖了抖,似被一盆凉水泼下来,将头抬起看见叶蓁已经通红的眼,顿时觉得自己混账至极,他怎么能让姐姐害怕,让她哭呢。


    于是他很懊恼地将手抽出来,却又怕放开她她会马上逃走,于是将额头压在她颈窝,不住地道:“对不起,姐姐,对不起……我刚才太害怕你会走,以后再也不会了……”


    叶蓁捏着桌角的手掌放开,抵着桌案的背全被汗湿,杭绸缎料黏黏地贴在背脊上。


    她垂下目光看见霍昀懊恼地看向她,目光似是在祈求她原谅,叹了口气想:还好他并没有变,还是那个会听话,会对自己心软的霍昀。


    就在此时,两人突然听见绵帘之后,传来一声很轻的、未压住的咳嗽声。


    两人背脊同时一僵,彼此眼中都流露出惊异和恐惧。


    这隔壁屋难道有人!那方才一幕,不是全被人给看到听到了。


    霍昀倏地起身,小心地往绵帘处走去,大声问道:“谁在那里?”


    他似乎听见一声冷笑,然后又有几声带着喘息的咳嗽声响起,这次他彻底认出了这个声音,整个人僵住如坠冰窖。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按在门帘之上,手背上的筋脉隐约浮现,这次连叶蓁都认出来,她猛地捂住嘴,掩住惊恐的呼声。


    霍砚时将绵帘拉开,扫视着已经被他吓得呆住的两人,漆黑的眸子里覆着慑人的寒意,缓缓开口道:“是我打扰了你们的好事?”


    霍昀看到是他时还是难以置信,以至于根本说不出话来。


    这怎么可能,小叔父明明喝了他下的药还在昏迷之中,而且就算他能醒来,为何突然就能下地行走了。


    他将目光挪下来,看见了霍砚时右手撑着的一根金漆紫檀木的拐杖,而他撑着这根拐杖慢慢朝他们走过来时,额上已经渗出一些汗珠。


    他突然明白过来,大声道:“你没喝那药?”


    霍砚时冷笑一声道:“你为了下药,特意让穆原在厨房外闹出声响,将莫骁引开一段时间。可你这么做,也让我的药被送来的时间晚了一刻。哪有那么巧的事,偏偏崔月仪又在那时硬要闯进来,我能若将那碗药喝了,岂不是同你一般蠢笨无脑。”


    霍昀一脸恼羞成怒的表情,走到他面前道:“你明明可以当场拆穿,但要假装中了药,让我们以为有机会逃出城。你还不惜出动五城兵马司的人给我们设套,甚至自己亲自跟过来,你到底想做什么?就为了给我们希望再狠狠戳破,显示你的无所不能吗!”


    霍砚时此时将身体靠着桌案,握拳咳了声,道:“我想知道,她到底会不会让你跟她走?”


    见霍昀被他说得僵住,霍砚时抬起下巴看着他道:“你做了那么多事,软磨硬泡,甚至不惜强迫她,可她还是要离开你,你赢了吗,霍昀?”


    霍昀想到刚才的事全被他看到,只觉得无比难堪又愤怒,瞪着他手里的拐杖,一脚将拐杖踢开,在他身子不稳之时又狠狠挥出一拳,将他打得倒在地上。


    见霍砚时疼得背脊都蜷缩起来,他还嫌不解恨,上前又要挥拳,此时叶蓁冲过来将他的胳膊一把抱住道:“他伤还没好,你要打死他吗?”


    霍昀手臂青筋凸起,看着她大声道:“他这么可恨,你还要维护他不成!”


    霍砚时本就是强撑着跟过来,他不想让任何人告诉他发生了什么,必须自己亲眼看到才行。


    而此时因为她这句话,他便觉得自己忍痛来得十分值得。


    他抹了抹嘴角的血,慢慢坐起,用一双黑沉的眸子直直盯着霍昀道:“你就算再打上我几拳,暂时泄愤又如何?你是我一手教大的,你永远也不可能比得过我,也抢不走我的人!”


    霍昀想起叶蓁方才说自己并未长大,她心里一定也是这么觉得的吧。


    他整个人都快被绝望愤怒和击溃,咬着牙看向霍砚时道:“迟早有一天,我会在你之上,让你后悔说今天的话。”


    霍砚时重新撑起拐杖走到他身边,瞥了他一眼道:“若真有那天,我会觉得很欣慰,可惜你做不到。”


    然后他又看了眼一直站在旁边无所适从的叶蓁,道:“为了他这个计划,府里不知多少人都会被他连累。”


    叶蓁听得一惊,靖武侯爷差点被下药,所有参与其中的仆从,只怕都免不了被问责。


    尤其是为霍昀引开莫骁的穆侍卫,若是霍砚时真的动了怒,直接处死他也没人能指摘。


    那秦玉瑾该怎么办?


    穆侍卫是她母亲从陇西送来的,是她和父母唯一的维系,从秦玉瑾十四岁就贴身保护她,一向只听她的命令。他如果因此而出事,秦玉瑾该有多痛苦自责。


    而他们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帮自己逃走。


    霍砚时盯着她发白的脸,伸手在她脸上抚了下,道:“你跟我回去,怎么处置他们,你说了算。”


    叶蓁知道他根本不可能让自己走,只得垂下头,跟着他走出去,上了回侯府的马车。


    而霍昀一直站在原地,握着拳背脊发抖,他知道这次自己又输得彻底,小叔父好像无论如何都能掌控全局,掌控他。


    他要怎么样才能摆脱他的掌控,把姐姐抢回来?


    霍昀用力咬着牙根,想着自己以后的路,目光渐渐坚毅起来。


    迟早有一天,他一定能打倒小叔父,这靖武侯之位本来就该是自己的!


    此时往侯府行驶的马车上,霍砚时给叶蓁将准备好的姜蜜水倒好,自己则将一颗药丸咽了下去。


    抬头时,看见她一直落着车窗外的目光,冷哼一声,问道:“心疼他?”


    叶蓁默默将视线收回,逃出来折腾这么久,她确实又干又渴,于是端起那碗还有碎冰未融掉的姜蜜水喝了下去,烦闷的心境都被冲淡不少。


    喝完后将碗放下,才发现面前之人一直死死盯着自己的嘴角。


    她后知后觉地觉出刺痛,好像是刚才那里被霍昀给咬破了。


    于是本能地伸出舌尖舔了下。


    霍砚时目光一沉,将她一把拉进自己怀中,按着她的后颈吻上她的唇。


    他用舌尖不住在那伤口处舔弄,却又舍不得再咬下去,又报复似地钻进她的口中,绞着她的舌根逼她发出轻喘声。压在她后颈上的手掌不断用力,迫着她只能迎向自己。


    马车里空间本就逼仄,叶蓁被他亲得根本没法呼吸,脑中越来越晕眩,只能攀着他的手臂才不至于瘫软下去。


    终于在两人都快窒息之时,霍砚时放过了她。


    看着她因为缺氧而酡红不堪的脸,扶着她的肩,让她躺在了自己腿上。


    此时车厢内的空气粘稠而静谧,微风将车帘吹起一角,伴着茶水在壶内轻轻晃动的声音。


    叶蓁睁着一双带着水雾的圆眸看他,明明生的如此清俊,怎么看都是端方温柔的君子,为何会有一颗那样狠的心,非要将所有人都算计在其中。


    霍砚时轻轻摸着她的脸,道:“你到底喜欢他什么?喜欢他够天真?够蠢,还是会叫你姐姐?”


    第53章  你不在,我睡不安稳


    叶蓁抿着唇,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他就算想法天真,但是对人赤诚真挚,愿意将一颗真心毫无保留捧出来,这是你永远也做不到的。”


    霍砚时冷笑道:“那你为何不跟他走?”


    叶蓁不想答他,索性把眼睛闭起来。


    霍砚时看着她嘴角被霍昀咬出的红肿,怎么看都觉得碍眼。


    于是用指腹在那里反复摩挲着,道:“因为你彻底看清了他的冲动、幼稚,不可托付。往后你不该再对他有任何幻想,无论我做不做那些谋划,他都不会是你的良人,做不了你的夫君。”


    叶蓁睁着圆眸看着他,道:“所以你宁愿假装中药,伤都没有好全,还硬要拄着拐杖来捉人。就应该你亲自想验证这点。”


    霍砚时道:“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我不会再给你们机会。”


    叶蓁挣扎着坐起,道:“如果我真的心软想要和他一起走呢,侯爷看的可还痛快?若是霍昀冲动到以死相逼,你又该怎么办?”


    霍砚时皱起眉,道:“我很了解你们,不会有那样的事发生。”


    叶蓁摇头道:“你太高估自己,又低估了人心,人心怎么算得尽。你也根本不懂什么是感情,感情是不可控的,就算某一刻心死,也可能会死灰复燃,会不甘、会犹豫,会幻想再试一次就有好的结果。你凭什么觉得我和他能一直在你的算计里。”


    霍砚时很深地看着她,过了许久才道:“我不懂,你可以教我。”


    见叶蓁怔住,又倾身过去轻捏着她的下巴,道:“你知道我不可能对你放手,我不懂的事,等我们成了亲,你可以慢慢教我。”


    然后他倾身又在她唇上亲了下道:“我相信我能比霍昀做的更好,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才是最适合你的人。”


    叶蓁猛地往后退了退,倔强地看着他道:“不可能。”


    霍砚时却未被激怒,轻轻摩挲着她的下巴道:“我可以等,对你我一向有耐心。就算我们现在成不了良配,做一对怨偶也不错。”


    叶蓁彻底拿他没了法子,霍砚时又扣着她的肩将她搂住,道:“若是以前的我,瑾儿敢让她的侍卫伙同昀儿给我下药,我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们。穆原虽是她母亲留给她的,但他胆敢动到我的头上,万一有一天被外人收买,对侯府会是不小的隐患,这隐患不得不除。”


    他感觉怀中的叶蓁抖了抖,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亲道:“但我知道你会因此愧疚,甚至会更恨我。所以我把穆原交给你,你跟我回去,他怎么处置由你说了算。”


    叶蓁抬头看着他问:“这事根本不是他的错,是瑾姑娘为了帮霍昀才让他这么做的,侯爷能不要追究他吗?”


    霍砚时点头道:“好,不过这个人情,可以让你来做。”


    两人一同回了侯府,走到主院门外时,就看到了一直站在那里等小叔父的秦玉瑾。


    她已经站在那里许久,眼睛哭得通红,神情恐慌又无助,褪去惯有的傲气与疏离,也不过是个十七岁刚及笄的小姑娘罢了。


    她一看到霍砚时回来,就连忙冲过去,带着浓浓的哭腔道:“小叔父,穆原是受我指使才这么干的,小叔父若要罚就罚我吧,能不能把他还给我!”


    霍砚时面上蓄满冷色,拄着拐杖慢慢往前走道:“你们明知道我伤还没好,竟敢在我的药里动手脚,当时就没想过后果吗?”


    秦玉瑾连忙道:“是表哥说那药只会让你昏迷,而且那药也不是穆原下的,表哥说有什么后果会一力承担,绝不会连累他。”


    霍砚时冷笑一声,道:“他要承担?他现在在哪儿呢?你知不知道,他这次走了,根本就没打算回来!”


    秦玉瑾一愣,然后才看向旁边的叶蓁,庆幸地想着:幸好叶姐姐回来了,若是他们一起走了,小叔父盛怒之下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霍砚时进了院子,看见匆忙赶过来的江大夫,用拐杖重重敲了敲地面,道:“你告诉她们,若那药下的分量没控制好,会出什么事?”


    江大夫连忙道:“那药对普通人只是昏迷,但是对侯爷这样本身受伤虚弱之人,会有不小的毒害。”


    秦玉瑾听到“毒害”二字,整个人如坠冰窖,她是世家女出身,知道毒害侯爷会是怎样的重罪。


    江大夫继续道:“而且世子根本没用过那种药,不知道那药的剂量需要极为精准,侯爷的药汤里本身也有和那药相冲的部分。简而言之,就是侯爷如果喝了那碗药,轻则昏迷十天半月,重则……”


    他摇了摇头,道:“后果我们也不敢预想。”


    秦玉瑾听得浑身发软,扶着丫鬟跌坐在石凳上,以小叔父的身份地位,就算只是昏迷十天半月,对他对侯府会是怎样的凶险!


    她和表哥竟从未想过这些后果,稀里糊涂就给小叔父下药,还因此连累了穆原。


    霍砚时转向同样呆若木鸡的叶蓁,嘲讽地道:“你现在知道了,我刚才只是教训他,已经算是放过他了。”


    叶蓁此时才明白,他说为了自己放过穆原,并不只是一句随口说出的话。


    靖武侯在自己院子里被人下毒,这对他来说是极为危险的大事。


    他不能对自己的侄子和外甥女动手,但可以杀一个侍卫以儆效尤,震慑侯府的所有下人,绝不能让这事再发生。


    秦玉瑾当然更明白这件事,她慌得六神无主,一把抓住霍砚时的衣袖央求道:“小叔父你怎么罚我都可以,能不能对穆原从轻处置。求您了,看在我阿娘的份上,放过他这一次吧!”


    见霍砚时不理会她,她哭得更厉害,几乎是万念俱灰地道:“他现在在哪里?他还活着吗?小叔父能让我见他一面吗?”


    霍砚时摇了摇头,在院子里慢慢坐下,对胡安道:“把穆原带过来。”


    胡安连忙跑开,很快莫骁就将穆原押到了霍砚时面前。


    穆原生得高大强壮 ,性格却是沉默寡言,除了秦玉瑾,侯府几乎没几个人听他说过话。


    此时他跪在霍砚时面前,仍是紧紧抿着唇,连一句为自己求饶的话都没说。


    秦玉瑾连忙上前,见他手脚完整,不像受了刑的样子,才稍微放心一点。


    她愧疚地蹲在他面前痛哭道:“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现在该怎么办,怎么才能救你。”


    穆原看见她才抬起头,然后很用力地摇头,伸手想把她扶起,但想到现在自己还是戴罪之身,又无奈地把手收回。


    秦玉瑾哭的更厉害,急得穆原不住地摇头,结结巴巴地道:“别……姑娘别哭。我不怕死的。”


    霍砚时被她哭得头疼,手撑着额头道:“你与其对着他哭,不如去求你未来的小婶婶。”


    秦玉瑾听得一愣,等她明白过来,立即看向站在旁边的叶蓁,冲过去道:“叶姐姐,你帮穆原说说话吧,不然小叔父真的会让他死。”


    叶蓁其实想不明白,霍砚时明明答应自己要放过穆原,为何还要大张旗鼓演这么一出。


    但也只能走到他面前,道:“穆侍卫只是奉命行事,而且药是霍昀下的,要错也是错在他。若因为主子犯错,就用下人的性命来罚,府里的其他人都会寒心吧。”


    此时,霍砚时院子里站了许多侍从,他们本就为今天的意外胆战心惊,看穆原跪在那里等死,也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而听见叶蓁说出这番话,他们都偷偷露出感动神色,感激这位未来侯夫人能把下人的性命当一回事。


    而霍昀时似是听进去了这话,想了想,将她的手握住道:“好,你是这里以后的主母,你说了算。”


    所有人听到这话都松了口气,无论如何穆原的命是保住了。


    秦玉瑾激动地抱着叶蓁痛哭,不住地说谢谢她。


    叶蓁却觉得自己问心有愧,这事本就是因自己而起,怎么现在好像还成了他们的恩人。


    此时霍砚时仍攥着叶蓁的手,慢慢站起身道:“我累了,扶我进去歇息吧。”


    叶蓁于是任他牵着,陪他慢慢走回了房内。


    阿忆刚才在旁边偷偷看了许久,连忙跑进来给他们送了茶,然后转身出去将门给关上。


    霍砚时躺回了床上,他的伤并未好全,此时将头往后靠着,额上都渗出汗来。


    叶蓁把倒好的茶拿过来递给他,然后坐在他身边,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开口。


    霍砚时看向她道:“你是不是想问,明明我说一句话就能放过他,为何要大费周章,还把瑾儿吓成那样。”


    叶蓁点了点头,他将她的手拉过来握在手心,道:“我不那样做,瑾儿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往后她再要做任何决定,都会想一想会不会伤害她身边的人,会不会伤害到她的亲人。”


    见叶蓁听得若有所思,他继续道:“还有,你以后会成为这里的主母。想要收服人心,需得恩威并施,我先立威,让你来施恩,这样他们都会记得你的好,往后也会对你更忠心。”


    又看了她一眼,道:“特别是对穆原,他武功很高,做人也懂得回报,不然不会因为我二姐的一句话就留在瑾儿身边许多年。你今日对他有救命之恩,他一定会记在心里,在往后的关键时刻,说不定能对你有用。”


    叶蓁未想到这样简单的一件事,竟能有这么深的筹谋,一时间也听得有些敬佩。


    而霍砚时似是十分疲累,将她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将头靠在她肩上道:“我今日耗费了太多心力,已经有点撑不住,需得好好歇息才行。你陪我睡一会好吗?”


