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纸背:『 埃莉诺,隐藏你的姓名,缝纫你的影子。』
4月1日,新年的第一场弥撒结束后,巴黎主教收到了国王夫妇赠予的礼物。
“这是来自圣阿格尼丝的信众们,在那位红发皈依者的帮助下,共同为教廷呈上的新年贺礼。”埃莉诺笑着说,“请您试着书写一二,也许能收获额外的惊喜。”
对着光线,白发苍苍的老主教看见了玻璃瓶里旋转的金色光辉。
“这是……墨水?”他有些难以置信,“墨水里为什么会有光亮?”
很快有人为主教献上羊皮纸与羽毛笔,老头试探着写了几个单词,直接愣在了原地。
墨水竟然是紫色的,而且还流淌着璀璨的金辉。
他短促地深呼吸,当着国王夫妇的面一通狂写。
太漂亮了——赞美天主,太漂亮了!!
如此的华丽,轻快,流畅,就如同凭着笔尖可以聆听到天使的教诲!
主教对此爱不释手,激动到看了埃莉诺他们好几眼,手头却停不下来。
他试图找点赞美夸奖的说辞,但眼睛盯着紫金色的灿烂字迹,高兴到想要手舞足蹈。
爱不释手!!实在是停不下来!!
看到这一幕,埃莉诺显得放松舒缓,由衷为此欣喜。
国王面色平静,眼里没有笑意。
主教一口气写了大半页的圣训箴言,目光再看向礼盒的八瓶金紫墨水,满意到连连点头。
正如王后所言,这样的墨水,才能书写出纯净的箴言,为那些贵族们净化罪恶。
他把这篇略为凌乱的手稿赏赐给了司铎,随意地擦了下手,赞赏起宫廷以及修道院的用心与虔诚。
“当然……像爱绒这样的教徒,教廷也一样会接纳如兄弟姐妹。她能够改邪归正,皈依坦途,正是圣灵给予子民的真切智慧。”
后面那些冠冕堂皇的废话,国王夫妇都没再听了。
他们对视了一眼,表示会为教皇也送去这样诚恳的礼物,再次恭祝新年快乐后从容离开。
两座圣阿格尼丝修道院都得到了额外的慷慨赏赐。
马匹、牛羊、好几车上好的燕麦、盐与木料,以及好几筐诺曼底人送来的新鲜鱼虾。
显然,这些墨水需要被批量生产,今后都将作为宫廷与教廷的御用物,以及不可多得的外交礼物。
不仅如此,在得到国王的许可后,这些银紫色的墨水可以对外销售,让那些商人们也享受下奢华的生活。
爱绒已经和阿墨里斯签下了长期订单,她觉得他一个人做事太慢,最好找几个学徒。
阿墨里斯已经住进了修道院避冬,他的新寝舍密不透风,屋子暖和到发热,实在比之前舒服太多。
好些年轻力壮的男教士听见了这事,主动请缨想做他的学徒。
“我为祖父铸造过利剑,天生是干这行的好手!”
“呃,虽然以前没学过这些,但我勤快,踏实,选我没错!”
阿墨里斯吩咐他们用小刀削了个木球,琢磨了片刻,对爱绒说:“右边那两个……不成。”
“手……太笨。”
爱绒:“您说话能快点嘛。”
阿墨里斯盯着她:“已经很……快了。”
几个木球被送给孩子们当玩具,其他人则快速投入新的工作。
批量生产墨水当然可以给修道院创收,但王后亲自拨了几个工匠,要和他们一起研究新的有趣玩意儿——玻璃。
早在千年以前,罗马便广泛流传着各色玻璃制品,供贵族们享用把玩。
只是随着战乱爆发,这门手艺被搅得不成样子,如今只有威尼斯人还算擅长,许多工艺密不外传。
“王后说她来资助这些吹制的材料,市面上买不到的料子也可以写信给王宫,会有人帮忙想办法。”
“我们最后要做出什么,天幕一样壮丽的玫瑰花窗?”
“也不一定,殿下说,玻璃瓶,玻璃碗,先从小物件开始,一步一步来!”
修道院立刻进入热火朝天的新工程里。
一拨人在垦荒种田,为即将到来的春天勤恳劳作。
一波人在冶金锤炼,火舌不住吞吐着,寒冬里也热的一身汗。
至于纺织、烘焙、酿酒、缝纫,更是早已运转流畅,一片和谐。
这些人当中,有流浪汉,被遗弃的孤儿,也有吃不起饭的穷人,逃婚的女人,孤苦无依的老人。
在充满欢笑的喧闹声里,爱绒悄悄把阿墨里斯拉到一边。
“还有个小活儿需要找你帮忙——我是指,教廷以外的,属于王后的一点小委托。”
阿墨里斯非常满意自己得到的报酬:“尽……管说。”
“你喝过苹果酒吧。”爱绒说,“这东西不好出汁。”
苹果虽然到处都是,一棵树都能结好几十个,但又硬又酸,小孩们饿狠了都未必肯吃。
“大家现在是把苹果倒进石槽里,用木槌或者石块想法子杂碎,勉强能弄出些汁液来。但这样实在太慢了,还容易伤着自己人。”
爱绒给他看自己临摹的图纸。
“有没有法子,能像把小麦磨成面粉那样,把苹果磨成汁?”
阿墨里斯竖起毛毛虫般的眉毛。
“不是……磨。”他纠正道,“是……绞,或者……压。”
他又看了好几眼图纸。
“可以试……试看。”
爱绒乐道:“到时候等你做出来了,我来画图纸,咱们造个几十台!”
他们找右岸的修道院长要了好几筐苹果,短短几天就设法弄了台简陋的手拧榨汁器,还送回了一大扎果汁。
布朗什很快把这个好消息报告给了王后。
“有了巴黎主教的厚爱,大家都一心向前,特别热情。”她由衷地松了口气,“感谢您明智的引导,先前那些话……是我多虑了,殿下。”
“你的担忧是对的。”埃莉诺说,“我们还需要做更多的事。”
秩序未必只能靠刀剑来建立,她需要尽快让女人们也参与规则的讨论。
在规则彻底制定以前,她们的声音就已经该被听见。
布朗什的神情愈发恭敬,她站在远处,静待着王后下一步的指示。
此刻烛火摇曳,远处传来云雀的清越叫声。
埃莉诺最后一次读了一遍希尔德加德的信。
但读的是纸背。
前世,她们便早已习惯这样的往来。
这样似乎太过谨慎,在外人眼里,王后和修女院长能聊些什么呢?
但她们几乎知无不言。
从战场的情报,国王的猜忌,继承人之间的战争,到命运的归途。
希尔德加德永远是她最敬重的老师。
羊皮纸背被烛焰充分烘烤以后,会短暂地浮现字迹。
希尔德加德写得很简短,字迹犹如夜莺的羽毛般从容美丽。
『埃莉诺,得见你的重生,我无比欣喜。』
王后已经读了这行字无数遍。
这些天,她都在反复消化着恩师的意思。
难道……老师也重生了吗。
还是说,正是她知道其中关窍,并且影响了命运的轮回?
『还要再等几年,我才能等到尤金三世的公开认可。
在此之前,我的灵视,与你的才能,都应郑重缄默。
啤酒花的种子埋在凡尔登教堂的三眼滴水嘴兽下。
——埃莉诺,隐藏你的姓名,缝纫你的影子。』
王后睁开眼睛,手中的信笺已被火舌舔食,即刻后化作灰烬。
她转过身,示意让娜把一个布袋递给修道院长。
“西南方的臣子,为我朝贡了很有趣的礼物——一小袋种子。”她说,“从播种到成熟,大概需要一个多月的时间,把它加入啤酒里,不仅能为人驱散疼痛,增进风味,还能延长啤酒酸坏的时间。”
布朗什下意识地接住,惊讶道:“竟然有这种好东西?”
