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被骗的宴景山
凌宵山的凌霜花开了又败, 二十年暮冬已过。
天下雪病了。
今年的延殇城比往年还寒冷上不少,大雪纷纷扬扬。她怕冷,大半个月没有出落雪居了。
前些日子, 沧无白来延殇城吃冬日宴,点名要她作陪。她只是撑着伞,从天下山庄的门口走到了潇湘楼, 在火盆烧得正旺的雅间内吃了顿饭, 回去因为雪太大还是府中派了马车来接, 纵使是这样, 她回去就感染上了风寒。高热了三天才退烧。
沧无白得知这一消息十分的愧疚,给她送来了几本沧北城热销话本子。
躺在床上头昏眼花的天下雪看着床头小方桌上叠着的几本书,陷入了沉思。
沧无白你可真他娘的会送礼物啊!
彼时九月正常床边削林檎果, 她用小刀切下来一小块, 天下雪正准备伸手去接,九月顺手地塞进了躺在一旁翻肚皮的富贵儿嘴里。
天下雪:……
她吃剩下的那一整个也行。正这么想着,九月把小刀用手帕擦干净放在一旁,拿起削好皮的林檎果就啃了一口。
“我要出去了, 你好好休息。”
天下雪:……
眼睁睁看着她头也不回地走出门。低下头发现富贵也不解地看着她。
宴景山前几日来延殇城了,天天都把九月叫出去玩。九月沉迷打理产业不能自拔, 还拉着宴景山帮她看看哪里有可以改进的空间。所以这几日, 上午九月带着宴景山去巡视铺子, 下午宴景山带着就去出去游山玩水吃吃喝喝。
生病的天下雪真真是羡慕。
但是只能抱着富贵儿在卧房里眼巴巴地望着。
“富贵儿啊, 你还能吃到果子。”我啥也吃不上。
九月啃着果子出门的时候便看到宴景山在门口屋檐下等她。
一袭狐裘披风, 金嵌暖炉拥在指掌间。
九月心想:幸亏没带富贵来, 不然看到这圈狐裘富贵得疯。话说回来, 这个人真的破讲究, 出去逛逛走走还整这些没用又碍手碍脚的东西。穿件厚棉衣不行吗?
然后这么想的九月就对宴景山翻了一个白眼。
站在门口静静等候的宴景山懵了, 他做错了什么出来就瞪他一眼?
“今天去哪呀?”吃完果子用手帕擦干净指尖的汁水。
“沧北城去逛逛吗?”
“不去,太远。”
宴景山又提议道:“延殇城城北新开了一家书局。”
“不爱看书。”
“家主不是病了吗?她不能出门你去给她买几本书解闷如何?”
好像……也行。她觉得提议很好,欣然前往。
九月表示下雪天出来真是又冷又无趣,“为什么下午你不能陪我去看看账本呢?”
宴景山:……
“蓟九月,我希望明白一件事,我是来延殇城玩儿来的,不是来替你打工。”
“小气吧啦。”九月嘀嘀咕咕,“逛书局跟看账本有什么不一样?”
宴景山气笑了,指着她,“你……你真是……愚子不可教也。”
“切。”九月撇撇嘴,“瞧不起我没文化呗?看不上我读书少呗?”
宴景山沉默得如同那一方井水。
“九月啊,我请你吃铜锅雪水鱼如何?”宴景山转移话题。
说起吃的,九月是没什么意见。而且她是个没心没肺的,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故而,宴景山给台阶,她就顺势而下了。“行啊。”
她话锋一转,“那雪水鱼不是还要我钓吧?”
宴景山慌忙摆手,“那不用那不用,能用钱解决的事咱们不要用人。”
非常好,英雄所见略同。九月认同的点点头。
延殇城新开的书局就是一个普通的书局,有当季最热销的人兽恋话本子,据闻作者是一个年轻的貌美女子,叫阿悬。
九月平日不看书,也不知道天下雪平时看什么书,那就按照最热销的来买。
宴景山看着九月拿的人兽恋话本子《猫猫万寿无疆 》修仙话本子《师妹捅我做什么》嘴角抽搐了一下,不确定的问道:“家主真的喜欢这些?”
“我怎么知道她喜欢什么?”九月又顺手拿了几本热销书。看到宴景山在那里不知所措,皱着眉头疑惑道:“你不看看吗?跟着我做什么?”
其实宴景山过来也不是为了买书,不过是听闻这个书局收了一卷百年前的名画。
“掌柜。”宴景山挨着柜台,敲了敲木桌面,把桌底下打瞌睡的老板敲起来了。“看看画。”
“什么画?”掌柜一脸茫然,用手背擦了擦刚刚睡觉流出嘴角的口水。随即恍然大悟,“大人是想看《山间居雨图》?请随我来。”
关于这幅《山间居雨图》,是百年前的一个属国公主江随月的成名之作,她三岁作画,十三岁画出名动天下的《山间居雨图》,同年病逝随月而去。据传,这幅绝笔之画作为她的陪葬长埋地底。
但是,不知道哪个天杀的把她的墓挖出来了?!
然后,宴景山就来了。
他看到了那副他心心念念多年想一睹芳华的画,由衷的感叹,不愧是才女,才情艳绝,英年早逝。
如果萧誉在这里一定会给他泼冷水,告诉他,因为英年早逝才能卖得上价格,但凡她活到一百岁,一年画几幅,那她的画作就遍布大街小巷,不值太多钱。
宴景山暗暗庆幸,幸亏萧誉没来。
最后,宴景山与老板一场厮杀砍价,最后以三百金铢买下了这幅画。
当时九月看他的眼神就变了,仿佛看一个人蠢钱多的傻子。
两个出了书局,又一同去吃了铜锅雪水鱼,最后才打道回府。
临别的时候,九月忍了一下午的话终究是说了出来,“宴景山……”
“嗯?”宴景山疑惑脸。
“你下次能不能别穿狐裘披风?富贵看见了会不利于它的身心健康。”
宴景山:……
富贵儿不是在萧誉那里吗?怎么会看到?而且他避着点不就成了?
看着九月穿得圆滚滚的厚实背影,宴景山摸着自己披风的毛领,小声呢喃:“我以为这样毛茸茸显得我很可爱呢。”
九月回到茶月居的时候天下雪刚用完晚膳,未姹正在收拾碗筷。
九月看着吃得干干净净的瓷碗夸赞道,“不错嘛!晚上的胃口就是比中午好呀。”
因为晚上的这顿是未姹做的,而中午那顿,是你这个厨房杀手做的。
“我怕你太无聊,给你买的书,怎么样?很贴心吧?”九月啪一声就把几本畅销书放在了床头的小方桌上。
这一摞与沧无白拿出来的那一摞同一个高度,仔细一看,连书名都一样。真是……谢谢你们了。
宴景山在延殇城待了半个月,到最后看着九月的榆木脑袋就头疼。在一个风和日丽,风雪停歇的特别日子,他出发回王都。
九月正在穿厚衣服准备等会送他出城。
天下雪抱着雪狐问她,“这段时日跟宴家主学到了什么么?”
九月冷笑一声,“一点作用都没有,我问他怎么回事你猜猜他怎么说的?他说延殇城的位置就决定它不是一个经商的重要枢带。这不废话吗?不过话说回来,咱们天下氏就不能搬去王都吗?”
天下雪摇摇头,“不能。”你死心吧!
“好吧。”九月失望地出门。
临近年关,城中逐渐热闹。
萧誉进延殇城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大约是风雪停歇,大家都出来采购年货。长街行人熙熙攘攘,大家脸上都喜气洋洋。
他牵着马直奔城北的书局,意料之中的关门大吉。门口贴着旺铺转让的大字。
前段时间,来延殇城赏凌霜花回来的宴景山兴冲冲地来找他,说自己收了一卷百年前的名画。兴致勃勃地拿出来给他看。
他才瞧上一眼,便看出问题了,“百年前?百天前吧?”
宴景山当时就急了,“你仔细瞧瞧?那是我非常敬仰的才女所作。”
“江随月作画用的纸是当时属国王室独制的,那个附属小国亡国后这种纸的造纸术便失传了。虽然画风模仿得很像,但是种种迹象可以确定,你买到假的了。”
宴景山:!!!
——我被骗了三百金铢?
萧誉沉吟片刻,“但至少,有个事情是真的。”
“什么事情?”宴景山沉浸在自己花了重金买了一幅假画的低落情绪中,随口问道。
“江随月的墓确实被人刨了,而那幅真迹,已经流进市面了。”
一幅只在传说中出现过的画,假画能临摹得如此相像,摹画之人必然见过真迹。
宴景山听了更难过了。
“你能不能帮我去讨回公道?”他低落地问道。
“行啊。”萧誉应得很快,“不过估计那个人早跑了。”
宴景山的心思不在“早跑了”上,“你要去延殇城?”
“嗯。”
“快过年了。你不在王都过年?”
“有问题?”
宴景山哭丧着脸,“上一年过年跟陛下摇骰子输得一塌糊涂,还想今年拉着你帮我赢回来。”
“逢赌必输。”萧誉语重深长地劝道。你一个单纯的小白狗怎么玩得过宫里面的老狐狸呢?
萧誉见他可怜,来延殇城便第一时间来找骗子,结果意料之中,骗了宴景山三百金铢就不知所踪了。
书局前面摆了一摊子卖炒货,见萧誉在书局门前站着,便问他何事?
“老板,你可知道店主去哪了么?”
“上个月初四就倒闭了,店主说他回家过年去了。”
宴景山初三买的画,老板初四就跑了,生怕宴景山发现回头找他麻烦。
“我记得很清楚,这家店是初一开张的,才开了三天,我记得可清楚了。”老板生怕他不信,慌忙解释。
萧誉道谢,顺便买了一兜子炒瓜子。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这画就是假的,宴景山这傻子实实在在被骗了。钱也追不回来了,就当买个教训吧。
【作者有话要说】
据闻作者是一个年轻的貌美女子,叫阿悬。(没有夹带私货,信我)
第42章 美人在侧陪钓寒江雪
今日天气不错, 雪停了。
富贵儿在院中疯跑,在积雪里打滚,玩得满身都是雪。
天下雪坐在竹椅上撑着头看着疯玩的富贵发呆。然后, 穿着单薄的萧誉就这样拎着一袋瓜子走了进来。
天下雪疑惑,“你不冷?”
萧誉目光沉静地看着穿着圆滚滚的人,总结, “你……身体太虚了。”
天下雪:……
她把目光转回到富贵身上, “都快过年了, 你怎么来了?”
“没能陪你赏花, 便来陪你过年。年后你也要进京述职,还能顺便一道。”他把瓜子搁置在桌上,问道, “吃吗?”
抱着金嵌暖炉的手不想伸出来。“冷。”
“回屋里去, 未姹说你病没好多久。”
天下雪努努嘴,“她怎么什么都要跟你说?”
萧誉气笑了,“家主,未姹是我的人。”
他大手捏了捏她冰凉的脸颊, “进去吧,都病瘦一圈了。”
正在滚雪的富贵儿看到两个进屋的背影顿住了:不要我了吗?
落雪居里银丝碳烧得正旺, 里面很暖和。
他顺手接过她脱下的披风挂在木架上。“明日出门吗?”
“明日大雪。”她顺手把茶壶放在炉子上。
“落雪才正好。”
翌日。
延殇城外的临江, 一叶孤舟停在江心。远处是连绵不断的群山, 江面寂静, 纤尘不染。
漫天风雪中, 船蓬里头清冷贵公子拿着鱼竿垂钓。美人盘腿坐在身旁抱着雪白狐狸取暖。
“我们今晚真的能吃上雪水鱼吗?”美人看着空空如也的竹篓问道。
“也许吧。”
话音刚落, 鱼上钩。
江水鱼落入鱼篓的时候, 富贵儿比他们还激动, 用前爪不停的扒拉竹篓。
“试试吗?”他邀约。
天下雪放下小雪狐, 被萧誉一把揽倒在怀里。握着她的手拿起竹竿,下巴垫在她的颈窝里。
檀香味夹杂着风雪的凄冷。
碳炉上暖着梨花雪。
“喝一杯暖暖身么?”酒液落入杯盏。她突然轻呼,“有鱼。”
富贵儿更激动了,一直围着鱼篓转圈圈。
第三竿下水。
萧誉端起酒盏,喂到她唇边,她浅酌。
“风雪里江上垂钓真是有意思。”她感慨。小船外风雪飘絮,船内有热酒有雪狐相伴,还有抱着她暖身的心上人。
“你怎么想到大冷天来江上钓鱼呢?”她疑惑的转头问道。
萧誉眸中情愫暗动,冰凉的唇落下,吻住她开合说话的小嘴。
五年前的延殇城,他策马而来,路过临江时便看到雪中万籁寂静,一老叟戴着蓑衣斗笠乘着小船在江中钓鱼。那时候他在想,他们都如此孤寂。如若有朝一日他有美人相伴在江上垂钓,那是多大的幸事。
昨日他来了,临江空无一人,没有垂钓的老叟也没有那一叶孤舟。
但是,他如今有美人相伴了。
“宴景山前些日子跟我说,他在延殇城吃了一味铜锅雪水鱼,味道真是不错,让我也来尝尝。”宴景山当时把那条鱼都快夸出花来了。
天下雪皱眉,她觉得宴景山要吃铜锅雪水鱼就不会亲自来钓,他顶多花钱让人来钓。
而且也没有听九月说他们去钓鱼了,莫不是……
“宴家主有说他的鱼是自己钓的?”