    明显感觉她身体一僵,他又笑了下道:“我睡着了你就能走。你不在,我睡不安稳。”


    叶蓁抿了抿唇,只能看着他将外袍解开脱下,然后捂着腹部慢慢躺下去 。


    他好像累得厉害,躺下后就一动不动地闭上了眼,叶蓁看了一会儿,俯身为他将锦衾盖好。


    可正要转开身子,霍砚时却将她的手紧紧攥住,眼睛仍是闭着,哑声道:“你答应了,陪我睡着了再走。”


    叶蓁想说她并未答应他,但看他现在累极的模样,显出寻常未见的脆弱感,忍不住就有些心软。


    于是她只得又坐了回去,任由他攥着手,听着他渐渐平稳的呼吸声,还有更漏的水声滴滴落进漏壶里。


    熏炉里点燃的苏合熏香十分好闻,她坐着坐着,渐渐也觉得有些昏沉。


    等她再度转醒时竟已经到了晚上,屋内并没有点灯,而她不知何时被搬到了床上,就躺在霍砚时身边,头还枕在他胸前。


    她吓得想要立即坐起,搁在她肩上的胳膊却紧了紧,然后听见他还略带鼻音的声音道:“醒了?若是饿了就去让阿忆弄些东西来吃。”


    见她狐疑地抬头看着自己,霍砚时终于将她放开道:“你刚才那样睡着不舒服,我才把你扶到床上的。”


    他语气十分无辜,好似多为她着想似的。


    叶蓁朝他翻了个白眼,赶忙下了床,走出去门去找阿忆给她弄些吃得来,她是真的饿了。


    第二日,霍昀和秦玉瑾因为这次的事,一同被带到老夫人面前受训。霍昀被跪在祠堂三日,秦玉瑾则在自己房子里禁足,这对她来说不痛不痒,毕竟她本来也不爱出门。


    不知是因为受罚还是因为真的想通了,霍昀这几日都没来找过叶蓁。而霍砚时的伤也已经养的差不多了,他此前提出的婚事,也到了该准备的地步。


    这日黄昏时分,叶蓁正在用晚膳,阿忆在旁边小声道:“侯爷说,要准备往夫人家里送聘礼了。“


    见叶蓁垂下头,阿忆又问:“夫人现在是怎么想的呢?”


    叶蓁摇头道:“我怎么想的,对他也不重要,反正我逃不掉。他说要娶便娶,哪会在乎我是不是心甘情愿。”


    阿忆却道:“可我觉得,侯爷还是在意的。”


    她见叶蓁不说话,只是低头喝汤,又小心地道:“我觉得侯爷还是在意夫人的想法的,尤其是在这件事上。”


    叶蓁并不觉得霍砚时真的在意她是否愿意。


    无论他表现的多么温情,本质还是霸道而强横的,阿忆觉得他在意,也不过是装腔作势罢了,反正他最擅长这个。


    可她刚用完了饭,霍砚时就走到她房内,道:“准备一下,我带你出去。”


    他的伤已经好全,昨日还回了都督府处理这段时间的事务,因此叶蓁觉得有些好奇,已经快到晚上了,他想带自己去哪里。


    而霍砚时并未解释,只是将她带出府上了马车。马车一路行驶,竟是整整走了一个时辰,最后来到了位于京郊的一大片织坊外。


    叶蓁一路上都忍着疑惑,反正怎么问他也不会说,索性把他剥好的橘子全吃了个干净。


    霍砚时领着她下了车,两人一同走进织坊的前院,很快就有总管来招呼,问他是何人介绍而来,是否要看货订货。


    霍砚时看了他一眼,掏出腰牌亮给他,那总管立即露出惊讶神色,躬下身子,十分恭敬地道:“侯爷远道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霍砚时握着叶蓁的手道:“我同娘子来看看你们云家织坊,你们不必管我,让我们自己走走就行。”


    那总管偷偷打量了他身边的叶蓁几眼,又问是否需要人介绍,见霍砚时拒绝,只得领着其他伙计离开。


    叶蓁实在不明白他为何要带自己来织坊,只能随着他往里走,可很快她就被一座座运转中的织机和忙碌工作的织娘所吸引,两人走过织坊又到了染庄,最后来到了展示成品的厅堂。


    霍砚时见她一脸惊艳地看着那些被摆在外面展示的精美布料,走到她身边道:“这里就是京城外最有名的云家织坊,京城许多有名的绸缎铺都在这里进货。甚至还有胡商到京城来时,也会特地来找到云家织坊订货。”


    叶蓁转头看他,问道:“侯爷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霍砚时道:“你可知这样大的产业,背后的家主是个妇人。”


    见叶蓁露出惊讶的表情,他又道:“应该是说是个丧了夫的寡妇。”


    然后他为她解释道:“这人姓云,来订货的货商都叫她云娘子。她以前曾是一位小官夫人,可惜她夫君在她二十岁的时候就去世,她也并没有诞下孩子。当时她夫家的族亲,都以她会再嫁为由逼她交出家里的中馈,可她偏偏不愿意,为此还闹到了官府。后来她发誓不再嫁,还誓言将家中产业做的更好。”


    “于是云娘子靠着当时京城的一间绸缎铺起家,用了十几年做成了京城内外闻名的云家织坊,你刚才也看到了,云家织坊帮助了许多织娘,都是一些被夫家休弃或是折磨到逃走的妇人,她们因为云娘子才有了安身立命的地方。”


    叶蓁听得十分羡慕,道:“这位云娘子,真是位很值得尊敬,很强大优秀的人。”


    霍砚时却看着她道:“你不想成为这样的人吗?”


    见她听得怔住,霍砚时又道:“我名下的田铺、宅邸比当初云娘子的夫君多上数倍,只要你心甘情愿嫁给我,这些都可以交给你打理。你可以从侯府的账目开始学着管起,我会继续教你读书,让长嫂教你管理中馈,你这样聪明,为何不能试一试,就留在这里,打拼出一个更广阔的天地。”


    他上前一步,轻轻将她僵硬的身子搂在怀中,蛊惑般在她耳边道:“蓁蓁,只要你嫁给我 ,我可以给你的,比你留在家乡要更多。”


    叶蓁彻底呆住,她没想到霍砚时会抛出这样的筹码,而她竟不知该怎么拒绝。


    霍砚时似乎已经猜出会如此,在她脸颊上亲了亲道:“你很清楚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开你,既然你只能留下来,为何不趁这机会,做你原本不可能做到的事。答应做我的妻子,只需虚与委蛇,就能换到这样一个你在家乡绝无可能有的机会,不觉得很划算吗?”


    叶蓁被他说得脑子里很乱,只是在一片混乱想到:是和云娘子一样的机会吗?


    霍砚时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挑眉道:“是不必丧夫也能得到的机会。”


    “哦,”叶蓁呆呆应了一声,似是有些失望的样子。


    霍砚时心里来了气,捏着她的下巴道:“不许想我死,至少嘴上不许!”


    又按着她的心口道:“心里想的,也不能让我看出来!”


    叶蓁又“哦”了一声,没忍住低头偷笑了出来。


    霍砚时许久未看见过她的笑容,此时看得心头悸动,又牵住她的手道:“此时已经晚了,再回城坊门都要关了,我们便在这儿住下吧。”


    第54章  你自己来好不好


    走出织坊时,叶蓁觉得霍砚时仍是一个可怕的人。


    他想要说服别人,就一定会找出最有效的法子,提出难以被拒绝的筹码。


    无论如何反抗,她还是一步步被他引着走进布下的陷阱。他不但要圈禁她,还要使尽手段换来她的顺从。


    哪怕只是表面上的顺从,他亦能心满意足。


    可他到底为何要在自己身上用这么多心思,非要逼得她情愿?


    难道只因为自己曾是他侄儿的妻子吗?


    她很快为这念头感到震撼:霍砚时的喜好,竟是这么有悖伦常吗!


    等到两人重新上了马车,准备去往旁边的镇子时,叶蓁实在忍不住,问道:“侯爷到底为什么非要我不可?”


    若只是玉念,他随时都能满足,根本不必非要娶她,还处心积虑,为她事事设想周全。


    霍砚时看着她,问:“你觉得自己不好吗?”


    叶蓁愣了愣,想:不是不好,但也算得上很普通吧。


    普通的出身、普通的容貌,甚至还是成过婚的妇人,哪一点都不足以让霍砚时这样的人倾心。


    而霍砚时笑了下道:“那你觉得霍昀为何钟情于你。”


    叶蓁怔怔道:“霍昀那样的人,钟情一个人还需要理由吗?”


    霍砚时挑眉:“那为何我钟情你就需要理由?就因为我年长于他?”


    叶蓁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是说出来他必定不会乐意。


    于是很执着地用一双澄明的眸子看着他,似乎一定要知道理由。


    霍砚时也直直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道:“因为在我眼里,你足够好,天上地下唯一的那种好。你说我不懂感情,我大概真的不懂,我不是霍昀那样冲动幼稚的人,不会为了谁而要死要活失去理智。但我在某一刻,突然理解了他,就是你说恨出我的那一刻。”


    这世上有许多人恨过他骂过他,他都只是一笑置之。可唯有听到她说出恨字时,他的心会感到疼痛,会毫无理智地想要让一切重来。


    他朝她微微倾身,道:“既然我知道我对你生了情。那我钟情的人,就只能是非她不可,而她也一定要非我不可。”


    叶蓁皱眉道:“可你明知道我不是。”


    霍砚时道:“现在不是,不代表永远不会。只要你留在我身边,只要你不那么痛恨我,我相信迟早会等到那一日。”


    叶蓁觉得,这人其实还是有些可怕的偏执。


    因为不想让她恨他,所以不能只是抢占她的身子,用欺辱逼迫她就范。


    而是耐心诱捕,抛尽让她心动的筹码,用最温柔的手段将她裹进他的网中,直到她再也不想逃脱,甘心被他掌控。


    于是她问道:“如果等不到那一日,你会后悔吗?”


    霍砚时笑道:“在等到那日之前,我都会缠着你不放,所以我仍然可以得到我想要的,并不吃亏。”


    叶蓁难以打败他的逻辑,不甘地垂下头,端起桌上茶水来喝。


    霍砚时伸手将她握着茶杯的手裹住道:“所以我教你,既然只能留在我身边,不如过得快活洒脱一些,多从我这里拿走你想要东西,不然吃亏的就是你。”


    他握着她的手,将那杯茶慢慢挪到自己唇边,道:“比如现在,只要你能花一点心思取悦我,就能得到刚才我承诺的一切。”


    叶蓁抿了抿唇,很老实地道:“我不知如何取悦你。”


    霍砚时捏着她的手指,将头慢慢仰起,叶蓁只能被他牵引着,将那杯自己刚喝过的茶水喂进他唇中。


    于是她想:只是这样吗,这人也太容易被取悦了吧。


    可下一刻,她就被他攥着手拖进了怀里,低下头挑开她的唇瓣,舌尖卷着微苦的茶水重又渡进她口中。


    叶蓁眼睫颤了颤,慢慢将……放软,任由他舌尖轻轻地扫,然后压着她的舌,迫着茶水往下流,似要向要喉中叫灌。


    茶水全都被灌尽的时候,他仍然没有放她顺畅呼吸,直到她眼眸中蒙上旖旎的雾气,双颊晕红如霞,舌尖和口中都被他添的发软,涌上挥之不去的酸软。


    当车厢内被缱绻的气氛填满,呼吸也愈来愈急促时,霍砚时终于放开她一些,指腹卷着她嘴角最后一抹胭脂色放进自己口中,道:“喂你的茶,换你的口脂。”


    叶蓁脸颊涨红,才察觉到自己的口脂全被他卷进腹中,待会儿下车时,只要有人看见就会知道他们做了什么。(只是脖子以上喂茶审核大大求过!)


    霍砚时却觉得意犹未尽,再度俯身缠上她的唇,……也随之而落。


    手掌碰到软滑那一刻,她猛地缩了下,本能地朝他蹬了一脚。


    霍砚时用另一只手抓紧她的脚踝,道:“别动,许久没有这样碰你了。”


    从月老庙回来的那日,因她知道了真相,他不想继续惹怒她,只能与她分房而睡。


    后面他又受了伤,于是一直强忍着,到了此时好不容易能与她独处,察觉到她努力表现出的乖顺,刻意压下的饿就变本加厉、百食难足。


    迫不及待想看她情动的样子,想看她眼尾染上湄色,每一处因他而烧热的红,凌乱而缱绻的呼吸…


    马车外不知何时下了场雨,车夫只得先将马车赶到一处棚下避雨。


    大雨簌簌落下,夹杂着压抑的吟泣声,雨水在顶上挤得多了,被挤压着倾斜而出,流到了刚停下动静的车垫之上。


    霍砚时躬身为她将……和鞋穿好,看着衣袖上被濕的一大块,用帕子将手掌上不属于窗外的雨水擦干。


    叶蓁把遮在眼上的手臂挪开,气息还未平稳,又被他捞着抱起,亲了下她还留着泪痕的眼角道:“等雨小一些,我带你去吃酒酿冷元子。”


    他说的酒酿冷元子,就在街角的一家甜水铺子里。


    霍砚时带着叶蓁坐下,老板娘就殷勤上来招呼。


    霍砚时向她介绍,说这家甜水铺子的老板是从江南来的,酒酿冷元子做的很有风味,是他们家的招牌,许多京城的小娘子都会特意来这里吃上一碗,或是让家人买回去。


    除了冷元子,他还为她点了桂花糖渍冰藕和酸梅汁,说这两样酸甜爽口,小姑娘家的都会喜欢。


    老板娘听他如此细心,便笑眯眯地打量着叶蓁道:“姑娘真是好福气呢。”


    叶蓁有些窘迫,想说自己不是什么小姑娘家,甚至已经成过亲,但看了眼旁边的霍砚时,又把话给咽了下去。


    此时他们坐在支起的摊铺里,雨棚外暴雨初霁,天空澄明如洗。


    桌旁不远处的柳树被风吹得轻轻摆动,翠色的水珠顺着垂下的柳叶四处洒落。


    叶蓁看着为她将落到桌上的积水扫开的霍砚时,含情的双眸垂着,姿态慵懒又自带风流。


    眼前这人任谁来看,都是温柔清俊的君子,将她照顾地体贴又细致,找不到一处可挑剔的地方。


    可惜只有自己知道,他埋在骨子里的阴鸷和狠辣,一旦被他盯上,就只能被死死缠住,再也无法摆脱。


    若能抛开这一面,他可能会是最好的情人。


    她该装傻让自己沉溺下去吗?


    如果放任自己沉溺在这种温柔里,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是能一直过这样的生活,还是被他彻底绞杀,再也找不回自己。


    她想得直发愣,并未发现霍砚时要的几样东西已经摆在自己面前。


    霍砚时夹起一块桂花糖藕放进她口中,问道:“在想什么?”


    叶蓁怔怔地将那块冰藕咽下去,咂了咂口中的甜意,很老实地答:“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才好。”


    若说恨,好像也没法恨得太彻底,若谈情,她也不愿对这样本色是冷酷霸道之人动情。


    霍砚时听得笑了笑,很好心地教她:“你可以假意迎合我。”


    叶蓁很困惑地看着他,道:“我不会。”


    她向来直来直往,只靠着本心行事,虚情假意明明是他才擅长的东西。


    霍砚时道:“不需要你会,我会教你怎么做。不用你太违背本心,你还是可以做你自己。比如你可以在心里骂我,但是不能让我看出来,可以说些好听的话来哄我。作为回报,我会继续教你读书写字,让你学着管账目和田铺,把我的产业都交给你来打理,你能得到的会比你在家乡多得多。”


    叶蓁托着腮思索,将自己面前的酒酿冰元子一口口吃光,终于抬眸问道:“还有吗?”


    霍砚时笑了起来,让老板娘又上了一碗,叶蓁吃了几口,发现他好像什么都没吃,问道:“你不吃吗?”


    霍砚时摇头道:“我不爱吃甜的,是想带你来尝尝。”


    叶蓁“哦”了一声垂下头,转了个话题道:“我们吃完就回京城吗?”


    霍砚时看了眼天色,道:“现在就算回京城,坊门也已经关了,找家客栈住下吧。”


    以叶蓁对他的了解,这决定必定不会是他仓促间做出的。


    等他们到了一家客栈后,霍砚时很自然地向掌柜要了一间最好的上房,她便更肯定他的处心积虑。


    见叶蓁眯眼盯着她,霍砚时笑着道:“这家客栈只有一间上房,只能如此。”


    叶蓁也懒得戳穿他,被他牵着进了那间上房。


    作为客栈最贵一间房,房间里果然十分宽敞,屋内摆设也齐全,甚至还辟了一间小小的浴房出来,里面摆着浴桶、澡豆、皂角一应俱全。


    霍砚时看了眼那浴房,吩咐小二去送了热水倒进来,然后对叶蓁幽幽地道:“自从我受伤后,都没好好沐浴过。”


    叶蓁猜出他的心思,走到靠窗的矮几旁坐下道:“侯府从浴房到仆从一应俱全,侯爷还需到这城外的客栈来沐浴吗?”