“Humulus lupulus,土壤里的小狼,”埃莉诺垂眸笑道,“拉丁文名太过拗口,不如就叫啤酒花吧。”
“布朗什,春日快来了,我期待你的好消息。”
修道院长双手捧着种子袋,一时间看了又看。
“我们会试着用各种颜色的土壤种植它,”她恭敬道,“在得到您的允许以前,一定保护好这个秘密。”
直到布朗什离开以后,埃莉诺才吩咐侍女取来信纸,为远在德国的恩师写信。
在收信当天,她就与路易借口冷战,抽空读出了纸背的所有内容。
她的骑士以最快的马奔向法德边境,很快在凡尔登教堂处找到信中的滴水嘴兽。
——由于风霜的摧残,有一处石像的额头有纵深的裂缝,如同第三只眼。
种子一共被分成三份,一份送往阿基坦,一份属于她在巴黎的私人庄园,一份留给了布朗什。
伟大的希尔德加德,她在前世便如全才一般,亲手谱写了无数辉煌宏大的乐谱,从医学到药学写下诸多著作,还被人们赞誉为啤酒的先知,让蛇麻草融入风味之中,被德国人广泛应用。
她们相隔遥远千里,却仍旧能心意相通。
埃莉诺沉吟片刻,落笔轻快。
『尊敬的希尔德加德老师,
您所寻找的那颗启明星,我已经遣人日夜追寻。
收到您的来信,便如同获得春日里最灿烂的花束,每一处字句都是赠予世间的礼物。
也许还要很长时间,我们才能相见,但您的智慧与慈爱指引着我,永远长在。
您的学生,埃莉诺。』
她已经遣人去比萨城寻找尤金三世了。
那个未来的教皇……也许能以更快的速度得到加冕。
到了那个时候,希尔德加德的灵视,还有她所需要的政治助力,都将是新教皇必然付出的报酬。
埃莉诺眨了下眼,忽然想到丈夫从前提过的那个鳗鱼伯爵。
她不禁笑起来。
往后若是要把阿基坦的资产翻个数倍,她会成为谁,啤酒公爵?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参考了UP卢格杜努姆的奥古斯丁的资料。
视频名:喝水当刑罚?修女对瓶狂吹葡萄酒?中世纪的欧洲人是如何维持生理机能的?【中世纪欧洲的饮料】
其实,啤酒这个正式名称是在本书故事线更往后的年代才陆续出现,但为了方便读者们理解,故事里不会过多解释,就以通俗名词‘啤酒’代指——
苹果酒的演变:从历史根源到现代工业的传承
作者不详
苹果酒,这款在法语中被称为Cidre,英语中音译为“西打酒”的果酒,以其独特的魅力和丰富的历史背景,在欧、美、澳等国家广受喜爱,成为国际饮料酒市场中的一抹亮色。以苹果为主要原料,经过精心酿造,苹果酒不仅口感醇厚,更蕴含着深厚的文化底蕴。
谈及苹果酒的酿造历史可以追溯到诺曼征服时期的英格兰,特别是在一些苹果种植丰富的地区,苹果酒的生产和销售逐渐成为重要的地方产业。虽然英国最早的苹果园可追溯至罗马人时期,但真正的酿造历史却始于诺曼征服。那时,英格兰的寺院中开始出现关于苹果酒的详尽记载。在肯特郡、萨默塞特和汉普郡等苹果种植的摇篮地带,许多庄园都配备了压榨设备,自酿自销苹果酒。甚至在公元1367年的Sussce记录中,就已出现3吨苹果酒售价55先令的交易记录——
百度百科-啤酒花
人工栽培啤酒花最早开始在德国,早在8世纪中叶,德国就有啤酒花的记录。以德国为中心,欧洲中部的一些国家如捷克、波兰、西班牙等都有较大的栽培面积;16世纪中叶,英国开始栽培啤酒花,其产量逐年增加,到1972年仅次于美国和德国——
玻璃技术的演化及其传播
袁指挥2017年12月26日09:22来源:光明日报
尽管人类很早就用天然玻璃来制作工具,但是人造玻璃(下文简称玻璃)的出现要晚得多。根据现有资料,公元前(下文略作前)三千纪中期,古代两河流域的先民最早制造出了玻璃。前16世纪中叶,北两河流域、北叙利亚的先民革新了玻璃制造技术:发明了芯制法、模铸法,创造了熔接、磨琢、彩饰等工艺,制作了各种颜色的玻璃器皿。从一些楔形文字材料来看,两河流域先民已很好地掌握了玻璃的生产技术,这标志着玻璃制造技术实现了首次飞跃,玻璃业演变成了独立的行业。
很快,在北两河流域、北叙利亚地区,便出现了至少五六个玻璃生产中心。邻近地区(巴比伦尼亚、伊朗高原)开始引进这些新技术,较远的地区则通过军事战争或商贸的方式接触并引入新技术,如埃及在战争中俘虏了玻璃匠进而获得玻璃制造术,塞浦路斯、希腊借助商贸引入玻璃业。
根据对埃及、两河流域、叙利亚-巴勒斯坦地区(以下简称为叙巴)、希腊等地出土的公元前16—前12世纪的玻璃的化学分析,此时玻璃原材料的主要产地是两河流域、埃及,而其他地区(如希腊)则从这里进口玻璃原材料来制造玻璃器皿。埃及一跃成为与两河流域、叙利亚比肩的玻璃制造中心,从前14世纪起逐步形成了阿马尔那、利希特、甘提尔三个玻璃生产中心。到了前14世纪中叶,整个近东的玻璃生产进入鼎盛期。
近东地区生产的玻璃及其制品,颜色与天青石、绿松石等宝石相近,器形上仿制陶器、石器、釉沙器。迄今为止,近东地区出土的玻璃多见于王宫、神庙以及贵族墓地。显然,玻璃在当时是奢侈品,原因在于当时的生产力发展水平以及制造技术水准,还不能实现玻璃的大规模生产;利用芯制法制造出来的玻璃器皿的高度不超过10厘米,极大地限制了其使用范围。
前12世纪,东地中海地区海上民族入侵引发的大动乱,使得玻璃业进入严冬。随着局势逐渐平稳,从前9世纪起,玻璃业在叙利亚沿岸、两河流域地区复苏。从最初的镶嵌玻璃,到前8世纪的单色玻璃器皿,到前7世纪的原色玻璃碗,再到前6世纪的芯制法玻璃器皿的复兴,玻璃业逐步恢复起来。两河流域的芯制法玻璃器皿在器形上模仿希腊的陶器和金属器皿,远销亚美尼亚、叙巴、波斯、罗德岛、埃特鲁利亚。从新亚述时代记载玻璃料生产配方的泥板文书来看,此时的玻璃生产技术取得了一定的进步。
叙利亚沿岸、两河流域玻璃业的复苏,带动了玻璃业在其他地区的传播与发展。前8世纪左右埃兰(现伊朗胡泽斯坦)建立起了本土的玻璃业,前6世纪小亚开始了玻璃器的制造、罗德岛开始了芯制法玻璃器的制造、埃及的马赛克玻璃器开始复兴,前5世纪希腊首次用模铸法制造玻璃器。前5—前4世纪,玻璃生产技术传入波斯的波斯坡里斯,用亚述的蜡制法制作出纯净的绿色或无色玻璃餐具。前5世纪,西亚的玻璃制造技术传播到中国、印度。除此之外,亚平宁半岛(坎佩尼亚、罗马)、高卢、伊比利亚半岛,也有少量玻璃生产。
在罗马帝国时代,玻璃业获得了巨大发展。玻璃的颜色发生变化,到1世纪中叶,原色玻璃(绿色或蓝色)逐步取代了有色玻璃。出现这种变化的原因在于:首先,罗马人饮用葡萄酒的习惯,使其形成了透明玻璃干净美观的观念;其次,工匠们用玻璃来仿制晶莹剔透的水晶,逐渐去除了玻璃中的杂质。
更为重要的是,玻璃器生产技术实现了第二次飞跃。前1世纪,叙巴的工匠发明了吹制法;公元1世纪,叙巴(可能是西顿)的工匠把吹制法与模铸法结合起来,发明了有模吹制法;200年,在吹制法的基础上,出现了制造平板玻璃的技术。叙巴工匠在罗马帝国境内的迁徙,使吹制玻璃业在帝国境内广泛开展。1—3世纪,吹制法先后传到亚平宁半岛、高卢、日耳曼地区(今德国)、不列颠等地。除了在西欧传播外,吹制法也向东方传播,1世纪传播到波斯,5世纪传到中国、印度。
罗马帝国时代,玻璃既用于制作盘子、碟子、瓶子、壶、杯子、勺子、灯等,又用于铺路、包衬墙壁,偶尔还用于制造窗玻璃、镜子,成为大众的日常消费品。玻璃业成为国家经济发展的重要行业以及重要的财政税源,皇帝亚历山大·塞维鲁对玻璃匠加以课税。玻璃业之所以发展成为重要行业,除了技术进步外,还有罗马对玻璃生产的重视,如给予玻璃匠公民权;为了确保玻璃匠的手艺世代相传,后期还特意减轻玻璃匠的税负等。
西罗马灭亡后,西欧的玻璃业并没有完全消失。由于此时埃及的碱不易获得,西欧开始加入草木灰来熔炼玻璃料,制造出墨绿色的“森林玻璃”。中世纪时代,西欧大陆著名的玻璃生产中心有:德国的科隆、拉格,今天比利时的那慕尔,法国的亚眠、布韦,伊比利亚半岛的巴塞罗那。
在不列颠,最晚从7世纪起,肯特王国就能生产玻璃制品了。更为重要的是,西欧人发现了玻璃的新用途,用玻璃制作透镜、棱镜、眼镜。玻璃在西欧获得新发展的原因有二:一是西欧人继承了罗马人追逐透明玻璃的审美情趣,重视透光性的玻璃;二是修道院认为玻璃的使用是一种赞颂上帝的方式,因而下大力气发展玻璃业,使得窗玻璃广泛使用。
基督教信仰产生了窗玻璃的需求,窗玻璃在意大利各处玻璃作坊获得了发展。亚平宁半岛最负盛名的玻璃生产中心当属威尼斯。十字军攻陷君士坦丁堡,威尼斯获得了东方制造玻璃的技术资料,13世纪起威尼斯的玻璃业获得了巨大发展。1400年铁木尔攻陷大马士革、1453年奥斯曼土耳其人攻占君士坦丁堡后,大批东方玻璃匠逃到了威尼斯,为威尼斯玻璃业的发展注入了活力。
威尼斯的玻璃匠有两项重大发明,一项为发展了彩色玻璃薄条嵌入玻璃中的技艺,另一项为发明了制造高纯度水晶玻璃技术。从此,玻璃的干净与厚度,成为衡量玻璃制造水平的标准。16世纪以来,以威尼斯为代表的亚平宁半岛的玻璃业,推动了西欧玻璃业的发展。在威尼斯技术的支撑下,尼德兰、波西米亚成为玻璃生产中心,其中波西米亚生产的薄薄的透明玻璃甚至超过威尼斯。16世纪起,大陆的宗教纷争迫使法国玻璃匠移居不列颠,促进了不列颠玻璃业的发展。从17世纪早期起,煤炭代替木材成为燃料,这为高铅玻璃的出现及玻璃大量生产准备了条件,17世纪末英国成为世界上最先进的玻璃生产中心。
第24章 惊梦:——哪怕是教皇,都该识趣滚开。
寝宫前,路易被女官们行礼挡住。
“陛下,还请您回主宫暂作休憩,”女官说,“王后正在潜心祈祷,此刻不宜进去。”
国王冷白色的脸庞浮现起微浅的戾气。
他讨厌这样。
“……在祈祷?”
“今年寒冬,北方传来消息,说冻死了很多难民。王后很难过,有意为无辜的魂灵们祈福,让他们都能如愿进入天国。”
女官轻轻打开了门,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
路易垂眸看去,室内昏黄到只能看见依稀轮廓,玫瑰香气似有若无。
远处,他的爱人跪在角落里,月光般的长发垂落在腰侧,有幽微烛火偶尔摇晃。
她的怀里捧着白鹿皮的时祷书,如大理石雕塑般沉默静谧。
即使此刻无法再迈步进去,路易仍在门口伫立着,等待到快要忘记时间。
他的睫毛落下晦暗落影,内心的渴望不安分地躁动着。
除去政务、社交,他们的一半时间还要分给神灵。
如果是婚前的他自己,恐怕是把十分之九的时间都奉献给天意,食欲与情欲都一并摒弃,犹觉不够。
少年皱着眉,因为近在咫尺却无法接触的克制,心里开始有烧灼的猜忌。
她变冷漠了吗。
他胡乱思索着,自己是否做错过什么事,开过不合时宜的玩笑,又或者送错了某件礼物,让妻子心有叹息。
女官们面露诧异,但也仅是低头站在两侧,不敢多问。
国王每晚都睡在王后的寝宫里,有些贵族们都开始效仿起来,教廷其实略有微词。
谁敢想,国王宁可站在门口等殿下祈祷,也不肯自行休息。
她们悄然交换眼神,无声惊讶,只有池边的成对天鹅才有这样的痴心。
国王仍在阴晴不定地揣度着。
也许是自己想太多了。
……还是说,她不愿意见他。
埃莉诺对此浑然不知,她在专心思索行会和学校的事。
前世漫长的修道院生活已经让她养成习惯,这样的姿态很适合摒除杂念,凝神思考。
正如希尔德加德所言,她该掩埋自己的姓名,缝纫自己的影子。
要做的事情有很多,但每一件都不应与王后有关。
如果能建立学校,就会有更多适龄男女学会各种工艺,加入行会积累财富。
从今往后,巴黎应有数十种不同职业的行会,全国各地也终究会如此。
背后的主事人,应都掺杂着她的棋子。
伊内斯行事得力,即刻命人秘密打听全城的富人情况,其中不乏几位稀有的女商人。
其中有渡海而来的维京人,好战剽悍的高卢人,以及金发碧眼的日耳曼人。
在巴黎这种风俗腐朽的地方,竟然还有人能把丈夫驯得服帖听话,生意更是做得风生水起——听说香槟伯爵都在用她家工坊做的贝壳扣子。
直到暮色降临,埃莉诺才从沉思中抽离,准备起身。
她跪坐太久,膝盖难免酸麻,身形摇晃了一下,撞入温热的怀抱里。
如同骤遇幽灵,埃莉诺惊惧转身,看清少年深蓝色的眼睛。
“陛下……”她缓了口气,发觉自己仍然被环抱着。
“您还好吗?”埃莉诺伸手触碰他的额头,发觉冰凉一片,手也是冷的。
路易身上浸着一层寒意,不管不顾地把脸埋进她的肩侧,深呼吸着,汲取更多妻子的气息。
埃莉诺下意识回抱他,轻声问道:“您是什么时候来的?”
