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二十三只小魅魔
“你们说谁失踪了?”
疯狂混乱的地狱。
七大公之一的暴怒大公满身肌肉牵引着恐怖的纹身, 急哄哄踢开殿门,人都没看清暴怒的嘶吼先闯入了殿中:
“该死的臭狗屎!该死的鸟人!一定是阴谋!阴谋!”
“我要折断他们的翅膀,挖掉他们的眼睛, 把小殿下捉回来!”
傲慢大公不屑的朝他翻了一个白眼,华贵的衣装从座椅垂到地面, 连带着他懒散倨傲的声音一起从高处飘落:“少在这里发脾气, 有这力气你的暴怒狱都翻过一遍了。”
“陛下还没有发现这件事。”
懒惰大公打了一个哈欠, 他抱着自己的小枕头, 半透明的苍蝇翅膀将他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靠在枕头上的丧气小脸。
“哎呀呀,这有什么的, 魅魔嘛,魅魔嘛~”满不在乎的色欲大公眨巴着桃花眼, 嗓音娇媚甜蜜:“这证明我们的小殿下长大了不是吗?”
贪婪大公还在翻账单, 一想到自己悬赏出去的一百亿, 就算自己只出七分之一仍然心疼得滴血, 捂着胸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嫉妒语气酸溜溜的:“是啊,魅魔,魅魔。”
一个魅魔把整个地狱闹得人仰马翻, 如果不是因为……
暴食大公犹自沉思:“人间, 人间的黄油啤酒好喝。”
……
“好了!”傲慢大公为这场会议做最后的陈词:“我们必须在陛下回到地狱之前把小殿下找回来。”
“如若不然……”
他恐怖的鎏金色竖瞳一一掠过众人, 发出一声极为嘲讽的轻嗤:“相信陛下绝不介意再因此更换几位大公。”
“特别是你,色欲。”
色欲大公终于想起几百年前那场几乎掀翻整个地狱的无妄之灾,他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又点我, 难道我还能在后面推着他这么干吗?”
悬赏金发魅魔的通缉令从地狱一直发到人间,一张张只有恶魔才能看见的通缉令通过人类的宣传册传递到全世界。
送杂志的专车六点准时在小镇的农场外停留, 小车“滴滴”响了几声,农场的主人才漫不经心的从另一个方向远远走来。
“嗨,农场主,”送报员嬉皮笑脸的从车里探出头,朝农场主扬了扬帽子,一卷杂志夹杂着一张宣传页递给他。
“新任务,你懂的。”
送报员压低声音,帽子扣在头上,帽子下的那张脸又变得平平无奇。
这就是住在老东家眼皮底下的后果,都离职了还有任务。
尤瑞皱了下眉,比起以前无所谓的态度,现在更多了一点厌烦。
他还有其他事要做。
巡视农场、喂养乌鸦……又或者,陪小神父去城里。
他有很多事做。
尤瑞随手扯了一张报纸包住自己从酒馆购买的面包,又包了一瓶红酒,新送来的杂志连带着任务单一齐被他丢弃在墙角。
把任务交给他,他们就等着吧。
“咔——”啤酒罐在打开的瞬间曝出轻微的爆炸声,紧接着气泡上涌,车内尽是醉醺醺的果香。
“我来啦!”
伊希斯从教堂里一路小跑到路口,噌噌从副驾驶爬上男人的越野车,老老实实的低头系安全带。
一份由报纸包好的白面包送到他面前,他弯起嘴角,笑得酒窝甜蜜:“谢谢你,尤瑞先生。”
他小幅度的挪动着,像是小动物一样在安全带的间隙里把自己放置到舒服的位置,这才一本正经的剥开报纸。
只取出一片,其他的放置在腿上,先是咬住边缘,再一点一点咬进嘴里填满腮帮子,咀嚼间眼睫颤抖着,眼角眉梢都带上欢喜。
“好吃!”
他在吃面包,男人也在看着他,一边看一边当饮料般喝了两口没什么度数的啤酒。
五颜六色的罐子吸引了伊希斯人注意,他歪过脑袋,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男人的手,大手动作间手背青筋蜿蜒,像是拉伸着某种性感的张力。
伊希斯一边看一边往嘴里送面包,终于反应过来瞪圆了眼睛:“尤瑞先生!”
这是酒!酒诶!