    霍砚时走到她身旁坐下,语气很可怜地道:“我伤在腹部,伤口不能碰水,我也不从不喜欢别人伺候我沐浴,因此从我能动以后,都是靠自己很艰难才能擦身。不过你放心,我每次都擦得很仔细干净。”


    叶蓁不知道她有什么好放心的,往浴房内装满热水的浴桶看了眼道:“那你现在伤好了,可以去好好洗洗。”


    谁知霍砚时一把抓起她的手站起,道:“你来帮我洗。”


    叶蓁瞪大眼,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他拽着拉进了浴房。


    这浴房和屋内只隔了一道拉门,霍砚时将她压着抵在墙壁上,道:“这里太闷热,先得把外袍脱了。”


    叶蓁脸都被熏红,手却被他牵引着,搭在他腰间的的革带扣上,然后他按着她的手指,将革带从扣中抽出来扔在地上。


    然后他又拉着她的手探入襕袍的衽领,抓着扣袢轻轻一扯,乌金襕袍立即松散开来,被拽了下来扔到一旁。‘


    霍砚时仍与她贴得很近,淡月白色的里衣很快被热气和汗浸濕,贴着遒劲的胸肌,衬着又快又重的心跳声不断起伏着。


    叶蓁虽与他有过亲密之举,但从未这样在灯下隔着薄薄的一层布,直接面对他的身体。


    他肤色原来生得很白,甚至比她还要白上一些,但看起来筋骨贲张,肌肉薄而紧实,顺着纹理分明的腰腹线往下,能看到中间的轮廓……


    她不敢再看下去,赶忙地偏开了头。


    霍砚时手指按着她的下巴,慢慢朝她俯身,道:“为什么不敢看,它是因为你才……”


    叶蓁连脖子都红了,垂着头将眼睫搭下来道:“你别再说了。”


    霍砚时看着她抗拒的表情,声音渐渐冷下来,道:“你对霍昀也是这么害羞?还是只不想看我的……”


    叶蓁没想到他不光要说,还越说越过分,恼火地去推他的胸膛,却被他反拽着按住,隔着薄薄一层布,触着滚烫的肌肉块。


    叶蓁似被烫了下,连忙想将手抽出,可霍砚时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又低头惩罚似地亲上她的唇。


    此时小小的浴房内已经闷热无比,两人紧紧地贴在一处,缝隙间都塞满着粘稠的濕气,霍砚时缠着她的舌尖,毫不留情汲取她口中的甜腻。


    带着甜酒与桂花香气,津津泽泽的软,全被他贪婪地卷入复中,但仍然觉得不够,难平的玉壑需得由她亲自来填。


    于是将她按在自己心口的手掌往下挪,直到勾住里衣的绸带,扯开后便毫无阻碍地贴着皮肉往下滑动。


    叶蓁感觉到手掌下的触感,全身都僵住了,但他一点都没给她逃脱的机会,宽肩用力压着,将她困在这间白雾翻涌的潮湿浴房里。


    而他这时才终于舍得放过她的唇,在她耳边很用力地喘道:“剩下的,你自己来好不好。”


    第55章  我才是你的夫


    浴房内白雾蒸腾,细细密密的热如同丝线缠上来,沿着足踝往上爬,钻进皮肉将每一块腹肌烧烫,汗津津地贴着手掌心,滑腻却硬实。


    叶蓁手掌下像烧了一团火,烧得她浑身也在发烫,将头偏开问道:“剩下的……什么?”


    霍砚时用狭长的眸子看着她,问:“你觉得是什么?”


    叶蓁很认真地思索,答道:“衣裳?你不是要沐浴吗?”


    霍砚时仍是笑,手掌仍压在她手背上,贴在她耳边很缱绻地道:“蓁蓁来帮我,好不好。”


    叶蓁受不了他用这种语气说话,也想把手从他腹部挪开,于是垂下头,很认真地给他解开里衣的衣带,月白色的绸布被抖开,肌理分明的躯体就清晰地映在她面前。


    叶蓁的脸更红了,想把目光挪开,却看见遒劲的腰腹上有一道新鲜的刀疤,于是微微怔了下。


    霍砚时拉着她的手指按上去道:“这是你给我的。”


    叶蓁的指尖抖了抖,问道:“还很疼吗?”


    霍砚时很适时地轻抽口气,似有些可怜地将脸贴着她的,道:“其实每晚都在疼。”


    叶蓁马上道:“那你现在不该沐浴,伤口还疼就不能碰水,这是我阿爹告诉我的。”


    霍砚时皱起眉,不明白为何会突然出现她阿爹。


    而叶蓁已经拉着他里衣的衣襟,准备给他把衣裳穿好,霍砚时一把握住她的手道:“可以,江大夫说可以。”


    见叶蓁仰头看他,又加了句道:“但要格外注意,不能牵动伤口,若是动作太大让伤口裂开,就会很危险。”


    这话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连叶蓁都听明白了,抿了抿唇道:“所以……”


    霍砚时弯起眼眸,道:“所以,需要你帮我洗。”


    叶蓁瞪了他一眼,霍砚时却拖着她的手往浴桶边走道:“再不洗水都要凉了,若是让小二再送热水进来,你猜他会以为我们在做什么?”


    又继续蛊惑:“蓁蓁,我这伤是因为你受的,你需得对我负责。”


    叶蓁知道他不达目的绝不会罢休,只得妥协道:“那你进去吧,我帮你。”


    霍砚时却在她耳边轻声道:“还有……没脱。”


    叶蓁脸颊飞红,转过身道:“你自己脱。”


    霍砚时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于是自己脱下了亵裤坐进浴桶里,将手臂搁在桶沿上,道:“过来。”


    叶蓁拿着布巾走过去,可没想到他是这样的姿势坐在浴桶里,虽然隔着水雾,她还是能一眼看见那难以忽视的地方。


    是与她夫君不同形状与尺寸,同他本人一样嚣张而霸道地闯进她视线之内,让她捏紧了布巾,羞耻得浑身都快烧着了。


    霍砚时弯着唇角,慢慢将膝盖屈起,问道:“这样会好些吗?”


    又将背脊轻松地靠在桶壁上,黑眸含笑看着她道:“你总要习惯的。”


    叶蓁咬着唇在他背后坐下,用木勺舀起热水浇在他背上,看他被烫得肩胛骨往里缩了一下,心里舒服了不少。


    可她自己也热得出了汗,抱腹几乎被湿透,黏黏地贴着起伏的柔软。


    霍砚时很好心地建议:“你应该把外衫也脱了,不然全湿透了,明日没法再穿。”


    但因为天热,叶蓁只穿了半臂襦裙,再脱就只剩一件抱腹了。


    于是她在心里骂他不是东西,嘴上道:“侯爷让我出去,我就不会热了。”


    霍砚时果然很快闭了嘴,老实地让她往自己后背浇着热水,她手指隔着温热的布巾搭在他肩头,让他觉出说不出的舒服。


    叶蓁在家时经常帮她妹妹洗澡,这时做得倒也顺手,浇水时特地绕开了他的伤口,手指沿着他肩背的线条挪动,能感觉手下的肌肉在轻轻颤动着,似乎在提醒她,这是一具健硕匀称的成年男子身体。


    而在萦绕的热气之下,看见他背后也有几道疤痕,最深的一道在脊骨旁,虽然明显是很久以前的伤口,但皮肉都陷进去,看着十分触目惊心。


    叶蓁眼皮颤了颤,忍不住道:“你这伤,若再偏一些,以后可能都站不起来了。”


    霍砚时知道她说的是哪一处伤,但是没有接话说下去,而是将头仰靠在桶沿上,望着她柔声道:“蓁蓁,再帮我擦擦好吗?”


    他的脸颊都被热气熏得发红,薄唇也染着湿润的霞色,一双桃花目直直与她对视,黑眸里似含着缠绵的碎光,显出惑人的妖气。


    叶蓁被他看得心跳了一下,垂下目光,手掌按着布巾沿着他的肩背往下,经过那道狰狞的伤口时,轻轻在上面抚了抚。


    霍砚时肌肉轻颤一下,好似被羽毛抚过心口,泛起温柔的痒意。


    于是他又仰头看着她问:“你帮霍昀这么做过吗?”


    叶蓁不懂他为何总要和霍昀比,说出这样的话时,他丝毫都不觉得难堪吗?


    于是她板起脸道:“那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不需要你知晓。”


    霍砚时面色阴沉下来,大掌攀上她的手臂,牢牢钳住,道:“他早就不是你的夫了!”


    叶蓁心口涌上燥怒,想要将手腕抽出却抽不动,于是将布巾扔下道:“侯爷力气这么大,明明可以自己洗。”


    然后她想站起身出去,谁知霍砚时竟也直接在木桶里站起来,吓得她连忙转身,但还是被溅了不少水在身上。


    她越发恼怒起来,骂道:“侯爷怎么这么不知羞。”


    霍砚时的声音仍是冷的,钳住她的手掌纹丝不动,另一只手横在她腰间,道:“衣裳湿了就脱了。”


    叶蓁听得一抖,本能地想要跑,但被一股很强势的力量将襦裙……下,直接抱进了浴桶。


    直到整个身子被泡进热水里,叶蓁才似惊醒般,看着正在她对面之人,道:“你就不怕伤口裂开吗?


    霍砚时终于又笑了出来,身体往前又压过来,将她牢牢压在桶壁上,道:“你不要乱动,我的伤就没事。”


    叶蓁被他靠上来,才发觉现在的情形比刚才更加糟糕,她只穿了件抱|腹,而他……


    方才看到的每一处都被她清晰着感知,尤其是……她颤颤闭上眼,努力往后贴着桶壁,想要远离那恐怖的……


    但霍砚时不让她避,心跳隔着薄薄一层肌肉与她的软紧紧相贴,低头滚烫的呼吸落到她的唇上,道:“往后,我才是你的夫。”


    然后是一个缱绻又绵长的亲吻,伴着水面下被不断撩动的水波。


    叶蓁努力呼吸,却只能被他的味道浸满,抱腹不知飘到哪里去了,脑子也变得晕沉起来,身子慢慢往下滑着,又被他捞进遒劲的臂间。


    不知过了多久,他将手指……出,按在膝盖上向外摆开,却又往前撞过来,将她面前的白雾遮得密不透风,哑声道:“蓁蓁,给我。”


    叶蓁察觉到他要做什么,吓得倏地绷起,而他似乎不想听她的拒绝,低头又堵住了她的唇。


    叶蓁紧紧闭上眼,想起在家乡的草丛里撞上的一只大蛇,它就在泥泞处滑动,每一下都让她神经发颤。


    它想要狠狠钻进草丛,但是有些……不得其法。


    霍砚时额上有汗滴落下来,很困惑地问:“该怎么做?”


    这个姿势,好像不太容易。


    叶蓁脖颈都已经红透,狠狠瞪着他道:“现在不行。”


    霍砚时深吸口气,已经忍得腰腹肌肉都在发颤,但这话让他找到了漏洞,突然觉得不那么急了,牙齿压着她的耳垂,问道:“什么时候可以?”


    叶蓁把头撇开,道:“我阿娘说了,要成亲后才能……”


    霍砚时突然笑了,捏着她的下巴让她看向自己道:“我们现在这样,有什么区别?”


    叶蓁的羞意都被恼怒取代,蹬了下道:“那你自己试吧。”


    霍砚时见她做出随他摆弄的态度,就算现在强行……也不能彻底得趣,于是在她唇上亲了下道:“好,我可以等到成亲之后。


    能感觉她倏地松懈下来,又牵着她的手滑进水面,软着声央求道:“好蓁蓁,再帮帮我。”


    叶蓁眼睫不住地颤,任由水下的声响荡着,不知过了多久,她手都快酸了,终于听见他抽了口气,然后将她紧紧抱住,将牙齿咬上了她的脖颈……


    水已经凉了。


    叶蓁被他很仔细地擦干,又抱回床榻上,在她身边躺下,让她枕着自己的肩,道:“明日我让他们去街上买套衣裙回来给你换上。”


    叶蓁听得很绝望,浴房里的地上一片狼藉,连衣裙都要换掉,不知他们会怎么想昨晚的事。


    霍砚时却很满足地抱着她,很温柔地亲着她的脸和下巴,好似舍不得睡去。


    叶蓁觉得疲累,闭上眼时,却听他在她耳边道:“你刚才问我背后的那道疤?”


    霍砚时见她很勉强想把眼睛睁开,笑着道:“你困了就睡,不必管我,就当听故事,睡着了也没关系。”


    叶蓁于是坦然地又闭上眼,听他清润的声音缓缓道:“那年我还刚刚及冠,已经在陇西带着霍家军打过无数胜仗,被封为征西大将军,得朝中加赏无数,我二姐是本朝第一位女将军,为无数百姓称颂。我长兄靖武侯正值壮年,在朝中任要职,精武侯府和霍家成了京中最为显赫荣耀的世家。”


    叶蓁听得入了神,慢慢将眼睛睁开,借着屋内的微光看向他的脸,发现他在说这番话时,表情并不是得意,而是带着浓浓的哀伤。


    然后他深深吸了口气,努力用她能听懂的方式道:“那一年西戎出了一位极有野心的可汗,他收服了周边部落,集结了几十万大军攻打大越,我和二姐死守定羌关,可明明该从西北大营送来的辎重,却晚了足足七日。”


    叶蓁能感觉他搂着自己的手臂开始发颤,声音也有些哑:“前几日将士们还能强撑着,到了第六日,将士们连草根都没得吃了,连而这时我们得到战报,说西戎军会在第二日集结拼死攻城。”


    “云朔城已经是定羌关最后一道关卡,若让西戎人破城,定羌关必定失守。一直到泾水前再无险可守,若让西戎军长驱直入,整个中原都会岌岌可危。”


    叶蓁听得惊心动魄,问道:“那该怎么办呢?”


    霍砚时沉默了一下道:“我的副将想了个办法,他会带着一队精兵从西雁峡绕过去,烧掉西戎军的粮仓,这样他们后方失守,就不敢贸然攻城,而我们再等几日,也许就能等到辎重送到,就能挽回局势。”


    叶蓁忙问道:“他们成功了吗?”


    霍砚时又沉默了许久,道:“他们最终没有烧成粮仓。但是扰乱了西戎军的计划,让他们提前一天仓促地发动了攻城的计划。我和二姐没了退路,只能领着将士们出城死战,那一战十分惨烈,我背后那箭差点就要射中脊椎,可我知道我不能倒下,我一倒下,西戎军就会踏破大越的城池,泾水以北的百姓全会陷入炼狱之中。


    他深深吐出口气,道:“还好,那一战我们赢了。”


    叶蓁也松了口气,但她听出霍砚时的语气并不是喜悦,问道:“那一队出城去烧粮仓的兵马呢?”


    霍砚时的身体很轻地发着抖,过了许久才道:“蓁蓁,你见过死人坑吗?西戎人把失败的伤兵们全部推入坑中坑杀,我们赶到时,只能看到堆积如山的尸体,那里的每一张脸我都很熟悉,他们的家人还在等他们回家,可我救不了他们,只能眼睁睁看他们被敌人坑杀……”


    他渐渐说不下去,将胳膊压在了眼睛上,双肩不住地方发颤。


    叶蓁抬头看去,发现一件让她无比震惊之事,霍砚时竟然流泪了。


    虽然只是很短的一瞬,但她确实清晰地看见那滴泪从他脸颊滑落,原来这样冷血之人,竟也会有流泪的时候。


    她心中本就难过,此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抱住他,等他慢慢平静下来。


    过了许久,她忍不住问道:“最后那些粮草送来了吗?”


    霍砚时冷笑一声道:“当然送来了,但是已经迟了,那一战我们虽然胜了,却是伤亡惨重。”


    叶蓁皱眉问道:“为何会送的这么迟。”


    霍砚时下巴贴在她发顶,道:“因为帝王的猜忌。”


    这个词他以前曾经提到过,但叶蓁并不太明白,她觉得皇帝既然是天下共主,为何要猜忌护国的将士呢。


    此时霍砚时继续道:“因为那时靖武侯府和霍家军的声望几乎达到顶峰,这是皇帝决不能容忍的事。所以他想要我们犯错,那战之后,皇帝借机发难,褫夺了我的大将军封号,朝中也有不少势力趁机参奏要彻查靖武侯府,想要趁此机会绊倒霍家。我长兄便是为此日日忧虑,第二年就去世。”


    后面的事,叶蓁都听霍昀说过,但她并不知道,原来在霍砚时回京之前,侯府面对的竟是如此凶险的局势。


    而霍砚时闭了闭眼道:“我做了靖武侯之后,经常会想到、梦到那个堆满尸体的坑洞,所以无论何时,我都不敢松懈,若侯府失势,我保不住霍家军,背后可能就会葬送千千万万条人命。”


    他又有些自嘲地道:“这些话我从未对侯府的任何人说过,也没告诉过昀儿。我希望他长大,但不想他背负太多的仇恨和血腥,这侯府里,总该有个人是干净的。”


    叶蓁听得心里难受,轻轻拍着他的背后安抚道:“那不是你的错,是皇帝的错。”


    霍砚时笑了下道:“你可知道这话有多大逆不道。”


    叶蓁看着道:“我们家乡的村民不懂这些,但我们知道谁是对百姓好,能保护我的好官。若是好官,我们就会给他做万民伞,给他供奉长生牌位,若是徇私枉法的坏人,会受到大家的唾弃,等到十年百年之后,他的名声会一直流传下去。”


    “所以皇帝虽然是天下的君主,但若是他做了恶事,迟早也会被记下来,传到民间让人不再敬仰他。”


    霍砚时听着她略显天真,却好似很质朴的道理,心情变得轻松了不少,于是低头亲了下她的额头道:“你若累了就睡,我刚才未控制住,好像说得太多了些。”


    可叶蓁翻了个身,问道:“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霍砚时将五指慢慢查进她的指间,与她交握着道:“因为你快要做我的妻子,我不想你觉得我是个天生就冷血的人。我不会逼你对我改观,但想你不要躲着我太远。”


    叶蓁没有说话,眼睫低低垂着,过了会儿呼吸渐渐沉了下来,似是已经睡了。


    第二日,霍砚时等到街铺开门,就让小二送来了一套衣裙,让叶蓁换好后,带着她坐车回到了侯府。


    他们两人彻夜未归,侯府上下很快就知晓,老夫人知道后也无奈叹气,她知道无论如何也没法阻止小儿子这次的任意妄为了。


    他说要娶妻,就大剌剌让人住在侯府,还带出去彻夜未归,谁都能猜出两人关系到了何种地步。


    但一想到他要娶的小娘子,曾经就住在霍昀的院子里,怎么想都觉得不痛快,堂堂靖武侯夫人,就算不是世家出生,也不能是个成过婚的妇人啊!