“哦,那倒没有。”萧誉痛快地承认,“只是我想与你一同来钓鱼。你看,这里孤寂无人,不会有人打扰我们。”
天下富贵:?
今日战况不错,收鱼竿的时候,一共六条巴掌大的江水鱼。
萧誉一手提着鱼篓,打着油纸伞遮着她把雪花都挡在伞外。小雪狐被天下雪抱在怀中。
“重吗?”他询问道,“重就放下来让它自己走。”
不满的富贵儿冲着他嘤嘤叫。
晚上的饭定在了潇湘楼。
大约是今日大雪,街上行人寥寥无几。路过城北的书局门前时,昨日出摊卖瓜子的摊主都没有出来。
潇湘楼的掌柜见是两个常客来了,连忙安排了雅间。雅间临街,窗边置了一套茶桌,可以等上菜的时候一边喝茶一边看往往来来的行人。
她刚坐下,萧誉伸手越过她,一把把窗户拉上。
“太冷,会着凉。”
天下雪转头,入目是他俯身的胸膛,带着苏合香的浅浅香气。抬头便与他的目光撞上。
正端着上等茶叶进来的掌柜听到这句话:我真是多余装了这个窗户。
“萧公子尝尝,上等的绿莲银针,盛产于延殇城的棺柩山,稀少有名。”掌柜飞快地放下茶叶退了出去。
手掌撑在窗户上,另一只手捏上了她的脸颊,指尖按着唇角摩擦。眸色越发深沉,晦暗不明。
她不动作,他也不说话。
萧誉慢慢退后,拿过桌上的名茶。
茶针细细捻弄,“延殇城棺柩山产的茶叶?据我所知,棺柩山是天下山庄的产业吧。家主?”
天下雪笑了,拿过桌上的炒花生剥着吃,“是,不瞒殿下,潇湘楼都是天下山庄的产业。”
“哦?”沸水烫过杯子,“所以每次来吃饭家主还要我付账?”
天下雪笑而不语,她转移话题,“棺柩山出产的茶叶,每年都进贡一半上京,殿下没有喝上吗?”
因为天子觉得棺柩山这个名字不吉利,延殇城每年进贡的茶叶,都是赏给下人的。而不爱品茶的下人们,通常用来煮鸡蛋吃。
“说是上贡的茶,不过是因为产量少珍贵而已,说到滋味嘛,可能及不上殿下平日喝的茶的一成。”
“潇湘楼还当成名贵茶来上给尊贵的客人?”
“不重要,只要它少,就必然是珍贵的。总有人为它趋之若鹜不是?”这不就是人性么?
“若家主去经商,必然与宴景山不相上下。”
天下雪谦虚,“哪能跟宴家主比呢?”
她接过萧誉递过的茶盏,饮啜上一口,在来上一颗炒花生。
不多时,铜锅雪水鱼便端了上来。鱼汤鲜美,鱼肉嫩滑,不愧是宴家主赞不绝口的雪水鱼。还有一篮子野菜,放在鱼汤里一刷,脆爽鲜甜。
她挑掉了鱼刺,给富贵儿喂了一口,再趁机撸了撸狐狸脑袋。
“再有几日便过年了,你不回王都陛下不会不高兴么?”
萧誉烫了一筷子野菜,放入她的瓷碗中。“无妨。”
他在王都的日子本就不多,从前他母后尚在,他有事忙不回去,他那娇弱的母后便会脑补一些他在外吃不饱穿不暖的苦日子的画面,然后躲在他父王怀中流泪。为了让她开心,他便时常抽空回去承欢膝下。母后去世后,这些顾虑少了,而天子也习惯他在外鲜少回京。
用完饭,他们便一同回去天下山庄。不用拎着鱼篓,他一手抱着睡着的富贵儿,一手给她撑伞。
“这一年过得好快,感觉什么事都没有做好,便又一年逝去。”长街积雪,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路上寂静凋零,唯一路边的店发出微弱烛灯光。冬天的夜就是来得早。
“家主这一年做的事已经够多了。”掌管天下氏,赈灾治病。
她摇摇头,还不够,我只怕那些想做的事来不及做,要安排的事未来得及安排。只恨,时日不够。
如果她可以活很久很久就好了。
“过两日雪停,沧北城有庙会,一起去嘛?”
“哦?”
她前两日收到了沧无白的书信,说将近年关,沧北城一年一度的庙会要开始举办了,但是这几日一直大雪,让天下家主帮忙看看,选一个无风无雪的日子。
天下雪其实也想去瞧一瞧热闹,不过可惜,庙会前一夜,她便染了风寒发起了高热。
这次连未姹都不可置信起来,“家主,你风寒不是刚好吗?”
“这……天气冷,反复也是正常的。”她底气不足的解释。
萧誉坐在旁边看她喝药,“进京述职的时候绕道去一趟玉璧山镇,找辛元春开几副药调理一下身子骨。”在灵鹫山的时候也是,才淋了一阵子雨,便也能染上风寒,这身子骨太弱了些。
她唯唯诺诺不敢不应。
年二十八那日,老太太便从梧桐寺回来了。彼时萧誉与天下洺正坐在前厅喝茶。老太太一进门便抱怨今年冬天实在太冷了,梧桐寺的银碳不足,礼佛的前堂也是冷的,她便提早些回来。
天下洺淡淡道,“我再拨些香油钱过吧。”
老太太当场怒目瞪着他,“你有多少银钱贴过去?我在梧桐寺礼佛,那也是功德一桩,天下山庄赚钱的产业多了去了,补贴点香油钱过去又能如何?这黑心肝的东西。”
喝茶的两人也没应她话。
她想着想着又开始抹眼泪了,“我的惜儿啊,也不知道去了何处?她如此乖巧懂事的孩子,被逼得有家都回不得。她从小就没有父母疼爱,也只有我一个祖母照顾着,连她的婚事我这个祖母都没有话语权。我的惜儿真是从小就命苦。”
这次,天下洺忍不住道,“她自己点头的婚事,自己逃婚了,怎么说都怪她自己?如今沧北城与天下氏断交了,母亲就乐意看到吗?而且你说这种话又有什么意义呢?陌沉还在这呢。”
“我当祖母的只是心疼我孙女,这也有错吗?她从来都没有独自一人出远门,如今也不知道在何处?你不但不管她,还对外说她病逝了。”掏出帕子擦着脸上的眼泪。“真真是作孽啊。”
“行了。”天下洺不耐烦道,“翠翠,送老太太回房歇息,舟车劳顿也累了。”
翠翠搀扶着老太太离去,天下洺不好意思的笑了一笑,“让陌沉见笑了。”
萧誉看着杯中渐冷的茶水,笑了一笑,“哪里话?”
第43章 老太太被打断了手
天下雪准备出门去走走, 才走到偏厅的院子中,便遇到健步如飞的老太太,身后跟着侍女翠翠。
老太太见了她狠狠地翻了个白眼, 嘴上毫不留情地骂道:“黑心肝的畜生。”
天下雪未有动作,身后的未姹先上前一步,“老太太在骂谁呢?”
“你算什么东西?好狗不挡道。”老太太拨开她便要向前走去, 被未姹拦了下来。
“你……”
“未姹退下。”
“是, 家主。”未姹应下。
天下雪走到老太太面前, “祖母一把年纪了, 嘴上最好积点德,不然,死了之后可是要下拔舌地狱的。”
“黑心肝的畜生敢诅咒我?”大手抬手就要往天下雪脸上呼去, 被未姹一手抓住狠狠地甩下去。
老太太抓着自己的手大叫大喊, “来人啊,打人了,有人欺负老太太把她的手打断了。”
天下雪:……
未姹:……
翠翠立马跑去前厅把天下洺请出来。
天下雪转身便要走,想了想还是停下来说了一句, “祖母,地上雪滑, 你一把年纪了骨头脆, 自个走路小心一点。”
老太太当然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 上前就要拦, “黑心肝的畜生指使狗下人打人了就要走?”
她轻笑重复了一次, “地上雪滑, 当心。未姹, 走。”
正准备走出门, 天下洺便匆匆赶到, 后面还跟着闲庭信步的萧誉,“发生何事?”
翠翠指着她们大声道,“她们把老太太的手打断了。”
萧誉与天下雪对视一眼:你被讹上了?
天下洺简直烦透了,平日阔兰便不安生,再加一个老太太,日子没法过了。“喊我来有什么用?让族医过来瞧。”
老太太见天下洺这个态度,被大声哭喊起来,“你这个不孝子,自己的畜生女儿教不好来欺负自己的老母亲,我白养你这么大了。”
老太太声音又尖又大声,站在门廊处的萧誉都忍不住揉了揉耳朵。
“翠翠,送老太太回去,快去请族医。”
大概是老太太第一回见天下洺不站在她这边,手又疼得很,便大声哭喊着命苦。
天下雪瞧着就烦,带着未姹就出门,眼不见为净。
关于天下洺与老太太的关系,说来也挺有意思的。老太太和她丈夫都是天下氏里的旁支,地位在族中低微没有话语权。天下洺出生不久后,他父亲便因病辞世了。剩下老太太一个人把年幼的天下洺拉扯大,天下家族里头一向拜高踩低,想来他们孤儿寡母不见得过得好。
大约是天下洺这一辈真的没有好苗子,家主这个位置竟然落在了十六岁的天下洺头上。回看家史,那时候的天下氏也是在风雨中飘摇,被王族猜忌,天下洺的在这个位置上也是悬崖边上行走,摇摇欲坠,稍有不慎,便是拉着族人一道粉身碎骨。
天下洺跟着萧君论谋反铤而走险这一步棋走对了,天下山庄得以保存,自此老太太便开始狗仗人势在族中摆着高高的架子。而天下洺小时候与母亲的相依为命,老太太为他付出良多,他得了势,便事事顺着母亲的意。
阔兰背靠阔家,阔家是天子母族,有权有势。虽是如此,也得礼让老太太三分,谁让自己远嫁至此而天下洺又是个出了名得大孝子呢?阔兰只生下天下映一个女儿,惹来了老太太的极度不满,在老太太看来,天下洺的儿子得是下一任家主。
大概老太太这辈子都不会明白,家主这个位置,真不一定落在男人身上。她的堂哥堂弟许多,不也没机会么?老太太重男轻女的思想真是可笑。
反观阔兰,阔家在天下雪跑了之后的第二年,竟然因为贪污国库被抄斩,九族流放关外。
自此阔兰在天下氏的地位更是一落千丈,没人会再对她毕恭毕敬。她只是第二个连笙,比连笙好也只是多了个正妻之名。老太太对天下惜好,也不过是她认为萧誉喜欢天下惜,如若天下惜能当上帝后,她的地位更是坚不可摧,家主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呢?老太太根本不在乎。
很有意思是不是?
她和未姹逛了一圈,给远在王都的宿月选了几件厚厚的冬衣,也买了许多零嘴。那个小人儿,一个人留在王都过年,熟悉的人都不在身边,也不知道习不习惯。
她想了一下,“未姹,殿下这段时日都在延殇城,要不你回一趟王都看看宿月罢,她一个小孩子,我总有些担心。”
未姹飞快应下。
暮色降临。
茶月居掌灯。
院中的茶花都搭上了棚子,生怕冻伤冻死。
未姹汇报,“主上,家主让我明日出发回王都。”
萧誉点头。估计是不放心宿月一人,她倒是想得周到。其实他出发前,宿月也在门口送他,他当时也想过要不要带上一起来延殇城,但是太学的课还未结束,而他还有其他要事处理。想了想还是没带。
“主上,今日发生的事你也知晓,家主那边要盯紧一点 。”
上次天下雪和九月在沧北山遇刺,萧誉便让未姹查探缘由。后来发现是老太太买凶,当时杀她们不成,后续又陆陆续续地找了几波人前来,都被守在天下雪身边的暗卫一一处理干净。
未姹当时就问要不要直接一了百了把老太太做掉算了。
当时萧誉只是勾唇一笑,说了句,“报仇的事让她亲自来,她有自己的计划。”
便是这样,让为老不尊的老太太蹦跶至今。
未姹其实不懂,只因她跟在萧誉身后,萧誉从来都是杀伐果断的。如若遇到有人辱骂,话还没骂完,舌头就被割下来了。
但天下雪是个喜欢温水煮青蛙的人,她就是想,让她在意的东西一件一件的失去。老太太不是喜欢无上荣光么?如果有一天掉落泥潭呢?现在连她亲生儿子也不是无条件站在她那边了。
梧桐院。
族医刚刚走,老太太手臂脱臼,接上就无大碍了。但是因为年纪大了,被甩那一下扭伤了手腕,敷了药。
老太太躺在床上抹眼泪,疼得唉哟叫唤,“我年纪大不中用了,就是多余的,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过个喜庆年,一进门就被打伤了手,自己的亲儿子还不给我讨公道。还不如我明日就回梧桐寺去,至少再那儿还能吃上口安生饭,不会被打断手。”
“没断,就脱臼。”
“我真真是命苦啊,丈夫早死,原以为儿子争气,却其实是个不争气的。”
坐在床边的天下洺又心疼又不耐烦,“母亲,你说说你,一年到头也没几天日子在天下山庄,你回来便回来住几日,非要惹她做什么?”