小神父大惊,连忙扑过去扒拉男人的手。
男人往后一倒,他也跟着倒在了男人身上,伸手去捉那只啤酒罐。
不知道什么时候安全带松开,一只手托着他的屁股帮了一下,伊希斯爬到男人身上,终于捉到了罐子。
罐子里已经没有几口啤酒了,伊希斯不甘心的晃了晃,没不住鼓起腮帮子,目光控诉。
“喝酒是不能开车的,尤瑞先生。”
被他怎么控诉着,尤瑞目光偏移,嗓音淡定:“不耽误。”
“很危险的!”
小神父嘟嘟囔囔着什么“喝酒不开车,开车不喝酒”,人类的规矩。
似乎只要喝了酒,开车就危险得不成样子了,随时可能出意外。
会有什么意外呢?尤瑞轻嗤,指了指方向盘:“那伊希斯开。”
伊希斯还不会开车呢。
不过尤瑞在旁边看着,就可以试试了。
伊希斯对开车这件事只有好奇,还有一点点害怕胆怯,被男人拍着后背推了推,他的害怕瞬间又变成了犹豫。
“这、这样?”
他谨慎的坐在驾驶座,手指依次指了指车上几个按钮。
或许是啤酒真的有什么魔力,尤瑞的情绪变得很轻,他沉沉看着小神父在自己身边紧张兮兮的动方向盘,主动拉了一把命令:“踩油门。”
瞬间,越野车如离弦的箭一样飞了出去。
伊希斯差点尖叫,两只手死死抓着方向盘,眼睛死死闭着,完全交给另一只手操控着。
但慢慢的,他睁开眼睛,风从车窗这一头贯穿到那一头,狂风卷动他的头发,像是化形般在眼前飘来飘去。
男人散漫的声音沾染了啤酒轻飘飘的果香,飘在空中显得模糊又轻快:“看,很简单的。”
“嗯嗯!”
伊希斯的震惊慢慢变化为开心,他扬起脸,慢慢露出笑容,风裹挟着他很久没有感受过的人间气与自由一起猛烈的撞进他的怀里。
所有他念念不忘的安全、属于神父的稳重,或者慢吞吞的小羊——指望一只慢吞吞连逃跑都不会的小羊开快车太难了。
但似乎也没有那么难。
尤瑞倚靠着车窗看驾驶座的小神父,小神父神情欢快的偷偷多踩了一截油门。
看着表盘的速度攀升,忍不住露出得意的偷笑,灵动的蓝眸顾盼生辉般粼粼流漾着极为艳丽的光彩。
那些东西,完全被他自由的抛在脑后。
尤瑞敲了敲啤酒罐,拉住方向盘的手终于放开,自顾自的低头拨弄着中控。
平原的风和小神父震惊的惊叫一同冲进来:“诶!尤瑞先生!尤瑞先生!”
没有人托底了,伊希斯惊慌得快要把脑袋转出残影,他一边扭头眼泪汪汪的求助一边快速扭过头看路,简直就差把没有尤瑞先生不行写在脸上了。
“可以的,我们还要去看老神父。”尤瑞不走心的鼓励,“加油。”
“诶——”
伊希斯顿时发出黏糊糊的鼻音,速度却一直舍不得放缓,最终在极强的求生欲下,如同被父母丢下山崖的小雀,终于踉踉跄跄的学会了飞翔。
越野车在广袤无人的公路上歪歪扭扭走了一段,终于笔直的走上了直线。
他憋住的一口气终于松了,才听到车厢里欢快的《La bal des chats》:
“Tikti tom ti day,
Un gros chat se rendit au bal,
一只大猫咪去参加舞会,
A pris ses bottes et son cheval,
穿着靴子骑着马,
Me cax macari duck and a dil,
小老鼠已经骑小车出门啦。
……”①
“……”他才不是小老鼠!
伊希斯偷偷鼓起腮帮子,同时又忍不住偷偷去看农场主先生。
偷偷摸摸的视线触及到对方,瞬间被一双深沉专注的眼捕获。
伊希斯本能吓了一跳,心虚涌了上来,顿时老老实实的开车,小脸紧绷绷的一副不容打扰的模样。
可最终,还是他按耐不住,小小声叫着:“尤瑞先生、尤瑞先生……你有没有,你昨天有没有感觉哪里奇怪?”
有没有被一只坏坏的小魅魔袭击呢?