“没多久。”他闷声说完,鼻尖蹭过她的肩线,又低低地说:“一直在等你。”
埃莉诺任由丈夫伏在自己肩侧,与女官们隔空交换着目光。
也许是地毯太厚实绵软,也可能是因为她刚才过于入神,连脚步都没有察觉。
女官们表情无奈。
她们不可能真的触怒国王,看在上帝的份上,他竟然会守这么久,还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
“我在祈祷,陛下。”埃莉诺说,“其实您也可以加入我,一起感应上天的教诲。”
路易无声地摩挲着她的长发,不再回答。
他抱了她许久,终于被抽离般的渴望里缓过来。
直到扶着埃莉诺起身时,路易才说:“你刚才被我吓到了吗。”
埃莉诺仅是吻了一下他的脸颊。
你上辈子也这样。她心想。
……十字军东征的时候,你因为吃醋,甚至出动军队绑走我。
现在这样,甚至算个温和的玩笑。
他们的晚餐很是丰盛,有奶酪煎蛋卷、杏仁乳煮肉、天鹅肉馅饼、烤乳山羊,以及撒了糖霜的苹果馅饼。
虽然厨师献上了王后一贯青睐的鲟鱼籽酱,但她显然没什么胃口,勉强尝了几口。
“我最近频繁做一个同样的梦。”她说,“似乎是在一个海港城市,但那里人的口音和这边很不一样。”
“一个抱着权杖睡觉的男人,在睡梦中被雄狮叼走,堕入兽窟之中。”
王后显得有些忧心忡忡。
“这听起来不像吉兆,但愿我们能做些什么。”
路易停止了进餐。
“什么样的口音?”
“弹舌,但和我们说话的方式并不一样。”
“那男人长什么样子?”
“我看不清他的脸,”埃莉诺说,“但他穿着白色长袍,有茂密的灰白胡须,没什么头发。”
路易沉默片刻,屏退左右,握住了她的手。
“你做了这样的梦多久?”
“已经有四次了。”
他简短地说:“教皇可能会有危险。”
埃莉诺小声抽气:“我不敢确定……”
“我见过那个人。”路易说,“如你所言,英诺森教皇只有后脑勺留了些头发。”
这并不是什么难以推测的事,甚至人人都能盘算出来。
八年前,上一任教皇去世的当夜,少数枢机主教推立英诺森二世继位,但更多人感到不满,拥立阿纳克莱图斯二世同时即位。
一个教廷,怎么容得下两位至高无上的神皇?
英诺森的势力太过单薄,连夜逃亡出罗马,一路颠沛流离,直到被法兰西的那个白发教徒伯纳德看中,为他四处奔走,重揽声势。
英法德等国的态度很暧昧。
两个教皇分庭抗礼的情况下,自然是谁能提供的好处更多,国王们就会帮谁。
路易和他的父亲也曾接见过这位教皇,后者仍是尽量维持着体面,渴望着在得到一众声势的支持以后,杀回罗马,重拾旧教廷权力的巅峰。
“也许你也听说过,那边战乱不休,局势很混乱。”路易说,“西西里国王虽然得到了异皇的加冕,如今正与罗马人对抗。他的确有机会掳走英诺森——也就是夺走旧教廷的一切。”
埃莉诺心里由衷松了口气。
她没再引导,仅是露出有些茫然的眼神。
可是路易没有再往后说了。
他谨慎地评估着局势,许久没有开口。
“埃莉,”他说,“如果教皇真的会被西西里人抓走,你觉得,我们该提前把他救回法国吗。”
埃莉诺几乎要不假思索地说一声是。
这样做,好处可太多了。
让教廷的中心被法国王室操控,日后甚至可以撼动罗马的地位,让法国成为这个时代的焦点。
教皇欠下救命之恩,未必还能再给德国人好脸色。
但她及时把那个音节咽下了。
她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情绪。
少年处在抵触的,带着敌意的,犹豫又周旋的隐秘状态里。
路易对他的妻子一直很坦诚,他此刻的声音如同浸过冰水,迟缓又冷沉。
“如果教皇被接到法国……会意味着什么?”
埃莉诺目光微顿,此刻才想起来回忆里前后矛盾的异常。
不对。
每一件事都不对。
她抿了一大口蜂蜜酒,借此避开丈夫的凝视,思绪飞转。
前世的路易,就曾经和英诺森二世分庭抗礼,后者更是写信怒斥,逼他立刻认错。
那时候的埃莉诺还太年轻了,她忙着享受诗歌音乐,成日与游吟诗人们饮酒作乐。
仅仅是因为丈夫不近女色,她便天真地抱怨着,他是个无可救药的虔信徒。
——可是真正的虔信徒,又怎么敢违逆教皇的旨意?
那时候的路易,坚持要任命自己的顾问为布尔日的大主教,可真正的主教,皮埃尔,早已按教廷的规矩选举提名,还收到了教皇亲赐的法袍。
路易执意不从,还拒绝皮埃尔进入此城。
英诺森写了极其严厉的警告信,命令路易不要再表现地像个愚蠢小孩。
刚好在那时候,她妹妹和那个老男人的不伦婚事陷入舆论争端,老头的妻子和皮埃尔先后全都躲进了香槟,在伯纳德和教皇的双重施压下,战火就此爆发。
难道说,上一世的他,那些忏悔,那些苦修,也全都是表演的一部分,就像如今的她一样。
埃莉诺又惊又惧,此刻才明白,是前世的自己太过轻率。
路易只是恪守教条,畏惧神灵,却从未把教皇当回事。
他野心勃勃,叛逆好战,把一切的不安分都隐藏在沉静内向的外表下。
她喉头发沉,竭力理清所有思绪。
即便没有妹妹的婚事作祟,这一世的路易,也极有可能再次发动各种战争。
他要领土,要臣民的敬畏,更要无法被任何人染指的权力。
——哪怕是教皇,都该识趣滚开。
蜂蜜酒已经有些发涩了。
丈夫的本性令她有些心烦意乱,埃莉诺叹了口气,转而思考另一件同样麻烦的事。
又是这个伯纳德。
那个日后被加封为圣人的,本是容貌俊美的骑士出身,却执意靠发传单攒修道院的伯纳德。
他威胁过她的父亲,扬言自己随时可以发动圣战。而且他前世无比的讨厌她。
至于父亲当场昏厥、口吐白沫的样子……确实不太体面。
温热的掌心忽然抚过她的发顶。
“你已经沉默很久了,埃莉。”少年国王低笑道,“是我太过严肃,让你害怕了吗。”
埃莉诺的呼吸停顿几秒。
没药的清苦气息,早已不动声色地将她笼罩。
第25章 春日:她觉得他是对的。
她觉得他是对的。
第一次,埃莉诺不再居高临下地,以过来人的身份看着路易。
前世种种,原本就有迹可循。
前一世,她和路易离婚后一刀两断,在未经国王允准的情况下与亨利成婚,再到了外交往来的场合,两人皆是冷笑以对。
真正到了儿子们造反的时候,她又能够和前夫一同联手,共同撕裂她丈夫的领土与权力,让她的小狮子们快速上位。
路易也许不擅长打仗,但在政治上的成长速度,从来就快的惊人。
在前世登基不久后,他快速卸除了父亲留下的老臣,叙热的首席顾问职位。
但真正到了要托付国家,自己远征东方的时候,路易又把叙热迎回来,让他代为监国。
那个老人舍身忘己,把王宫财政打理地井井有条,让穷人们不至于在战争年代负担更重。
在此期间,有贵族借机叛乱,也被快速地回击镇压,就此老实。
直到东征结束,国王战败回国,在人们都以为他不会交还权力的时候,叙热从容退下,又回到修道院里,过完清苦虔诚的一生。
所以,从头到尾,路易都洞察着叙热的忠诚与智慧,他知道每个人最适合的位置。
此时此刻,路易仍在轻抚着她的发丝。
他们坐得很近,哪怕按照宫廷礼仪,国王与王后不该如此。
“陛下,”埃莉诺垂着头,用很轻的声音说,“我的梦境实在有限……的确害怕误导了您。”
“你只是在提醒我。”路易温声道,“现在,王国在我们的统治下稳定忠诚,可教皇来了以后,就不一定了。”
她重复道:“不一定?”
“如果教皇要对这里的法规、禁令,或者任何事指手画脚,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该怎么做?”
“如果他说,为了体现我们对他的忠诚,从此王室只能用银盘银叉,黄金属于教廷,抗拒不从的后果会是什么?”
埃莉诺不可思议道:“他流亡在外,难道不知道自己的处境吗。”
“他太清楚自己什么都没有了。”路易冷漠地说,“伯纳德的修道院,能给他足够的钱财和兵马吗。”
“可一旦能挟持法国王室,英诺森就可以如吸血蛭那样,大肆索取法国领土里的任何事物。”
“是我对教廷的贪欲不够了解,”埃莉诺听得脊背发凉,“如果我们违抗他,他甚至可以在法国,对法国的国王宣告绝罚……”
“然后领主们群起叛乱,我们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他的更多条件。”
路易为她斟满酒杯,片刻后说:“我会派一支精锐的队伍,以献上春礼的名义设法会见教皇。”
“如果真的出现战乱危机,他们会把教皇接回法国,但最好安置在巴黎,而不是香槟,又或者任何领主的地盘。”
埃莉诺思索片刻,说:“就算真的让他来到法国,权力也一定在您的手上。”
至少,如果她的傀儡分不清主次,只会被割断所有的线绳,最后被拧断脖子。
路易笑着点头。
春日如期而至。
啤酒花一路疯长,苹果的榨汁器被改良了好几版,墨水更是推陈出新,还配上了崭新的水滴状玻璃瓶。
德国那边不再来信,希尔德加德默契地选择蛰伏蓄力,等待未来的相见。
阿基坦倒是信件礼物都一份接着一份,姐妹虽然远隔两地,但没少互寄些新奇的食物衣料,以及畅聊生活里的趣事。
小姑娘收到了两大盒墨水,开心地写了三页纸的长信,第无数次询问姐姐什么时候回来,结尾略婉转地提醒,也许可以来点新款墨水,她最喜欢低调华贵的银红色。
五月底时,第一批加入啤酒花的新饮品快速问世,味道确实有点苦——可它没那么酸了!