“那死丫头从前可不敢这样,还不是因为你没本事了?”
天下洺气笑了,不再搭话,看着老太太吃完药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死丫头从前可不敢这样,还不是因为你没本事了?”老太太这句话,让她想起了天下映。
天下映出嫁前一夜,在卧房中与阔兰大吵了一架。他不知道她们吵架的内容,他到的时候,天下映只是说了一句,“从前我们得了势,便能仗势欺人。我欺负天下雪,而你欺负连笙,但是你看,如今你失势了,马上就有人来踩上一脚,你可有后悔从前自己的所作所为?”
他推门而入时,天下映脸上是扭曲的笑意,而阔兰一脸惨白。
“母亲,没有什么人能一生顺遂,而我接受这个因果,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呢?”天下映说完这句话,笑着看了他一眼,便径直走了出去。
对于天下映这个女儿,他是愧疚的,和天下雪一样。他是天下氏的好家主,却不是个好父亲。直到那一刻,他才发现他从来没有了解过这个大女儿,回想起来,从小到大,与她相处的时间都不多。而且他发现,天下映甚至连一句父亲都好久没喊了。
而天下雪经常笑着喊他父亲,但是那两个字,总像一把刺刀,无形之中捅进他的心窝,毫无温情可言。
天下映嫁了,从前围着天下映疯玩的那一辈小孩也长大成家了,稳重不少。那一夜天下映与阔兰的话,也让阔兰收敛了不少。更甚者,天下映走后,阔兰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天下惜身上。那几年,是他过得最清净的几年。
他当时不解为什么阔兰把所有心思放在天下惜身上,如今还有什么是想不明白的呢?阔家灭族,天下映靠不住,便把主意打到了天下惜和萧誉身上。他真是小瞧了阔兰。好像天下山庄这个小地方限制了她的发挥,如若她进宫,便是宫斗的一把好手。
阔兰虽是个不安生的主儿,老太太不在她也不会闹事,最多闹闹他。最让人头疼的便是他母亲,老太太好像还没看清现在的形势。
但是如今,连他自己都要在天下雪面前低声下气,天下雪回来继位之前,他们的约定,也只希望她能履约。
其实天下雪回来之前,阔兰问过他,“非要天下雪不可吗?”
共同占卜而出的名字,不能换一换吗?又或者,他还年轻,再继位个二十年也毫无问题。
但是,无解。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占卜技术,一年比一年不准了。一出生便被上苍赋予的天赋技能,宛若流水,随着时间流逝逐渐而去,而他毫无办法。
他想带着天下氏摆脱这种摇摇欲坠的日子,只能寄托于消失八年的人。而他偷看过她的命书,大约,一切都是注定罢。
第44章 我早已得偿所愿
除夕。
爆竹声声除旧岁。
天下雪心情大好, 在山庄里转悠,看着山庄里的人忙忙碌碌,挂红灯笼贴春联。
后厨在准备今晚的除夕宴, 她去逛了一圈,大家都在有条不紊的在备菜准备今晚的菜肴没空理她,除夕夜宴的菜式是她顶了, 早已知道要吃什么。看着无趣, 她便从角落里的桌上拿了一盘甜糕, 渡步去茶月居。
茶月居书房。
萧誉正在批复文书, 她进去的时候,刚好批复完最后一章,毛笔搁置在笔架上, 合上递给一旁候着的天玑。
天玑抱着文书准备离开。见了她, 天玑笑着与她行礼,“家主新年金安。”
天下雪掏出一个福袋给他。
“谢谢家主。”
天玑开开心心地走了。
“天玑不留下来吃饭么?这就回去了?”她看着天玑出去然后掩上了门,不见回应,回头一眼。
案前的萧誉笑意清浅地看着她, 然后朝她伸出了手掌。
她歪着头疑惑不解地回望。
“我的福袋呢?”
“只有一个,给天玑了。”其实天下山庄每年都准备很多福袋, 派族中小辈, 赏下人, 初一在城墙上派给延殇城里的百姓。
恰好, 刚刚走了一圈已经派完了, 剩下最后一个, 慰劳大过年还要千里迢迢赶回王都打工的天玑。
她把糕点放在他面前的案上, “我特意从厨房给你拿的。”
脉络分明的手拿起一块糕点, 轻咬一口竟然嗑牙。拿下来一瞧, 一块金色的硬物充当馅心,掰开甜糕,拿出一块刻着万福金安的小金饼。
天下雪迎着萧誉不解的目光忍笑道:“殿下运气很好啊,一碟糕点只有一块呢。拿到彩头一年便能事事如意,无病无灾。”
案前的人掏出帕子,把金饼擦干净,收入怀中,“那就承家主贵言了。”
萧誉的目光落回剩余的甜糕上。
天下雪轻笑道:“殿下还吃么?”
“不吃了。”
难保所谓的彩头,是每一块甜糕里面都有。但是,不重要。她说他拿了彩头,便是拿了。
除夕夜宴是特色的长桌宴,在侧厅开宴。开饭前照旧去祠堂祭拜作古的先祖。
今年的祠堂比去年清净,上一年她刚回来,人微言轻无权无势。老太太敢冲进来砸她娘亲的牌位,今年的老太太,扭伤了手在院中养伤。
前两日还听天下越提起,说不知道为什么?老太太扭伤的手腕肿得厉害,族医天天去换药施针都不见好。
关于老太太手腕扭伤手臂脱臼,这事儿天下洺难得的没有来找她麻烦。如果天下洺在这大冷天还让她去后山,她保不齐过完年就把后山的凉亭拆了。
她转念一想,今年的夜宴,老太太估计不会出现了。也算乐得清静。
贡案上蜡烛正燃,她点了三柱香跪拜供上。
又到新年了,回延殇城仿若是昨日的事情,眨眼间都过去一年了。
她把贡品一盘一盘的放在案上。
“今年的所有糕饼都藏进了小金饼,祖宗们都不用抢哦。”一人一个,人人都有彩头。
上完贡品,她拿过供奉在案前的龟壳和铜钱,当着列祖列宗面前摇了一卦。
吉卦——顺风顺水。
把龟壳和铜钱按照原样归位。
做完一切,她盘腿坐在蒲团上,看着门外厚厚的积雪发呆。祠堂门外种着一棵千年的紫藤树,清明前后开花的时候,遮天蔽日的紫色美不胜收。而冬日的紫藤树,雪落在枝藤上像一只蛰伏的巨大的雪妖。
小时候,天下山庄的团年饭她和连笙是没有资格参加,因为老太太不喜欢。所有人只道寻常的夜宴,她却很向往。也不是想吃,就是想知道与她和娘亲吃的除夕团年饭有什么不同。
她曾经在宴会结束后偷偷去看残羹剩菜猜测他们吃的什么菜?被回头来收拾盘子的下人嘲笑,“这丫头不是来偷剩饭吃的吧?好好笑好可怜。”
她当场反驳,“我才不稀罕呢。”
她快步跑走,嘲笑的话语落在身后,直至听不见。
而如今,长桌宴上她坐主位,却无比怀念小时候的除夕夜的那只烧鸡。每年过年,连笙都会偷偷出庄,买一只大大的烧鸡回来在除夕夜吃。烧鸡的皮烤得又香又脆,娘亲会把两只鸡腿都给她,窗外炮竹声声,那是岁月长河中她再也不能拥有的爱。
娘亲时常觉得对她亏欠,但是她从不觉得。
她们曾经居住的院子,早就被修葺改建成了库房,她想回去怀念都不能。
炮竹声一串串炸开,回忆被打断。她叹了一口气。
暮色将降,家家户户都燃炮竹准备吃团年饭了。
她一点也不想起来,祠堂孤冷,她却只想在这里多坐一会。
紫藤树枝桠被大雪压断,落雪的声响把她吓了一跳,碎雪溅起消散中,抬首便看到庭院中,拎着宫灯的萧誉踏着雪一步一步的走近。
他就站在门廊檐下,对她伸出手,声音低沉如同那罗刹古寺的暮钟,“我来接家主一同赴宴。”
室外天光渐暗,手上的提灯映照着他俊朗不言笑的面容,她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灯笼被点燃,一盏盏挂上。烛光渐渐亮起。
无风无落雪,她与他并肩走出祠堂。
提灯照映前路。
“殿下今日的暗红色绣花外袍很喜庆。”
“家主的红色华裙也很好看。”
……
除夕夜宴结束。族中的小辈们在空地上打雪仗玩烟花。
她刚走下台阶,冷不瞬,一个雪球在她脚边炸开,碎雪沾染了红色的华丽裙摆。误砸雪球的小男孩怯怯地站立不敢动,其他玩闹的小孩子也都停了下来,看她一眼,又低着头不敢说话。
“过来九月姐姐这里拿福袋吧。”她轻声道。
幽冷气氛被打破,小孩们又开始欢呼,争先恐后地跑过来。
九月在一旁提着竹篮,拿出篮子里的福袋一个个的给到他们的小手里。“小祖宗们慢点,别嗑着碰着了。人人都有。”
小孩们高高兴兴、叽叽喳喳。
“姐姐姐姐,里面有什么?”
“我觉得有糖果和糖瓜子。”
“肯定有大大的鸭子。”
“鸭子才装不下呢。”大一点的孩子说:“有压祟钱。”
“对,你拿了压祟钱就可以去买你喜欢的小鸭子。”
“不是,我要大大的鸭子。”
天下雪笑笑没说话,越过他们往外走。剩下被一群小孩围攻的九月。
热闹的声音在身后渐弱,她才笑道:“小孩子真闹腾。”
“也不是所有小孩子都闹腾,宿月就很乖。”
就是忘记给宿月留下压祟钱了,未姹妥当,估计不会缺。
“萧誉……”
“嗯?”他一回头,一个雪球正中下巴,碎雪散开落在脖子上,冻得人一激灵。
五步之遥外的美人,一身盛装红裙艳艳,眉眼清浅笑意盈盈。
萧誉也不生气,似笑非笑地看向她,“你过来。”
傻子才会现在过去。她转身欲跑,还没跑出庭院就被温暖的大手抓住了手腕。腕间玉镯叮铃作响。
“我错了我错了。”天下雪是个识时务的人,认错飞快。
但没有用。萧誉冷笑一声,硬拽着她出去。
门外游廊尽头的小庭院,院中有一棵小树枝条上覆满了雪。萧誉拉她站在树下,她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下一瞬,萧誉对她温柔展笑,右手用力一拽树干,树枝上的雪簌簌而下兜头盖了他们一脸。
天下雪当场就被砸懵了。
“萧誉我跟你拼了!”她捏起身上的雪,冻得通红的手掐上了他的脖子。
美人双手冰冷,他却不为所动。双手掐上细腰,他把她提起来,声音低沉诱惑,“哦?家主是打算怎么跟我拼了?是用这里吗?”指尖隔着衫裙重重掐了一把纤腰。
“你不要脸。”
“好好好,是我不要脸。”他拍干净她身上的雪,怕衣领上的雪被体温所融化流到她身上。她那小脆身板,冻一冻就得风寒。风寒过后身子骨就更弱不禁风了。
“走了。”他道。
“你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摇我一身雪?”天下雪不可思议。
“对。”
萧誉,你报复心很强啊!
走的时候回望一眼那棵小树,腿一样粗细的枝干,他只随手一摇甚至没有用内力。真的是,好臂力。
“今晚要做什么?”
她想了片刻,“守岁啊。”
“好。”
天彻底黑下来,檐下的宫灯越发的亮。
空中渐渐地飘起了小雪。
夜深,小雪絮絮落下。
延殇城有守岁的习俗,大家都不睡觉,孩童在街上打雪仗,玩炮竹。大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
城中热闹,天下山庄也热闹,茶月居内还能听到远处孩童的笑闹声。
茶月居卧房里燃着炭火,房中温暖。床侧的四方桌上白釉花瓶里插着一株冷梅,冷梅香清淡若有若无。
白皙的手臂落在暗色床幔外,手腕上的双镯碰撞发出悦耳的声响。
下一瞬,手被拉回帐中,幔布微动,透出美人娇媚的喘息。
夜半的钟声响起,爆竹声串串炸开,响彻黑夜。
覆在他身上的美人惊慌了一瞬。
他带着暖意的手抚过美人香汗淋淋的后背,轻声安抚。
延殇城除夕夜的三响钟声,祝愿城中百姓安康、富庶、喜乐。
旧的一年过去了,新春已至。他道:“你听?”