伊希斯将这件事藏了几个小时,最终是一点也藏不住,几乎将心虚忐忑写在了脸上。
尽管他是控制不了自己的,但又一次醒来后发现身体异常饱.胀,依旧令他心惊肉跳,甚至感觉到了浓浓的羞耻。
他正在像一只真正的恶魔,真正的被欲望牵引着的坏魅魔那样,夜袭无辜的男人,夺走他们重要的东西。
他不能这样做……
他需要向神明赎罪,神明一定在某个地方考验他观察他。
可赎罪之后,他就能变回天使了吗?
伊希斯突然又冒出这个念头,并且因此产生了些许理直气壮的情绪,作为魅魔他的行为是正当的。
不不不——
伊希斯挣扎着,思绪不停的在罪恶与洁净中摇摆,无意识的挪了挪屁股,又莫名的回味起一些舒适的令人又惧又喜的滋味。
鼓噪起伏的腹腔、扶住腰的大手……无法逃脱又无法远离,只能被迫忍受的某种灵活、黏腻的软物,一棱一棱。
舔.舐着、安慰着,卷着缠着抿着。
真的好舒服……
伊希斯想到了一些片段,他失控的记忆短暂的回馈了他一些舒适愉悦的东西。
只是想想,便叫他目光逐渐迷离,渐渐滋生出躁动不安的焦渴,慢慢渗出些许潮意,薄薄的黏在身上,风一吹,反而干柴烈火般生出躁动。
属于魅魔的本能无时无刻不在叫嚣着,令他懵懂的思绪无法分辨,无法行动,以至于彻底失控,最后又餍足的蛰伏下来,等待下一次将他变得更加黏糊、渴.望。
伊希斯睁开眼,甚至不敢将灯打开,让那一切暴露在光明下。
他只能抿着唇,用一层一层禁欲的黑布将自己完完整整的裹起来,跪在镜前向神明祷告。
这是错误的。
倘若农场主是一位神父,他或许已经跪在农场主的腿间告罪。
可他是一位神父,神父应该节制、纯洁、端庄,以至于伊希斯的内心总是忍不住感到煎熬。
“尤瑞先生……”
伊希斯踌躇着,他想要向农场主告知一切获得原谅,或许神明的考验就在此处。
但同时,他又畏惧农场主厌恶的目光、刻薄的言辞或者其他什么会伤害到他的东西。
或许是风过大了,农场主偏过头,安静的看着他。
“什么?”
被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盯着,伊希斯鼓起的勇气一下子散了,他怂怂的低下头,小声嘀咕:“没、没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激烈的喇叭声突然响起,伊希斯被吓了一跳,一道飞快的影子从车身错身而过。
男人反应迅速,一把拉住他手上的方向盘,浓重的发酵果香醉醺醺的靠了过来。
两辆车险之又险的与他们错身而过,黑色的皮卡车里探出一个脑袋,咧开嘴恶意满满的朝他们吹口哨。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面孔,伊希斯还没认出对方是谁,又一个脑袋钻了出来,大声呵斥他们:“狗屎!”并且狠狠比了个中指。
“啊!”
越野车直直的撞了上去,伊希斯吓了一跳,然而性能好到离谱的越野车甚至只是上下颠簸一下,“面不改色”的蹭着对方的车门过去,随着加速一把将逼停的皮卡甩在后面。
“那是附近的飞车客。”
尤瑞轻描淡写的解释一句,动作轻松的坐回原位,因为小神父对安全的在意老老实实系安全带,随手从手边的小箱子拿出一盒糖果。
是薄荷味的。
他给伊希斯递糖的动作一顿,又打开箱子翻找了一下。
车里是不可能有草莓、苹果这些受人喜欢的味道,只有一盒不知道什么时候塞在里面的怪味糖,大概是买东西的赠品吧。
尤瑞面不改色的递过去:“彩虹糖,吃吗?”