新啤酒和新苹果酒都能在短时间内快速发酵,不光更让人晕晕乎乎,快活到像是白日做梦,而且储藏时间更久,能撑到被送去四面八方,成为各个领主都抢着品尝的热门好货。
埃莉诺不假思索地扩大了它们生产的规模。
巴黎仅仅是酒场的四分之一,还有四分之三会被设立在阿基坦的领土各地。
她已委托了又一批吟游诗人,不仅出发前往更遥远的国度,并且为她收集品种各异的啤酒花。
——哪怕与啤酒无关,任何草药、花卉、粮食的种子,只要能为她完好无损地带回来,都能得到重赏。
到了明年,圣历1139年,行会与学校也将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共同商议巴黎的生意规则。
商人们似有耳闻,愈发频繁地进入圣阿格尼丝祈祷弥撒,聆听来自修女们的祝祷教诲。
很快就到了回家的时候。
准确地说,早在五月中旬,王后就开始命人收拾回家的行李,以及成箱的礼物了。
早在成婚以前,她就说好了规矩,往后随时都可以离开巴黎,去故土看望亲友。
埃莉诺本做好打算,她要一个人回去。
国王要操心的事情一直很多,既要巡查附近领地,确认领主们的动向与税收,还要与大臣们定夺关于中央市场、巴黎圣母院的一系列事宜。
她哼着小曲给妹妹写信,不经意间侧头,看见丈夫撑着脸坐在旁边,看着有些闷闷不乐。
“我们只是分开三四个月。”埃莉诺说,“你也知道,我会替你视察沿途的领地,车马一来一去,都要两个月的时间,也许更慢。”
路易没说话,只是先拾起她的书本,把挡在他们之间的杂物推开,然后坐得更近了一些。
他不喜欢这句话。
……只是分开三四个月。
“你似乎……很希望我留在巴黎。”路易说,“今天挑选帽子的时候,你一直在笑。”
“一想到要见到妹妹,我开心到想要跳舞。”埃莉诺懒得安抚他,“我们可是提前商量好了,路易。”
“你已经很久没有叫过路了,”少年盯着她的眼睛,“最近,似乎都是陛下,路易,有时候还会称呼一声您。”
埃莉诺毫无畏惧地回以凝视。
她的确不太想和他相处太久。
前一世,他们婚后八年才生下第一个孩子。
这一世……至少要等五年。
埃莉诺坚定了决心。
三年,至少三年。
年轻的丈夫被她看得脸颊发烫,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埃莉……”他俯身吻她的手背,又蹭过来亲她的脸颊,眉心,还有唇瓣。少年放软了声音,似乎在抱怨,又像在撒娇:“……总觉得你在躲着我。”
她的手按在他的胸口,把丈夫往外推:“至少现在该躲开你,墨水要干了。”
“你总是给那么多人写信,”路易低声道,“我从来没有收到过。”
他呼吸温热,让她的颈侧微微发痒。
埃莉诺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乱了:“等我去了阿基坦,你就能收到。”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坐在他的怀里了。
“现在就要,”少年吻着她的发侧,用掌心拢着她的右手,重新拿来一张纸,“为我写,亲爱的路,每一天在你上朝的时候,我都渴望能见到你,正如你思念着我一样。”
“即便我们朝夕相见,爱意也在春日里展开双翼,蹁跹飞旋……”
她勉强还记得花体字的拼写,在恶意的捉弄里呼吸不稳。
被亲吻是很愉悦的事,埃莉诺一面低叹着,又在抽离地想,阿基坦也该尽快有行会的规矩。
回家以后,她一定会和妮拉彻夜畅谈。
至于扩大常备军队……怎样才能隐晦地进行……
她被掐得轻叫了一声。
少女转头去瞪路易,后者愉快地指出错误:“这个词写错了。”
“埃莉,”他在她的耳侧缓慢地说,“你在给国王写信的时候,不够恭敬。”
“……我道歉。”她勉强找回思绪,“唔,你长高了好多。”
“嗯?”
“以前我们几乎一样高,”少女小声抱怨道,“现在我完全被你拢在怀里了。”
路易轻笑。
还有阿基坦的海船和商队。
她的思绪又飘浮起来。
为什么波尔多不能成为红酒之都呢。
埃莉诺已经眯起眼睛,轻哼了一声。
“抱我去床上,”她说,“我还没答应和你一起回去。”
少年咬了一口她的耳朵尖,把妻子打横抱起。
尊贵如国王,也需要靠身体力行来讨好他的妻子。
原本按照王后的吩咐,行李只收拾了她一份的,车队以及人马也仅是一人出行的规模。
两座修道院接连得到国王的赏赐,大批的纺车、磨坊、猪崽、树种,还有可靠的工匠顾问,全都陆续进驻。
不仅如此,数百本藏书也被各路人马购入汇总,全都送入了西岱宫。
——这早就不是去年那个破破烂烂的老王宫了。
哪怕王后本人并没有表示,但在国王不动声色地授意下,又可能是在与阿基坦的安布里埃宫对比下,西岱宫从去年秋天就开始不断翻修,从窗帘地毯到门把手,一应物事全都换了个遍,还开始修建用于观赏戏剧歌舞的新大厅,以及全新的祈祷堂。
六月初,王后终于松口,他们即将开启新一轮的南巡,再次前往阿基坦。
国王的爱意,世人的确都有目共睹。
【作者有话说】
埃莉诺:分开一会儿都不可以嘛
路易:不可以
第26章 遗产:人,要怎么控制狼群呢。
公爵如约回来了,时间甚至比约定的还要更早。
上一次,由于婚事未定,唯恐被外人捷足先登,王室仅花费一个月便快速赶到阿基坦。
他们这次要逡巡沿途领地,来得略慢了一些,抵达时已是夏日灿烂的七月中旬。
妮拉第一时间扑向了姐姐。
“你终于回来了——”
她们都长高了很多,比起同龄男孩更显得匀称有力。
埃莉诺把她抱紧,笑得不行。
“给你带了好多礼物。”她侧过身,看向眼神柔和的路易,“不过,先要守规矩。”
妮拉立刻向国王行礼,笑着向他们问好。
分开的这一年里,埃莉诺每个月都能收到妹妹的来信。
小姑娘应付起繁重的政务有些吃力,这让她完全没兴趣谈情说爱,毕竟,光是要弄明白各类外交辞令,都得看书一下午。
她兴致勃勃地为埃莉诺展示如今的阿基坦。
上任代理领主以后,妮拉在教堂前放了一个信箱,让女骑士代为统计人们最大的愿望。
其中有近千票都投给了道路。
——如果有石子路的话,葡萄酒桶不会因为颠簸或泥泞而损坏倾洒,牛与马的蹄子也不会受伤,这很重要。
“我不太清楚该怎么做一个好领主,所以,正如大主教的教诲一样,我去聆听了城民的声音。”
埃莉诺看向主干道里井然有序的石子路,再次想起了终将被她扼杀的腓力二世。
前世的巴黎,要在数十年以后,在那个孩子的统治下,才能得到这样的修葺——毕竟那地方也确实没有阿基坦繁华富饶。
她又瞥了一眼路易,后者虽然有些少年人的争强好胜,也由衷予以夸奖:“你做得很好,妮拉。”
埃莉诺暗笑。
巴黎很快也会有石子路了,而且一定比这里还要宽阔平坦。
如果能够在城镇之间修筑道路,各地的贸易往来也会更加方便,只是那样需要耗费不少人力物资,也许还得跟财政大臣吵一架。
“除此以外,先前您交给我的那座小修道院,已经发展了三倍规模了。”妮拉牵着她的手,眼睛很亮,“姐姐,它也可以被起名为圣阿格尼丝吗。”
“当然可以。”
她们坐着马车巡视了波尔多一整圈。
首都比去年还要更加热闹繁华,由于治安被大幅度改善的缘故,街道也变得更加整洁有序,人们都在沿街叫卖,不时能看到各类发色眼睛的外国商人。
有外汇商人兜售着不同的货币,酒馆更是新开了几十家,很多家坐满了远道而来的客人们。
妮拉想起什么,特意提醒。
“今晚您得好好休息,明天会很忙哦。”
埃莉诺好奇道:“有什么新鲜事吗?”
“那些吟游诗人都陆续回来啦——听说有一个甚至去了匈牙利。”妮拉说,“听说您要回来,他们急着汇报说不完的故事,我可警告过了,都得排队,一个个来!”
安布里埃宫比往日更加华贵,为了逢迎代理领主的喜好,穹顶上新增了许多珐琅彩的枝形吊灯,以及嵌着宝石的花瓶。
埃莉诺漫步回寝宫时,侍从们都在行礼致意。
一回到自己的领地,她取回许多的底气与力量,脚步更加沉稳有力。
这里是阿基坦。
是比法国王室领地大数倍的,堪称艺术与商业中心的阿基坦。
波尔多的风里都散着黑葡萄的清甜气息,她畅快自如,像在夜色里翩跹的飞鸟。
路易走在她的身后,看见妻子快乐地转了个圈。
“你会不开心吗。”她扬起眉毛,“路易,我今晚想和妹妹一起睡。”
“祝你们有个好梦,不用顾虑我这边。”路易耸肩,“等回到巴黎以后,我们还有很长时间。”
他们笑着吻别。
姐妹两钻进被窝里,还没来得及严肃地聊些什么国家大事,就笑成一团。
阔别一年,她们有说不完的话要讲。
埃莉诺默契地把所有发言权都让给了妹妹,她专心听着,不时笑着点头。
太好了。埃莉诺心想。
妮拉长大了,她变得更加活力四射,而且没有贸然接受任何男人的求爱。
虽然十二岁结婚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无知少女要面对的差池,几乎都是不可挽回的灾难。
蜡烛已经熄灭了。
月光如水,两个少女挤在一起,说笑到舍不得睡着。
直到口干舌燥,妮拉才喝了一大口小麦汁,重新钻回被子里,小声说:“你信里提的那件事,我已经调查过了。”
“克吕尼修道院……本应是我们的。”
埃莉诺的浅蓝色眼睛缓缓地眨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我们该设法夺回来。”
它如今已经是遍布世界的庞大组织了。
从法兰西、意大利、德意志,直到波兰,接近三百所克吕尼派修道院,如同上帝撒下的种子。
人们一旦提到隐修会,甚至只是信教本身,就会想到它的名字。
可是在故事的最初,它来自阿基坦。
“姐姐,如果不是你提醒,我都很难想到这一点。”妮拉从枕头下抽出一份手稿,又取来油灯,给埃莉诺在一旁照明,“这是先祖的手信,我在弩手宫的塔顶藏书室找到了。”
埃莉诺面露敬畏地接过羊皮卷,闻到古老的气味。
灰尘,契约,权力,许多事物糅杂在一起,在指腹的触感冰冷又沉静。
两百多年前,她们的祖父——虔诚者威廉一世,在勃艮第的克吕尼建立了一座修道院。
这并不算什么稀奇事,直到现在,还有很多贵族都设法这么干。
名为修道,其实都是家族资产,一方面方便借口圈地,还可以为家族女眷们寻找合适的休养所。
但威廉一世做了非常暧昧的选择。
他并没有公然宣称所有权,反而是把这座修道院进献给了远在圣伯多禄的教宗。
设想一下,谁能把西边的小领地,横跨数国送给远在东边的大教皇呢。
可这么一做,本地的领主就无从置喙,教皇的权力也遥不可及。
在惊人的自由状态下,这座克吕尼修道院吸纳了大量来自商人信众的金银供奉,畅快无阻地开枝散叶,遍布天涯。
妮拉谨慎地思考了一会儿。
“很难,姐姐。”她的浅粉色指甲点在先祖的手稿里,“你看,我们其实没有资格把它当成资产给拽回来——而且现在勃艮第早就不在阿基坦的权力范围了。”
“如果需要修道院的话,我们也可以自己建几个,不是吗?”