“嗯?”
“愿家主新岁康健,事事如意。”
怀中美人轻笑,提了提身子,唇瓣落下,伸出舌尖轻轻挑逗。“愿殿下得偿所愿。”
他反客为主,把美人翻身压在被褥上,声音喑哑,眸中情愫涌动,“我早已得偿所愿。”
【作者有话要说】
家主,你就是那个愿啊
第45章 你们家毕竟是有王位要继承的
过了春分, 万物复苏,树木吐出新芽。
他们就准备启程上路回王城。
由于天下雪一年风寒几回,萧誉很坚决的要带她绕道玉璧山镇, 去找辛元春调理身子。
他们到医馆门前的时候,正值晌午,医馆的小药童正踩在竹梯上伸手擦门上“天下第一神医”的牌匾, 牌匾噌噌发亮。
她和萧誉两人站在门口看着。
辛老先生这不是挺在意这御赐的牌匾吗?
擦干净牌匾的小药童从梯上爬下来, 见他们站在门前, 不可一世地道:“找我们辛神医看病吗?你提早约了吗?我们神医可是忙得很的。”
那当然理解, 神医嘛!得多少人慕名而来,看病看不过来也是能理解的。
故而天下雪上前一步,微笑着问小药童, “请问小童, 怎么才能约上神医看病呢?”
“你先给一锭银子,留下名字和家住何方,回去等通知便好。”
天下雪恍然大悟,掏出一锭银子递过去, 小童伸手拿。恰好出门的辛元春看到了,一巴掌拍在了小药童的后脑勺。
“你又在这里干这种事情。”
小药童捂着后脑努努嘴委屈道:“那明明是师父你说这两天不看病的嘛!那我又不能赶人走。”
辛元春不理他, 迎着他们两人进门, “殿下家主这边请, 是医馆的小童不懂事。”
“无碍。”
辛元春仔细瞧了瞧两人, 气色健康, 不像有病也不像受伤的样子。他试探性地问道:“是?有暗疾?”
天下雪:……
萧誉:……
猜得很好, 下次别猜了。
萧誉说道, “她身子弱, 经常得风寒, 辛神医给她开几副药调理调理。”
“哦~”辛元春恍然大悟,随后又不好意思的挠挠下巴,“殿下别这么喊,折煞我了。”
号了脉,辛元春在写方子。天下雪看了看医馆与上一年截然不同的模样,替他高兴。抓好了药,萧誉把诊金放在桌子上,辛元春慌忙推回去,“哪能要你们银子呢?”
天下雪调侃道:“老先生,你上一年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辛元春内心万马奔腾。
她笑了笑,“拿着吧,我们走了,你注意身体啊。”
走出了医馆。
两人决定去回香楼吃饭,路过算命摊子的时候,被胭脂摊的老板娘认出来了。
“哟,你们夫妻一年到头都能走这儿路过的吗?”
“既然路过了买点羊脂膏吧。”
天下雪被迫购物。
拿着羊脂膏和香粉继续往前走。她叹了口气,“分一分也要用上一年啊。”
“说一句不买很难吗?”
天下雪又叹了一口气,“这不是盛情难却吗?谁让我良善呢?”
吃过洄鱼羹,也没有在玉璧山镇逗留的必要,两人继续前行。
八天后,他们达到王都隔壁的榕城。
在望江楼临窗的位置上吃着茶点,看着滚滚江水,时日太早,江边的红樱还未盛开。倒是绿柳迎风飘荡,别有一番景致。
天下雪翻开今年的戏折子,还是《丞相大人与他的六位小娇妻》。
天下雪:……
“这望江楼,天天都是这场戏,有什么看头?”她十分的不理解。
翩翩公子摇着折扇,饮啜了一口茶,“自古话题红颜枯骨经久不息。”
“而且,”萧誉话锋一转,“你看清楚点,是《丞相大人与他的六位小娇妻》。”
天下雪一脸疑惑:好像……上一年是八位来着。
“有两位去哪了?”
“说起来,这两位夫人的事,还是你姐姐天下映的事。”
天下雪好奇,“哦?”她那不省心的恶毒嫡姐啊!怎么什么事都有她呢?
“既然家主感兴趣,不如,点一折子戏罢。”萧誉提议道。
她真的烦死萧誉了,他这个人消息灵通,什么事都知晓,什么事都瞒不过他。她想知道的他从不隐瞒,就是对天下映的事闭口不谈。
天下雪心痒痒的,八卦之心人皆有之,但是这里毗邻王城,她跟萧誉在望江楼听丞相八卦之事传出去他们还要不要做人了?
她沉思了片刻,终究叹了一口气道,“算了算了。”
恰好这时小儿端上了一只他们点的荷叶鸡,她把心思转移了。她拆开荷叶,鸡肉香扑鼻而来,萧誉怕她烫着,阻止她动手,把一只鸡腿撕下来放在她碗里。
邻桌坐下几人,看穿着打扮,官臣府上的门客。
他们熟练的泡着茶,不顾旁人的聊了开来。
“话说回来,崇王求娶柳家次女,陛下怎么就给拒了呢?”
“柳家的门第,够不上帝王家。况且这个柳家次女柳泠惜,身份存疑。”
“什么意思?”
“柳家只有一个长女一个次子,哪来的次女?”
“不是说和次子是一胞同出的双生子吗?只是说少时流落在外,前不久再找回来。”
“这话你信吗?早不找回来晚不找回来,一找回来崇王就看上了?”
“不是被崇王看上了才找回来的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
竖起耳朵听八卦的天下雪也在心想,什么乱七八糟的?说个八卦都说不明白。而且为了不显突兀,她还拿着荷叶鸡腿在吃。
萧誉看着她的模样就好笑,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光顾着听,忘了下咽。
“快吃,凉了。”萧誉用折扇敲了敲桌子提醒她。
大约是声响吵到隔壁,他们都看了过来。
天下雪不敢回话,生怕他们被打岔了就转移了话题。
幸而没有。门客们转回目光,又继续刚刚的聊天。
“来个明白人讲讲是怎么回事?”蓝衫青年道。
天下雪心里默默认同。
“坊间传言是这么说的,崇王在江南赈灾期间识得一美人,美人家住在暮城,因为水灾尽失双亲,但是没有自怨自艾,期间一直帮忙施粥施药,是个善良勇敢的奇女子。”
听到这里天下雪就更茫然了,江南水灾的时候,她也没听过这个所谓的奇女子啊!她目光移向萧誉,萧誉摇摇头。
那人又继续道,“姑娘不是没了家人嘛,崇王就把美人带回了王都。结果,一次偶尔见,柳家的夫人看到了美人手上的胎记跟她十七年前丢失的次女的一模一样。”
“崇王对此女早已情根深种,得知此事马上进宫向陛下求娶美人。据说,陛下当场就拒绝了。”
“拒绝原因大多数人的猜测都是,陛下知道这个柳泠惜不是柳家的亲女儿,是崇王不知道从哪儿带回来的人,安了个合理的身份,名正言顺的娶进门。”
天下雪若有所思,还想再听,那几个门客早已转换了其他的话题。
萧誉见她已经吃完了鸡腿,把另外一只也撕下来给她。
她满腹疑问的样子着实好笑。萧誉宠溺地笑道:“问吧?”
“这个柳泠惜从哪里冒出来的?”萧崇的命数里是没有桃花的,所以自此多年,只是身边养了几个暖床丫头,未曾提过娶亲一事。这柳泠惜是何方圣神?竟诱得萧崇不惜给她安个身份?
萧誉浅笑道:“这个柳泠惜,你也认识。”
天下雪更加疑惑了,但是电光火石间,她想到了一个人。千里迢迢孤身一人奔赴王城只为求萧誉给一个结果的人,但是这个人不应该跟萧崇为谋。她不能肯定,故而试探性地问道:“天下惜?”
“家主聪慧。”
果真是她?
“那你为什么还这么淡定?”
“家主这话就不对了,他们两情相悦,想要一纸婚约红烛高堂有何不可?也轮不到我来着急。”
天下雪迷茫了。她看着滚滚江水和天际的孤帆陷入了沉思。不是啊?才多久前还对着萧誉哭闹说非他不可,转个身就要嫁给了自己所爱之人的哥哥,还是不对付的哥哥。怎么看都很不合理啊?
难道,当事人因爱生恨得不到就想毁掉?
“天下惜不是利用萧崇毁掉你罢?”
“不知道,与我无甚关系。”
这人,骨子里就是冷漠无情。
萧誉见她撇嘴,好笑道:“我与萧崇本就立场相左,不对付已久。我直至今时今日还对他手下留情不过是看着父王的面子上。连萧崇我都没放在眼里,何况再多一个天下惜。”
很狂妄自大的话,不愧是不可一世的萧誉。
“陛下知道柳泠惜就是天下惜吗?”
好问题。
“不知。”他倒了一杯茶,“天子是没有见过天下惜的,纵然见过,也记不住。”萧誉了解萧君论,天子其实忌惮天下氏已久,如果知道萧崇做这么多只为娶一个被天下氏除名的人,却不可能如此轻飘飘的拒绝。
“陛下拒绝的原因是?”
“你没有听刚刚他们说吗?陛下看不上柳家的门第。”
……
那选上柳家就很耐人寻味了。也许其实,萧崇根本没有打算娶柳泠惜,抛开了天下氏的这重身份,天下惜对萧崇毫无帮助。但是她手里应该有萧崇想要的东西,所以做了一场戏,装模作样地稳住她。这么一想,就合理多了。
“对了,有一个问题我想问很久了?”想了很久依然没有答案。
“家主请问,在下定当知无不言。”萧誉调侃道。
“陛下应当很在乎子嗣的罢?你们家毕竟是有王位要继承的?你们剩余的三位皇子,到如今一把年纪了尚未婚配,怎么听都不太合理啊?”
萧誉:……
“一把年纪尚未婚配?”萧誉唇角微勾,“家主莫不是忘了,我可是你的未婚夫婿。”
天下雪恍然大悟,换了个问题,“你们都现在都没有子嗣,陛下就不急吗?”
萧誉眼角含笑,“陛下急不急我不知道,但是家主好像……”
“不要脸。”
……
第46章 她曾经也期待过这个妹妹
荷叶鸡吃完了, 茶壶也续了两次水。
她正用帕子擦着指尖,邻桌突然又聊起了丞相大人司马聘。天下雪再次竖起耳朵。
青衣门客冷笑一声,“闹到今时今日这个地步, 是司马丞相自找。”
“我看啊,今年过去了,丞相府得再死两位夫人, 你们不妨走着瞧。”
天下雪心想这也太劲爆了吧?
然后正想再听, 邻桌已经站起来结账走人。话题也没了下文。
真的好讨厌, 听了一个不上不下勾着心的八卦。
萧誉看着她的模样就好笑, “你想知道,为什么不亲自去找天下映问问呢?”
“我跟天下映什么关系?我去找她问八卦?”天下雪一脸震惊地看着他,十分不能理解。萧誉不会认为她跟天下映关系很好是相亲相爱的好姐妹吧?
萧誉放下一锭银子, 站起来摇着折扇就下楼, “你怎知她不会说呢?”
出了望江楼,长街对面是一家很大的赌坊。里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群人围着伸长脖子在看什么,把赌坊塞得水泄不通, 就连门外的人都伸着头想看,又挤不进去。
天下雪对赌博不太感兴趣, 倒是萧誉兴致勃勃的站在人群外看着。
萧誉瞧了半晌, 甚至拉过一个被人群挤出来的赌坊小二, 问里面是什么情况?
挤不回去的赌坊小二叹了一口气, “我们赌坊有一位下棋很厉害的赌客, 天天在赌坊里等一个对手。但是到现在都没有遇到一个能下得赢他的对手, 于是他便拿了很多珍贵的宝物出来作赌注。”
“就算是来了一位高手也不至于这么多人瞧热闹吧?”天下雪不太理解。
“那今日的事就有意思多了。今天来了一位貌美的夫人, 赌客的什么深海大珍珠啊、古董花瓶、传家笔洗啊都没瞧上, 就看上了赌客一张祖传的治疗眼疾的方子。那夫人也是财大气粗的, 打扮华美穿金带银,张嘴问他想要什么?那赌客就看上了那位夫人的美貌,说输了就得与他春风一度。我们都觉得那貌美的夫人不能答应,结果你们猜怎么着?”赌坊小二停顿一下买了个关子,“那夫人答应得真是干干脆脆毫不犹豫。”
“所以是那位貌美的夫人赢了吗?”旁边一位一同在听的挤不进去的路人问道。
“输了,那夫人吧,棋技真的一般,输得也很快,真是毫无看头。不过夫人也是愿赌服输的,当即让赌客跟她走。但是呢……你们猜怎么着?”