“飞车客?”老实神父还有点惊魂未定,他捂着胸口,下意识的透过车镜往后看。
那一下不轻,皮卡被逼停后滚滚黑烟冒了出来,皮卡停在路边,像是一堆废铁被他们越抛越远。
“一些小混混组的小团体。”尤瑞无意跟伊希斯细说这个团体的恶劣,他看伊希斯面露困惑,解释:“大概是因为利安尼,他原先是飞车客。”
利安尼是莉莉安的弟弟,他今年才十七岁,因为打架从学校退学后就加入了飞车客,让家里非常头疼。
但有一次这些飞车客当着尤瑞的面用皮卡撞倒了农场大片的围栏,撞倒牛棚后转身就走。
尤瑞给了他们一点厉害瞧瞧,顺便征用了这群免费劳动力把快要坏掉的围栏换了。
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莉莉安他们家宁愿不要钱也要把弟弟送到尤瑞这里做工,但是这无疑会惹恼这群飞车客。
这些人千不该万不该,不能来吓他的小夜莺。
坚硬的薄荷糖在男人的牙齿间“咯吱咯吱”作响,发出极为恐怖的咀嚼声。
尤瑞面无表情,大手捞过伊希斯的下颚,将雪腮掐成一团掰向自己:“不要想那么多,伊希斯。”
男人的手劲极大,伊希斯只感觉自己被迫嘟起嘴巴,只能发出“嗯嗯”的声音。
小脑袋点得飞快,懵懵的眨巴眨巴眼睛,刚才的害怕似乎也被男人深邃的目光吸走了。
尤瑞的淡定无疑影响了他,他也慢慢淡定下来,心脏却似乎“噗通噗通”跳的更快了。
他一时间像是舌头离家出走了,好半天才找回来,揉着腮帮子忍不住偏过头,车子也慢慢在路边停住。
“尤瑞先生。”
伊希斯解开安全带,跪坐在座椅上,狭窄的空间令他只能低下头,跪在尤瑞面前。
整洁的衣服因此褶皱出痕迹,原本宽松的教服似乎也因此紧绷着,极为吸引人的夺取着目光。
尤瑞张开手,手掌顺着伊希斯的腰侧划过,他望着伊希斯,慢慢开口:“你要向我告罪?”
“像一位信徒,向他的神明告罪?”
“神明”两个字,尤瑞咬得很重。
这个词往往包含了信任与权力,上位者和下位者,掌控与服从……
如狼一般危险的男人舔舐着尖牙,贪婪的审视着自己的猎物,似乎透过那漂亮的黑袍看到了下面甜美的骨血。
你要向我诉说什么罪过?
伊希斯一时无言,他双手在胸□□叠,细眉似蹙似展的露出一个极为惹人怜爱的表情,好半天他才羞愧的低下头。
“是的,先生,我要向你告罪。”
“你做错了什么?”尤瑞问。
“很多,我不知道。”伊希斯闭上眼面上铺满羞耻,整齐的长发在肩膀上摇摇欲坠,和他眼尾的眼泪一样不停的发颤。
“先生,我……”他哽了哽,接着说道:“我在帮伍德先生追求莉莉安。”
“她喜欢你,或许你也喜欢她,我不应该这样做,我……”
我对你做了恋人才可以做的事,夺走了本该属于别人的东西。
“我、我不知道……”
神父应该诚实、节制、守信,我却不敢坦白告诉你这些。
“我应该怎么做?”
伊希斯眼睫颤抖着,终于露出了一个困惑的表情。
明明他才是应该高高在上等待着信徒祈求,他才是掌握尤瑞情绪的那个人。
此刻,他却像一只普通的鸟雀,懵懂的羔羊,睁着无辜的眼睛等待着审判。
“伊希斯。”
男人的大手慢慢摩挲过他的侧脸,他偏过头,把脸埋进男人温暖的掌心,几乎将自己送到了尤瑞的手中。
只要尤瑞想,他可以随时扼住小神父纤细的脖子,令他发出濒死的声音。
这并不难。
这样满脸天真、满脸信赖的看着他的小夜莺,只会被猎人捉进笼子里,被迫夜夜歌唱。
“伊希斯。”男人又喟叹着,低哑的嗓音性感危险,他慢慢说:“你不应该这样,跪在我的面前。”
一副予取予求的模样。
伊希斯困惑的抬起头,紧接着男人的大手滑到他的后颈,随着语句慢慢收紧指骨:“这件事,没有关系的。”
“我并不喜欢莉莉安。”
“我喜欢神父的性别。”
喜欢……我?伊希斯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他说的是男性。
神明并不阻止同性相恋,这在地狱更是稀松平常。
可男人的声音里带着意味深长的意味,粗粝的手指把玩着伊希斯的脖颈,辗转碾动着伊希斯锁骨下方的小痣。