“你的想法很对,”埃莉诺温声说,“假如我们现在冲过去,嚷嚷着这是我们祖父的遗产,勃艮第伯爵会哈哈大笑,彼得院长也可能会翻个白眼,懒得和我们这种小孩计较。”
“……我们已经不是小孩了。”
“首先,第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需要一个远在勃艮第的小领地?”
埃莉诺接过油灯,让温暖的橙黄色光线映亮她们两人。
“……因为如今的克吕尼,是向各国宫廷输送人脉的宗教心脏。”
“每个国家的宫廷大臣,要么是皇室血统的贵族,要么是来自各大教堂的教士。”她悄声说,“我们控制了克吕尼,会有多少张为我们说话的高贵嘴巴?”
妮拉重重点头。这听起来太好了。
“这个理由已经完全足够了!”她认真地说,“这样你在法国也能过得放松些,对不对?”
埃莉诺笑着揉她的头顶。
“那么,还有第二个理由。”她说,“克吕尼有一座堪称辉煌的大图书馆。”
“我听叙热院长说,从古希腊到英法德意,几乎每个国家的先知手稿,那里都广为珍藏,还有许多只在商人手中流转的残籍孤本。”
她停顿几秒,说:“也可能藏着……本应能救下父亲的医书。”
妮拉握紧被子的边沿,许久道:“即使没有,也可能记载着很多秘密,我明白的,姐姐。”
“最后一个理由。”埃莉诺说,“你以前在信里和我抱怨,说波尔多的红酒销路有限,税收再多也远不及那个鳗鱼老头。”
“掌握克吕尼隐修会,几乎联通横贯六国的商路。”
甚至……克吕尼本身,就是财富本身。
鬼使神差的,埃莉诺又想起来白天时开的玩笑。
……如果能让主城之间都能够修路。
她不动声色地深楔了这个念头。
这个庞大的组织,如今摆脱了领主皇帝的侵占,也明目张胆地远离着教廷的控制。
它像是游离在规则之外的野兽,等待被足够粗重的绳索缚住咽喉。
“如果我们能做到这件事,金库也可以扑进去游个泳了。”妮拉大笑起来,“姐姐,我今晚真想做这样的好梦。”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妹妹已经完全提起了兴趣,只是找不到破局点,“既然它名义上都不能是属于我们的财产,我们还能做点什么?”
从巴黎到阿基坦的一路旅途里,埃莉诺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老实说,一开始我也想不到。”埃莉诺说,“但是我把这件事转换成了另一个简单点的问题。”
“人,要怎么控制狼群呢。”
妮拉呼吸一滞,陷入短暂的沉默。
“以投喂的方式,以友善的方式,先让它们放松警惕。”
“然后引入大量的狗群,让它们朝夕相处,亲如兄弟姐妹。”
“狗群永远会忠心耿耿……也能让狼混淆自己的所属,不是吗。”
埃莉诺说完,没有等到任何肯定或反对的回应。
她的妹妹仍然陷在漫长到奇异的沉默里。
“妮拉?”
“其实,这是我第二件没来得及和你说的事。”妮拉慢吞吞的说。
“姐姐,你那只最心爱的萨路基小猎犬……好像怀上狼崽子了。”
“……?”
第27章 风车:死亡,耻辱,他们总该选择一样。
今晚好像彻底不用睡了。
等妹妹把先祖手稿收好以后,埃莉诺扑进被褥里,用鹅绒枕头压住了脑袋。
妮拉笑得不行。
“不能说是一件坏事,”小姑娘打趣道,“再过几十天,你就能收获流着狼血的上等猎犬了!”
埃莉诺有点崩溃:“怎么会这样,我还帮她挑过好几只出身高贵的……”
“我也试过。”妮拉凑近了些,小声说,“她一看到那些公猎犬,凶得它们直躲,没谁敢过去互碰鼻子。”
“……我会尽快去看看小火苗。”埃莉诺揉着眉头说着,转念又觉得奇怪,“怎么能确定是一头公狼,难道你亲眼见过?”
“何止是见过。”妮拉说,“那头公狼在咱们的狩猎领地里正式住下了,它不怕人,没事吃两只斑鸠野兔,还会凑到小火苗的屋子旁边嗷嗷叫,喊她从小洞里溜出来玩。”
“我后来去过一趟,它站得不近不远,好像还晃了一下尾巴。”
埃莉诺不禁笑起来:“倒是很懂分寸。”
她们秉烛夜谈,几乎到了天色发白的时候才相继睡去。
翌日,副领主妮拉去了圣安德烈大教堂,她要为国王夫妇衷心祝祷,顺带问问有关克吕尼的线索。
埃莉诺则是前往曾经宴会欢歌的大厅,与丈夫一起接见从各国归乡的吟游诗人。
一夜未见,夫妇再聚时都默契地伸手牵紧,缓慢地走向主宫。
正值长风凉爽的夏日,庭院里花木繁茂,隐约能听见松鸦的断续叫声。
“昨天我悄悄和妮拉说,阿基坦该有些澡堂。”她说,“毕竟……巴黎的人们总是很干净。”
路易先是面露诧异,淡笑道:“也是为数不多的优点。”
“巴黎的优点当然有很多,”埃莉诺瞥向他,“学者们博览群书,工匠们技艺超群,妮拉要是过去呆一段时间,肯定会羡慕到说个没完。”
这句话显然取悦了她的丈夫,后者轻轻点头,说:“我也很想邀请她,巴黎随时欢迎阿基坦的客人。”
“如果能有更好的路,联通各个城市,往后不管是我们出巡各处,还是让商人们往来贸易,都会更方便些。”埃莉诺眨眨眼,放低了声音,“我昨晚和妮拉一起想到一个好主意,可以让外人出这笔钱,王室们安心享受就行。”
路易观察着她的神色,笃定地说:“你没有考虑加税。”
“当然,那样会民怨载道。”埃莉诺说,“好主意就该两全其美。”
路易又道:“你也没有考虑让教廷出这笔钱。”
“虽然他们满口的仁慈奉献,但未必肯奉献到这个地步。”仿佛提醒一般,少年加重了某个词,“……如果要在全国各城修路,那可是一笔极其昂贵的费用。”
埃莉诺看着他微笑。
“是啊。”她说,“会不会有人正发愁钱多到花不完,还急着靠自己的清贫来彰显美德呢。”
路易竟然猜不出最终的答案了。
他看着她,眼中只有欣赏和好奇。
“……真有这样的方法?”他俯身亲了下妻子的脸颊,半开玩笑道,“如果真的能达成愿望,往后连兵马集结都会快到不可思议——埃莉,到时候我该怎么谢你?”
埃莉诺扬起脸,心想,你果然喜欢打仗。
“答案是克吕尼隐修会。”她慢悠悠地说,“你也一定听说过,它的创始人初衷是清贫苦修,但涌来的商人信徒多到无穷无尽,最后苦恼于金银怎么都花不完,不得不修筑更多修道院和教堂。”
路易倏然一顿,又不确定道:“你能说动他们?”
“这当然需要国王陛下的批准,”埃莉诺笑道,“如果我们能东巡勃艮第,路过克吕尼的话,我和妹妹一定会设法协调这件事,不过这事关全国,最后的结果……还是要看神灵的眷顾。”
“好运总会眷顾你。”路易低声说,“你有心帮王室减轻负担已经很好了,我不可能苛求更多。”
“我当然会批准你,晚一两个月回巴黎也没什么。”
“希望能顺利谈妥吧。”埃莉诺打量着他的表情,“如果——我是说如果,克吕尼的教士们对他们创始人的重孙女出言不逊,尊贵的国王会做点什么?”
“你会知道的。”路易平静地说,“死亡,耻辱,他们总该选择一样。”
来到大厅时,吟游诗人们早已在弹琴奏乐,还有多位歌者被邀请前来,共同唱诵为国王夫妇新写的套曲。
「看!波尔多的葡萄缠绕金樽
明媚的东风正吹向巴黎
让王后的仁心把荒原变成麦田
国王的荣光更照耀着
——这不灭的法兰西!」
拍马屁的组曲唱了许久,国王会意一笑,示意仆从赐下美酒与赏赐。
直到表演结束,吟游诗人们才收好琴笛,纷纷行礼谢恩。
埃莉诺看向他们,大多都是些新面孔。
“一,二,三。”她点了一下,说,“之前离开了十几个人,今年只回来了三个?”
“有些哥们去的太远了,听说还有漂洋过海去英国的。”长着雀斑的高个子说,“还有个被熊给啃了。”
“……被吃了?!”
“是啊,他的骑士解手时蹲在草丛里,一屁股蹲到睡觉的熊脑袋上,那头野兽直接暴跳如雷地站了起来。”
“骑士刚要撒腿跑,那个唱歌的哥们拔剑冲了过去,当场就被撕成好几块。”
埃莉诺很难控制自己的表情:“骑士呢?”
“跑回来了,”雀斑男说,“还把大半袋银币还给我们了,他不好意思要。”
“……实在遗憾。”埃莉诺抿了口酒,示意侍从去照拂那个可怜人的家眷。
“既然有三位回来,那么,请你们依次讲讲自己的收获吧。”
“那我先讲,”一旁的小个子男人举手道,“我的收获最有意思!”