天下雪:……
“别卖关子了快说快说。”路人催促着。
“嘿嘿,然后来了一个眼瞎的清俊贵公子。一把就把美貌夫人拉到自己身后,跟赌客说自己与他下一场。那赌客自然是不愿意的,谁愿意跟一个瞎子下棋啊。眼瞎公子就说既然如此他就要把他夫人带走了,赌客自是不愿意了,问他是不是想毁约?眼瞎公子当时手中的剑就出鞘了。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句,哦?我毁约又待如何?”
“然后赌客自然是心惊胆颤地坐下来了。结果越下越心惊了,我刚被挤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擦了一炷香的汗也还没下子。”
赌坊小二说完,天下雪发现已经被一圈挤不进去的人围着了。其他人见没什么好听的就继续往赌坊里挤,非要看看传闻中能把赌客下得汗流浃背的眼瞎公子是何方神圣?
天下雪低头沉思,“这貌美夫人干的事就像天下映能干出来的,而且共同点都有个眼瞎的夫君。”
“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她看着前方的人头涌涌萌生了退意,“也不是非看不可。”
萧誉叫住了刚刚的小二,给了一锭银子,“给我们安排个二楼的雅间。”
“好的好的,客官这边请。”
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啊!
然后赌坊小二就使出浑身解数给他们挤出一条路引他们上了二楼。
二楼雅间倒是可以看到一楼的场景,就是他们的方向只能看到一直用手帕擦汗的青年赌客,还有眼瞎公子的背影。
天下雪决定诈一下萧誉,“司马宜棋艺如何?”
萧誉捏碎小二刚端上来的核桃,漫不经心地道:“尚可。”
“与你相比呢?”
他把剥干净的核桃仁放进她的手心。“大多时候平局。”
这么说来,她下场也有机会赢过这个赌客。不知道他还有什么宝贝呢?
终于,赌客擦了半天汗,终究是落下一子。
萧誉看了一眼便惋惜道:“三步棋后便要输了。”
天下雪不关心棋局,只是赶紧把核桃推过去,“赶紧开,待会就要结束了。”
“照他这下子速度,估计还得半个时辰。”
“万一他认输呢?”
她话音刚落,楼下便传来赌客的声音,“我输了。”
……
眼瞎公子起身,拉过一旁的夫人便要离开。
赌客是个棋痴,难得遇上一个强劲的厉害对手,自是不愿让他就这样走了。“公子不想要药方子了吗?与我再下一盘,赢了便是你的。”
“不必。”
他夫人拉着他的袖口,“再下一盘。”
“我说了不必。”他冷声道。用力的捏紧她的手腕便拉着她出去。
围观的人群自觉让开了一条道,小心避开刚刚下棋时一直放在棋桌上的长剑。
她和萧誉自然是跟上去。
转出了门,便看到旁边的小巷子里。司马宜把天下映按在墙上,手掐上她的脖子,咬牙切齿道:“天下映,你就这么不知廉耻水性杨花吗?我还没死你上赶着去找别人?”
“夫君你在担心什么?”天下映哈哈大笑了起来,“他交出了方子,就是一具尸体了。夫君不会以为我真的会跟他睡吧?他算什么东西啊?”
司马宜气笑了,“所以,人命在你眼里就是如此轻贱吗?”
“是啊。”天下映收敛了笑容,“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你父亲的两个小妾怎么死的?你不是最清楚吗?”
司马宜冷笑,“是啊,我早就看清你了不是吗?蛇蝎心肠的恶毒女人。”
冰凉的指尖抚上他的眉骨,被司马宜转头避开,“真可惜,你这么一个光风霁月的人,被我这么个恶毒女人缠上,你开心吗?”
天下映大笑了起来,笑得快要断气了,“而你家也被我搞得鸡犬不宁。”
她拂开了掐在脖子上的手。嘶,真疼,这狗男人真不会怜香惜玉,用了这么大的劲,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脖子上已经淤青了。
挽在手臂上的披帛缠在脖子上,遮盖了印痕。她一转身,便看到了巷口站着两个光明正大看热闹的人。她轻笑着道:“是誉王殿下和妹妹啊。”
司马宜皱着眉头道:“你们怎么在这里?”也不在意他们夫妻的争吵是否被他们两人看去。
天下雪其实对司马宜的印象不好。上次鹿鸣山时她就发现了,司马宜真是好没礼貌的一个人。
倒是萧誉无甚所谓,回他的话,“从延殇城回来,路过榕城歇歇脚。”
“晚上一起吃饭?”司马宜邀约。
萧誉瞧向天下雪。
天下雪当场拒绝,“我今晚还有事。”
萧誉轻笑一声,“那我们先走了,不打扰你们夫妻……情趣。”
他们两人并肩走远,她没有回头也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如影随形。
“你性子有时候也挺顽劣的。”她感概道。
翩翩公子摇着扇子毫不在意,“哦?是吗?”
萧誉跟司马宜的关系好像有点微妙,而天下映跟司马宜的婚事却是萧誉一手促成的。司马宜也不像喜欢天下映的样子,但是跟萧誉表面上看起来也没什么龃龉。剪不断理还乱,真是……让人想不通啊!
不过天下雪也不纠结,见天色尚早,便走进了一家珠钗坊。
给宿月选个小礼物。
桌上金银饰品琳琅满目,她一一看过去。
宿月年纪赏小带金簪子不合适,挑选了好久,看到一对用凤仙花染色的小毛球发饰,毛球下还坠着一对藕粉色的羊脂玉铃铛。
“掌柜,帮我拿这个。”
“客官真有眼光啊,这个小兔毛球做得好不掉毛,羊脂玉在昆仑山下玉河中捞取,这个藕粉色更是少见,雕刻出铃铛模样真的灵动又可爱。”
小发饰用木盒装好,天下雪接过,才发现萧誉一直站着看着一支玉簪。
玉簪冰透,上方的点点白色棉絮宛若暴风雪。
萧誉见她过来,便拿起发簪,簪在她的发髻上,他笑着道:“与你名字很相衬。”
然后掌柜又对着玉簪和天下雪一顿夸赞,最后收了萧誉三十金铢。果然夸得越狠,价格越狠。
出了珠钗坊,两人又到处逛了逛,晚饭的时候,萧誉让她选一家酒楼吃饭。恰逢抬头便是一家鱼店,门口外瞧着里面客人也很多,估计味道不错,走了半天也累了,所以天下雪也没有犹豫。
“就这里罢。”
“当真?”萧誉挑了挑眉,要笑不笑的看着她。
“不好吃吗?”
“那倒不是,据说这家鱼庄的鱼是早上从江上现捞上来的。”萧誉随手一指不远处的望江,“很新鲜。”
“那便进去罢。”
进店之后,天下雪终于明白了刚刚在门口萧誉欲言又止的表情是为何?因为他们一进去,就看到窗边坐着的是司马宜和天下映。方才说有事不一起吃晚饭,结果转身就撞见了。真是尴尬得让人没有想法。
倒是萧誉淡然地打了个招呼,便让小二安排一张离得较远的桌子。
“你知道他们会来?”天下雪低声问。
“不知。”
“那你……”
“就是,我和司马宜每次来榕城,都是来这家鱼庄吃饭。”
……
他们这桌聊得热闹,窗边那桌倒是一直沉默。
直到司马宜放下碗筷,喝了一口茶润润口才慢条斯理地道:“你妹妹好像不怎么待见你呢?”
天下映冷笑一声,“她也没多待见你啊。她这人一向与人和善,断不会如此,你得罪她了?”
“你对她倒是赞赏,怎么她对你这个态度呢?不过也是,你这种人,谁会喜欢呢?”
天下映笑了,笑得平静,“那是因为我从小欺负她啊,就像欺负你一样。”
“疯子。”司马宜站起身,拂袖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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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延殇城风雨飘摇,五岁的她跪在回廊,整个人被打湿,湿着的衣衫贴着身体黏黏糊糊,风一阵阵吹在湿衣服上,皮肤带起战栗。
膝盖好疼,她好想坐下来。
门嘎一声打开,高挑的女人站在房间里,身后的烛光让人瞧不真切她脸上的表情。
五岁的小人儿以为自己可以进去了,高兴的喊了一声,“娘亲。”
“知道自己错哪了吗?”女人声音冷淡。
她做错了吗?她不知道。但是她不敢哭,又踌躇着小声地喊了一声娘。
“我不是你娘?你怎么不认那个女人叫娘啊?”阔兰看到她这个样子就气不打来一处,一脚把她踹到院中的泥地里,“你下次再敢拿那个贱人的东西试试?”
她整个人倒在地上,雨直直的打在身上,好冷。她今天只是接了一颗姨娘给的糖而已,她错了吗?
没有人扶她起来,冬葵站在屋里,大家都在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在淋雨,但是,深秋的雨真的好冷好冷。
下一瞬,她就冷醒过来了。
天还没亮,盆中的银丝碳已经燃尽,床上的丝被滑落地上。怪不得被冷醒了。她苦笑了一声,赤脚走下床。
冰凉的石板从脚底只窜上胸口,她回头一眼,床上空无一人。司马宜从来不跟她一起睡,而她睡觉时常掉被子,故而半夜经常冷醒。但是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这个梦了。
她推开窗,夜半的寒风冻得人一激灵。
窗外的树枝被风吹像乱舞的鬼怪。
其实她小时候跟连笙的关系很好的。连笙说话总是温柔细语,看见她还会给她糖果吃,她很喜欢她,见到她总是甜甜的喊她姨娘。
连笙来了天下山庄不久就怀孕了,祖母经常带着她去找连笙,给她送官燕补品。
她回去也会跟阔兰说今日做了些什么,她娘听完也不会说什么,只是不喜地皱了皱眉,她那时候还小,看不懂大人间的勾心斗角。
好像直到妹妹出生,一切就变了。
她记得妹妹出生那天是霜降,祖母带着她一直等在姨娘的院子里,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妹妹刚传来哭声,祖母就生气地拂袖而去,连她都一并忘了,没有带着走。后来是父亲见她站在门口不知所措问她想不想看妹妹。
想啊,怎么会不想呢?她跟祖母一起期待了几个月的妹妹。
刚出生的妹妹粉粉嫩嫩,还不会睁开眼睛,姨娘还让她伸手摸了摸,小脸凉凉的。
那天晚上,她回去院中吃饭,照旧跟阔兰说今日出生的妹妹嫩嫩的好可爱。阔兰当场面色就变了,一巴掌直接打在了她脸上。
那一日的阔兰就像一只恶鬼,她面目狰狞地声嘶力竭道,“什么妹妹?那个贱人生的算什么你的妹妹?只有在我肚子你生出来的才是你妹妹,你这个养不熟的畜生。”
说完又哈哈大笑起来,“如果我不是因为生了你这个畜生我会因为亏了身子不能再生育,那个贱人凭什么进门?我又怎么会被挤兑?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她一句话都没有听懂,只是耳朵好疼,好像有个鼓在里面敲一样,嘴里有血丝又腥又咸。
过了一会,阔兰冷静下来了,哑着声音说:“那个小畜生出生之后,你父亲不会看你一眼,也不会宠爱你,你还因为多了个妹妹这么高兴?”
她不明白,妹妹没出生之前,父亲也没有理过她啊。
长大后她才明白,有些人不在期待里出生,生下来便是原罪。她没错,但是却是错了。
后来她也不敢喊姨娘,也不敢去看妹妹。因为阔兰会让她罚跪,不给她饭吃,偶尔还会打她。
她的父亲呢?从来不会来她们的院子。后来天下惜出生,祖母也不会理她了。天下惜受尽所有人宠爱,而她和天下雪一样都不受大家待见,但是她们不一样,天下雪的娘亲对她很好,从来不会打骂她。
其实她从小就不喜欢天下惜,但是她不敢表现出来。她一直觉得天下惜就是个黑心肝的,表面温柔可爱,内里坏透了,装模做样欺骗全部人。
后来,她为什么会喜欢欺负天下雪呢?是因为她欺负完天下雪之后她娘亲会给她好脸色?会不打她?还是其实她妒忌天下雪跟她一样但是过得比她好?她为什么不敢欺负天下惜?是因为她知道欺负天下惜会挨打。
她从小就明白,人会欺负比自己弱小的东西。如果有一天有更强大的东西,被欺负回来也是应当的不是吗?
她习以为常。
直到有一次,她从池塘里抓了一只青蛙去吓唬天下雪,天下雪吓得哇哇大叫然后跑走,天下雪转身的瞬间收敛下来的表情被她尽收眼中。啧,她这个妹妹好像也不怕青蛙啊,还会装给她看呢。
她无趣的正想要把青蛙丢掉,堂哥天下奎便问她,“你欺负天下雪你高兴吗?”
她一把就把青蛙塞到天下奎的衣襟里,吓得天下奎像只猴子一样上蹿下跳哇哇乱叫。她弯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欺负人就很快乐啊,你看,你这样像只无措的猴子看着也好搞笑啊。”
那时候她心里想的是,快乐吗?一点都不,谁会喜欢欺负别人获得快乐呢?
