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放权:“我恳求您的诏令。”
埃莉诺真的在放权了。
她退出了绝大多数的政事,把它们的定夺权交给那些并不受重用的贵族或教士,西岱宫的主要决策者也逐渐转移成了叙热。
后者再三请求她慎重考虑,最后不得不揽过要务,尽量维持着王室的运行。
可是路易一死,叙热已经很难负重。
国王活着的时候,他是德高望重的修道院长,也是国王的养父,无论是裁决或赏罚都人人敬重。
国王一死,各路看似正义或道德的话柄砸了上来,俨然要将这个可怜的老头淹没。
埃莉诺完全清楚,如果留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是她,此刻的待遇未必会好到哪里去。
人们或许会恐惧她的财富或势力,可更默认路易才是她的靠山。
她用最快速度整合处理了留在巴黎的资源势力,在某个雨夜留下一封信,带着严密的军队前往波尔多。
不同于前世只有十几人规模的掩面逃窜,她的队伍严阵以待,快速行军,护送者公爵和公爵女儿一路南行。
妮拉已被授为图卢兹伯爵,掌管着阿基坦的首府,整个南方几乎都被笼罩在她们的势力范围里,又因为先前躲开了那场战役的人口流失,呈现出与北方截然不同的勃勃生机。
这一次,再度南行时,想要来抢婚的贵族几乎无法近身。
他们原本可以靠夜袭或买通侍卫,通过一夜的暴行来攫取她的爵位领地,现在只能卑微地递出信件,恳求与埃莉诺见上一面。
埃莉诺对外放出的是三个月后离开,实际上提前了接近五十天。
只有佩勒和布朗什留在巴黎,从工匠、学者、爱绒的那些炼金术士学徒,几乎全是自发跟上队伍,一起星夜兼程。
去南方。去最自由繁荣的南方。
北方已经被死亡的阴影笼罩太久,聪明人都知道,这里即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战乱。
路易死在了1148年的冬日。
在新年到来之际,埃莉诺带着玛丽回到波尔多。
安布里埃宫得到伯爵妹妹的授意,在埃莉诺回来之前被上下翻修一新,还增设了许多巴黎特色的挂毯、水晶瓶和雕塑。
玛丽第一次回到母亲的故乡,在看到王宫时彻底愣住。
“妈妈……”她牵紧埃莉诺的手,“这是我们的城堡吗?”
“当然。”
公主再次环顾花园与拱廊,还有罗马式的华丽庭院。
“这里比西岱宫要大很多,”玛丽说,“难道爸爸的王宫不是最大的吗。”
埃莉诺没有解释,但妮拉已经把女孩抱了起来。
“你妈妈在嫁给爸爸之前,就已经是整个法兰西最富有的公爵了。”
“领土、名望、财富、子民……相比之下,王室的那些人被困在小岛上,过得日子可有些困窘。”
玛丽完全被颠覆了认知,不可思议道:“妈妈一直比爸爸还要厉害吗?”
——那她为什么不去嫁给更富有更强大的人?
妮拉笑着把话题偏开:“走,让伊内斯姐姐带你去看看王宫里的密道。”
“居然还有密道!!我要去看!!”
她们目送着公主在欢笑声里跑远。
妮拉沉默许久,说:“我听到路易国王的丧事,当时就想到你会有多痛苦哀伤。”
“愿他在天国得以安息,能获取永久的平静。”
埃莉诺问:“你现在看到的我,是什么样?”