    而果然如老夫人所料,晚上霍砚时回府之后,便说想带未来娘子正式同长嫂和阿娘。


    上次他重伤未愈,又被霍昀闹得一团乱,叶蓁只是匆匆现身就离开,双方连话都没来得及说一句。


    当然老夫人也不想和她说话,看到她都觉得心像被堵住般憋闷。


    此时,叶蓁站在两人面前,拘谨地垂着下巴,而霍砚时很自然地道:“今日是正式来同阿娘和长嫂说一声,我选好日子就会去澧县提亲,该有的步骤,一样都不会省。”


    大夫人和老夫人对看一眼,她们不约而同想到,这小娘子第一次进侯府,和霍昀跪在福寿堂里,求满屋子长辈能允诺他们的婚事。


    大夫人颤颤地按着胸口,生怕自己会昏倒。


    她实在想不明白,怎么这农女不光没离开,她还马上要做侯夫人,这是何等荒谬之事,这道坎她怎么也过去。


    霍砚时见两人都沉默不语,笑了笑道:“阿娘和长嫂一时不能接受也正常,反正日子还长,迟早会适应的。”


    老夫人扶着额头,知道自己说什么也没用,面前这人可不是没主意的霍昀,他决定要做的事,绝不会为任何人改变。


    此时,福寿堂外传来霍昀的声音:“小叔父要成亲,为何都不通知我呢。”


    霍砚时转头看见霍昀慢慢从门外走进来,他看起来似乎沉稳了不少,一双黑沉的眸子却始终定在他身上。


    霍砚时神色仍是淡然,只是牵起了身旁叶蓁的手。


    第56章  洞房花烛


    自从那日“私奔”之后,叶蓁就再也没见过霍昀。


    那天的事好像在她心里划下清晰的界限,过去的回忆再不舍也该舍弃,她和霍昀之间是真的结束了。


    而现在看见站在福寿堂里的他,神情冷漠、目光尖锐,一点也看不出那天抱着她说舍不得的落魄小狗模样。


    恍惚间想起,她最初同他来到侯府时,也是一起在这里,可当时他们紧紧靠在一处,以为够坚定就能对抗全世界。


    可现在他们却分别站在两端,自己还即将成为他小叔父的妻子。


    她垂下头,心里还是会难受,又忍不住对霍砚时生出怨恨。


    他为何一定要把事情弄到这个地步,为何非要把自己留在侯府,她往后该怎么面对霍昀。


    霍砚时能感觉握住的手变得得僵硬,一直试探着想要抽出。


    是因为看到霍昀的缘故。


    他面色冷凝,唇角紧紧抿着,拉着她又往自己身边靠了一步。


    福寿堂内的气氛似是凝固了一般,终于是老夫人发了话,对霍昀道:“你过来做什么?”


    霍昀的目光一直盯着两人牵着的手,王令娴看得提心吊胆,生怕他又会冲上去打人。


    可霍昀只是走到圈椅旁坐下,道:“既然是商议小叔父娶亲的事,我这个做侄儿的怎么能不来呢。”


    霍砚时竟笑了下,道:“终于学着收敛性子了。”


    霍昀知道他这话是真心的,心里却更觉得羞辱,但他面上仍是冷静克制,不然只会更让他看不起。


    王令娴上前劝道:“你小叔父是你的长辈,他的婚事同我们商议就够了,你回去歇着吧。”


    霍昀抬眸道:“阿娘,可他要娶的人,是我曾经的妻子,我为何没资格参与呢?”


    他说完这句话,叶蓁便难堪地把头撇向一边,手指轻轻发抖。


    霍砚时察觉到她的不适,深深沉了口气,对她柔声道:“你先回房去。”


    叶蓁朝两位夫人告辞,就逃也似地往外走,发髻被微风吹乱,胡乱打在她脸上。


    侯府的庭院向来复杂,重重绕绕地看不到头一般,脚下踏着的树影似要将她缠绕住,令她几乎不能呼吸。


    而在福寿堂内,霍砚时看着快被气死的老夫人和一脸无措的王令娴,很好心地道:“阿娘和长嫂也先回去吧,等我要筹备婚事时,再来劳烦你们。”


    老夫人摇头道:“我老了,管不了你们的事。”


    然后她拎着佛珠就往外走,绝不给他劳烦自己的机会。


    霍砚时又看向王令娴,很真诚地问道:“长嫂愿意帮我吗?”


    大夫人向来心软,虽然对这事无比抗拒,但到底是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小叔子娶妻,若他求自己帮忙张罗,她真能做到完全不理会吗?


    于是她重重叹了口气,按着额头也走了出去,实在不想面对这烂摊子。


    而霍砚时走到霍砚身旁坐下,倒了杯茶给他递过去道:“我以为那天的事,会让你吸取教训。”


    霍昀知道穆原差点因他受罚,垂下头道:“我并不知道那药后果会那么严重,也不想连累别人。”


    霍砚时冷笑一声:“你若不想连累别人,就不该不顾后果把人全牵扯进来,自己却想一走了之。”


    霍昀倔强地抬起头道:“那件事我是做错了,我不该想着带她逃走,该走的人是你!”


    霍砚时有些惊讶,随即挑眉道:“你竟已经有了这样的志气,那你可想好要做怎么做?”


    霍昀捏紧拳道:“明年春闱我一定会考取三甲,我绝不会再输给任何人!还有我已经去找卫元极,说动他重新出题,让我通过了他的考核,他愿意收我为关门弟子。只要我能入朝为官,朝中许多文官都曾在他那里听学,靠着卫元极的名号我能很快积累出声望。”


    霍砚时看着他道:“你是怎么打动卫元极的?还是有人帮你?”


    霍昀未想到他会马上想到这个,顿时有些愣怔。


    而霍砚时端起茶杯喝了口,问道:“是太子是吗?是他帮了你?”


    见霍昀脸颊涨红,他语气仍是淡然地道:“你不必这般紧张,太子能坐稳储君之位,全靠霍家和我在背后扶持。你与太子年纪相近,性子也算投缘,他愿意帮你也是应当。但你最好记住一点,皇帝如今病重,太子登基是迟早的事,等他坐上了皇位,宁妃和三皇子对他就不再是威胁。到时候我们霍家的权势还有我,都会变成威胁到他皇权的掣肘。”


    见霍昀听得皱起眉,他又笑了笑道:“不过,太子不是如他父君一般狠辣之人,我愿意在他身上押注,就是信他能做令四海清平的仁君。所以就算太子另有目的,但他也是真心赏识你,若你真有本事,就该利用好好这个机会,等到新君继位时,需要在朝中培养亲信,你出身霍家,又是靖武侯世子,本来就是最好的选择。”


    霍昀听得很不甘心,好像他无论怎么努力,根本无法脱离霍家,无法脱离小叔父的阴影。


    于是他捏着拳道:“迟早有一日,我会做的比你更好,甚至强过你。”


    霍砚时笑着将茶盏放下,站起身道:“好,我等了许久,就是想等着你有这样的志气,无论你是因为什么有了这样的心气,我都觉得很欣慰,我会等你做到的那一天。”


    霍昀也在他身后站起,道:“到那一天,你就该把靖武侯之位交还给我!”


    霍砚时转身看他,敛起笑容,道:“等你有一天明白靖武侯需要背负的责任,我自然会把它交还给你。”


    然后他径直走了出去,回到主院后,先到了叶蓁房外。


    阿忆坐在外面,见到霍砚时过来,站起身清了清喉咙道:“侯爷,夫人睡了。”


    霍砚时冷笑一声:“编瞎话都不会编,现在才什么时辰?”


    阿忆抿着唇低下头道:“您知道夫人不想见你,何必非要硬闯呢。”


    霍砚时瞪了她一眼,丝毫不理继续往房里走,推开门就看见一个人影飞快上了床钻进锦衾里。


    他摇了摇头,坐在床边将衾被掀开,道:“为刚才的事不高兴了?往后我会教训他,让他不敢这么对自己的小婶婶。”


    叶蓁捏着衾被的边,直直看着他道:“不光是霍昀,还有侯府其他人,老夫人和大夫人她们要怎么接受我的身份,你为何可以毫不理会别人的感受。”


    霍砚时深深看着她,伸手去摸她的脸道:“那怎么办呢?我想娶你,就顾不得别人。”


    叶蓁往后缩了缩,道:“那我呢?你能在乎我的感受吗?”


    她见霍砚时并未回话,带着最后的期待颤声道:“我同霍昀和离,是想能彻底和他分开,我不想做他的小婶婶。”


    霍砚时沉默了许久,将手掌搭在她后颈,似是惋惜地道:“可你没有别的选择了。”


    叶蓁被他搂进怀中,内心凄楚,眼泪倏然而落。


    是昨日温情和脆弱迷惑了她,霍砚时从不会变,他还是一样残忍而偏执,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于是她用力在他脖子上咬下去,牙尖快刺破皮肉,牙齿下脉搏的跳动,让她有了也能掌控他的错觉。


    霍砚时似是叹息一声,无论她咬得多深都并未躲避,只是任由她咬着,用手掌一下下抚着她的后脑,似是一种安抚。


    等叶蓁终于平静下来,往后退了退,哑声道:“你回去吧,我想歇息了。”


    霍砚时站起身,为她将衾被往上拉。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叶蓁抱着膝盖抬头问道:“等你对我厌倦了,会放我走吗?”


    霍砚时弯腰看着她,然后按着她的肩将唇压在她发顶上道:“蓁蓁,我们会一生一世一双人。”


    叶蓁绝望地闭了闭眼,又听他道:“所以你最好想想我昨日的建议,尽量让自己过得好一些。”


    很快,京城世家乃至皇宫里都流传着一个劲爆消息:靖武侯霍砚时竟要娶妻了。


    这可真是破天荒头一遭的事,要知道靖武侯独身这些年,想要嫁给他的京城贵女们从希望到失望,但仍有一些不愿放弃的,迂回试探者有之、不屈不挠者有之,可从未有人能成功嫁入侯府。


    前两年甚至还有赌坊让人押注,赌靖武侯究竟会不会娶亲,会娶哪一家贵女为侯夫人。


    突然传出他要娶亲的消息,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可令人纳闷的是,竟无人知道,那小娘子究竟是谁。


    侯府来往送礼的贵客络绎不绝,有同大夫人和老夫人交好的贵妇们旁敲侧击,最后只得到一个模糊的答复,说是侯府的远亲,因为借住在府里,不知怎么得就让靖武侯动了心,不在乎她的出身也要娶她为妻。


    在皇宫里的太子也听闻了这件事,虽然他早有准备,但得知霍砚时和朝中告假带叶蓁回她的家乡提亲下聘,还是难免惊异。


    靖武侯为本朝的大都督,还是东宫太傅,他真要娶一个农女做侯夫人,还如此正式去她村子里提亲,这可实在是……有趣。


    叶蓁的家乡在澧县的宛平村,村子里的乡邻得知叶家的大女儿竟要做侯夫人了,顿时快把叶蓁家的门都踏破了,都想看看传说中丰神俊逸的侯爷到底长得什么模样。


    也有人在私下嘀咕,这叶小娘子不是已经嫁过人了吗?好像也是一位京城来的贵公子,怎么二嫁还能做侯夫人呢?


    而叶家却不像乡邻们想象的那般喜气洋洋,叶老爹是个朴实的农家汉子,在霍砚时带着叶蓁找上门时,听闻他的身份和来意,差点吓得昏厥过去。


    再看自家女儿,发现她和离家时有了很大的不同,似乎成长了不少,不再似以前那般青涩局促。


    但叶老爹很了解自己的女儿,他和妻子都能看得出来,女儿并不像第一次成亲那般喜悦,甚至没有期盼的神色,只是按部就班跟着那位侯爷。


    当霍砚时提出将他们一同带去京城时,两人立即拒绝,说在村子里住习惯了,只要女儿过得好就行。


    叶蓁离开的那天,母亲忧虑地单独将她拉到一旁,问她是否情愿,是不是受了欺负?


    叶蓁不想让她担心,便告诉母亲侯爷对她很好,绝不会欺负她。


    一家人这才放下心来,他们不懂城里的事,也不懂大家族之间复杂的关系,霍砚时将他与霍昀的关系说得含糊带过,只说靖武侯府全由他做主。


    叶蓁的母亲觉得这位侯爷看着沉稳温润,对女儿也很体贴细心,应该不会亏待他才是。


    等到霍砚时带着叶蓁离开后,叶老爹才有空清点聘礼,一清点可把他吓坏了,这聘礼把整个村子买下来都行。


    而叶蓁坐在马车里,看着越来越远的村口,村口此时挤了许多人给他们送行,目光里都带着羡慕,而她心里却只有深深的迷茫。


    以后她还能再回来吗?


    霍砚时将手放在她的手背上道:“你若想你家人,可以接他们去京城。”


    叶蓁摇了摇头,道:“他们不喜欢待在不属于他们的地方。”


    霍砚时听出她的意有所指,将她拉过来坐在自己身边道:“我同长嫂选好了吉日,迎亲就定在下个月六日。”


    叶蓁点了点头,明明是她自己的婚期,却并没有显露出任何情绪。


    霍砚时似乎并不在意,轻轻捏起她的下巴道:“到了那一日,你就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


    又过了一个月,就到了靖武侯爷大婚当日。


    无论侯府之人是否愿意,还是按着霍砚时的意思将婚事办得热闹风光。喜宴当晚,侯府庭院内灯火通明,红烛万盏,几十桌席面一直摆到院子里。


    东院搭起的戏台上弦歌婉转,锣鼓铿锵,四处都挤满了来贺喜吃席的公府侯门、世家贵胄。


    而被领着做完迎亲仪式的叶蓁,觉得自己始终置身于这片热闹之外。


    此时听着外面喜庆的丝竹之声,她将款式繁复的花钗礼衣扯得松了些,望着满床铺的花生莲子桂圆,随手剥了颗桂圆来吃。


    嫌这桂圆不够甜,便问阿忆道:“厨房是不是做了酒酿丸子,能帮我端一碗进来吗?”


    阿忆笑道:“哪有像夫人这般悠闲的新娘子。”


    叶蓁看了她一眼道:“我也不是第一次做新娘子。”


    阿忆抿了抿唇,这种日子提起这事,总是有些尴尬。


    更何况夫人上次成亲之人,也正在侯府里,不知世子今日在做什么,如何熬过去。


    于是她很机灵地道:“我去厨房让他们给夫人做酒酿丸子,夫人等着。”


    阿忆离开后,叶蓁让喜婆也离开,新房里只剩她一人,很清净。


    她听着外面的动静,心想:霍砚时只怕很晚才会回来,可能还会被宾客灌醉,这样也好,新婚之夜便这样过去吧。


    她觉得头上的凤冠戴的有些累,这凤冠是宫里太子赐下的,累丝鎏金的花蕊中嵌满珍珠和宝石,看着流光溢碎十分华贵。


    也实在是很重。


    正想将凤冠取下歇息会儿,她突然看见窗牖处好像晃过一个人影。


    正在惊疑之间,那黑影竟闪到门外,直接推门进来,转身便把门锁住。


    叶蓁看清这人竟是一身酒气的霍昀,吓得差点惊呼出声。


    她本能地往后退到墙边,浑身都出了汗,压着声喝道:“你怎么进来的!”


    霍昀先是痴痴看着她,然后走到她身旁蹲下道:“你放心,我找人拖住了小叔父,他现在不会回来。”


    叶蓁觉得他简直疯了,抱着膝盖往后退着道:“你要做什么?你知道若被人看到会有什么后果吗?”


    现在外面都是来贺喜的宾客,若是被人发现霍砚时的侄子竟在他新婚妻子的房里,他们会被传得多么污糟不堪,这桩丑闻马上就会被传遍京城。


    霍昀将头靠在她腿边,仰头看着她,哑声道:“姐姐,你不必这么怕,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霍昀了。我不会做出什么无可挽回的事,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他眼眶越来越红,哽咽地道:“我想亲眼看看,你穿着凤冠霞帔的模样。”


    叶蓁听得一愣,望着他那双写满悲戚的眼,喉间也不由得哽了哽。


    他们当初在家乡只办了简陋的婚礼,喜服是在镇子里定做的,因为赶得及,只做了很简单的款式,发冠也只用了最基础的缠枝。


    霍昀那时承诺过她,等回到京城,他会在侯府好好为她再办一场婚事,给她定做最华贵的礼衣和凤冠。


    叶蓁那时觉得,这些本就不重要,可霍昀却对她说世家贵女成婚时有的,她就一定要有,绝不能让她受委屈。


    而现在,她终于穿戴上霍昀想要的凤冠霞帔,可她要嫁的夫君,已经不是他了。


    霍昀眼前越来越模糊,他将头偏开些去擦泪,看见桌上龙凤对烛映红着他们叠在一处的身影,但这并不是他们的新房。


    他心头突然塞满愤怒,凭什么,蓁蓁明明应该是他的妻子。


    于是他扭头去看仍有些愣怔的叶蓁,突然扑上去,压着她亲上她的唇。


    叶蓁吓得瞪大了眼,双腿将他蹬开,坐起身用力打了他一巴掌道:“霍昀,你清醒一点!”


    霍昀懊恼地垂下头,他知道自己又惹她生气了。


    而叶蓁几乎是央求着道:“你快些出去!不要再来找我了!”