是她自己吗?还是那个被悬丝牵着的傀儡木偶天下映。
第47章 打家劫舍的天下映
天光微熹, 窗外浮光跃金,花枝摇曳。
她在院中吃着豆花和甜煎饼,富贵在一旁看着, 偶尔讨上一口吃食。
萧誉还没回来。
昨夜,将近寅时的时候,司马宜急匆匆地过来推开了萧誉的卧房门, 彼时她正在萧誉怀里熟睡。
萧誉听到声响, 抽出床边的长剑就择在来人身前的青石地板上, 冷漠地道:“你再上前一步试试?”
司马宜不甚在意, “我又看不见,而且……”我也不知道你跟美人同榻而眠啊。
天下雪被声响吵醒,睡眼惺忪地问发生了什么事?萧誉安抚的拍着她的背, “无事, 你睡罢。”
萧誉把她哄睡,盖好被子才示意司马宜跟他出去。
院中月色如水,仲春的深夜寒凉,他却只穿着单薄的寝衣, 衣带松散,露出锁骨和大片胸膛。
“大半夜的找我何事?”
“天下映不见了。”
萧誉转身就要回去。
跨进门时被司马宜拉住了手臂, “帮我找她。”
“还用找吗?就在今日跟你下棋的赌客家里。”这些年因跟司马宜的关系, 对天下映的为人处事也了解不少。天下映这些年一直为治疗司马宜的眼睛奔波, 而她能打听到那张祖传的药方子, 便不会甘心就此放弃。
她一定要去拿, 就算不择手段。
“陪我走一趟。”
萧誉真的服了, 他此生最后悔的事情之一, 便是当初在他们的婚事中推波助澜了一把。但是他与司马宜的情谊, 确实说不出拒绝的话。
“我回去换件衣袍。”
他一进门便把房门关上, 被关在门外的司马宜无措的摸了摸鼻子。
他黑暗中找出袍子穿上,床上的人已经醒了,拥着被子不解地问他,“司马宜过来做什么?”
“天下映不见了,他央我帮他出去找。”
天下雪冷笑了一声,“还能去哪?不就是去偷盗抢劫嘛。”
他走到床边摸了摸她的发端,“你睡觉罢,我去去就回。”
天下雪当时没有放在心上,被子一卷又睡过去了。但是天亮了,萧誉还没有回来。
吃了早饭,她陪富贵儿玩了会,拿了一本杂记出来看。
将近晌午的时候萧誉才回来。
淡定从容的让天玑上午膳,然后优雅的快速进食。
拿着瓷勺喝汤的天下雪问道:“你很饿?”
“没吃早饭。”
“干嘛去了。”
“劝架去了。”
天下雪:……
她识趣的没有打扰他吃饭,直到他放下筷子,主动给她说起今早的事情。
他跟司马宜出去之后,便让天玑去找赌客住在哪?一刻钟后天玑就回来了,递过一张纸条。
司马宜不由地感叹,“你的暗卫办事效率确实很高。”
天玑沉默地低下头,他也不敢说他去赌坊老板家把他从床上拽起来问的住址。大半夜的,查探过于麻烦,天天蹲在赌坊的赌客,老板肯定是熟悉。
萧誉看了纸条一眼,“走吧。”
赌客叫李眙,住在城东的长明街。
他们到的时候,萧誉还礼貌的敲了敲门。意料之中的没人应答,但是木门门缝透出的光,在这深夜就非比寻常。
所以他直接推门而入,门闩应声而断。
大厅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摇曳的烛火告诉他们,天下映来了,甚至把人全家都扒起来了。
————
浮云遮月,院中摇曳花枝如同凄厉的鬼影。
李府的花厅正中央放着一张四方桌,天下映叠腿坐在上面,风从门外进来卷起了水蓝色裙摆,青葱手指摆弄着匕首看着前面的一家八口。
天下映笑意盈盈的道:“何必搞得这么麻烦呢?”
午夜梦回,倚着窗边吹了半宿的凉风。既然睡不着,她便想着来李眙家一趟,她来榕城就为了那张祖传的药方子,不可能空来一趟。
本来,她觉得这就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她把李眙从床上叫起来,李眙拿出方子,她誊抄下来,然后回去。结果没想到,她刚把李眙拍醒,睡在旁边的李夫人也跟着一并醒了。
睁眼看到一个美人站在床侧,当场就炸了,指着李眙大骂,“你这个死鬼你还把外面的女人带回家里了?”
“不是,你……我……”李眙有口莫辩。
天下映冷笑,“他配吗?”
李夫人没有听进去,从床上爬起来就想要厮打她,天下映烦了,一手把李夫人压在地上,扯下床上挂着的幔帘就把她捆了起来。李夫人简直要疯了,一个女人大半夜到家里来找她夫君,还敢把她绑起来,真是无法无天了。故而她大声叫喊,“李眙你这混账东西,搞女人搞回家里来,还要跟那个贱人一起打我是吗?”
李夫人的尖叫声把李家剩余六口人都引过来,然后……天下映把他们都绑到了花厅。
李眙的父母也在骂,逼问李眙惹上了什么情人债?人家都找上门来报复了。
李眙整个人茫然不知所措,这个美人他认得,就是今天赌坊里一起下棋的,她输了她夫君赢回来了,他也没有与她一夜春风,怎么就闹上门了呢?还是大半夜。
李家人吵吵闹闹真的好烦,天下映耐心耗尽,“别吵了,都给我闭嘴。”
“李眙,你家那张祖传药方子给我。”
李家人全家都懵了。不是情人债?是上门打劫来的?
李眙放松下来,哭笑不得地道:“姑娘,你想要方子我也不是不能给,你何必这样大费周章呢?”
匕首插进桌面,美人浅笑道,“不要说废话,药方拿给我。”
她跳下桌子,一手把李眙拉起来,隔断了他手上捆绑的绳索,“给你一刻钟,方子拿给我,否则……烧你全家哦。”
她扫过绑在地上的其他人,看着快走出花厅的李眙,叫住了他,“誊抄一份给我就行。”
李眙僵起的背影放松了一瞬。
她坐会桌子上,玩弄着匕首,轻轻地笑着道:“希望他不要有什么想法,不然呀,你们得……”她划了一下在烛火下映着寒光的匕首。
李家大多是女眷和年迈的老人,听了她这话都吓得面无血色,瑟瑟发抖得挤成一团,刚刚在房里放声大骂的李夫人更是脸色苍白的低下头。
李眙倒是听话,不到一刻钟便回来,毕恭毕敬的奉上药方,天下映看了一眼,无甚可疑,便把方子收起来。
她走的时候看了一眼被匕首插了一道口子的四方桌,放下一锭银子,“弄坏了你家的桌子,真不好意思。”她温柔地笑了笑,李眙却看到心惊胆颤脊背生凉。
“对了,今晚的事,我希望不会传出去,毕竟,再来一趟也挺麻烦的对吗?”她语气温柔,笑容和蔼,但是手上拿着的匕首却锋利无比。
李眙在赌坊里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最可怕的便是眼前这种,表面温柔,内里心狠手辣毫不留情。
他敢不答应吗?“姑娘放心,在下与家人定当对今晚之事绝口不提。”
天下映确实挺放心的,她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但是她在乎司马宜的名声,如果明日李家传出去说白日赌坊里的眼盲公子赢不到药方便让他夫人上门打劫,她一定会回来的,然后把他们一个一个都杀干净。
方子到手了,她想回去再补个觉。一转身,便看到站在门外的司马宜,还有不远处站着的在看热闹的萧誉。
“哟,好热闹呢?”她调侃道。
她快步走到司马宜身边,挽上他的手臂,温柔地问道:“夜里寒凉,夫君怎么出来了?”
司马宜用力甩开,“别碰我,恶心。”
“我们回去吧。”她回头看了一眼一直盯着门外的李家人,“莫要让外人看了热闹。”
三人沉默的往回走。
萧誉走在后面,觉得自己真的多余。回去抱着天下雪睡觉不好吗?非要掺和进他们夫妻俩的事情中。他原想着,虽然司马宜功夫不弱,但是考虑到他眼睛看不见,也怕天下映发生什么事,便答应出来一趟,结果是看到天下映深夜打家劫舍。
但接着发生的事情让他更后悔没有早点离开。
因为走着走着,路过城中的一片空屋舍的时候,司马宜就爆发了。
他质问天下映为什么这么做?天下映一直在火上浇油,两人甚至动起手来了。
萧誉从前也没试过拉架,无从下手。然后只能,在旁边看到了天亮。
天亮后有赶集市的人路过,天下映冷笑一声,丢下司马宜跑了。
那时候的萧誉还不知道自己还不跑是多大的错误,他跟着司马宜回去,然后看着他一踏进门,便被站在门后的天下映往后脑上敲了一棍子。
司马宜瞬时软塌在地上。
天下映丢下棍子的时候还向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让殿下见笑了。”
说着就把司马宜拖到床上,用绳索把四肢绑在床柱上。萧誉看着她熟练的动作陷入沉思。
“我去熬药,殿下你随意坐。”
然后半个时辰后,天下映端着药回来了,走到床边,把床上的司马宜拍醒就要灌他药。
司马宜挣着手上的绳子,皮肤甚至被粗粝的麻绳磨出血来。他咬牙切齿道:“天下映你真是个疯子。”
天下映没理他,捏着他的下颚便要把药灌进去,“这个我好不容易拿来的方子,你一定要试试。”
绳索便是在那刻挣断的,司马宜挥手把药碗拂在地上,黑色的汤液混着瓷片流了一地。他翻身把天下映按在床上,“你为什么不死心?我的眼睛不会再好了。”
萧誉叹了一口气走出去,还顺手关上了门。
仲春的树木冒出花骨,而那个人,再也不会看见……
【作者有话要说】
萧誉:我要看热闹回去说给家主听
第48章 现在有人撑腰了不是?
第十日, 他们到达王都。
宿月得知他们回来,一大早便在誉王府门前的大街街口等着。
原本太学有课,宿月求了未姹半天, 央求她给自己在太学告假。
未姹自是做不了主,写了封信给萧誉,萧誉应允, 她才敢带宿月出来。
长街不远处的窄巷子里有一条街的小吃摊。
未姹见她被太阳晒得双颊通红, 便让她走到阴凉处歇息, 可以给她去小摊子买吃的, 有糖葫芦和小糖人。
宿月拒绝了,“我走开了哥哥姐姐走过去了怎么办?”
未姹无法,只能陪她等。
所幸榕城与王都不远, 萧誉和天下雪入城的时候, 宿月才等了半个时辰。见了他们下马车,开开心心地迎上去。
天下雪捏了捏她的小脸蛋,“长高了呀。”
宿月乖巧地点点头,“我有好好吃饭的。”
天下雪牵过她的手, “太学今日没课?”
“有,早上有琴课, 但是哥哥给我跟夫子告假了。”
她摸摸宿月的发顶, 询问道:“那你琴学得怎么样了?”
宿月歪头思考了半晌, “我觉得有进步。”
“那可以弹给我听吗?”
宿月高兴的点点头。
路过买糖葫芦摊子的时候, 小人儿走不动道了, 眼巴巴地看着:“姐姐~”
未姹噗呲一声笑出声来, “你刚刚不是说不要吗?”
小人儿努努嘴反驳道:“那不是刚刚么?现在想要啊。”
未姹自觉好笑, 但还是带她过去买一串。
萧誉看着正在挑糖葫芦的宿月, 低声在天下雪耳畔道:“建议你别听她弹琴。”
“嗯?很难听?”宿月虽说没学多久不会太厉害, 但也不至于不能听吧?何况她还说自己进步了。
“魔音噬耳,绕梁三日。”翩翩公子扇柄一下下敲着手心,“她乐理没有天赋,我正想要不要把她的琴课停了。”
此时刚挑好糖葫芦的宿月还不知道自己被放弃了。
不过……她还小嘛!
他们穿过巷子继续往前走,她又问道:“那画画如何?”
“凑合。”
天下雪笑了,“你别对她要求这么高,她还小。”
萧誉不答话。
他们一行人走到誉王府,小人儿叹了一口气,“姐姐,下午的剑术课我也不想去上,我想跟你玩。”
话音刚落便被萧誉拒绝了,“姐姐舟车劳顿累了,不能陪你玩。”
宿月一脸震惊地抬起头来,“累了?”她问过未姹姐姐,从榕城到这里坐马车也就一个时辰不到。
“是,所以你要去上剑术课。”
“哦。”宿月低着头回自己的院子换衣服去了。
看着小人儿低着头闷闷不乐地消失在转角,她不由得笑了,“宿月性子开朗了不少。”
他一边往花厅走去,一边道:“现在有人撑腰了不是?”
未姹跟在身后给她解释,“宿月刚去太学的时候,夫子留下的练字作业被同窗撕掉了。她回来不敢说,捂着被子哭了半宿。我怕她半夜踢被子,去瞧瞧她的时候发现枕头都哭湿了一大半。哄了她好久才敢说出来。”
“第二日,主上知道撕她作业的是太尉大人的孙儿,当天就去太尉府喝了一下午茶。然后这种事就再也没有发生了,宿月性子也不与人交恶,渐渐的也跟他们玩得来了。”
不一会,宿月穿着太学的暗紫色儒服出来了,刚刚的沉闷不见了,开开心心地跟她说再见。
“姐姐给你买了礼物,你下学回来再看可否?”