其他两人对视一眼,耸耸肩退到一边。
这个吟游诗人留着山羊胡子,个头只有寻常人的三分之二,看起来有些滑稽。
“我去了匈牙利,”他说,“那儿没什么稀奇的,人们也是效忠国王,有钱人天天吃肉喝葡萄酒,但似乎和匈奴人有往来,有些吃食和我们这儿不一样。”
旁边的听众不满起来:“那你抢什么头功!”
“是啊!全是些废话!”
“讲点有意思的,那边的人长什么样,好看吗?”
“我还没说完呢——”山羊胡子说,“我就见着了一样东西,这一样,说不定能顶上他们讲的所有新鲜玩意儿!”
一边说着,一边他从外袍口袋里翻出一卷羊皮纸。
侍女让娜刚要过去接,山羊胡子又像变戏法一样,从胸口和腰带里又抽出三束羊皮纸。
雀斑乐道:“到底是一样还是四样啊,去了趟东方,不会数数了?”
“王后,请看看吧!”山羊胡子说,“您给我的银币,有一半用于沿途的吃喝住宿,四分之一用来雇佣当地的画师,瞧着还挺像哩,简直一模一样!”
又有好事者问:“那还有四分之一呢?”
山羊胡子啐他一口:“我拿来献给我崇拜的贵妇人了!那是给爱情的献礼!”
埃莉诺展开羊皮纸,上面还有些斑驳的酒渍。
但任何人都能看明白,这是一栋小房子,顶端镶嵌着巨大的十字架。
她还在端详,山羊胡子又行了个礼,解释道:“陛下,殿下,这是——会动的房子,风车!”
“风车?”
山羊胡子拿出小木杆,又把撕好的纸扎在上面。
他嘟嘴一吹,小风车呼呼直转,发出细碎的响声。
“这是什么意思?”看客们也糊涂了,“你的意思是,匈牙利人都像住在马背上,房子会自己跑?”
“风车对他们来说也是十几年前才流行的新鲜玩意儿,”山羊胡子说,“它可以用来抽水,或者磨面粉,可厉害了!”
在人们七嘴八舌的询问里,埃莉诺打开了后续几张羊皮纸。
里面不仅有详细入微的工程结构图,还有人用蹩脚的法语在旁边写了好几行字,解释其中的原理,以及这房子得怎么搭起来。
大伙儿已经听得哄堂大笑。
“什么意思?不用驴也不用马,风一吹,磨盘就会跟着动,河里的水也会哗啦啦地自己流到田里去?”
“桑普斯,你不会拿着所有钱去外头喝酒了吧!”
“是啊,随便编点瞎话,叫个画师听着你的胡言乱语应付几笔,真是个显眼包!”
埃莉诺示意他们安静,又问:“这是风车?”
因为被取笑太多,桑普斯的脸特别红,他鼓足勇气说:“是的,公爵大人。”
“成本昂贵吗?”
“我打听了一下,其实还好,就是要很多结实的木材。”桑普斯说,“我在那呆了两个月,到处都在建这东西,领主家也有,农田里、河边、山顶上,哪里都是——但一定得是开阔的地方,一定得有风!”
“桑普斯,你编也要编的像一点,”又有人道,“我们都被风吹过,这风有时候小到只能吹起衣角,有些时候根本没有。如果那么多人都在建风车,那没有风,下雨的时候,又该怎么办?”
“那不一样!”桑普斯着急起来:“他们的风车都在很高很高的地方,我上去过,高处风大,你们没去过山上吗!”
“不要紧。”埃莉诺说,“我们建一个就知道了。”
“桑普斯,你来选地方。”
第28章 游学:太好了,家里这不是刚好有个女儿吗!
桑普斯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对着国王夫妇用力行礼。
“我一定——”他憋足了劲,“我一定是把好东西带回来了!我没有骗人!”
埃莉诺吩咐手下领他去侧殿对接详情,想了想又道:“这四卷图纸也抄录几份,拿一份带到巴黎。”
路易侧眸道:“你这么信任他?”
“哪怕过几天复原失败了,也可以拿给巴黎的工匠们看看,兴许会有新发现。”埃莉诺道,“这样一想……是该建些学校,让更多人能参与建设了。”
紧接着便是第二位献礼者。
他看起来漂亮的像个姑娘,深绿色眼睛满是希冀。
“禀告大人,我去北方游历时为您买了一艘船,它现在就停在波尔多的港口里。”
“哦?”埃莉诺明显提起兴趣,微笑道:“你的礼物,和我们这里流行的船只都不一样吗。”
绿眼睛诗人从怀中捧出一艘用鲸骨、贝壳、帆布做的小模型,恭敬又欣喜地呈给她。
“这是一艘阿拉伯三角帆船,虽然是几百年前就流行于东边的老款式——但是不知道怎么,维京人把它们修修改改,做出了新的怪模样。”
有人狐疑道:“咱们这的船都是方形帆,这样足够宽阔、受力,你这三角的……”
“它可以逆风航行,”绿眼睛不服气道,“而且还配置了桨手舱,可以更换动力,应对任何天气!”
……竟然有这样好的船。
埃莉诺心里留了个神,面上并不做太多褒奖,安排下属把绿眼睛介绍给妮拉。
她们的船队不必被路易知道。
好在路易毫无兴致。
由于巴黎被维京人反复洗劫的缘故,他讨厌来自维京人的东西。
很快便是最后一位献礼者,雀斑莱亚。
他穿了件单薄的短袍,任何人都一眼看得出来,他两手空空,什么礼物都没有。
“大人,我带来了一些爱情故事,还有关于意大利的风土人情。”
听众们略微失望:“还以为你会带点宝贝回来。”
“讲点劲爆的故事吧,莱亚!别说那些陈词滥调!”
“我去了意大利的许多国家,”莱亚并没有被他们影响,“那里真是让我印象深刻。”
“市民们争着成为城市的主人,许多共和国正在诞育着新的繁荣——譬如佛罗伦萨,他们现在成立了独立城市公社,商人们的地位还在不断上升!”
“还有呢?”
“我还去了西西里王国的萨勒诺。”莱亚露出自得的神色,“在那里,我见到了好多女医生,她们和男人们一起在医学院里读书,有些女医生还会给他们上课!”
“怎么样,这种事儿你们听说过吗?”
人们露出茫然到不可思议的表情。
……女人做教师?
医学院?那是什么?
埃莉诺一瞬回想起,她在巴黎时听到了类似的见闻。
“他们都在讲授什么?”
“内科,外科,还有妇科。”莱亚回忆道,“那里的人似乎很重视给女人们看病,从怎样能怀上孩子,到如何照料生产后的女人们,还把母羊和母兔剖开,给学生们看里头的结构。”
人们一片喧哗。
“剖开?!那是在做什么!”
“那儿的人岂不是生病了都有法子治好?”
“我倒是很想去那里上学……可惜意大利太远了。”
“这值得被注意。”路易低声说,“每逢季节交替,无论贵族还是穷人,总会病死一批人。”
“教士修女们都没什么法子,每次一碰到这种情况,除了靠放血缓解,就是胡乱地弄来些草药……自己都未必能清楚用法。”
“如果能有那些医生,许多妇人也不会难产而死,那些想要孩子的夫妻也更容易得到上天的垂怜。”
埃莉诺问:“您觉得巴黎有必要建立这样的学校?”
“当然。”路易说,“不止是巴黎,你的阿基坦,还有安茹、勃艮第……任何地方。”
“西西里那样的小国家都能拥有这样的学院,法国不可能落后。”
莱亚眨巴着眼睛,等待着他们的交谈结束。
埃莉诺察觉到什么,问:“你似乎还有好消息要告诉我?”
“当然,”莱亚欢快地说:“我见到了特罗塔医生——她是那里最优秀的人!”
“我本来想找她买书,或者要几个治病的秘方,这样好回来找您邀功,但特罗塔医生说,为什么不让阿基坦送些学生过来,让她亲自带教呢?”
埃莉诺一瞬间精神起来。
“她真是这么说的?”
“当然,”莱亚拍胸脯保证道,“男学生也行,女学生当然更好——毕竟那些教人助产,怎么美容,还有怀孕之类的事情,总是女医生更方便些!”
“往后,等阿基坦的医生们学会了那些书,也许还能帮您诞下好几位继承人!”
“快,现在就安排——”她立刻看向路易,“我记得巴黎也有好几位女官随行,她们都是出身名门的高贵淑女,您是否允许我也挑几位送去?”
“当然,这次费用由我来出。”路易明显受到鼓舞,他的语速变得很快。
“东方沿途凶险,我会安排骑士护送,由你来挑选女性十五位,男性五位。”
“我还会另派两位外交使臣随行,确认他们在萨勒诺能潜心学业,被当权者庇护照拂。”
“那请让我来引路吧,”莱亚说,“我请特罗塔医生喝了好几杯酒,她还看过我的面相,说我以后准能跟老婆生个大胖小子!”
埃莉诺笑着点头。
人们刚才还在看热闹,这会儿全都支棱起来,一时间纷纷上头。
这的确是好消息——谁不想去神圣又繁荣的意大利!
哪怕是随行当个厨子,看看热闹也好啊!
那里虽然还有些战乱,毕竟谁都想干掉罗杰国王,但谁也干不掉。
最重要的是,去那里读书,去那里学习怎么当个好医生,实在是稳赚不赔。
他们可以顺势留在教廷的中心,成为教皇手下高贵的神职,也可以回到宫廷,靠这门手艺谋个美差!
今天一整晚,好多人都跟着起哄开玩笑,无非是对这些能拿钱到处瞎玩的朋友们太过羡慕。
现在好了,机会来了——可惜好些人都不是女人!
这场接待宴很快就结束了。
虽然美酒佳肴都豪华丰盛,但游吟诗人还有受邀的宾客都吃得匆忙,接连向国王夫妇谢恩告退。
消息在整个波尔多不胫而走。
一时间许多家庭都做起了美梦。
原来外国的女人们可以这样有出息,她们不光能识得几个字,还能教男人那些大道理,被所有人尊敬追捧。
好机会就在眼前——太好了,他们家这不是刚好有个女儿吗!
还未等王后想好选拔的流程,信件连夜如雪花般堆积在了她的案前。
这次外派游学,既然有王室背景的托底,一路的安全还有花费都迎刃而解,实在是一桩美事。
这些信件里,有年迈妇人为未出嫁女儿的苦苦恳求,也有贵族老父亲为自己孩子的长远打算。
有些全是错别字,拼读起来很费劲。
“尊既的公爵大人……我家里琼的一个子都掏不出来,求求你打发慈悲,给我的乘女儿一个机会,好吗。”
也有的措辞过于冗长。
“敬爱的亲爱的公爵殿下,仲夏既临,莺歌燕舞,感慨于您久远的恩德与智慧,在此想请求您……”
当然也有许多不指名道姓的抱怨。
“为什么要十五个女人,男人就不能当医生?”