伊希斯脊骨发颤,古怪的麻意顺着尾椎飞速的流窜过全身,随着男人的话一下一下抽搐着,最后更是软倒在男人怀里。
尤瑞哑声说:“座椅下面有一瓶红酒。”
伊希斯茫然的看着他,男人赫然笑了,身上带着甜果发酵后的气息,“一起喝一杯吧。”
知道了别人的秘密,是要付出代价的。
尤瑞意味深长的望着伊希斯,指示他伸手从自己腿间摸出红酒与酒杯。
没有水,他让伊希斯将自己贴身的衬衫抽出来擦拭杯子。
伊希斯乖乖照做,将整齐的教服扯得乱七八糟,扯出最白净的里衣。
在神话里酒往往有很多的寓意,暗示、欢愉与生育,而红酒则多了一层救赎的意味。
人们在神前饮用红酒,往往代表着宽恕。
“你宽恕我了吗?先生。”
伊希斯期待的看着他。
尤瑞给他倒了半杯红酒,酒杯似乎还沾染着伊希斯身上的气味,幽幽的汐香和醉醺醺的酒水混杂在一起。
他眯起眼睛,答非所问:
“请宽恕我。”
尤瑞并不信神,他只是为了讨取神父的喜爱才假意信仰爱神。
但他确实需要向爱神祈求宽恕。
——他要拐走爱神最喜爱的神父。
红酒杯触碰在一起,发出“哒”清脆的声音,杯沿流转着别样的光色,映在摇晃的红酒上,齐齐映出两人的身影。
伊希斯胸前的十字架摇晃着,漂亮的粉宝石镶嵌在玫瑰花的中心,像是一双粉色的眼睛,正静静的注视着他们。
一起饮下欢愉的夜宴之酒。
美酒与罪恶一起,在推杯换盏间咽进身体,咽进空空的胃部,任由胃酸与酒精发酵成醺醺然的醉意。
伊希斯原本并不容易喝醉,他是个小酒鬼,上一次独自喝掉了农场主三瓶红酒。
但这一杯下肚,他的脑子却迷迷糊糊的晕眩起来,仿佛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尤瑞、尤瑞先生……”
伊希斯近乎脱力的靠在男人的肩膀上,他想要爬起来,两只手抓挠着,几次三番从男人身上掉落,只留下细微的像是小动物一样的痕迹。
男人推开车门走下去,他也跟着倒在了副驾驶,扑进一片暖烘烘的温度中。
副驾驶的车门关上,驾驶座的又打开,尤瑞将伊希斯从里面抱下来,塞进副驾驶上。
这一系列行为甚至没有让醉过头的小神父清醒,反而更加迷糊的蜷缩成一团,完全把自己蜷缩进男人的外套里。
就算现在把他带去卖掉,他都不会发现。
尤瑞偏过头凝视着从外套露出的灿灿金发,深沉的黑眸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手指轻轻敲了敲方向盘。
他思考着,判断这不合时宜的“天赐良机”。
衣料摩擦着发出“簌簌”的声音,尤瑞回神,看到小神父晕乎乎的露出半张小脸,透红的醉意在眼底勾勒。
分明意识不清,却又非要伸手摸索到男人的袖口,确认身边有值得信赖的人才心满意足的翘起嘴巴,放心睡了过去。
越野车停留在原地一动不动,好半天才终于启动发动机,留下一地醉醺醺的酒液。
黑标的葡萄酒瓶掉在垃圾桶里,彻底被人摒弃。
伊希斯醉得不深,越野车才停到能看见疗养院大门的位置,他就迷迷糊糊抱着外套醒了过来。
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双臂攀在车窗前,乱糟糟的发尾东一缕西一缕的翘起,发出黏糊的鼻音:“贝斯先生……”
“还没有出来。”尤瑞回答。
他在路上买了橘子,沿着橘子头往下剥开一瓣一瓣的花形,两三个叠在一起叠成小莲花让伊希斯放在自己那边醒酒。
伊希斯闻着橘子香,自己稀里糊涂把鼻子埋进去深深一嗅,肩膀松懈下来,愉悦的眯起眼睛,欢欢喜喜的蹬掉鞋子,完全跪趴在车头。
柔软的教服勾勒着他的身段,在后缘沿着凹陷下去的腰线慢慢翘起圆润的弧度。
男人呼吸一窒,天真的小神父明显没有意识到,白袜子蹬在身后,叼着橘子嗓音甜蜜极了。
“贝斯先生一定会去的,他向我许诺过。”
这当然没有道理,许诺也可以违背,但老贝斯是一位受人尊敬的神父。
伊希斯趴在双臂上,腮帮子鼓起一边,歪过脑袋用一双澄明的蓝眸看着他:“尤瑞先生,要麻烦你陪我一起等一等。”
“贝斯先生不愿意我来帮忙,但是他年纪很大了,如果真的放任不管的话,出现什么意外我都会很后悔的!”