“似乎已经走出来了。”妮拉说,“如果想哭的话,任何时候都可以找我,图卢兹现在已经完全臣服在阿基坦的统治里,我不急着回去。”
埃莉诺深呼吸片刻,说:“通知小山栗,从她的领地开始,一直到普瓦捷,全部提升警备防线,战火绝对不能烧过来。”
“妮拉,南方现在要做的只有两件事。增仓储粮,强化统治,阿基坦要成为不可撼动的堡垒。”
她已经彻底放下了法兰西王后的身份。
埃莉诺公爵的号令以最快速度贯彻了整个南方,以及河流以北的边缘地带。
领主们应召修缮城防,加强巡守,一层一层地为阿基坦形成了防御带。
巴黎贵族们刚刚意识到她的离开,正相继写信过来,询问她为何这样仓促的逃离,仍试图劝她回来。
新的政令随即颁发,引起波尔多及周边城市的惊讶。
——粮食交易税款减半,且有宫廷执政官用专款采购囤粮,欢迎更多外国商船前来贸易。
这直接导致附近几座城市的鸽子都卖得紧俏,有些地方还开始断货。
商人们放飞信鸽,或者直接打发伙计乘船回去报信,让英国西班牙的各色麦子都往这儿运。
哪怕要多走些海路,可有了税款扶持和公开采购,完全不愁回本盈利。
波尔多的冬日依旧阳光温暖,不少穷人会去炉粥处里分食豌豆粥,陆续也听到了修女和教士们宣读通告。
凡是应召参与宫廷建设工程的人,一律有丰厚的报酬,还可以领到不少黑麦。
一时间,许多人都涌向了波尔多,连北方一带的穷人们听到消息,也开始往南方赶。
“那个埃莉诺公爵回来以后,好像在到处撒钱?”
“我家表哥过去做工,说不会挨鞭子抽,还能额外领两袋麦子!”
“北边都快饿死好些人了,怎么南方这边日子过得这样好!”
圣历1149年来临之际,巴黎战乱第一次爆发。
埃莉诺在陪女儿拼读拉丁文古籍时,有信使仓促前来,脸色惨白。
“公爵大人——巴黎出事了!”
玛丽以为自己需要回避:“母亲,我先回卧室了。”
“你留在这里。”埃莉诺说,“讲吧,什么事。”
信使愣了下,还是说:“叙热大人死在了睡梦里,好像是被某个修女给杀了,到现在都没查出来。”
“教士们和贵族们爆发了冲突,军队现在剩的人不多,打不过教士们请来的雇佣兵,西岱宫已经换了好几拨首领了,谁都要抢着当国王。”
“还有,路易大人的那两个弟弟,也带着军队过去闹事,要求继承卡佩王室的王位,现在三方闹得不可开交。”
“我这次过来,也是受新任大法官的委托,求您回去主持大局。”
埃莉诺说:“知道了,南方现在水患不断,人心惶惶,我也疲于治理。”
“请转告大法官,我有心无力,请多保重。”
等信使离开以后,玛丽才眼含热泪地说:“叙热爷爷被谋杀了?”
她看着母亲平静的脸,有些恍然地想起来,自己也曾被这样告诫过。
——如果不及时离开巴黎,死在睡梦里的就可能是她和妈妈。
新的信件和斥候都在陆续抵达。
巴黎的动乱仍然在不断扩大,更多人宣称自己才是卡佩王室的后裔,争夺王位的战争甚至蔓延到了香槟。
埃莉诺再次上调了粮食的收购价格,哪怕新修的粮仓已经快要全都填满了。
这是个暖冬,南方人民全都吃喝不愁,更多的新生儿即将诞生。
好的粮仓可以让谷物存放多年,她的资本远远不止于此。
——在路易东征耶路撒冷的时候,巴黎的国库接近三分之二都以各种名义被送进了波尔多的金库。
她在一点点收拢对北方的粮食输出。
战争会波及多个地域的春季耕种,到了明年冬天,一筐燕麦恐怕会昂贵到难以想象。
“公爵大人,叙热被安葬在了圣但尼修道院,由伯纳德主持了葬礼。”
“伯纳德先生已第五次向您写信。”
埃莉诺示意玛丽读出来。
玛丽看了一眼信使,深呼吸一口气,尽可能流利地读出内容。
女孩已经察觉到自己在被培养着政治天赋,她对此感到紧张,却又有无限地期待。
“致我尊敬的公爵殿下,愿主的指引与您同在。”
“巴黎已被贪婪与恐慌吞噬,无数人涌入了熙笃会,圣阿格尼丝修道院里躲满了伤员。”
“按照您的指示,我留在宫廷深处,静观其变地同时,也在尽可能地吸收党羽。”
“只是……冥冥之中,我预感更加黑暗的时刻快要来临。”
“我恳求您的诏令。”
玛丽读完,立刻道:“新的黑暗……会是诺曼底那边起兵过来吗?”