    霍昀站起身,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似是想将她现在的样子映在心里,然后强迫自己往外走。


    此时叶蓁在他身后轻声道:“霍昀,我往后就是你的小婶婶了。你明白了吗?”


    霍昀浑身一震,攥着回头道:“姐姐,你等着我,我不会再让你失望。”


    叶蓁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但被他眼神弄得心头突地一跳,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只能忐忑地看他又飞快跑了出去。


    而就在他离开后不久,霍砚时便回了房,手里端着那碗她让阿忆去做的酒酿丸子。


    看向床上坐着的叶蓁时,黑眸中里带了微醺的醉意,还有似有若无的冷凝之色。


    叶蓁几乎是在那一刻察觉:他全都知道了,所以他才会提前回来。


    可霍砚时什么都没有问,只是走过来坐在床边,将那碗酒酿丸子喂到她唇边,道:“等得太久,饿了吧。”


    叶蓁想把碗接过来道:“我可以自己吃。”


    霍砚时却笑了笑,笑得颇有些慵懒的醉意道:“今晚让我来喂你。”


    叶蓁的脸红了下,但还是老实地将他喂给自己的全咽了下去。


    霍砚时将空碗放下,盯着她的嘴角许久,将指腹压上去道:“口脂花掉了。”


    叶蓁心里猛地一突,这是刚才霍昀蹭掉的,而她心慌意乱地根本没有察觉。


    霍砚时用指腹擦着她的嘴角,一下比一下用力,目光也变得越发阴沉。


    直到叶蓁不舒服地皱起眉,他才将手放下,走到桌边端起两支合卺酒杯,在她身边坐下道:“你和他喝过合卺酒吗?”


    叶蓁将头偏开道:“我不想说这个。”


    霍砚时却并不放过她,身体压过来问:“你们怎么喝的?有没有这样喝过?”


    叶蓁被他拉着胳膊绕到他颈后,而他滚烫的唇压上来,将火辣的酒液一点点渡进她口中。


    他许久都未这么强势过,让她被迫张着嘴一口口承受,渐渐地便饮下不少酒,脑中晕沉,四肢都酸软起来。


    霍砚时舌尖勾着她口中酒酿丸子的甜味,大掌慢慢拨开她的襟扣,问道:“恨我吗?”


    叶蓁脸颊晕红,半眯着眼仰着香颈,抿着唇呼吸急促……上下起伏。


    霍砚时望着被从绢帛中拨开的凝脂,俯身道:“我会尽力让你少恨我一些。”


    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她今晚显得十分顺从,让他有些狂意难抑,还要在她耳边道:“怎么这么软,一碰就出……”


    此时东院里的戏台仍在唱着《牡丹亭》,“没乱里春情难遣,蓦地里怀人幽怨。则为俺生小婵娟,拣名门一例、一例里神仙眷。”


    缱绻的丝竹声飘回窗内,叶蓁被抛在海面颠簸,海面似下了一场大雨,让她浑身湿透。


    而他似乎看出她的情态,不断地蹭试,诱着她指引自己。


    叶蓁弓起背脊,实在被……的难受,颤声道:“这里……”


    然后她便咬着牙,喉咙里被挤压出气声。


    霍砚时全身肌肉绷紧,从背脊往下都爽快地发颤,原来这就是…满的感觉,竟是这样的畅快,只一次就令人沉迷。


    可还不够,还要更……更彻底,让她再也想不起别人。


    床边的一对红烛未熄,此时烛火被吹得在墙上不断晃动。


    霍砚时忍着快要爆发的酸意,将她挂着的脚踝抬得更高一些,道:“叫我。”


    叶蓁已经呼吸不畅,喊出口的声音带了她都未想到的眉哑:“侯爷……”


    霍砚时皱起眉,越发凶狠,道:“叫夫君!”


    叶蓁实在受不住,只得攀着他的脖颈一声声求饶似地喊着“夫君”


    霍砚时听见这声夫君就有些受不了,偏她还在他耳边一声声地唤,脖颈上的青筋跳动,发出很重地一声喘。


    然后他马上觉得懊恼,刚才……能让她满意吗?


    是不是太快了些……


    再往床榻上看去,她看起来似乎餍足,但他又难以控制地想起霍昀曾说过的那句话。


    叶蓁好不容易被他放过,此时慵懒地翻了个身,四肢又酸又软,退上还留着黏腻的凉意。


    她只想好好睡上一觉,感觉他的体温贴上来时,警惕地缩了缩,本想开口说不要,却被他竖抱着下了床。


    她困惑地睁开眼,发现他竟将自己抱到铜镜前面,吓得攀着他的手臂问道:“你要做什么?”


    霍砚时将她转了个面抱着,道:“让你看清楚,现在……你的人是谁。”


    第57章  看清了,是我在取悦你


    此时龙凤对烛烧了一大半,烛火晃动着照着交叠在一处的人影。


    叶蓁这才意识到,方才他竟一直没有熄灯,此时除了一对红烛,还有八角琉璃灯将室内照得一片亮堂。


    他要将她的每一处情态都收于眼底,要看她是如何包容他,眼眸里被撞出波光时,映出是谁的影子。


    现在,他甚至还要她看自己被……


    她望着镜子里的两人,皆是未着片|缕,而他有力的手臂紧紧扣着她膝盖,不让她挪动分毫。


    她羞得浑身通红,忙将脸撇开道:“放我下来,我不要看。”


    霍砚时低头含了下她的耳垂道:“为何不看,你现在的样子很美。”


    他抱着她就坐在铜镜对面的贵妃榻上,遒劲的小退缠着她的,轻捏着她的下巴,哄着她睁眼,看向镜中小麦色的起伏与团软,斑斑点点的红莓,全是因他弄出的痕迹。


    他因这念头而生出无比的满足,捏着她的下巴让她转过脸,低头覆住她的唇,很缱绻地缠着她的舌尖,


    叶蓁被他耐心地亲吻着,渐渐放松了下来,浑身酸软地靠在他怀中,黏哒哒地贴着他的……


    可她很快就察觉出不对劲,那条巨蛇重又竖起,狰狞地往泥泞的草丛里……


    她浑身抖了抖,只来得及说了个“不”,后面的声音变了调,然后只能发出更为羞耻的气声。


    霍砚时察觉出她想要挣扎出去,缠着她的小退用了力,大掌着扣住她的膝盖,引着她看向镜中道:“蓁蓁,看清楚是谁在……你。”


    叶蓁仰起脖颈,实在难以接受这样的画面,汗珠从她颈间往下滑落,落进颤动的起伏之间,最后都被他卷进口中。


    实在抵抗不了,只能盼着他很快就会停,可他似乎铁了心要磋磨她,时快时慢地控制着节奏,让她被迫着喊出声。


    去了两次后实在受不住,只得故技重施勾着他的脖颈喊夫君,霍砚时重重一挺,大掌掌住她的脖颈,道:“看清了,是我在取悦你,我是你的夫君!”


    又牵着她的手在榻上捞了一把,道:“都是我让你……的。”


    叶蓁不想看也不想听,紧紧闭着眼,在他耳边细细软软地泣着求饶,终于让他没能忍住,脸压在她颈上重重吐出气来。


    叶蓁浑身都没力气,昏昏沉沉间听他要阿忆送水进来,又仔细地帮她清理,然后才将她抱回了喜床上。


    将她的头枕在自己胳膊上,看见她脸上还未褪去的红潮,亲了下她的眼皮,道:“才两次就累成这样。”


    其实他还没有餍足,能完整拥有她的滋味实在太好,怎么尝都不够。


    叶蓁皱起眉,两次也不是他这样折腾的,这谁能受得了。


    于是翻了个身用背对着他道:“侯爷绕了我吧。”


    霍砚时掰着她的肩让她重新面向自己,沉声问道:“该叫我什么?”


    叶蓁知道他想听什么,但刚才是在意乱情迷之时喊的,她本身也不剩什么理智,现在清醒地与他面对面,她真有些叫不出口。


    霍砚时面色阴沉下来,道:“你让我多等一会儿,就多加一次。”


    叶蓁沉了口气,圆眸转动着不想与他对视,最后终是自暴自弃地低低喊道:“夫、君。”


    霍砚时嘴角翘起,又摩挲着她的下巴,不甚满意地道:“声音太小了,我就这么让你喊不出口吗?”


    叶蓁实在是想睡了,不想同他磨下去,干脆贴在他耳边,亲热做作地拖着音道:“夫君,夫君……”


    霍砚时知道她是想故意恶心自己,但听着她用娇软的嗓音喊着自己夫君,还是觉得心花怒放,低头又亲上了她的唇,手掌则绕到她身后,温柔地抚着她的后颈。


    叶蓁被他亲得很舒服,慢慢闭上了眼,呼吸逐渐平顺。


    霍砚时放开她的唇,让她的脸贴在自己怀中,低下头看见,她脸颊上的软肉随着呼吸很轻地抖动,忍不住用手指戳了戳,又去碰她长睫,搓在手心把玩。


    叶蓁被他闹得很不耐烦,道:“侯爷今年几岁了!”


    霍砚时手指停在她眼皮上,似是想了想,道:“我表字叫作怀衍,小时候,我阿娘还有哥哥姐姐会喊我阿衍。后来在陇西时,我二姐也这么喊我。”


    他声音低了低,道:“现在……已经没人这么喊我了。”


    叶蓁睁开眼看着他。


    因为他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靖武侯,性子也变得冷漠独断,侯府所有人都仰仗他甚至敬畏他,再也不会喊出这么亲昵的小名了。


    而霍砚时又看着她,柔声道:“往后你不愿喊我夫君,就喊我阿衍好吗?”


    叶蓁望着他眼中的期盼,说不出拒绝的话,于是顺从地点了点头,道:“好,阿衍。”


    霍砚时满意地笑了,看出她已经疲惫至极,让她枕着自己的胸膛,抚着她后颈哄她睡着。


    他们折腾了太久,龙凤对烛都已经燃尽。


    直到窗外都泛起鱼肚白,霍砚时却一直没有睡,拥着怀中柔软的身子,听着她平稳的鼻息,想起方才的每一幕,满足地舍不得睡去。


    他想起都督府的一名手下,到散值时就必须要回家,说是家中有娇妻在等,若让她等久了会生气。


    那时他心中对这人十分鄙夷,堂堂男儿成日牵挂的就是小娘子,能有什么出息。


    可到这一刻搂着怀中之人,终于能深深体会到,原来这就是有妻即安、夫复何求的感觉。


    因是靖武侯新婚,第二日霍砚时无需回都督府,便留在房内,陪叶蓁去给老夫人和大夫人敬茶。


    叶蓁醒来时,霍砚时已经坐在床边,道:“让阿忆为你梳洗好后,我陪你去福寿堂,我已经让胡安去通知其他人,今日我们一家人一起用早膳,该让瑾儿和昀儿一同给他们的小婶婶行礼问安。”


    叶蓁倏地睁眼,很不解地看了他一眼,而霍砚时摸了摸她的脸道:“你都迟早要面对,习惯了便好了。”


    叶蓁把头偏开,不想与他多说,轻声道:“侯爷出去吧,让阿忆来帮我梳洗。”


    霍砚时皱眉道:“你昨晚答应过我,不再叫我侯爷。”


    叶蓁抱着锦衾坐起道:“侯爷习惯了就好了。”


    霍砚时知道她心里有气,还要开口时,看见她肩上斑驳的痕迹,想着她昨晚在他耳边说出的媚|语,心尖似被痒痒地撩动,又似有春风拂过。


    罢了,叫什么都无所谓,反正她现在只属于他,迟早有一天,她会心甘情愿叫他夫君。


    叶蓁梳洗完后,换了身石榴红衫水纹长裙,发髻只用一根金簪挽着,阿忆觉得不够华贵配不上侯夫人,便好说歹说给她加了一对翡翠镶金的耳饰。


    被领着出了房门时,霍砚时已经穿戴齐整在门外等她。


    转身看她朝自己走来,不知是否因为两人昨晚的关系,以前只觉得她生得貌美质朴,此时再看她时,眼角眉梢都似添了别样的风情。


    于是朝她伸出手,微微笑道:“娘子今日很美。”


    叶蓁并不回话,只是垂着头任由他牵着往外走。


    两人走到福寿堂里,老夫人和大夫人坐在上首等待,右手边坐着一脸黑沉的霍昀,左手边则是好奇又忐忑的秦玉瑾。


    叶蓁根本不敢往旁边看,走到两位夫人面前,结果婢女递来的茶盏,躬身朝两人敬了茶,喊了婆母和长嫂。


    两位夫人接了茶,心中皆是五味杂陈。


    霍昀把她带回侯府时,她们一直不愿让她来敬茶,就是不想承认她的身份。


    谁能想到呢,现在终于被迫喝了这杯茶,称呼却变了。


    此时霍砚时转向旁边坐着的两人,道:“还不来给你们的小婶婶行礼问安。”


    秦玉瑾马上站起来,走到叶蓁身旁乖巧地行礼道:“小婶婶好。”


    叶蓁心不在焉地对她点了点头,此时福寿堂内的所有人,都忍不住将目光投向一直坐着不动的霍昀。


    霍昀从她进门时就一直看着她,见她被小叔父紧紧牵着,姿态婉转艳丽、面色盈润,像朵被雨露滋润过娇艳的海棠。


    他觉得心痛如绞,很努力才压下喉中哽意,在浓重的暗色笼罩之中,听见小叔父又喊了一声:“霍昀,来给你小婶婶问安。”


    他捏着手指慢慢站起身,短短一段距离,被他走得如在刀尖。


    两位夫人看得心里可害怕了,生怕他又会大闹一通,别和小叔父直接打起来才好。


    可他只是站定叶蓁面前,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躬身对她行礼,哑声道:“霍昀给小婶婶问安。”


    叶蓁闭了闭眼,心里也松了口气 ,看着他嘴唇颤了颤才道:“好。”


    霍砚时在旁边冷眼看着,这两人皆是努力克制,连对视都不敢。


    但他们不知道,这短短两句对话时的语气和眼神,其中流转的情绪,让外人看了有多明显。


    此时王令娴站起身,道:“早膳已经准备好了,咱们先去用膳吧。”


    霍砚时点了点头,让两位夫人在前面,然后就牵着叶蓁往外走。


    霍昀本能地跟在叶蓁身后,目光痴痴地追随着她,直到看见她衽领下藏不住的红痕,才猛地顿了顿步子,恍惚间她已经走得离自己越来越远。


    秦玉瑾看表哥这样也有些不忍心,走过去道:“叶姐姐已经成了我们的小婶婶,这是没法改变的事了。表哥若是难受,可以先避开,去国子监住些时日。”


    没想到霍昀垂着头冷笑了声道:“我为何要避开?是小叔父做了寡廉鲜耻之事,应该让他不自在才对。”


    然后他绷直背脊走了出去,秦玉瑾摇了摇头:罢了 ,这实在不是她这个十七岁小娘子能应对的场面。


    因是侯夫人刚进门,今日侯府的早膳被特意叮嘱过,做的十分丰盛。


    白瓷碟、莲花碗装着精致的粥菜,摆了满满一桌子。


    霍砚时还特地让阿忆去厨房盯着,要做叶蓁喜欢吃的口味。


    此时刚在席间坐下,他就将一碗放在碧梗粥叶蓁面前道:“是你爱吃的红枣碧粳粥,我特意让厨房去寻的金丝小枣,没有枣核也更清甜。”


    叶蓁正要拿起勺子舀粥,他又用手指在瓷碗外摸了摸道:“现在还有些烫,要凉一凉才能吃。”


    然后夹起一块杏仁酥送到她面前的碟子里道:“先吃这样吧。”


    侯府众人何时见过霍砚时这样对别人,纷纷露出惊悚的表情,但谁也没开口说什么。


    可霍昀突然开口道:“小叔父,她不能吃杏仁。”


    桌上的气氛更凝固了,王令娴着急地瞪着儿子,示意他莫要乱说。


    而老夫人觉得自己实在该把那串佛珠带来,谁能想到吃顿饭也需用佛珠静心呢。


    霍砚时冷下声道:“你小婶婶该吃什么,轮得到你来说吗?”


    霍昀道:“她吃了杏仁会起红疹。之前不小心吃了一次,红疹起了足足三日,彻夜难眠。”


    他又看向叶蓁,柔声道:“是吗?小婶婶。”


    后面的事他并未说下去。那三日他为了安抚沮丧的蓁蓁,两人几乎日夜厮磨,全靠他想着法子卖力取悦才陪她熬过去。


    这件事其余人不知晓,叶蓁却是知晓的。


    她搁在桌案下的手用力捏紧衣角,很艰难地点头,突然一点食欲也没有了。


    霍砚时看着她发红的耳尖、惨白的脸,立即猜出了其中隐藏的秘密,面色冷沉如水,狠狠将目光剜在霍昀脸上。


    而霍昀似是出了口气,姿态轻松地拿起银箸,成了桌上唯一神情畅快之人。


    后面就没人再开口,这顿饭吃得每个人都食不知味,勉强填饱肚子,就逃也似地四散开来。


    叶蓁跟着霍砚时回了房,本以为他会刚才的事兴师问罪,谁知他竟让阿忆送了笔墨进来,然后拉着她走到了桌案旁。


    叶蓁看不明白,于是问道:“要做什么?”