倔强的老神父不服老,但是83岁的年纪,总会让人担心。
人类总是很脆弱的,他们的时间有限,活在世界上的每一天都距离死亡更近一步。
而老贝斯已经离死太近了,近到如果晚年生活在不舒适的环境里,一定会早早的前往地狱。
可他早年并没有存到足够的钱,他的钱分给了穷人和教堂,养老金只能支持他在不舒适的养老院生活,把自己重要的东西随便堆在房间里再没有人关心。
伊希斯给很多很多的修道院写了信,他记不清有多少,只有多瓦花巷的修道院回复了他。
伊希斯双手交握祷告,神色感激又欢喜:“愿神明保佑他们!”
小神父跪坐在座椅上,虔诚的低头祷告,嘴里念着一些祷告词,赞美神明感谢修道院。
黑色而教服勾勒着他瘦弱的身形,像一枝亭亭迤顿的玉兰枝,开在狭窄又暗淡的空间里,依旧白净明媚的晃眼。
尤瑞注视着他,几息之后他低下头继续剥橘子,一边剥一边问:“他们还说了什么?”
“还有一点……”
伊希斯顿了一下,不好意思的抿起嘴角:“他们要给我发补贴。”
“是修道院对退休神父和偏远教堂的补助。”他小声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旋即像是要证明什么般急匆匆的说:“我拒绝了。”
“我想,会有比我更需要这笔钱的人。”
比如更偏远地方的教堂,或者其他需要帮助的年老神父。
不过,对于贝斯神父的补助,他并没有冒冒然拒绝,他相信老神父会有自己的想法。
伊希斯神色满足,握着胸前的十字架,手指间银白色的指环更显圣洁。
他弯起唇角满足极了:“这样就够了,这样就很好了。”
好笨。
尤瑞忍不住想,补贴明明是他巧立名目特意给伊希斯要来的,明明可以心安理得的收下,不会占任何人的利益。
为什么就不要呢?
好笨。
真的好笨,笨得不像是一只魅魔,或者其他什么恶魔。
“伊希斯,”你真的是恶魔吗?
尤瑞心中疑惑,话出口的一瞬间,他又顿住了,继续玩着假装自己什么也不知道的游戏,将剥好的橘子递给他。
“奖励给善良的小神父。”
伊希斯被他逗笑了,弯起唇角笑得花枝乱颤,也配合着自夸:“没错,我就是这么好!”
他偷偷得意的扬起下巴,趴在车头掰橘子往嘴里送,汁水满盈的果肉在舌尖溢出,被贪心的咽进喉咙里,填满了空空的胃。
他们只等了不到半个小时,老贝斯的身影就出现在疗养院门口。
他推着一个拖车,比起伊希斯之前见到的乱糟糟模样,神情精神又神气,指挥着几个年轻护工好好搬运东西。
“这可是30年前一个虔诚信徒送来的爱神塑像,你们这些小年轻可不能马虎。”
“这个是三个世纪前的银盘……”
“还有这个,这个钟可是以前伯爵的东西呢。”
……
预约好的搬家员从护工手里把那些据说很贵重的东西接过,伊希斯远远听着,有些忍俊不禁。
“他在说谎。”伊希斯偷偷在尤瑞耳边说,“那个钟明明是他二手市场15元买的!”
说人坏话可不是神父应该做的事,伊希斯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细细弱弱的,刻意贴在尤瑞耳边,拢着手,呼吸的温度几乎将这一小片区域烫伤。
尤瑞躲一下,趁着小神父重心不稳倒在身上,大手揽住小神父的细腰,一把掐住他的耳朵。
“伊希斯也会说谎吗?比如……上个世纪的甜菜?”
“这怎么可能嘛!”