“还是维京人也会趁乱打劫,就像一百多年前那样?”
勃艮第老伯爵已经病故了,他的继承人虎视眈眈,未必会按兵不动。
一旦所有伯爵公爵都要大打出手,后果……后果不敢想象。
埃莉诺低声说:“他们完全可以厮杀地更激烈一点。”
玛丽犹豫道:“这样会死去很多无辜的民众,也许您该阻止他们。”
埃莉诺并没有再解释什么。
她把手中的权杖交给了女儿。
玛丽即将年满九岁,接住纯金权杖时仍有些扶不稳。
她看向埃莉诺,又握紧了权杖,陷入恍惚的沉默里。
“感觉怎么样?”埃莉诺问。
“……就好像它被灌注了无穷的魔力一样。”玛丽喃喃道,“它很重,但是金光熠熠,我舍不得松开手。”
“当你可以用它发号施令的时候,你会更迷恋它。”埃莉诺说,“那些贵族们也一样。”
“他们不择手段,也绝不会因为你是孩子而同情你。”
“如果能坐到那个最高的位置,他们情愿把整个世界都撕得粉碎。”
第122章 金雀花:“也许是交易。”亨利说,“也可以是联姻。”
埃莉诺离开时,并没有拿走那柄权杖。
相反,她刻意地把它放在玛丽的身边,让女儿代为保管一整天。
九岁不到的小孩也许无法做出正确的政治判断,甚至对母亲的领地到底有多大都并不知情。
但当她尽量用自己的力气举起权杖时,就能够感受到天然的吸引与蛊惑。
玛丽试探着带着它去花园散步。
安布里埃宫远比巴黎的任何城堡都要富丽堂皇,当她步履不稳地扶着权杖走到公开场合时,侍女和仆从们明显变了脸色。
那些人都流露出疑惑表情,但对玛丽的态度也更加谦卑小心。
成年人拥有很多优势,身高、阅历、认知。
哪怕面对的是公爵的女儿,玛丽在平日里也能感受到一种隐秘的迁就。
她在任何人眼里,先是小孩,然后才是埃莉诺的女儿,妮拉的侄女,已故国王的独女,最后才是玛丽。
“公爵大人,公主今天……比平时要积极很多。”侍女汇报道,“她拿着那根权杖去了很多地方,甚至去您的议事厅也站了很久。”
“那根纯金的手杖还是太沉重了一些,公主都出了些汗,但从不答应让任何仆人帮忙拿着。”
埃莉诺听到这句话,笑意浮现。
这个孩子的确凝聚着她和路易的血脉,天生就有敏锐的直觉,以及成为更强者的本能。
信件再次翻阅山脉森林,历经两个多月才交与伯纳德。
后者呆在西岱宫里的日子并不安心,巴黎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只有几家修道院和教堂还是清净的地方,大量外地人口涌了进来,其中不乏来自各个伯国的探子。
公爵的回信非常简短。
“自保为主,静待再见。”
伯纳德仍是觉得狐疑。
他认识埃莉诺这么多年,对后者的秉性足够了解。
一个野心勃勃的王后,为了躲避风险和战乱,跑到南方准备度过余生了?
这怎么可能。
没等他琢磨出更多的可能性,有斥候惊慌失措地跑了过来。
“伯纳德大人!大事不好了!”
“勃艮第的新伯爵,还有安茹的那个金雀花,他们的军队正在先后赶过来,都声称要平定巴黎内乱,匡扶下一任的国王!”
叙热已死,伯纳德已是宫廷里为数不多在贵族教士之间可以斡旋的角色。
他的额头即刻沁出汗意,问道:“他们要簇拥的人是谁,路易的那个弟弟?”