小人儿更开心了,走之前还撸了撸小狐狸的头。富贵儿也伸出舌尖舔了舔她的手腕。
她左右也无事,便去花厅陪萧誉喝了壶茶,下了盘棋。
正下棋的时候,宴景山送来了拜帖。
萧誉疑惑,宴景山来找他可从来都不会送拜帖的,今日突然懂礼数了?
送信的小厮摇摇头,“此拜帖是送给天下家主的。”
这便轮到天下雪疑惑了,“他怎知我在誉王府?”
跑腿的小厮没有回答,只是放下了拜帖。他正想拜别,被天下雪叫住了,借了萧誉的笔墨纸砚,她只回了四个字,“九月没来。”便让小厮回信回去。
“家主也看出来了?”
“也就九月这傻丫头没察觉吧?”
襄王有心神女无梦啊!
人家宴景山花了多少心思暗戳戳的在表示,她倒好,一门心思的就想超过宴景山当尧国的首富。
“任重道远啊宴家主。”
“他可以学学我,单枪直入。”他落下一白子,拿起茶杯饮啜了一口茶,“家主你输了。”
“未必。”玉手落子,黑子破局,“喏,平局。”
“想胜家主半子还是很难。”偶尔心不静还会输。
王城三月,春光正盛。
她一身华服进宫述职。
延殇城没有城主,自古以来都是天下氏家主代任城主。所以她来述职,便是述延殇城城主的职位。述职完毕,才是国占。
所以朝堂前的青石阶级上,她看到了沧无白。
“天下家主。”沧无白热情地打招呼。
原本跟沧无白在闲聊的其他城主也围上来一看究竟。
上一年遇刺,所以来到王都已经错过了述职的时间了,与其他城主也没有碰上面。
“天下家主年轻有为啊!”
“我是暮城城主慕风。”
“天下家主,我是悟城城主伍淳丰,我们曾见过。”
其余人也一一上前自报名字。
被围在人群中的天下雪笑着应和,心想来个人救救我。这样想着,萧誉便出现了。原本围着的人又走过去跟萧誉闲聊。
天下雪悄悄松了一口气。不曾走的沧无白看着她的模样觉得好笑,“家主是害怕与旁人交往么?”
“也不是,就算在话题中央就怪令人恐惧的。”
沧无白笑了。抬头便看到萧誉穿过人群的目光寒凉地睨了他一眼。
沧无白:……
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你的未婚夫婿看你看得很紧啊。”沧无白低声揶揄道。
恰好清晨的寒风吹过,天下雪没听清,“什么?”
“啊?没事。进去吧,朝会开始了。”
述职无趣,听别人述职更是无趣。好不容易熬到下朝,正想让沧无白带着去逛逛王城,陛下身边的宦官便过来请她,说陛下邀她去一趟。
沧无白便道先走了,“今夜宫宴见。”
天下雪见到萧君论的时候,觉得他比上一年更憔悴了。方才朝堂之上王座太远瞧不真切,而现在眼前的人,脸色灰白,毫无起色。
“陛下,我给你算一卦罢。”
听了这话,萧君论笑了,“不必了,孤自知自己的身体。”
她沉默不语。
“今日太阳很好,出去走走罢。”萧君论邀约。
“陛下,外头寒凉,你的身子……”宦官欲言又止。
“无碍,孤晓得。”
繁花似锦的阳春三月,百花在园中齐放,小鸟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今日阳光正盛,落在身上带着暖意。
“你,与你父亲一点也不像。”萧君论道。
天下雪轻笑,“大家都这么说。”
“反倒更像你母亲。”萧君论看着前方被风吹着摇曳的花枝,回忆起从前,“你母亲外表看着温柔娇弱,内心却坚强不服输,像你外公。”
天下雪其实不喜别人提起连笙,故而她没有应话。
两人相顾无言,其他她也猜不透萧君论找她是为了什么?
“有时候年纪大了,总想起以前的事。与你父亲一同打江山。看着陌沉出生,看着他慢慢长大,长成一个很优秀的人。”
“孤的王后去世得早,孤时常在想,孤多活一年,便能帮小崽子们多一年,让他们再多些时日大展拳脚。”
“陛下洪福齐天寿与天齐。”
萧君论笑了,“孤也不是什么迂腐的人,这几十年间,孤看得很透。以为手握权力,回头一看也不过如此。反倒是陌沉,他是最不像孤的一个。你说他没有野心吧,他又能事事做到极致,你说他有野心,他对很多事都不在意。甚至为了你,愿意放弃一切去天下氏联姻。”
“陛下又为何顺着他的意思呢?”天下雪嘴上这么说,内心却不是这么想的,萧誉命犯桃花,注定要在美人枯骨里栽跟头,那是他的命,与她有何干系?
“他从小就有自己的想法,谁都拦不住?他母后在的时候,哭一哭他还能听话,他母后去世之后,便是无法无天了。”
“怎么会?”天下雪笑了,“他很敬重你这个父王的。”
两人又聊了些萧誉小时候的趣事,萧君论说他小时候有一次生病了与萧誓比剑术输了,回去当即练了三天三夜废寝忘食,觉得自己练好了大半夜把萧誓拉出来比试。萧誓无语,为了睡个安稳觉,下次与他比试放了水,最后被萧誉狠狠揍了一顿。
后来萧誓被折腾得无法,去找母后哭诉了一通。那时候萧誉尚小,梗着脖子说自己没错,兄长没睡为什么不能跟他比试?
不过后来的萧誓,出尽全力也没有打赢过萧誉。
两人一来一往聊到了晌午,萧君论说累了,要回去歇着了。
“其实这次找你来,也只是随便聊聊。”陌沉第一次把一个人放在心上,我也想瞧瞧她有多好。萧君论心里默默道。
其实,他知道萧誉从小不顾一切想要得到的东西不多,如今萧誉喜欢一个人,他便顺了他的心意,如果最后萧誉他能找到生路,那便也是的本事,他何故阻止?
萧君论回去歇息,小宦官带着她走出御花园。
花丛中的小道一转角,便看到那个倚在树上一直在等她的人。
萧誉没有说话,与她并肩走出亘延百里的九宫深阙。
【作者有话要说】
祖传恋爱脑
第49章 嘴唇咬上那朵掉落的桃花,印上了他的唇
雾里烟封十里红, 桃瓣纷纷映春风。
桃林山顶的悬崖边,誉王府的马车停靠在一旁。
萧誉正往锅里放着菌菇,锅里正煮着的鸽子汤飘着香气。
早上的时候, 天下雪随手丢了一卦,卦象显示今日不宜出门,所以她在府中呆了一天。
所以下午萧誉来邀约她的时候, 她是拒绝的。
“今日府中的下人摘了一篮子野生菌子, 家主可否一起上桃林上看日落?”他低头, 静静地凝视着他, 眉目间是连他都没有察觉的温柔缱绻。
拒绝的话说不出口,所以她来了。
她发现萧誉对在悬崖边上看日落的时候还要煮锅吃的这件事很执着。
“自古文人看山看水看日落喜欢吟诗作对,咱们务实一点儿, 煮个汤就很好。”这是萧誉的原话。
这锅鸽子菌菇汤确实很务实。
鲜甜香浓, 想再来一碗。
夕阳西坠,落入不远处的鹿鸣山后。
她想起了去年,他们在鹿鸣山上也曾一起煮汤看桃林山。
“我们去年待的悬崖就在这里对面吗?”
“对。”他一边搭话,一边睨了身边的美人一眼。
天下雪迎上他的目光, 轻笑着道,“怎么?殿下要翻旧账不成?”
“怎敢?我往后还要依仗天下家主呢。”
你是懂阴阳怪气的。
天下雪没有再回话, 两人静静地看着夕阳西下。
萧誉想起来今日议朝时有一事, “今年的国占礼部负责?”
天下雪点点头, “昨日算了一卦, 今年风调雨顺, 无灾无祸。陛下便说既然如此就让礼部负责国占事宜, 也省得天下氏阖族前往。我想想竟然有这么好的事, 只能连忙答应不是?”
“你倒是会躲懒。”温热的指尖揉了揉她的耳垂。
“殿下请自重。”
……
“既然空闲, 陪我去个地方罢?”萧誉邀约。
“去哪里?”
“去一趟漠北如何?”
她思索了片刻, 点头答应。漠北风光是她一直向往的,她想有生之年去看看,看一眼便好。
天边拢下最后一丝微光,山上起了雾。
天下雪瞧了瞧天色,“今晚约莫会有雨,要快点下山。”
马车四周挂上刷了桐油的灯笼,他亲自驾车往山下而去。
桃花花瓣纷纷飘落,马蹄踏过溅起一阵阵香气。
夜色渐浓,雾越来越大。
“萧誉,你有听过桃花仙的传说吗?”
“没。”他专心驾车,回答得很是敷衍。
怀里依偎着的人也不在意。
“传闻中的桃花仙,会在雨夜出现,变身貌美的少女,站在路中引诱过路人。”四周大雾弥漫,幽深不可测。山上寂静,连鸣鸟都歇了声。
话音刚落,落下几滴雨水。“下雨了,你说前方的大雾里,会有桃花仙吗?”
“进去。”萧誉真是佩服她,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有闲情逗弄他。见她不动,他再次催促,“快点进去,莫要淋湿了。”
说还没说完,雨愈发的大,茫茫大雨倾盆而下。
今夜的桃林山下起了大雨。
萧誉无法,只能在树下停了马车,与她一同进车厢避雨。
雨下得太急,外袍已经湿了。
她笑意盈盈地瞧着,“殿下不把外袍脱下来吗?”
他不为所动,勾起唇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眸光如同幽深的潭水。“你说,桃花仙会跑到我的马车里头,引诱我吗?”
大雨落在马车上,山上雨夜风寒凉,从帘子的缝隙中卷进来。
“好冷,后悔没有带上富贵来暖手。”
远在誉王府睡觉的富贵儿:?
他脱下被雨水沾湿的外袍,把她揽在怀中。拉过一旁叠起的锦被将她盖起来。伸手拿着四方桌上的火折子,点燃桌上的熏香。
“换香了?”萧誉之前一直用的都是上等苏合香,今日的却是桃花香。
“前几天太学上来桃林山采风,宿月摘了些桃花瓣回去自己制的香,这是她送我的。”
香炉里桃花香渺渺,马车外桃花雨簌簌,何等应景。
他伸手推开马车车窗支起来,桐油刷过的灯笼防雨,烛光能照亮半方天地。
大雨朦胧瞧不真切,桃林深处幽暗,她缩了缩身子。
“怎么?刚刚不怕,现在倒是怕起来了?”
“才没有。”她不承认。
风吹进来带着寒意,锦被下窝在她怀里却无比暖和。她有些昏昏欲睡。
他们停在一棵桃树下,花瓣雨落纷纷扬扬,她伸出手去接。
萧誉怕她着凉,握着手腕把她拉了回来,就是那一瞬,她手心接住了一朵飘落的桃花。
她起身转身看着他,锦被从身上滑落,他接住。她笑意盈盈道:“殿下,你还记得我之前给你算的那一卦吗?”嘴唇咬上那朵掉落的桃花,印上了他的唇,“殿下,应验了呢。”
灵鹫山的别院,她给他算的那一卦,命犯桃花。
而他栽了。
粗粝的手指解开腰间的软烟罗腰带,有力的手臂换上她的纤腰。他确实,栽得彻底。
青色香云纱外袍滑落,露出白皙莹润的肩膀。山外凉风入窗,她瑟瑟了下,换来对面的人低笑。
冰凉的唇落在肩头,他轻咬一口,留下殷红印记。
“冷么?到我身下来。”声音喑哑,目光幽深情愫暗动。引诱路人的桃花仙,也许会是清俊隽永的美男子,她想。
山间桃花雨纷纷,低鬓珠钗落青丝。
玉炉冰簟鸳鸯锦,粉融香汗流山枕。
……
桃花熏香燃尽,马车内风雨将歇,车外大雨已停,唯有山间迷雾和雨后零落成泥的花瓣。
指尖轻轻划着她的背,一直落下到腰间,重重一揉。
“要不,明日看个日出再回?”
怀里的美人不理他。
——————
今日,京中千金小姐约到桃林山上赏桃花,由于桃林山不通马车,故而她们约在山脚下一同步行上山。
恰好撞见了萧崇和几个好友一道,大家都是世家子弟,从小相识,便一起上山游玩。
萧崇遇到世家小姐们不意外,意外的是看到了他的七妹也在。
七公主萧凝竹,不喜热闹,甚少出宫门。
萧崇倒是好奇,“七妹妹今日怎么有兴致?”