伊希斯又憋不住笑,捂着嘴吃吃的发出笑声,眼中满是活泼的光彩。
“明明是贝斯先生,贝斯先生才会故意说这些吓唬人!”
不过看那些护工又生气又不敢随随便便对待那些“宝贝”的模样,伊希斯只好默默在心里为老神父祈祷,希望爱神不要怪罪贝斯先生的玩笑话。
宽容的爱神大人一定不会怪罪他。
老贝斯狠狠折腾了一下养老院的护工,坐上搬家公司的车前往更繁华的多瓦花巷,蓝色的搬货车后,一辆越野车也默默启程。
越野车一路跟到了修道院外,安安静静的看着老贝斯被早有准备的修女迎进去,那些家当也一一送进了修道院。
伊希斯终于放下心来,忍不住捂着胸口小小的舒了一口气,明显了却了一桩大事。
“好啦,事情解决了,我请尤瑞先生吃饭吧!”
他小海豹式拍了拍手,为这件事到一段落鼓掌,侧过脸神气又高兴的对农场主说:“这个月的补贴应该已经发下来了。”
伊希斯带了银行卡和信用卡,来之前就算过了,就算农场主先生今天想吃大餐都没问题的。
他将那些卡掏出来,像是摆摊一样一张一张摆得整整齐齐,尤瑞大手一挥将这些卡打乱了,捂着伊希斯的眼直接将一张卡塞给他:“好了,就用这张请我吧。”
伊希斯大惊:“这不是我的——”
男人“嗯”了一声,发动车子:“那就是我的。”
不缺钱的农场主总不能让贫穷的小神父请客,就算是作为未来的主人也没有让小夜莺付钱的道理。
伊希斯的抗议不起效果,男人油门一踩飞速停在了一家家庭餐厅前,今日限定蔬菜沙拉和西冷牛排,还有甜菜酱布丁。
小神父盯着菜单上的红色甜菜酱布丁,再也念叨不了什么请客:“甜菜酱……”
是甜菜诶!
甜菜!
“利安尼,哟,你又去种甜菜。”
“脏兮兮的利安尼,都是泥巴和屎尿的味道,臭死了。”
“哈哈哈泥巴鬼利安尼——”
小镇农场里,利安尼刚结束上午的工作,身上的泥巴还没洗干净,骑着摩托的飞车客绕着他不怀好意的转了一圈,大声嘲笑他们。
利安尼低着头,褐色的头发遮着脸,工装外套上还沾着修机器的黑色机油。
他沉默又安静,昔日伙伴的奚落没能让他脸上露出有趣的表情,飞车客们的对视一眼,态度更加恶劣:“喂,你去把农场主的车砸了,我们就原谅你。”
“利安尼,你不会真的想当农民吧?你这个胆小鬼。”
“我不是——”利安尼没忍住抬头,稚嫩的脸上满是倔强:“农场主是好人,我不能这么做。”
“切,他不就帮你家拖过车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那你们呢?我妈妈一个人抛锚在郊外的时候,你们为什么不帮我!如果不是他路过……”
“那是因为我们、我们有事……”
飞车客们支支吾吾,转而恼羞成怒,一把拽住利安尼的领子,怒气冲冲的挥动着拳头:“你要是不给那家伙找点麻烦,我们就给你麻烦看看!”
利安尼倔强:“我不去!”
“你不去,那我们只能去找你姐姐谈谈了,她看起来真漂亮……啊!”
威胁的话还没说完,瘦弱的利安尼突然捏紧拳头一拳砸在那人脸上,那人尖叫一声,愤怒得头发倒竖,冲上去对着利安尼就是一拳。
两个人厮打在一起,飞车客们眼看利安尼这小子打架狠,连忙扑上去加入战局。
双拳难敌四手,利安尼被人掀翻在地,按在地下朝着鼻子狠狠揍了几拳。
混乱之中,一个人举着棒球棍“啊啊啊”冲过来将围攻利安尼的小子砸开。
满脸小雀斑的伍德死死抓着棒球棍,胆怯又勇敢的闭着眼睛一通乱砸:“都给我滚开——”
“伍德……?”利安尼愣了一下。
飞车客们没有防备挨了几下,疼痛没有让这群人退却,反而令他们更加愤怒,冲上去扯过伍德手里的棒球棍猛踢几脚。
伍德熟练的抱住脑袋蜷缩着挨打,一边挨打一边大声警告:“我给农场主打电话了!我打电话了!等他来你们就完蛋了!”