“妇科派那么多人学干什么,外科内科就不用学了?”
“二十个名额太少了,要不两百个吧,公爵大人,求求您了!当然,两千个更好!”
埃莉诺简略地看过这些信件,对侍女让娜道:“烧了。”
侍女愣了下:“全都烧了?”
“刚好给壁炉添些柴火。”
让娜第一次还没抱完小山一样的信封堆。
她不得不分好几次烧掉这些信件,随口询问道:“已经有合适的人选了吗,大人?”
“还没有。”埃莉诺说,“我打算安排一场公平的测试,任何人都可以参加。”
到时候,会由妮拉来监督全程,让娜在一侧旁观。
而她的重心会放在那座旷野的风车上。
她由衷希望它真的可以转动起来。
没过多久,副领主骑着小马回来了。
“我已经听到消息了——路上还有人拦马求情,让我给他儿子一个游学的机会。”
妮拉又抱着一大束绿菟葵回来,还给姐姐带了好几盒新款糕点。
“他嚷嚷个没完,说自己就那么一个宝贝独子,我差点拿马鞭抽他!”
埃莉诺笑得不行,伏案继续写了几笔。
“姐姐,大主教说他会给克吕尼修道院写信,如果你们需要的话,他也可以随行伴驾,和王室一起去勃艮第,帮咱们说服那些老教士。”
“真是好消息,太棒了!”埃莉诺听得为之一振,“妮拉,快过来,明天有个重要的活儿要交给你。”
小姑娘好奇地凑过去,看姐姐桌子上堆满了什么。
她没忍住打了个大喷嚏。
“这,这是什么啊!!”
“是题目。”埃莉诺说,“想舔一口试试吗?”
第29章 煤精:“妈妈!那个野种偷了我的东西!!”
翌日清晨,有传令官在波尔多的中央广场上张贴告示,并大声朗读。
“今天下午——本广场将举办游学名额的公开选拔。”
“无论出身、年龄、财力、学识,都需要接受同样的测试,现场争取有限的机会!”
消息一出,满城沸腾。
到了中午时分,还没等王宫的人马出现,广场已经站着几百号人。
有一大半是男男女女牵着孩子,也有不少年轻男女等待着被命运眷顾。
副领主彼得罗妮拉骑马出现时,人群爆发出兴奋的欢呼声,潮水般向她涌来。
“她来了!!”
“选我!我出身好,我特别特别想去意大利!”
骑士们即刻扬剑,人们默契后退,又蹦又跳地挥着手。
“您收到我的信了吗,我写了好几封!”
“还有我还有我!我写了四封,还没来得及地给您呢!”
“领主大人您今天真漂亮!你比你姐姐还美!”
小姑娘看得很感慨。
什么时候,会有外国人像这样拼尽全力地想来阿基坦求学,而不是本地的人们都抢着去意大利和巴黎?
她一定要和姐姐好好说说。
“安静!安静!!”传令官大吼道,“都站回去,规矩在哪!”
人们总算能消停会儿,看着传令官介绍今天的见证人。
除了副领主以外,现场邀请了多位学者,圣安德烈大教堂也来了好几位高级教士,共同见证这场选拔的公平正确。
在人们相继行礼致意后,传令官才声若洪钟地进入正题。
“今天只有两个题目,率先完成的人就能拿到对应的名额。”
他转过身,一块大木板被掀开了遮盖的麻布。
人们下意识望过去,却看见上面钉着三种草药,两种石头。
传令官吹了声呼哨,远处的五辆马车嘶鸣着驶来,马童扬手打开了货舱的后门。
随着拖曳,大量的草木石块倾倒而出,几乎覆盖了广场三分之一的面积。
“都看明白了吗?”传令官高声道,“第一题,是从这些草木堆里,找到木板上钉着的这三种草药,两种矿石——榛树叶、缬草、丁香、矾石、煤精。”
“多看看参照物吧!你们只有一次机会,拿着五种答案,找考官进行验证,错误就直接淘汰出局。”
很多男女都一脸茫然。
树叶长的不都是那样吗?!
他们得看看这板子上的东西什么样,然后跑到那堆石头野草里找吗?
煤精?这都从来没听说过!
“除此之外,还有第二题!”传令官又一扬手,好几名侍从同时把大缸推了过来。
这些泥缸今天早上就在这了,里头不时冒出青蛙的呱呱叫声,但没人在意这有什么用。
“我们这里会提供小刀和剪子,每个参与测试的人都可以过来领一只,只有一次机会!”
“你们需要找到手中青蛙的心脏,完整地摘取出来,献给我们的考官。”
“只有完成第一题的人,才能接着做第二题。测试结束以后,任何人都可以拿走这些青蛙的碎肉。”传令官咂了一下舌头,“这玩意煮汤可鲜了!”
“那么,准备好了吗?”传令官扬起皮鞭,用力地抽击地面,让脆响声破空飞远,“测试开始!!”
一瞬间,人们都冲向展览板,还有人想悄悄掰掉参考的叶子,被骑士一声厉喝止住,讪讪走开。
有人只是粗略地看了几眼就冲向了草木堆,也有人看了又看,反复触摸,甚至想伸长舌头舔一口。
参赛的几百人忙个不停,喷嚏声从南边一路传到北边,响个没完。
广场外缘的看客们也觉得稀奇,伸长脖子到处张望。
难得有这样的新鲜事,好玩,有意思!
“苹果酒!一点都不苦的新款苹果酒!!”
“来一把烤榛子吗,可好吃了,加五个苏还可以淋上不少蜂蜜!”
在商人兜售声里,已经有人在悄悄下注,和朋友猜谁能第一个脱颖而出。
“这题目瞧着一点也不难,跟闹着玩一样,我上都行。”
“那你去啊?”
“我才舍不得离开波尔多,傻子才会想去意大利那种地方。”
“哎哎哎快看!!有人已经过去找考官了!!”
众目睽睽之下,有个高个子男人满面春风地带着答案来到考官的面前。
“快不快!”那男的说,“我这眼睛跟鹰隼一样,厉害的很!”
考官摸了摸,又看了看。
“这是栗树叶。”
“这是铁矿石。”
“……这是用来修路的普通石头,根本不是煤精。”
观众们哄堂大笑,高个男满脸通红,嘟哝几句就飞快走了。
还有许多父母守在广场外缘,焦急等待着子女完成测试。
——听说通过测试的人还能领一大笔银币,这能缓解多少燃眉之急!
“往那边找,那边全是叶子,快快快!”
“煤精你没见过吗,你祖母的护身符上那块黑色小石头!”
“舔一口,快,刚才好几个人都在说丁香叶是咸的!”
很快就有人拿起一满怀的叶子冲了过去。
考官只能黑着脸把人轰回去。
“只能五样!谁跟你说能拿一堆过来蒙了,你当是瞎猫撞死耗子嘛?!”
此时,彼得罗妮拉仍旧坐在她的高台上。
作为副领主,她可以永远全场最好的视野,事无巨细地看清所有人的举动。
人们对这个十三岁的领导者还算敬畏,但更多像是把她当作可爱又勤恳的小领主,内心深处保留着很亲近的好感。
小姑娘看了一圈,目光先是在两个为了抢叶子大打出手的男人那停留。
骑士立刻会意动身,过去把斗鸡般的两人分开。
她的视线缓慢地逡巡着,最终落在一个小不点的身上。
有个孩子穿着满身补丁、全是脏灰的衣服,由于样貌也被蓬乱的长头发挡住,一眼都难以看出性别。
在高大的数百位竞争者面前,那个小孩简直像个灰扑扑的小毛球,蹲在角落边缘地位置,不时快速挑拣出什么。
广场外缘,有一对衣着光鲜的夫妇在对她大吼。
“灰斑点!去帮你的哥哥姐姐!!”
“听见没有,把你手上的那些破烂垃圾扔掉,去帮他们!”
骑士察觉到副领主的凝视,意欲动身,但彼得罗妮拉只是很慢地摇了一下头。
她原本也是天真无知的小孩子。
是姐姐带她去修道院,又给了她足够的教诲与权力,让她重新见证这个世界的丑恶与欲望。
她不会立刻干涉,要再观察一会儿。
被称呼为灰斑点的小孩背对着似乎是父母的那两个人,手脚很是麻利地捡出五样物品,光着脚跑向考官。
广场的地面并不算干净,胡乱翻找的杂物散落在各处,其中不乏边缘锋利的石头。
灰斑点跑得很快,脚板也许早已有厚厚的茧,踩上石子也浑然不觉。
考官已经应付了几十位毛糙笨拙的参选人,其中只有五个进入了下一轮。
他看向这个脏到很难找到眼睛在哪的长头发小孩,愣了下,问:“你也要参加?”
小孩踮着脚,先是用力点点头,然后才把手中的五样东西放到考官的桌前。
与此同时,灰斑点的身后追来几个穿着丝绸短袍的少男少女,年龄都是十几岁。
“太好笑了,你在丢人现眼吗?!”
“滚下来!过来帮我们找东西,没听见你姐姐在喊你吗,今晚回去你已经没晚饭了,稀粥都没有!”
为首的老考官看了一眼那些年长的孩子,他们纷纷露出畏惧的表情,识趣地闭上了嘴。
“孩子,”老考官重新看向灰斑点,“你叫什么名字?”
他也是花了好些功夫,才找到小孩的眼睛到底在哪。
灰斑点有些费力地思考了一会儿,说:“我没有名字。”
“你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女的。”灰斑点想了想,又说,“我十岁了。”
老考官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
看她这副瘦小样子,说是只有五六岁也完全合理。
“……这些都是你找到的吗?”老人和蔼地说,“你合格了,每一样都是对的。”
灰斑点的眼睛里流露出由衷的喜悦,终于比先前显得要亮一点。
“孩子,你知道心脏长什么样吗。”老考官指路道,“去那边,领好你的剪子和小刀,一定要找到青蛙的心脏,把它摘出来,带给我。”
“我知道,”灰斑点似乎平时不被允许说话,她讲话时磕磕绊绊,有种后天形成的笨拙,“我见过鸽子的心,鱼的心——我每天都在料理那些东西!”
“好的,去吧,愿上帝保佑你。”
那孩子一溜烟地跑走了,留下那帮气急败坏的哥哥姐姐。
其中有一个直接冲去告状了,声音尖利如阉鸡。
“妈妈!那个野种偷了我的东西!!”
老考官低声和仆从讲了几句,仆从立刻躬身行礼,来到彼得罗妮拉的身边报告情况。
“我在看。”副领主说,“安排一个人秘密保护那个孩子,从现在开始,不要让任何人再试图干扰她。”
没过多久,灰斑点就带着她的答案回来了。
她用双手捧着那颗细小的心脏,而后者还在活跃跳动,哪怕早已被剪断血管。
“太不可思议了……”灰斑点把心脏放到老人的面前,脸上充满了好奇,“它为什么还在动?”