    霍砚时低头研墨,然后将蘸好墨汁的小羊毫交到她手中道:“写下来,你的喜好。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喜欢什么、怕什么、爱去什么地方……我会一样样全记下来。”


    见叶蓁怔怔地看着自己,他弯腰扶着她的手腕道:“不会写的字或是写不好的字,我来教你。”


    叶蓁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让他掌着手腕,一笔一划将自己的喜好都写了下来。


    等到墨干之后,霍砚时将那张纸很珍视地收起道:“我不如他与你相处的时日久,但这也无妨,我们已经是夫妻,日子久了,我一定会比他更了解你。”


    叶蓁这时是有些钦佩霍砚时的,无论何时他都能找到最快的法子解决问题,而不是为过去而牵扯不休。


    而她突然想到一件事,于是问道:“侯爷给我准备了避子汤吗?”


    霍砚时压在纸上的手指一颤,这是他最愧对她的一件事,听她提起时,都觉得腹上那道疤在隐隐作痛。


    叶蓁却仰起头看着他道:“现在能让阿忆给我送来吗?”


    霍砚时坐下,按着她的手背道:“你不再需要那东西。”


    可叶蓁很坚决地摇头道:“我不要有孕!”


    她说的这般坦然直接,让霍砚时的心抽痛了一下,道:“我们已经成亲,整个京城都知道,你是我霍砚时的侯夫人,我们迟早会有孩子。”


    可叶蓁将手放在小腹上,神情倔强地道:“侯爷就算现在能逼迫我有孕,难道还能一直盯着我,直到把孩子生下来的那天?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说不要,就是不要。”


    霍砚时皱眉看着她,想明白她这话的意思,竟觉得背脊有些寒意。


    于是深吸口气,想了许久,只能妥协道:“好,但是我不会再给你喝避子汤。上次那件事之后,我去宫里找御医问过了,有一种男子服用的药丸,我吃了也一样有效。”


    见叶蓁直直看着他,他叹了口气道:“我答应了你,就一定会吃。既然你说不会把孩子生下来,我又怎么会强行让你有孕,那对你伤害太大。”


    叶蓁松了口气,想了想,又问:“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她好像从未这么与他独处过,还是以夫妻的身份。


    霍砚时没想到她会直接问出口,笑了笑道:“你想做什么都可以,读书、练字,或是你想去哪里游玩,我都陪着你。”


    于是他整日都在教她读书、陪她写字,两人一直待在书房里。


    直到用了晚膳,霍砚时本想陪叶蓁回房,却突然看见在院子外,树影下站着徘徊的人影。


    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让阿忆送夫人回房,自己则走了出去,直走向站在那里的霍昀道:“深更半夜,你在这里做什么?”


    没想到霍昀并不躲避,坦然与他对视着道:“我来看看小婶婶。”


    霍砚时目光要冒出火来,狠狠道:“你既然知道她是你的小婶婶,就该注意保持分寸。”


    没想到霍昀笑出来道:“要保持什么分寸,小叔父以前不也是这么做的吗?”


    他见霍砚时表情变得很难看,上前一步道:“小叔父不是也趁我忙于学业,日日找机会与她接近,在那间书房里,你引诱她做了什么,以为我全不知晓吗?”


    他说的声音都在发颤,咬紧腮帮道:“我只恨当时并未察觉,让你利用她想读书的心,一步步诱着与她接近,让她轻信了你,被你的假意诓骗,直到……直到一切都没法挽回!”


    他说的情难自已,脖颈上青筋突起,露出无比悔恨的神色。


    霍砚时此时已经冷静下来,冷冷瞥着他道:“你说你喜欢她,要娶她为妻,却不知道她想学什么,最想要的是什么。你除了同她撒娇哄她开心,还能做什么?若你能完全满足她,她又何必来找我?”


    见霍昀用赤红的眼恶狠狠地看着他,霍砚时负起手道:“现在这时辰,你还在长辈的新房外流连,让人看到了成何体统!你若现在不走,我只能叫莫骁来将你赶走。”


    霍昀深吸口气,慢慢挺直背脊道:“我现在会回我自己院子里,但是小叔父,你并不是每时每刻都在府里陪着她。我也不会每次都被你撞见。”


    然后他转身就走,霍砚时皱起眉,大声喝道:“你在说什么胡话!”


    霍昀停住步子,“小叔父硬要把我妻子走强,却还要让她住在侯府里,那你就该预料到这点。以后只要我想见就能见到她,小叔父能防的了一次,防的了一辈子吗?”


    霍砚时被他气得浑身发抖,但他知道霍昀说得没错,只要他们同在侯府里,就一定会有相处的机会,霍昀这般执着地不愿放手,那她会不会后悔……


    这一晚阿忆给房里送了五次水,在房门外听着侯爷逼夫人说的话,听着她都脸红不已。


    第二日清晨,霍砚时再不舍,也必须要回都督府处理公务。


    可在推开房门时,他反复想到霍昀的那句话:你并不是每时每刻都在府里陪着她。我也不会每次都被你撞见。


    还有叶蓁曾对他说过的:感情是不可控的,就算某一刻心死,也可能会死灰复燃,会不甘、会犹豫……


    他站在院子里久久未动作,从未有过如此的心慌意乱,因为他发现,这件事竟是他完全无法掌控和预测的。


    就在这时,他看见有人将几盆绣球花送进院子,皱眉问道:“这是哪来的花,为何要送到这里。”


    阿忆在旁边一脸为难,犹豫了一会儿才道:“是世子送来的,他说以前在云栖院,夫人最喜欢的就是这这几盆花。这些花都是因为她精心打理才能养得这般好,所以特地给她送来,让她继续养着。”


    霍砚时死死盯着那几盆花,差点想将花盆给直接踢碎,但他想着阿忆刚才说的,这是叶蓁亲手打理的,她是那样爱花之人,若是被自己踢碎了,她只会更恨自己。


    于是只能攥紧拳,吩咐阿忆道:“我不在的时候好好陪着夫人,有任何事都要派人通知我。”


    阿忆点了点头,看着他愤怒离开的背影,叹了口气想: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霍砚时坐上马车,闭上双目听见车夫赶车慢慢远离侯府,不知过了多久,他倏地睁开眼,问车夫道:“世子今天出门了吗?”


    那马夫想了想道:“没有,今日侯府就侯爷用了车。”


    霍砚时攥紧拳,心中犹疑难安,终是在马车拐过第二个胡同时喊道:“停车,我要先回府。”


    他回到侯府后大步走向自己的院子,看着阿忆站在外面立即问道:“你为何不在房里?”


    阿忆不知侯爷为何去而复返,怔怔回道:“夫人让我不用跟着她。”


    霍砚时深吸口气问:“夫人在哪里?”


    阿忆道:“好像去了汀香院的暖阁。”


    霍砚时快步赶去汀香院,此时暖阁的隔扇关着,门外也没人值守,从窗牖处隐隐能看出两个人影。


    他压着过快的心跳,快步走过去,冷着脸一把推开了隔扇。


    然后他看见一脸懵懂看向他的秦玉瑾,过了好一会儿,才惊讶地问:“小叔父?你为何在这里?”


    而叶蓁站起身看向他,眸间澄明一片,问道:“你以为是谁?”


    第58章  昏了头,连理智都扔了


    自从上次帮助叶蓁逃走失败过,秦玉瑾一直没机会同她单独相处。


    好不容易等到叶蓁正式嫁给了小叔父,秦玉瑾本想找她好好说说话,但新婚第二日,小叔父与她几乎形影不离,根本不给她任何机会去找小婶婶。


    所以今日一看到小叔父出门,秦玉瑾就立即派了身边的丫鬟,去请叶蓁在暖阁说话,还特地准备了一桌子吃食,加上果酒与新鲜瓜果,准备拉着小婶婶好好长谈一番。


    没想到才说了两句话,小叔父他又从天而降了!


    秦玉瑾先是被吓得不轻,本能地想要道歉,但很快意会过来,她身为外甥女来找小婶婶聊天,也没什么犯错啊!


    她不明白小叔父为何一副捉奸模样,差点把她都给弄心虚了。


    正在愣怔时,又看到小婶婶站起身,朝他问道:“你以为是谁?”


    秦玉瑾看见小叔父神情突然变得无措起来,更是大吃一惊。


    在秦玉瑾心里,小叔父虽然不近人情,但一直是沉稳而强大的,绝不可能有任何事让他失态。


    像现在这样失态。


    糟了,她看到了小叔父为了捉奸霍昀方寸大乱的模样,该不会被灭口吧。


    于是秦玉瑾紧张地站起,对叶蓁行了个礼道:“小婶婶,不知道你和小叔父有约,我先回去了。”


    然后她看都不敢看霍砚时一眼,小心地从他身边走过去,一出暖阁的门就赶紧溜了。


    而叶蓁仍是直直盯着霍砚时,又问道:“侯爷去而复返,是在防着什么吗?”


    她说话从来不爱绕弯子,从霍砚时掀开暖阁的帘子时,她就猜到了他在猜忌什么。


    霍砚时难得露出窘迫表情,索性坐了下来道:“我有一样东西忘了拿,听阿忆说你在暖阁,就想着来看你一眼。”


    叶蓁却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道:“在侯爷心里,我就是那种刚同你成婚,就会偷偷和霍昀幽会之人吗?”


    霍砚时未想到她说的如此直接,连忙解释道:“我从未怀疑过你,也信你的人品。”


    他说完便觉得有些自己打脸,那他现在慌忙赶回来是在做什么。


    他暗自捏紧了拳,全怪昨晚霍昀挑衅的那几句话,简直让他昏了头,连理智都扔了。


    也许这就是霍昀的谋划,想让他因为猜忌与蓁蓁生出嫌隙,而自己竟然会被向来心思单纯的霍昀给算计了。


    此时叶蓁也在他对面坐下,神情中仿佛带着嘲讽。


    然后她柔柔道:“既然这么害怕我会和霍昀私会,侯爷为何非要娶我?还要让我留在侯府里?就算你防了这一次,长年累月,你不可能永远守在府里、守在我身边。”


    霍砚时皱起眉,这话霍昀也说过。


    他也不知自己怎么了,明知她绝不是那样的人,也知道霍昀不敢在侯府对她做什么,心里还是会忐忑不安。


    此时叶蓁又道:“或者侯爷可以让人把我锁在房里,这样就绝不可能见到你不想我见的人。”


    霍砚时知道她在赌气,也知道今日自己此举实在过分,于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想挽救之法。


    他手指压了压桌案,然后给两人倒了果酒,朝她道:“今日是我太冲动了,先用这酒向你赔罪,往后我绝不会再胡乱猜忌你。”


    叶蓁抿了抿唇,没想到霍砚时也会认错。


    可她还是提醒,道:“这酒是瑾姑娘备着的。”


    霍砚时笑了下道:“先用这个赔罪,往后再补上别的,一定会让你满意。”


    叶蓁未置可否,但是陪他喝完了杯中酒,又问道:“侯爷不用再去都督府了吗?”


    霍砚时深深看了她一眼,确实是该离开了,她说的没错,自己不可能时刻守在府里。


    但就算她没有那个心,若是霍昀刻意勾引呢,他们本就有情,她能经受得住吗?


    他用力捏着掌心,指甲陷进肉里,阻止自己再胡思乱想。


    然后强作冷静地站起身道:“我让人去把瑾儿叫回来,莫要打扰了你们相聚。”


    离开前又道:“还有,我已经和长嫂交代过,让她教你学看账目,同她一起管着中馈,然后将我名下的田庄和铺面都交给你来打理。你往后就会忙起来,等我回府,再教你多认些字,用不了许久,你就能自己继续读了。”


    叶蓁点了点头道:“我也可以让瑾姑娘教我读书。”


    霍砚时又看了她一眼,心想:秦玉瑾的学问能有自己高吗?能有自己对她那般耐心吗?


    可他为了不显得太小气,硬忍着未开口,貌似淡然地点了点头。


    想了想,把那句“不许去找霍昀”也咽了回去。


    接下来的日子,叶蓁确实变得忙碌起来。


    王令娴虽然不喜欢她,但她是世家出生,嫁入侯府后也从未经历什么勾心斗角,连和周姨娘都相处融洽,并不善于为难人。


    此前因小叔子一直未娶妻,她在管理侯府中馈时,顺便帮忙打理小叔名下的田铺。


    现在霍砚时已经娶了侯夫人,他又特地叮嘱过长嫂,所以王令娴觉得本就该将这些都交给他的正头娘子。


    为了怕叶蓁管不会这些产业,王令娴教她教的很用心,没想到叶蓁比她想的要聪明,而且人很勤奋,为了学习账目可以整晚看账本,甚至连霍砚时回房都没空搭理他。


    而秦玉瑾自己读书时,都会把叶蓁一起叫上,她听得似懂非懂,晚上就去向霍砚时请教。渐渐的,她不认识的字越来越少,读书也越来越轻松。


    至于霍昀,似乎在侯府碰上过几次,但是那时叶蓁脑子里实在塞了太多东西,每次都是匆匆打了个照面,甚至都记不清他当时的表情如何。


    有时候叶蓁会想起,以前在村子里,每日养花种菜干活,连去学堂听学都显得奢侈,那样的日子好像已经离她十分遥远。


    而霍砚时本想让她忙得没功夫理会霍昀,没想到连自己都被冷落,连房事被她以太累拒绝数次,于是朝中同侪都偷偷议论,霍都督成亲后似乎多了些怨夫气质。


    这日好不容易有了休假,霍砚时便拉着叶蓁陪他出府,说要带她去个地方。


    叶蓁本能地拒绝,道:“不行,账本还没看完。待会儿还要去瑾姑娘那里读书。”


    霍砚时很强硬地拉着她的手腕往外走,道:“你可在书中读过:纸上得来终觉浅,要知此事需躬行?你光待在府里埋头苦学,不出去走走看看,怎么能真正懂那上面写的东西。”


    叶蓁觉得有理,光看账目,她也不知道那些田庄和商铺到底是如何经营的。


    于是她同霍砚时一同上了马车,忍不住问道:“我们要去什么地方?”


    霍砚时笑着给她剥着刚烤好的糖栗,道:“去个你肯定会喜欢的地方。”


    马车开了许久,一路上,叶蓁吃完了他给她剥的栗子,喝了几杯他煮的花茶,最后快到午时才终于驶进了一个小镇子里。


    这镇子离京城大约二十里,名为乐安镇。并不是很热闹的大镇子,但也有不少商铺与屋舍,马车再往后行驶就是一座村落,村子不大,只有大约十几户农家和数十顷农田,再往后则是一座山谷。


    叶蓁实在不明白,霍砚时为何要带自己来这里,这镇子十分宁静,镇子上的住户不算多,但是烟火味十足,看起来也不像什么玩乐的地方。


    霍砚时却一路引着她往窗外看去,直到马车在山脚下停下,才问道:“你不觉得这个村子看起来很熟悉吗?”


    叶蓁听得一愣,她刚才只顾着思索霍砚时带自己来的目的,并未留意一路上的景物都让她觉得很安心,似乎是很熟悉的感觉。


    这镇子很像她的家乡宛平镇。


    而霍砚时扶着她下了马车,两人沿着山路慢慢往上走,一直到眼前出现一片山谷,叶蓁震惊地捂住了嘴。


    此时已经是秋季,可山谷里却开着漫山遍野的花海,丹白相间的山茶、绯云般的芙蓉花、桃粉色的海棠……沿着山脉蜿蜒延展,看不见尽头一般。


    霍砚时从背后轻轻将她搂住道:“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你家乡的村子后面有一处很美的地方,开着漫山遍野的花。我特地派人去查看过,然后在京城周围找了许久,才终于找到这个镇子。前几日我来看过后,发现这村子看着和你家乡很像,又看到有这个山谷,还有这样的景色,我想你一定会喜欢这个地方。”


    叶蓁站在花海之中,看着粉白花瓣被风吹着落在自己裙裾上,心中涌上说不出的感慨之情。


    她揉了揉发酸的眼角,道:“是,这里很像我们村子后的景色。我小时候会偷偷溜到花海里玩,有时候玩得累了,就会躺在山坡上睡觉。”


    霍砚时将下巴压在她发顶,道:“以后你也可以在这儿睡觉。”


    他似是想到什么,又在她耳边道:“我可以和你一起来。我们把这片山谷圈起来,到时候无论在这里做什么,都不会有人发现。”


    叶蓁想明白他的意思,脸倏地涨红,骂道:“这是别人的地方,侯爷还能这般霸道地占为己有。”


    霍砚时却道:“我发现这里以后,就觉得很适合你。所以我把这镇子买了下来,往后它就属于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叶蓁听得无比震惊,难以置信地转头看他:“你买下来了?这整个镇子?”


    霍砚时望着她瞪圆的双眸,笑着道:“没错,所有的田契地契都写了你的名字,你现在能看到的一切都是你的。”


    他见叶蓁一副被吓傻了的模样,低头亲了亲她的唇,道:“我这些日子看你那么认真在学账本,所看的书籍也是与这相关的,就知道你是真的很想学着做生意。”


    “可就算把我名下的私产都给你打理,它们仍然不算是你的,你只能以我夫人的身份拥有它们,这对你实在不算公平。所以我就找到了这处镇子 ,这里所有的田庄和铺子全都属于你自己,就算有一天你离开侯府,不再是我的妻子,它们也依然是你的。”


    叶蓁觉得心口像被人塞满又一点点洇湿,她从未想到有人会为她做这样的事。


    虽然明知他是什么样的人,也知他这样做的目的,她还是会被感动。


    而霍砚时捧起她的脸颊,朝她唇上吻去,道:“我说过要向你赔罪,这诚意可还够?”


    霍昀给她送的那几盆花算什么,自己可以给她整个镇子和满山的花海,她凭何还会记住他?