飞车客不屑冷笑:“你吓唬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他今天进城了才没那么快回来。”
“利安尼,你不会以为他真是什么好人吧?他给你工作,肯定是看上了你姐姐,到时候你又能保护谁?”
“我怎么不知道我喜欢她?”
冷淡的声音如惊雷一般炸响。
众人扭头,就见农场主站在不远处,正指挥着越野车里的小神父倒车。
飞车客们悚然一惊,下意识的就想要逃。
男人身高腿长,几个大跨步冲上去立刻将领头的打倒,三两下地上躺满了一群人。
正在试图停车的伊希斯在远处远远喊:“尤瑞先生——”
这个真的倒不进去!
“嘭”伊希斯不小心踩错油门,越野车一头撞翻围栏,发出“嘎吱”的声音。
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伊希斯几乎是魂飞魄散的摔下来,他抬起头,眼泪汪汪的告罪:“我把它撞坏了。”
尤瑞一把将他抱扶起来,像是扶起一滩柔软的软藤花,神色镇定:“让利安尼去修。”
正老老实实拿绳子捆人的利安尼抬头,一抹自己流出的鼻血,闷声闷气的答应:“我修。”
“尤瑞先生……”
他迟疑着,忍不住眼巴巴的看向农场主。
农场主扶着小神父,把车钥匙丢给利安尼去停车,利安尼没动,他连目光都欠奉:“我不喜欢莉莉安。”
“……”
又一次听到这样明确的话,伊希斯忍不住偏过头,抿了一下嘴巴,表情有些微妙。
农场主先生喜欢同性……
这是个隐秘的、不为人知的,只有他和农场主先生才知道的秘密。
这个认知让伊希斯心里滋生出一些别样的情绪,莫名令人在意,连带着尤瑞扶住他手臂的手都有些灼人了。
为了转移目标,他低头询问另一个受害者:“伍德先生,你还好吗?”
伍德挨打习惯了,比利安尼情况好多了,他抹抹鼻血傻笑两声,偷偷睨着农场主:“尤瑞先生……真的不喜欢莉莉安?”
他又和伊希斯挨在一起嘀嘀咕咕,两个人还没说两句,一只手把他脑袋推开。
尤瑞不动声色的拦在他们两人中间,大手拂过伊希斯晕乎乎的脑袋,嗓音关切:“还好吗?会不会晕?”
伊希斯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不好意思的弯起嘴巴露出两颗甜滋滋的小酒窝。
他是没事,但是农场的围栏有点大事不妙。
“尤瑞先生。”说话间,利安尼也捆好了人,低着头羞愧的走上前,小声问:“是要报警吗?能不能不要报警?”
因为都动了手,如果对方很可能死咬着不和解让他们进去监管所蹲几天,保释金会是一大笔钱。
至少对于利安尼的家庭来说,这笔钱会让他们未来几个月生活拮据,而且他也不想让家里人担心。
少年倔强的神情令人心软,伊希斯叹了口气:“至少先处理一下伤口吧。”
好在尤瑞在农场有一栋房子方便他早上巡视农场,里面东西都有。
伊希斯作为靠谱的大人,拿了钥匙带着两个伤者进了房子,尤瑞则独自在外面处理这件事。
——主要是威胁一下这群飞车客。
两个人分工明确,伊希斯安慰他们:“没事的,尤瑞先生不会因为这件事怪罪你,他是个很好的人。”
“嗯……”利安尼低下头,又不说话了。
只有伊希斯给他清理伤口时,才会发出细微的嘶嘶声,伍德的动静比他更大,龇牙咧嘴的对着镜子自己上药。
他忍不住盯着伍德看,好半天才说:“我允许你追求我姐姐了。”
伍德:???
“死小孩!这用你允许?”
看来伍德先生的追求之路路途艰难啊!
伊希斯憋着笑摇头,将药箱收回柜子里,顺手将壁柜下面的几本杂志收拾起来。
几张宣传册凌乱的从里面掉出来,他下意识低头,捡到了一张犹带墨迹的崭新宣传册。
正是今天刚送来的。
藏在广告外表之下,用恶魔语书写的——
地狱通缉令。
23、第23章二十三只小魅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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