“也许等你去了意大利,就可以知道其中奥秘了。”老考官说,“好了,去领你的银币袋吧——你是第一个完成这些考验的聪明孩子。”
当灰斑点走向银币袋时,那对像是她父母的人冲了过来,但还没来得及接近她,就被骑士们的长剑吓住。
他们仍然不死心地对着她呐喊起来。
“我们是她的父母,放我们过去!”
“好孩子,你做得太棒了,把这个名额让给你哥哥姐姐好不好?就给你二姐吧!她喜欢读书!”
骑士们还未警告威慑,那对市侩的夫妇倏然收声,表情很不自然。
副领主缓步而来,姿态从容又庄重。
“在我听到合理的解释以前,这个孩子只属于安布里埃宫。”
第30章 破坏:“……埃莉诺,不如我们一起来做些坏事情。”
那个穿着华美的女人先是一愣,然后重重掐了一下她的丈夫。
略有些佝偻的男人立刻开口,急切道:“殿下,我对上帝发誓,她真是我的亲生女儿……”
彼得罗妮拉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手杖上的红宝石。
夫妇对视一眼,这才磕磕绊绊地解释更多。
他们本来尽挑些好听的话,在骑士的呵斥下哆嗦着站好,说出全部实情。
这男人原是个破落的贵族,妻子在生女儿时难产。可他早就挥霍完父母遗产,更不会想法子请人过来救治老婆。
他自忖长得不错,又有张巧嘴,很快就与一位大他十六岁的女富人成婚。
后者育有四个子女,在重新结婚后更是自认为贵族的一份子,把四岁大的小继女当仆人使唤。
那些继兄继姐也有样学样,那孩子不得不给他们擦鞋子洗衣服,只被允许吃所有人饭后的残羹。
彼得罗妮拉听完这些话,笑吟吟道:“所以,你自己的孩子反而得到了最好的教育,还学了不少宫廷礼仪?”
“是的,是的,”妇人急切道,“这孩子什么都不懂,我会请家庭教师好好教她,但去意大利的话,要不……”
“你精心教养的孩子,还比不过他们口中的‘野种’?”彼得罗妮拉又问。
夫妇一瞬表现出被激怒的表情,那男的骤然拔高声音,骂骂咧咧道:“你懂什么!家庭教师根本不会教这种鬼东西,呸!”
副领主笑眯眯道:“你刚才在冒犯我,对吗?”
没等这对夫妇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她已愉悦地吩咐骑士道:“各赏二十鞭子。”
没等那两人尖叫着求饶,两个身穿重甲的骑士立刻把人拎走,不远处即刻传来鞭子的破空响声。
忙着翻找东西的人们仅是瞥了过来几眼,又匆匆地忙碌起来。
传令官则是站在鬼哭狼嚎的夫妇身边,为人们讲述他们虐待孩子的行径。
“看在圣母的份上,这孩子的亲生母亲会在天上流下多少眼泪啊……”
彼得罗妮拉看向灰斑点,问:“你想离开这家人,和我回宫廷吗?”
小孩定定地看着她。
“你是好人。”小女孩说,“我喜欢你。”
“好。”彼得罗妮拉说,“我来给你起名字。”
“从现在开始,你的名字叫海弗(rêve)。”她抚摸着小孩泥泞打结的头发,说,“在拉丁语里,这个词原本是rēvēre,意思是梦想。”
海弗跟着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露出欢喜的表情。
“你会在宫廷里住十几天,学会基础的礼仪和知识,然后跟随王室的车队前往意大利。”彼得罗妮拉认真地教导说,“宫廷里最耀眼的人是我的姐姐,埃莉诺,你永远要敬爱她,追随她。”
“我也会敬爱你,”海弗说,“那你会是我的姐姐吗。”
骑士已经要开口怒斥这小孩异想天开的冒犯了。
但是彼得罗妮拉怔了下,想了想好像这事也不错,点头答应。
“当然可以,以后就叫我姐姐吧。”
那两名夫妇最终被惩处了十年苦修,作为不敬神意的惩戒。
在哭天喊地的求饶声里,小孩被抱上马车,前往被王室眷顾的崭新生活。
或快或慢的,剩下的游学名额也在陆续被领走。
奇异的是,当五个男性名额,以及十五个女性名额陆续占满时,这场测验并没有被叫停。
有人连声抱怨着离开广场,也有人不死心地找了又找,以惊人的耐心反复核验结果,去考官那里试着提交。
而后者被录用了。
疲惫不堪的人群再一次炸开。
“你们看到了吗?!”
“别走,上帝啊,是名额放开了还是传令官数错人数了?!怎么还在往后放人!!”
很多人已经对这场闹剧感到厌恶,他们拍拍身上的花粉与泥土,径直走向广场边缘,找商人们买酒喝。
还有很多人没有离开。
有的家境贫寒,有的只是对学医这件事一腔热情。
最终,一共有十名男性和三十名女性拿到了阿基坦的游学名额,除此以外,还有十名来自巴黎的法国贵族也将共同前往游学。
法国王室将会给予萨勒诺医学院足够丰厚的赞助,让这五十位游子在学成后回到阿基坦与巴黎,共同指导两国的医学院建设。
十天后,波尔多远郊的吉伦特河外爆发出惊人的欢呼声。
早在昨天谢恩以后,吟游诗人桑普斯就骑着快马冲向城外,到处寻找有风的福地。
他被诬陷成小丑一样的幻想者,势必要给自己讨回应有的好名声。
领主大人为他拨了两个侍从,后者一头雾水地听着嘱咐。
“找什么?有狂风的地方?”
“你首先得知道什么样的地形才更容易遇到大风,”桑普斯重复着那些外国人教给他的经验,“要地势开阔,最好是在高一点的地方——地面怎么可能哪里都是平的,笨蛋!”
除此之外,工匠们也是拧着眉头听他的各种要求。
“我们确定要做这种东西?!”
“房子上的……风车?”
桑普斯连着好几夜都睡在砰砰乱响的工坊里。
他十分不放心,不仅要求工匠们做出好几款翼板,亲自去港口找来足够耐用的帆布——那玩意连海盗都未必能捅穿!
工匠们被闹腾得也没法好好睡觉。
木头齿轮居然有十几种新款式要做,这个弹琴的家伙简直没完没了。
有人当众发誓,如果最后做出来的成果就是个屁,他一定要狠狠地把桑普斯一脚踹进猪圈里,让那家伙摔个狗啃泥!
众目睽睽之下,那个河边的风车小屋开始搭建了。
桑普斯最终选择了一个高处的农田,那地方不仅好风常在,而且还临近河边,很方便汲水灌溉附近的田野。
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个外国的新鲜玩意是不是真的,以至于还有人悄悄出钱,催桑普斯做得再快点,方便他和酒搭子们的赌约早日兑现。
他们首先用砖块搭建出足够能承重的底座,紧接着用木材和花岗石造出牢固的塔楼,承重柱比往日还要更粗。
虽然好几位吟游诗人那天都在冷嘲热讽,但也许是出于好奇,在房子初步搭好以后,他们也跟着爬到屋顶上,被狂风吹得像个秃毛公鸡。
“我的老天爷——”屋顶上传来模糊不清的叫喊声,“这风——也太大了吧——”
桑普斯在外墙上抹着灰泥,头都不抬得大声吼回去:“等着输钱——你们这些蠢蛋兄弟!”
工匠们快用眼睛把那几张羊皮纸手抄稿给瞪穿了。
光是齿轮之间的复杂联动就够麻烦的,还得想法子真正让这玩意转起来。
他们拆了又装,装了又拆,有时候一下午什么都不干,全都围着那几张羊皮纸脸红耳赤的吵架。
“前面不动后面当然不动!”
“乱说什么,后面一转就动了,是前面全装错了,你自己拆了手摇看看!”
“再拆我就跟你拼了!狗日的,这都拆了第二十次还是三十次了!!”
好在桑普斯很有眼力见地送来成车的砂锅肉汤和烤面包,以及成色足够好的葡萄酒。
工匠们骂骂咧咧地全吃完了,一擦汗又继续干得热火朝天。
可是这玩意居然真的建起来了。
它很简陋,毕竟是紧急搭成的实验品,上下几层都没有做好隔断和分区。
可它真的开始转动了。
在长风的引动下,如同沉默的木翼怪物一样,风帆缓慢转动起来。
人们目睹着清澈的河水被引入农田之中,如欢快游动的鱼群般涌向各地。
所有人都愣了很久,甚至也包括桑普斯。
真的做成了。
真的做成了!!
阿基坦也有风车了!!
从今往后,阿基坦人都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看看啊,河水竟然自己会源源不断地流进农田里!!
人群爆发出迟来的欢呼声,他们几乎要把这个倒霉的吟游诗人扔到天上去。
“快去汇报给领主大人!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爱你!我们爱你!桑普斯!”
“所以——好哥们,你先前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吗?”
“你说我们可以用这个什么车磨面粉,甚至还可以用来榨油、碾谷子,还能干什么来着?!”
“那风车可以帮咱们烤面包吗?”
“你疯了吧,它只是个会自己转的轱辘,又不是你养的女仆!”
国王夫妇很快来到了现场。
风车仍然不知疲倦地转动着。
这大概是这世上最美好的风景了。
夏日晴朗,长风和煦,田野被河水不断滋润着,波尔多的农民们全都聚集在这里,见证着神迹般的伟大创造。
人们已经在自发的祝祷,盼望着这样的风再多一些,持续地再久一点。
他们也在为公爵大人、法国国王、还有山羊胡子的桑普斯祈福。
迎着灿烂的阳光,埃莉诺抬头看了许久,再侧头看向路易时,后者刚好也看过来。
他们的脸上都是由衷的笑容,为人们的欢呼声而感到快乐。
但几乎是同一时间,她伸出手,和他一起回到马车上。
车厢里寂静至极,全无草野上的热闹气氛。
埃莉诺缓慢地深呼吸着。
“我们都知道,这东西的存在会乱了规矩。”
……甚至是完全破坏整个国家的旧秩序。
在风车出现以前,任何农民想要得到些什么,都必须来到领主的磨坊、面包炉、葡萄压榨处,在支付规定的费用后进行二次劳动。
他们当然可以悄悄在家里这么做,好些人家都藏着小手磨。
但修道院和领主会共同摧毁它们——也许还伴随着杀身之祸。
少年握紧了她的手。
“那些领主贪婪自大,连国王都未必会放在眼里。”
他低笑起来,蛊惑般附耳呢喃。
“……埃莉诺,不如我们一起来做些坏事情。”
23-30
同类推荐:
大明丫鬟奋斗日常、
我是吕四娘、
养兄为夫、
相见欢、
被读心后成为秦国团宠、
被读心后成为秦国女帝、
国公府来了个表小姐、
夫郎是炮灰病美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