    此时微风熏熏,两人的唇舌吐息间都裹着浓郁花香,叶蓁被他亲得身子发软,又被扶着腰慢慢倒在花海之中。


    而他们并未发现,在不远处的一块大石之后,霍昀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慢慢捏紧了拳。


    第59章  姐姐,你能陪陪我吗(修)


    自从叶蓁小时候在后山发现那片花海后,就特别喜欢去那里玩耍。


    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是带着妹妹,有时候则是抱着家里的小动物,玩得累了,她就会躺在山坡上,抖落裙裾上的落花,伴着四周萦绕的花香睡去。


    而她没想到,在这个和她家乡很相似的村子里,她重新又躺在了山坡上的花海里,而这一次却是被她怀中抱着的动物给推倒的。


    那动物很不安分地四处钻动,一会儿钻进遮住心口的绸布,一会儿扯着她的…,搅得峡谷处泥泞一片,裙裾上的花瓣抖落了一地。


    叶蓁脸红得吓人,将屈起去膝盖往下压,按住他的脑袋低低地喊:“会有人过来。”


    霍砚时用湿漉漉的手指捻了片芙蓉花瓣,送到她嘴边道:“不会有人,你尝尝看。”


    叶蓁猝不及防被他的手指探进唇中,缱绻地绞动着,又按着舌根压住她按捺不住的轻呼声。


    她将满是汗的脖颈仰起,手指抓着花土,眼角绯红一片,眸间涌上迷离的波光,就在她羞耻地想把眼睛闭上时,突然看见远处的树下好似站着个人影。


    她吓得将小腿缩起,挣扎着坐起身道:“那边好像有人。”


    霍砚时朝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除了被山风吹动的枝叶,什么都没看到。


    但不知为何,他心中隐有所感,眉目沉了沉,转身又将她推倒了下去。


    可刚撩开裙裾,突然听见山谷里发出奇怪的声响,似乎是石块从哪里砸落下来,惊得树林间鸟儿乱飞,山中藏着的小兽也跑动起来。


    叶蓁听见山谷里回荡的声响,好像有许多人在围观一般。她实在觉得羞耻,将手臂挡在胸前道:“再继续,我要生气了。”


    霍砚时见她唇瓣抿成一条线,手攥成拳,两条细眉快绞在一处,眼珠儿瞪圆似只发怒的猫咪,脸颊上还带着未褪的酡红。


    她外表看着软软的,很少会露出这般孩子般气恼的模样,看起来实在可爱。


    于是霍砚时将她的拳拉过来握在手心里,慢慢将五指掰开与自己合在一处,然后为她将衣襟整理好,又在她身旁躺下,道:“好,什么都不做,就在这儿躺一会儿好吗?


    叶蓁侧过身,仍是警惕地看着他,见他枕着手臂将眼睫闭了起来,才确定他真的什么也不会做了。


    她终于松了口气,起伏的胸口渐渐平静下来,将手腕托在腮边默默看着他。


    霍砚时却突然将眼睛睁开,问她:“在看什么?”


    叶蓁心头一慌,赶忙将目光垂下道:“在想你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么多。”


    以他的身份地位,大张旗鼓娶自己为正妻,让侯府上下都尊敬自己,还让大夫人耐心教导自己算账,对她来说已经算是极大的馈赠。


    虽然她并不想要这样的馈赠。


    可她也没想到,他还能做到更多。原来霍砚时要对一个人好,就能使出无穷的手段,让人难以招架。


    霍砚时也侧身与她对望着,然后笑了笑,道:“因为想要你的心。”


    叶蓁眼睫颤了颤,被树丛间的鸟鸣声吵得她心乱,于是抿紧唇又低下头。


    霍砚时伸手为她拨开鬓上的花叶,柔声问:“害怕了?”


    然后他又叹了口气道:“你不想给也没关系,只要能与我再亲近一些。曲意奉承也没关系,把你真正当成我的妻子,不要抗拒我。”


    他其实能感受得出,哪怕在被情潮彻底淹没之时,她也并不是全然的享受。


    因为无论怎么逃避,她也很清楚,正在与她贪欢之人是霍昀的小叔父。


    她在被迫喊出夫君之时,心里想的真的是他吗?


    叶蓁仍是没有说话,但霍砚时能看得出来,她坚硬的外壳上开始显现一丝缝隙。


    于是他将手掌抚着她的脖颈,靠过去用鼻尖亲昵地碰着她的脸,与她一对真正的情人般耳鬓厮磨,此时四周很安静,天地间好像只剩他们两人一般。


    风儿卷起簌簌落花,盘旋着落在不远处的石块后,被蹲在此处的霍昀伸手抓住,用力在手心碾成看不清面貌的红泥。


    他一动不动地望着躺在花海里的两人,刮在脸上的山风好似刀锋,将他的血肉与魂灵与也一同带走。


    然后他低头凄凄地笑了一声。


    跟到这里来本来就是鬼使神差,没想到会让他看见这一幕。


    自从知道小叔父告了假带蓁蓁出门游玩,他就什么都学不进去,特地雇了一辆马车跟在后面,直到来了这处山谷,他才知道小叔父为她做了什么。


    在这之前,他一直觉得姐姐是不情愿的,只是被小叔父用权势逼迫,留在他身边也是在暗自忍受痛苦。


    可到这一刻霍昀才明白,像小叔父这样的人,没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


    他有耐心也有手段,可自己呢,自己除了一颗真心,什么都比不过他。


    霍昀从未像今日这般绝望沮丧过,他靠坐在石块上,咬牙忍住汹涌的泪意。


    同时心中又有紧迫的声音在催促着他:要更努力更拼命一些,若不快一些赢过小叔父,就会把姐姐给弄丢了。


    他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那天之后很快就到了年末,侯府上下开始为过年而准备。


    因过了正月,霍昀就要去春闱考会试了,再加上侯府多了位侯夫人,王令娴特地吩咐下人要将布置弄得热闹喜庆些,希望借着除夕除旧岁,将过去的阴霾一扫而空。


    而在春岁将至的喜庆氛围之中,秦玉瑾却显得越来越忧虑,整个人都憔悴起来。


    这日叶蓁陪她读书,见她始终心不在焉,便问道:“是有哪里不舒服了吗?”


    秦玉瑾最近瘦了不少,下巴都尖了一圈,一听她问自己,眼眶都红了道:“小婶婶,我不想嫁给太子,也不想进宫。”


    叶蓁听得一愣,这些事她并不太懂,但是隐约听见大夫人同别人说过,太子这半年给秦玉瑾送了不少东西,还经常让她去宫里陪太妃。


    而皇帝的病越来越重,太子监国整整半年,连民间都在偷偷流传,皇帝只怕熬不过年关了。


    所以太子希望早些迎娶正妃,一来为皇帝的病冲喜,也为继位做准备。


    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其实已经选中秦玉瑾,毕竟这个太子妃能出自霍家,是一桩对太子和侯府都皆大欢喜的好事。


    唯一不这么认为的,大概只有秦玉瑾了。


    她心里有自己的志向,不想把余生都困在宫里,围着男子争宠。


    但是她也明白,身为世家女,特别是靖武侯府的贵女,她的婚事根本不可能由她做主。


    表哥霍昀想要反抗崔家的婚事,能向小叔父承诺考入三甲,入仕为官成为侯府的助力,可她该怎么办呢?


    明明她也有不输给霍昀的才学,为何她就只能认命,只能选小叔父给她选的路。一旦入了深宫,她的命运就不再能让自己做主,只能靠着君主施与的恩宠,仰他人鼻息。


    她越想越是不甘,拉着叶蓁的手臂道:“小婶婶,你能帮我劝劝小叔父吗?让他不要逼我嫁给太子。”


    叶蓁怔怔看着她,有些局促地道:“这样重要的事,你小叔父怎么会听我的劝?而且我哪有资格插手你的婚事?”


    秦玉瑾目光盈盈地看着她,声音有些哽咽地道:“小婶婶对不起,我实在没法子才会求你。因为我看得出,你在小叔父心里很重要,自从你进了侯府,小叔父不像以前那般不近人情了,我想,他其实是会顾及你的看法。”


    叶蓁抿着唇踌躇许久,实在不忍心看向来高傲的秦玉瑾,这般憔悴伤心。


    于是只能握了握她的手道:“我试试同他说,但是不一定会有用。”


    秦玉瑾笑着抹泪道:“只要小婶婶愿意帮我说就行,无论如何,我都万分感激你。”


    于是这日到了晚膳时,霍砚时见叶蓁一直吃的心不在焉,便问了句:“怎么了?今日碰到什么事了?”


    叶蓁紧张地朝他瞥了眼,想起自己的使命,直接开口似乎不太好,于是很认真在桌上搜寻,然后给夹了鹞子腿肉到他碗里。


    霍砚时有些受宠若惊,问道:“到底出什么事?还要你给我夹菜?”


    叶蓁低头不语,觉得一只鹞子腿似乎不够。又给他夹了笋片、莼菜……最后还给他舀了勺豆腐,堆起了满满一碗。


    霍砚时直勾勾望着面前的菜,觉出这件事必定不会小。


    此时叶蓁瞪着圆眼看着他问道:“你不喜欢吃吗?”


    一副他不吃就浪费她好意的样子。


    于是霍砚时笑着摇头,天大的事,也得将娘子亲手给自己夹的菜吃光。


    等到用完了晚膳,叶蓁沐浴完就拉着他坐在床边,然后很主动地给他解衣带。


    霍砚时一把按住她的手,道:“说吧 ,到底是什么事?值得你付出这么多?”


    叶蓁手指凝住,犹豫许久才直接开口道:“可不可以,不要让瑾姑娘进东宫为妃。”


    霍砚时的笑容敛起道:“是她让你来求我的?”


    他又冷笑一声:“她知道自己没法说服我,就变着法子让你来求我,哪来的这么多小心思?太子有文韬武略,还是国之储君,她为何不愿,她嫁给谁能有这般显赫尊贵。”


    叶蓁始终垂着头,等他说完才道:“就算太子有千好万好,可是瑾姑娘不喜欢他,也不想被困在宫里,她已经为此事茶饭不思,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侯爷既然疼爱这个外甥女,为何一定要强迫她嫁不想嫁的人。”


    霍砚时见她说这番话时神情凄楚,心头突然涌上燥意,问道:“你是在为她不平,还是在为你自己?”


    叶蓁一愣,随即皱眉道:“我只是不想看瑾姑娘为此事难过伤怀。”


    她沉了口气,鼓足勇气道:“侯爷从小对她悉心教导,将她养成京城闻名的才女,让她又自己的骄傲和野心。可如果这一切只是为了让她嫁给不喜欢的人,进后宫同其人争宠,做一只关在金笼里的雀鸟,这对她不是很残忍吗?”


    霍砚时沉着脸:“你还是在怪我冷血?怪我不顾她的意愿,非要逼她做太子妃?”


    叶蓁捏着手指道:“瑾姑娘为这件事惶恐不安,已经憔悴了不少,若是真进了宫,万一抑郁成疾,侯爷难道就忍心吗?”


    霍砚时冷声道:“你体谅她的不易,为何不能体谅我?她身为世家女,本就有责任为家族付出。侯府里每个人都有他的责任,每个人都有不得已,我有,霍昀也有,我们都要为了霍家,为了边关的将士们撑着侯府不能倒。你根本不明白她应该过怎样的生活,若太子登基,她就是皇后,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到的荣耀。她要任性耍小性子,你也要帮着她任性吗?”


    叶蓁咬了咬唇,撇开头道:“是我太逾矩了,我不是世家女,只是生于乡野的农家女,自然不懂侯爷说的什么责任,也不懂瑾姑娘该有什么生活。”


    霍砚时心头一慌,想去搂她的肩,叶蓁却站起身道:“太晚了,歇下吧。”


    然后她熄了灯躺在床上,再也不愿同他多说一句话。


    这段时日他们相处融洽,霍砚时对她体贴入微,让她几乎忘了,他们之间隔了太多东西。


    今日的事提醒了她,他还是高高在上的靖武侯爷,对她好,也只是为了达到目的暂时屈尊罢了。


    而她永远无法认可他的手段和狠心,永远融入不了这样的世界。


    霍砚时将手臂搭在她肩上,过了一会儿才道:“对不起,我刚才说得重了。”


    叶蓁没有回话,也没有动,似是已经睡着了。


    霍砚时轻轻叹了口气,将额头贴在她身后慢慢闭上了眼。


    过了许久突然听她很轻地道:“既然侯府里每个人都身不由己,都要放弃许多东西,为何不能让瑾姑娘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呢?这样至少有一个人能得到她想要的,她其实……并不是非做太子妃不可吧。”


    霍砚时慢慢睁开眼,在黑暗中沉默了许久,然后伴着更漏声慢慢睡去。


    那天起一直到正月,宫中都风平浪静,似乎让秦玉瑾做太子妃这件事暂时搁置了。


    侯府的团年饭吃的很平静,秦玉瑾不敢得罪小叔父,生怕一个不高兴又把她送进宫里,霍昀则是沉默寡言,他记挂着年后的会试,几乎日日都在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


    大夫人和老夫人看得又心疼又欣慰,都希望他能金榜题名,入朝为霍砚时分担,让侯府多一份仰仗。


    吃完团年饭,秦玉瑾到底还是少年心性不减,拉着小婶婶陪她放烟花,可霍砚时却让她自己在院子里玩,他要带叶蓁出门一趟。


    叶蓁觉得奇怪,问道:“我们要去哪里?”


    霍砚时却并未答她,只是带着她慢慢走到朱雀大街上,街道两边许多酒肆还开着,今日没有宵禁,许多富家纨绔子约在在此处除夕宴饮、通宵达旦作乐。


    一路上有许多孩童在街边放着烟花,霍砚时牵着叶蓁避开乱撞的孩童,又护着她不被扔过来的炮仗溅到,问道:“你喜欢看烟花吗?”


    叶蓁点了点头道:“我们村子过年也会放烟花,但是没有什么花样,就是最简单的花炮。我听说皇宫里除夕晚上会放很漂亮的烟火,能升到很高的地方,还能变化各种形状和颜色,是真的吗?”


    霍砚时笑了笑,朝前方点了点头,然后道:“那你现在抬头看。”


    叶蓁愣愣抬起头,只听砰的一声,头顶的夜空燃起银花万簇,流萤飞散之间,好似下了一场花雨。


    她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烟火,如同火莲一般在夜空中灼灼生辉,眼眸和脸颊都被映得发红,直愣愣地看着说不出话来。


    可霍砚时仍然拉着她往前走,随着他们的脚步,两边的商户依次燃起不同形状的烟火,流光溢彩、如梦似幻,像为她搭起一座空中宫殿。


    商户里的食客也纷纷发出惊叹声,他们没想到会在街上看到这样盛大的烟火,比起皇宫里的烟花也不逊色。


    他们看向长街中央走过的两人,旁边的小二笑着道:“那位就是霍侯爷,这烟火是他为了哄新婚夫人开心安排我们放的。”


    众人听得更是惊叹,真不知道这位侯夫人是何方神圣,


    而霍砚时拉着叶蓁一路走到街道尽头,整条街的烟火才终于燃尽,夜空重又恢复静谧,偶尔有星火从他们身边簌簌而落。


    叶蓁脸上还染着兴奋的红,她刚才一直仰着头,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这时她声音里都带了些激动,问道:“那些烟火是你放的?”


    霍砚时用指腹揉了揉她上扬的嘴角,低头亲上去,道:“蓁蓁,不要再怪我了,好吗?”


    叶蓁被他紧紧搂着,耳边听着远处还未熄灭的烟火声,慢慢闭上眼,似乎还能看到璀璨艳丽的花束在眼中盛放。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脸埋在他胸口,任由他将大氅将自己裹住,如同最温柔的猎人,他不让她逃脱。


    到了正月里,霍侯爷除夕夜为新婚夫人在整条街上燃放烟火的事,很快就传遍了京城。


    大家议论纷纷,没想到霍侯爷这次是老房子着火,能干出这样让众人都觉得不可思议之事。


    很快,春闱的日子就要到了,霍昀几乎日日不见人影,不知在哪里埋头苦学。


    直到有一天,霍砚时被太子留在东宫几日,说是要商议紧要政事。


    叶蓁在走过庭院准备回房时,霍昀突然从旁边出来,站在她面前似乎挣扎了一番,喊道:“小婶婶。”


    叶蓁有些局促地退了一步,她已经许久未见过霍昀,此时他看起来十分疲惫,眼下蓄着重重的乌青色,应该是为了备靠日夜辛劳。


    此时旁边并没有别人,她觉得很不自在 ,于是问道:“有什么事吗?”


    霍昀深深看着她道:“再过两日我就要入贡院了,若我没有考中,不光是小叔父和我母亲、祖母会唾弃我,连我自己都会唾弃自己,往后再也没脸留在侯府做这个世子。”


    叶蓁听他的语气有些心疼,道:“你这么努力,又这么聪明,一定可以金榜题名的。”


    霍昀深吸口气,眼眶有些发红,轻声道:“姐姐,我有些怕。”


    他见左右无人,上前一步,很可怜地道:“姐姐,你能陪陪我吗,只是今天就好。你陪着我,我就不会怕了,我一定能考中!”