萧凝竹努努嘴,“父王说我该多与姐姐们交往玩闹,别像个老人家一般窝在宫中发霉。今日柳姐姐约我,我便来了。”
萧崇抬头,便看到柳泠惜对他清浅一笑。
萧崇:……
这个身份,她倒是用得顺手。
他们一行人赏花吟诗,路上看些小玩意,一路上笑闹着上山便晚了些许。大家都饿了,他们便一起桃花庵一起用了斋饭,饭后喝了壶茶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便遇到了春日里难得一遇的大雨。
大家都被困在了山上。
桃花庵不大,只有三两间空着的厢房供施主们歇脚,他们将近十人,属实住不下。
年轻人遇事不惊,既然不能走,便一致决定等雨停歇,大家玩起了飞花令。
终于大雨停了,他们也没法子在山上过夜,只能连夜打道回府。
一行人从桃林山的桃花庵下山。
山间风凉。虽说有侍女在前面提灯,但玩闹了一天,女眷们都累了,也没有功夫说话。
一路沉默,唯有脚步声在寂静的山上回响。
突然,柳泠惜尖叫了一声,众人心慌了一瞬,以为遇到了什么野兽。定睛一看,确是桃花林里,两个灯笼在风中摇曳。
女眷们更怕了,挤在一道不敢出声。
遇见野兽不可怕,可怕的是在无人的夜半深山上看到两个灯笼,何等吓人?
倒是大胆的萧凝竹上前走了两步,不肯定地说道,“好像是马车。”
“桃林山上不是不能走马车吗?”不能走马车的规矩是萧誉定的,桃林山是圣上赏赐,故属于萧誉,谁也不敢违抗。谁都只能步行上山。
“好像是誉王府的马车。”桐油灯笼上,写着誉字。
“誉王殿下大半夜在这里做什么?”
“不会是出了什么事?”
“过去看看?”
萧崇一马当先先走,走了几步,瞧真切了,确实是誉王府的马车。
众人的心落下不少。
马车里有细细簌簌的声音,他们一步步靠近。
下一瞬,萧誉从马车里走下来,理了理衣襟,锁骨上的红印一晃而过。他瞧着眼前一群人皱着眉不悦地问道,“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萧崇率先开口,笑得温和,“路过此处看到誉王府的马车,过来瞧瞧罢了。陌沉在这里是……赏花?”
“不行?”
“那倒不是,只有你一人未免孤寡了些许。”萧崇话落,众人的目光已经落在马车上。
京中贵女皆知誉王殿下冰冷难接近,今日之事好像也不是那么与传闻相贴,大半夜不要马夫,自个儿一人驾着马车来到山上,怎么看都不太可信。不如相信贵公子其实不那么冰冷,也会带美人上山游玩。
但是到底是谁呢?也没有听过萧誉与京中那位贵女走得近些。
只有人群里的天下惜捏紧了手,指甲陷入掌心,别人不知情,但是她肯定,马车里的人一定是天下雪。寒风吹过,送来那缕不易察觉的檀香。
萧誉没有应萧崇的话,倒是问道,“你们也被大雨困在山上了?”
萧凝竹点头应是。
“那你们赶紧下山吧,不知道一会还有没有雨。”萧誉说完便坐上马车,也不招呼众人,一会就驾车消失在茫茫大雾中。
众人:……
马车驰骋在桃林,车里的人出来,靠在他身上。
“冷,进去罢。”
“我想陪你。”
萧誉沉默了半晌,终究回了一声好。
“桃林山的桃花真的很漂亮。”
“如果可以葬在这里就好了。”
萧誉笑了,“你知道这里是私人封地么?”
天下雪摇摇头。
“也许,我可以如你所愿。”
【作者有话要说】
萧誉:其实我也不一定非要葬在鹿鸣山。
因为今天有事,所以熬夜码完这章提早发,mua~
第50章 丞相府寿宴
今年的国占事宜礼部负责, 虽说不用天下氏,但是天下雪也没闲下来,天天在礼部上值。看礼部的人吵架。
是的, 吵架。
“祭祀要用羊。”
“是牛。”
“不是牛,怎么能用牛呢?”
“天下家主你说是用牛还是羊?”
天下雪:“都行……”牛还是羊根本不重要。
……
“占卜要用铜钱。”
“用蓍草。”
“天下家主你说用铜钱还是蓍草?”
天下雪:“都行……”铜钱还是蓍草根本不重要,风调雨顺四个字念出来就行了, 占卜就是走个过场。
……
每日礼部都会因这些诸如此类的小事而争吵, 所以她每日下值都像被蹂躏了千万遍。
萧誉得知后还笑话她, “礼部那帮人一直都是神神叨叨的, 你别去了,徒增烦恼。”
天下雪一合计也是,左右也出不了什么大事, 便在别院躲清静。
不过清净没两日, 丞相府的请柬便递到了天下氏的别院。
司马丞相大寿,邀请各位同僚到丞相府中吃宴。
天下雪连忙让库房准备贺礼,高高兴兴前往。
丞相府门前,遇到了萧誉。
“好巧殿下, 你也来看八卦……来赴宴吗?”
“对。”萧誉觉得好笑,不动声色地瞧了眼前的人一眼, 桃花粉色的软烟罗衫裙, 像那夜梦中引他情动的桃花仙。
两人一同进去, 送了贺礼, 迎门的小厮说二公子在后院设了流觞曲水, 候着他们到来。
穿过抄手游廊, 到达后院。
一条溪流蜿蜒环着庭院而过, 溪流上飘着酒盏和糕点。院中百花齐放香气馥郁, 凉亭里貌美姑娘弹着琵琶。
盘腿坐着石头上的宴景山见了他们, 高兴地道:“快过来。”
原在吟诗作对的几个青年人,听见宴景山说话,便都把目光都转过来,见到他们,兴高采烈地道:“陌沉来了,快过来。”
天下雪心想,萧誉这人表面冷冷淡淡,人缘还挺好。
大家和萧誉都很熟悉,天下雪也不想打扰他们,便让引路的小厮带她去别处歇息。
小厮说道:“女眷们在偏厅饮茶聊天,家主随我来。”
萧誉见她不想在这里,便也不强留,只跟她道:“离天下映远点。”
她刚点头应是,其他人便着急起来了,“陌沉你在那边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呢?快过来。”
萧誉没理他们。
倒是司马宜从溪水上拿起酒盏,揶揄道:“我们没有家主的美貌,被晾在一旁也是应当的。”
话音刚落,便被小石子打掉了正在入口的酒盏。
翩翩公子摇着折扇似笑非笑地道:“不好意思,手滑了。”
司马宜:……
偏厅离后院有段距离,她走了一会,穿过抄手游廊时听到了天下映的声音。
“四夫人打扮得真是花枝招展呀,头上的珠钗煞是好看,跟六夫人死的时候头上的那支一模一样呢。”
走到游廊尽头,便看到院子假山前紫色衫裙的天下映对着一年轻妇人在说话。
那位四夫人,听了天下映的话顿时白了脸,低下头支支吾吾。
天下雪停下脚步,引着她的小厮也停下步子躬身等候,看到院中的两人也不好奇,像是司空见惯。
很是耐人寻味。
那位四夫人低声不知道说了什么?天下映冷笑一声,“还是希望四夫人能懂点事,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别乱说,你说呢?”
四夫人忙不慌点头应是,目光却落在天下雪身上。
天下映顺着她的目光转身看过来,见是她,笑得真心实意,“哎呀,真不好意思,让妹妹看热闹了。”
四夫人见她们在说话,趁机快步走开。
天下雪笑了,“倒像是你会做的事。”
“谁说不是呢?在这后宅日日无聊只能寻些开心不是?”
天下雪不愿理她,让小厮继续前行。
天下映走过来,“跟那群喜欢觉舌根的妇人有啥好聊的?我带你去玩些别的有意思的玩意。”
天下雪歪头看着她,“其实我也不喜欢跟你玩。”
天下映自讨没趣。
“说真的,她们很无趣。”
天下雪头也不回的走了。
来到偏厅。
天下雪就明白为什么天下映说她们是一群爱觉舌根的妇人?因为天下映就是那个话题中心。
不过有意思的是,大家好像有点怕天下映,背后说她也不敢指名道姓。
司马丞相的大夫人更是忌讳,劝着众人,“快别说了,那个疯子,她真的敢拿着刀冲进来割你们舌头。”
她一踏进偏厅,众人都噤了声。
好像……有点意思。
她来的时间不算早,故而在偏厅没喝两杯茶,在众人沉默中,小厮便来通知说开席了,请各位夫人小姐前往。
吃席的时候倒是一派和谐。
直到散席,司马丞相和大夫人出门送客,宾客也散得差不多,她和萧誉正跟司马聘道别。
变故就是那瞬间发生的。
司马聘的五夫人,转身想走的时候踩到了天下映的裙摆,脚底一滑便摔在了地上。
天下映人前得体,宾客还有几人没走,也没有说什么,还欲伸手拉五夫人起来,“五夫人怎么这般不小心呢?”
那位五夫人直愣愣地看了天下映的手掌半晌,突然就尖叫起来,拔下头上的发簪就往天下映身上插。
天下映也愣了,没想到她在这个时候突然发难,躲避不及,还是被划伤了手腕,血当场就滴下来染红了紫色裙摆。
天下映冷笑了一声,左手就掐上了五夫人的脖子,“你是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啊?”
“映儿,莫要胡闹。”司马聘看着五夫人的脸色越来越白,皱着眉头道。
剩余的几个宾客看着眼前的这一幕闹剧一脸茫然。连天下雪都想不明白这闹的是哪一出?倒是萧誉的表情,像司空见惯。
天下映松了手,蹲下身温柔地对着五夫人笑道:“起来罢,不要让外人看了笑话。”
五夫人脸色煞白,听了这句话慌忙爬起身,嘴里喊着“疯子”便跑了出去。
她跑走的时候还撞到了送宾客出门回来的司马宜。
这诡异的气氛,司马宜瞬间明了,“受伤了吗?过来我看看。”
众人才发现,天下映手腕的伤口皮肉外翻,血染红了整只手,滴落在地面和裙摆上。
“无碍,小伤。”
司马聘无法,只得跟剩余的宾客道歉,让人找大夫过来给天下映包扎伤口,“多找几个人出去找五夫人,她旧疾复发,莫要让她在外面伤了人。”
天下映也不管旁人,便自行回去自己的院子,司马宜跟在身后。
“开心吗?又逼疯了一个。”
天下映脸上表情淡漠,血一串串地滴在青石板上,她看着高挂的悬月,“我在给你报仇,你应该问自己,开心吗?”
他的手握上她的手腕,握住了伤口,她痛呼一声,下一瞬便被捏住了下颌,“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不需要你做这些,不要脏了自己的手。”
她拂开他捏着下巴的手,“你以为我是什么一尘不染的高洁仙子吗?我早就在泥潭里了。”
指尖滑过他的眉骨,她笑了,泪水却从眼角滑落。
——你说我为了给你的眼睛报仇把你父亲的夫人一个个逼疯会脏了我的手,但是,怎么会呢?从小到大我都是这么让人恶心不受待见。你不是一直都知道么?我就是一个疯子啊。我很努力的在你面前隐藏自己,但是,还是被你发现了呢?你不喜欢作恶多端的我,也不喜欢疯子,你也跟其他人一样只觉得我可怕恶心不可理喻。
其实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恶心,从小到大从来没人对她嘘寒问暖,唯一那一个人还是连笙,在一个冬日跟她说,“今日降温了,你要多穿衣服。”但是她呢?最后成了那把捅向天下雪的刀子。她这一生,确实多余又令人生厌。
司马宜的眼睛,是被司马聘的几位夫人联手下毒毒瞎的。就因为司马宜的生母陈氏给司马聘下了绝嗣药,所有想生儿子争宠的人计划落空,便把这一切归根于年幼的司马宜。
天下映嫁进门的时候还不知道这事,因为司马聘一直对外宣称司马宜的眼疾是生病导致。直到有一日,这段隐在丞相府里的秘辛被天下映听到了。
然后她在一个明月高悬的夜里,敲开了三夫人的房门,卸了她的下巴就把毒药灌了进去。然后第二日,三夫人的眼睛就看不见了。
天下映笑得恶毒,“既然如此,三夫人便来试药罢,若药有效,我夫君的眼睛也能看得见。”
那是丞相府的人,第一次看到天下映的另一面。
当时管家的大夫人怒不可遏,当即令人赏了天下映一顿家法,二十棍子。
当夜,天下映瘸着腿拿着棍子敲开了大夫人的房门。
她说,你们加诸在我身上的,只要我活着一天,你们都要受一遍。
三天后,司马聘带着司马宜从鹿鸣山回来,丞相府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被灌了毒药的三夫人因为天下映把握不住药量,第三天就没了。被打了二十棍的大夫人在床上奄奄一息。其余几个夫人躲在一旁瑟瑟发抖。
看到这一幕的司马聘气炸了,当即就打了司马宜一巴掌。“你非要娶回来的女人。”
天下映笑了,“公公好没道理,她们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受到惩罚,怎么我还给她们了就成我的不是了呢?”
“只要我活着一日,你们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她忍着一身伤,蹲下来看着剩余六位脸色发白的夫人,“我下一个该选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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