    又很低地在她耳边道:“小叔叔不会知道的。”


    第60章  一刻都等不得与他私会


    “小叔父他不会知道的。”


    霍昀在她耳边近似蛊惑地说出这句话时,叶蓁皱起眉,抬起头斥责道 :“你不该这么做。”


    霍昀捏起拳道:“有什么不该的?小叔父被留在东宫里,这几日都不会回来,姐姐偷偷来陪我,他本来就不可能知道。”


    他又冷笑一声,道:“当初他也不也这么干的吗?趁我不在偷偷抢走你,而我只是想和姐姐单独待一会,只要一天就够了。”


    叶蓁摇头,很认真地道:“可你不是他,不该学他那些手段。”


    霍昀应该是真诚炽热的,对人直来直往,不带任何算计。


    霍昀神色凄凄地道:“那又有什么用!现在你在他身边,与他做了真正的夫妻。京城里都在议论,他除夕在朱雀大街为你燃起一整条街的烟火,这些手段,你不是也很喜欢吗?”


    叶蓁被他控诉似地看着,竟也生出丝不知所措的迷茫。


    她一直觉得自己能坚守住自己的心,因为她很清楚霍砚时是怎样的人,也清楚他有多狡诈与心狠,若不是他使尽手段,自己和霍昀不会这么快走到决裂的地步。


    他还要一意孤行,将自己留在侯府做霍昀的小婶婶,这对少年心性的霍昀实在太过残忍。


    若不是被迫,她绝不想和霍砚时牵扯在一处,甚至与他床笫缠绵,任何一点沉溺与动摇,都是对她和霍昀那段真心相伴的背叛。


    但她真的完全没有动摇过吗?


    她咬着唇,心头涌上丝恐慌,明知被毒蛇紧紧缠绕着,可她不光未觉得窒息,还慢慢卸下了心防,


    是不是迟早会有一天,她会这样的温存中被彻底吞噬。


    霍昀见她面上露出挣扎神色,很可怜地垂下头道:“我知道你已经是我的小婶婶,我不可能让你为了我离开小叔父。但姐姐不是曾答应过我,要亲自送我去考春闱,看着我入贡院,看着我金榜题名。”


    他说到最后时,喉中已经哽咽,眼眶也红得要命。


    叶蓁听得心头一酸,当初霍昀从宫里听学回来,正在彷徨之时,自己确实这样向他承诺过,那时候,她觉得这是她身为妻子应该做到的事。


    谁知道物是人非,才不过半年时间,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已经变成了这样。


    而霍昀神情恳切地继续道:“姐姐,你若怕在侯府被人发现,明日我在崇西湖的渡口等你,我包了一艘游船,到时候带你上船,没人会知道我们在一起。你只需要陪陪我就好,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小叔父也绝不会发现。”


    叶蓁听得皱起眉道:“不行,我们不该这样。”


    可霍昀很执着地看着她道:“姐姐,我明日会一直等着你,哪里都不会去。若你不来,我什么都做不了,更没心思去考试,姐姐难道忍心看我如此吗?”


    他说完这番话就转身跑开,绝不给她拒绝自己的机会。


    叶蓁想追过去,但这毕竟还是侯府的园子,她追着霍昀跑实在不像话,可若不追上去,他明日该不会真的等到那里不走吧。


    她怀着重重的心事回了房,阿忆走进来道:“夫人刚才去哪里了,怎么连手炉都忘在外面了。”


    叶蓁这在发现,她刚才本是抱着手炉的,被霍昀一吓,她竟直接落在了院子外面。


    阿忆见她蹙着眉不说话,将手炉递给她道:“还好屋子里暖和,炭火生的足,不然把 夫人冻着了,我们可没法和侯爷交代。侯爷离开时专门叮嘱过,他不在时也要把夫人照顾好,若是让夫人有一点不舒服的,他回来就要拿我们是问。”


    叶蓁听她说起霍砚时,眼眸慢慢转动一下,问道:“他就出去这几日,还需要给你们交代这些吗。”


    阿忆连忙道:“还不止这些呢,他把夫人的喜好,吃的喝的用的,连屋子里夫人喜欢闻的香,炭火烧到什么时候最适宜,都对我们仔仔细细全交代了一遍。”


    叶蓁这时才知道,原来她每日在房里都觉得很舒心,是霍砚时细心观察过,再为她安排好的。


    于是她觉得把刚才霍昀说的话全忘了,无论如何她现在的身份也是霍砚时的妻子,怎么能私下和他侄儿去什么游船见面。


    可到了晚上,她躺在床上还是心神不宁,忍不住问阿忆道:“你说对侯爷来说,世子考春闱是不是顶重要的事?”


    自从她嫁给侯爷之后,阿忆一直小心地不提起世子,没想到夫人会主动提起,愣了愣道:“当然重要,不光是对侯爷,对整个侯府都是顶重要的事。”


    叶蓁翻了个身,想起霍昀说的:“若你不来,我什么都做不了,更没心思去考试。”


    她想霍昀这番话也就是说说而已,绝不可能真的冲动到放弃会试。


    但他本来就有些小孩心性,时常受不了压力,需要自己安慰。他会不会真的因此事而影响会试?那他的前程,还有侯府对他的期望,岂不是全要毁于一旦。


    叶蓁这一晚辗转反侧,好不容易睡着却做了噩梦,梦到霍昀失魂落魄地从贡院出来,背脊似已经被压弯,神色凄然,不停地问她:“姐姐,你为什么不来?”


    第二日她起床脑中昏昏沉沉,等到阿忆帮她梳妆之后,又去找大夫人学完算账,看看时辰已经到了霍昀昨天与她约定的时候。


    她站在院子里踌躇了一会儿,很果断地回了房,让阿忆帮她准备午膳。


    可用完午膳,原本清朗的天突然乌云密布,转眼就下起雨来。


    此时还是正月末,屋内尚要烧炭火才能暖和,院子更是寒风凛凛,柏树叶片都被冷雨打得不断颤动,在风中瑟瑟地摇曳着。


    阿忆将窗牖关上,搓了搓手上的寒气道:“这雨不知道要下多久,幸好咱们回房了,万一淋了雨,说不定就要冻病了。”


    叶蓁将视线从书里挪开,听了这话更是心神不宁。


    于是对阿忆道:“你帮我去云栖院问问,世子有没有回来?”


    因马上要入贡院会试,霍昀这两日都住在侯府里,让下人帮他准备带进贡院的东西。


    阿忆不知夫人为什么要问这个,但还是很尽责地撑伞去了云栖院,回来道:“世子院子里的婢女说,他早上就出门了,一直没有回去,也没带人跟在身边。”


    叶蓁听得更为忧虑,但她强自镇定下来,望着窗外的雨帘想:这么大的雨,就算他真去了渡口,等不到人也会回来的吧。


    伴着屋内的更漏声声,窗外的天色也渐渐暗了下去。


    而这场雨竟一直未停,才不过黄昏时分,天空就好似被罩进黑色的幕布里,透出潮湿得暗色。


    叶蓁实在看不进去书了,随意吃了些东西,又对阿忆道:“你再去云栖院问问,世子回来了吗?”


    她想现在已经快到了晚上,霍昀怎么也该回府了。


    谁知阿忆很快地回来道:“世子还没回来,他院子里的下人都觉得奇怪呢,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


    叶蓁用力咬唇,想到他昨日看着自己道:“姐姐,我明日会一直等着你,哪里都不会去。”


    “若等不到你,我哪里也去不了。”


    那眼神太过执着,是独属于霍昀的执着。


    再看向外面好像不会停歇的冷雨,她越想越害怕,反复思索后,终于做了决定。


    她找了把油伞,对阿忆道:“我去瑾姑娘院子里陪她,可能会晚点回来,你不必去接我了。”


    阿忆怔怔看着她,心里猜出了点什么,但不敢挑明,只能紧张地道:“夫人可要早点回来。”


    叶蓁朝她点头,然后穿好斗篷撑着油伞出了门,此时雨势已经小了些,但院子里仍是冷风瑟瑟刮着脸颊,下人们都躲在各自的院子里,并未在园子里走动。


    叶蓁先到秦玉瑾的房里对她交代了一声,然后借着掩盖跑出了侯府的门,一路走到巷子外,雇了辆马车去崇西湖的游船渡口。


    幸好这地方离侯府不远,叶蓁一路在心中默默祈盼,希望霍昀早已经离开,也许是去了酒肆或是其他地方,一定不要在那里等着自己。


    此时天色已经暗沉,渡口十分冷清,并没有人会在这种天气上游船玩乐。


    而叶蓁焦急地掀开车帘朝外张望,远远就看见雨幕里站着个人,穿着银色大氅站在渡口的雨棚之下,正望着她过来的方向。


    他身体似乎已经被冻得有些僵硬,但仍是直直站着,任由雨丝裹着寒意爬上他的袍角,未有丝毫退缩。


    叶蓁扶着车帘的手指一抖,不敢想象霍昀在这儿站了多久,这样冷的天,他万一别冻病了怎么办!


    于是她连忙让车夫停下,撑着伞跑过去,大声道:“你为何还在这儿!你明知道我不会来!”


    霍昀脸都被冻得发白,缩着脖子朝她看过去,然后露出得意地笑容道:“姐姐,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他满怀希望地走向她,想要去牵她的手道:“姐姐,我们上船吧,船上烧了炭炉,还给你准备了吃食。”


    叶蓁用力摇头道:“我不会和你上船,我来是想带你回侯府去。你不该这么任性,马上就要进贡院会试,这是你最重要的时候,怎能如此糟蹋自己的身子!”


    霍昀翘起的嘴角渐渐落下,道:“为什么?你明明还心疼我的,不然怎么会怕我冻着,特地来找我。”


    他又软着声音道:“姐姐,我们上船好吗?我有好多话想对你说,还有,我很想抱抱你。”


    叶蓁听他越说越不像话,冷下脸道:“霍昀,你明明对你小叔父承诺过,说你一定会考上进士,还要在殿试拔得头筹。为何现在要像这般胡来,为何不不想想你自己身上的责任。你现在和我回侯府去,好好准备入贡院考试的事,不要再想别的。”


    霍昀被她骂得一脸沮丧,颤声道:“你现在,是以我小婶婶的身份来教训我吗?”


    叶蓁咬了咬唇,狠心道:“是!”


    霍昀眼眶红了,低头笑出声道:“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我一直在想,姐姐一定会来,她不会忍心让我一个人在这里受冻。原来你来找我,只是因为我是侯府世子,若我病了就没法考好会试,就对不起小叔父的期望?”


    叶蓁见他双肩不停地抖,生怕他真的病了,转身道:“我要回去了,你跟我一起走,不然你站到天亮也没人会理你。”


    谁知她刚走了几步,霍昀突然冲过来,将她打横抱起,不顾她的挣扎与打骂,直接用大氅将她裹住,蛮横地抱着她走上了游船。


    他力气实在太大,等叶蓁反应过来时,已经被他抱进了船舱,然后霍昀马上吩咐船夫开船,又蹲在她身边道:“姐姐,你走不了。”


    叶蓁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她没想到霍昀会做出这样的事。


    然后她马上站起要往外走,想阻止船夫继续往湖中开,她必须要赶快回侯府去。


    可霍昀一把抱住她的腰,将她抱着放在贵妃榻上,又扯下她身上斗篷将她的手腕和上身绑住。


    叶蓁被他这么绑着,实在没法动弹,气得伸腿去瞪他,骂道:“霍昀你疯了吗?快放我回去。”


    但霍昀将她的膝盖抱住,仰头看着她道:“姐姐,你的头发湿了,我别乱动,我帮你擦擦。”


    然后他用汗巾很轻柔地为叶蓁擦着脸上的雨水,又为她将打湿的衣袖拧干。


    叶蓁看着船舱外的湖岸越来越远,急得声音里带了鼻音,道:“现在已经这么晚了,你还要把船往湖中央开,我们等下该怎么回去?”


    霍昀竟笑了下道:“那就明早再回去,反正小叔父也不会发现。”


    叶蓁绝望地闭了闭眼,道:“我整晚不回侯府,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霍昀见她鞋袜也湿了,又想为她去脱鞋袜,道:“总会找到办法的,我可以去找表妹帮你瞒着,或者是找崔月仪,只要他不是当场抓住我们,根本没法证明我们在一起 。”


    他竟能说得如此轻巧,叶蓁气得不行,用力咬着牙瞪他,原来他今日把自己叫过来,就根本没想放她走。


    可霍昀不该是这样的人,无论何时,他都不会伤害自己,也不会违背自己的意愿行事。


    于是她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道:“霍昀,你先把我放开好吗?”


    霍昀本来就不忍心把她绑着,见她不再非要下船,便为她把斗篷解开道:“对不起姐姐,刚才我是一时情急,没把你弄疼吧。”


    叶蓁揉了揉手腕,望着他热切的眼神,本能地往后退了退,试图劝他道:“你觉得你小叔父那样的人,会被我们随便撒个谎就骗过吗?”


    霍昀眉宇间闪过冷色道:“骗不过又如何,这本来就是他欠我的。”


    叶蓁哑着声道:“那你可有想过我的感受,我现在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怎能与他的侄儿在外彻夜不归。”


    谁霍昀听见这话更是愤怒,道:“姐姐明明该是我的妻子,是我先遇上你,先与你成亲!我们初次都是和对方……”


    “够了。”叶蓁眼眶发红,撇过头不想看他,更不想看他在这时提起不该提起的往事。


    然后她深吸口气,软下声对他道:“你若真念着我们以前的情分,就不该这么对我,我们现在回去还来及 ,好吗。”


    霍昀却仿佛并未听到这些,又在她面前蹲下,神情恳切地道:“我想抱你 ,能抱抱你吗?”


    叶蓁咬着牙用力摇头,大声道:“我现在是你小婶婶!”


    可霍昀已经直接扑了过来,宽壮的肩抵着她的额头,有力的手臂将她紧紧环在自己怀中,低头嗅着她发上的香气喃喃道:“姐姐,姐姐……”


    叶蓁被他按在胸口,几乎要透不过气来,她觉得再这么下去一定会失控,她甚至能感觉到……


    于是她挣扎着将胳膊抽出来,狠狠在他脸上打了一巴掌道:“霍昀,你若不放我下去,我现在就直接跳进湖里。”


    她从未用这么决绝的神色同他说话,也从未用这样恨恨的眼神看过他。


    霍昀一下就慌了,但仍然执拗地按着她的肩,两人就这么默默对视着,最后终于是霍昀认输了,他知道再继续坚持,只会把姐姐推得更远。


    于是他懊恼地放开她道:“好 ,我现在让船夫开回去,你别怪我,好不好。”


    叶蓁松了口气,她鬓发已经全被他弄乱,知道自己现在一定狼狈不堪,但也没心思去整理,只是靠在船舱的墙边,看着已经手足无措的霍昀,道:“过了今日,你就不要再任性了,你读了这么多年书,付出那么多努力,就是为了能考上进士,让侯府能以你为荣。你不能让你小叔父再看不起你。”


    霍昀深吸口气,慢慢坐在贵妃榻旁,将额头抵着她的膝盖道:“我并不想闹成这样,我只是想在考试前单独见一见你,想和你待在一起,这样我进贡院时就在不会有任何遗憾了。”


    他又望着她很认真地承诺道:“我这次没有胡闹,我知道自己的身体,还提前喝了防风寒的药汤。留下来也是为了能见到你,能和你单独待一会儿,现在我做到了,姐姐放心,这次我一定会考上,绝不会让任何人失望。”


    叶蓁轻轻叹了口气,不知该说什么好。


    见霍昀很期盼地看着她,似是等她像以前那般摸摸他的发顶鼓励他。


    但她并未将手伸出去,只是朝他安抚似地道:“好,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游船终于靠了岸,此时雨还在下,天已经全黑了。


    霍昀刚才把她抱上船时,两人的伞早就不知扔到哪里去了,于是他将穿着的大氅脱下举在两人头顶,道:“姐姐我们先到雨棚下,然后让船夫给我们叫马车过来。”


    叶蓁也没别的法子,便让他遮着雨同他一起跑到渡口的雨棚下,霍昀举着大氅在雨幕之中,望向她与自己站得很近的脸,只觉得今晚已经满足了。


    刚跑进雨棚时,霍昀将大氅放下,突然瞥见了不远处的树下似乎站了个黑影。


    他心中猛地一突,然后转身将她紧紧抱进怀中,手掌亲昵按在她脖颈上,道:“姐姐,谢谢你。”


    叶蓁连忙用力推开他,可抬头时看见他嘴角挂着抹得逞的笑,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凉意。


    倏地转身朝那边看过去,只见雨棚之外,霍砚时披着玄色的大氅,撑着油伞直直望向他们。


    他眼中还带着浓浓的血丝,皂靴和裤腿上踩得全是污泥,可见是很匆忙地赶过来,不知道在这里等了他们多久。


    他看着霍昀对他挑衅地笑,握着伞柄的指节用力压着,咬牙道:“你可真是我的好侄子。”


    而霍昀将已经彻底呆住的叶蓁往自己身边拉了拉道:“是你教我的,想要就不能放手,就要去抢。”


    霍砚时神情变得极阴鸷,他上前一脚踹在霍昀的小腿上,看着他痛得蹲下身子,垂目看着他道:“若不是你还要考春闱,我今日绝不会放过你。”


    然后他一把拉住叶蓁的手腕带到自己怀里,搂住她将伞遮在她头顶,一路走回了马车旁,又扶着她坐了上去。


    叶蓁此时才回过神来,连忙想要对他解释,可视线却停在他露出一截的手腕上,整个人怔了怔。


    刚才外面太黑,没看清霍砚时手腕上竟被划了一道血痕,此时还在往外渗血。


    她惊呼道:“你受伤了?是什么时候伤的?”


    可霍砚时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用极冷的目光看着她道:“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就一刻都等不得要与他私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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