“金雀花要拥立路易的某个远亲叔父,勃艮第那边没有抓着卡佩王室的遗留血脉,看那样子……像是想要独吞巴黎。他们的军队数量远远庞大于金雀花,勃艮第更靠东边,砸重金请了不少雇佣兵,都是意大利人。”
伯纳德深吸一口气,说:“召开宫廷会议,立刻,马上。”
他能联络的人并不算多,现在巴黎都在被教士贵族们撕扯,街巷上跑闹的孩子们早就躲得不见踪影,粮食和酒的价格也都在一路飞涨。
到了冬天……他简直不敢想象冬天会怎么样。
北方的战事彻底全面爆发,从此开启了多年灾荒。
诺曼底迟迟未动,但安茹、香槟、勃艮第,以及附近的领主们全都在混乱交战。
巴黎如同被抢夺来去的珠宝首饰,每过几个月就换一个主人,货币、旗帜、政令也一并改换。
在圣历1150年来临之际,第四次饥荒让所有人都彻底停下。
南方的严密防线密不透风,那里依旧耕种有序,繁荣和平。
北方政权分布地图一改再改,大部分贵族们过得还算体面,但生活状态已经远远不如以前。
他们已经发不起给雇佣兵的钱了。
粮食被哄抬到匪夷所思的价格,各个圣阿格尼丝修道院的炉粥处还会放些稀薄的豌豆粥,但每天都供不应求。
寒冬几乎要杀死这里的所有人——
无论巴黎现在的主人是谁,他都将接手一座衰弱饥饿到极点的城市。
玛蒂尔达心急如焚。
因为诺曼底公爵身份的加冕,她和丈夫这几年的关系愈发表面。
她无意参与巴黎那边的战争,主要精力都留在怎么对付斯蒂芬,夺回英国王位上面。
可冬灾的来临打断了所有计划。
南方的商人已经很久没有过来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现在再带着满车的货物去远方交易,只有被抢掠一空然后曝尸荒野的下场。
她心里责怪丈夫不该上这场赌桌,却又不切实际地想着,巴黎的新国王已经换了好几个,说不定也可以是若弗鲁瓦。
壁炉里,火焰吞噬着木柴,噼啪声不时起伏。
玛蒂尔达翻阅着粮仓告急的信件,她眉头紧皱,忧心忡忡。
红发青年叩响了门扉。
“请进。”
“母亲。”青年说,“我想去一趟阿基坦公国。”
玛蒂尔达抬起头。
她看着亨利,说:“你想去那里谈一笔交易?”
“也许是交易。”亨利说,“也可以是联姻。”
他的确看起来俊朗乐观,带有十七岁少年人的锐气。
但他们都知道,现在在谈论的,是那个秘而不出的埃莉诺。
玛蒂尔达深呼吸了许久。
“埃莉诺已经孀居了两年多,在此期间,一直有人去波尔多求婚,但都碰了一鼻子灰。”
玛蒂尔达想起她们上一次见面时的那场谈话,眼中情绪复杂。
“你比她小十二岁,亨利,你不担心会被她摆布吗。”
“所以我会比其他人看起来更没有威胁。”亨利轻声说,“而且也更加合适。”
“她始终不肯放出囤积的粮食,哪怕把那些陈旧的稻谷免费发给穷人们,也拒绝向北方出售更多。”玛蒂尔达说,“现在的诺曼底,一直在高价买下英国的小麦,再这样下去,先饿死一批士兵,再死一批农夫,斯蒂芬完全可以直接跨海过来与我们决战。”
她今晚吃的黑麦面包都干涩发苦,厨房能调配的材料远远不如从前。
亨利已考虑好了一切。
他一直记得埃莉诺,哪怕后者把自己当作不谙世事的孩童。
在那个死去的国王北巡诺曼底时,他注视过她许多次。
哪怕她不曾看见。
“请让我去吧。”亨利说,“我只需要很小的一支护送队伍,以及足够诚恳的礼物。”
玛蒂尔达在烛火的照耀下再次看向他。
“我还能为你做点什么,孩子?”
亨利沉默片刻。
“我需要父亲的诺言。”
“他在巴黎那边的战事始终没有进展,一旦婚事成立,他也应该成为有利于阿基坦的助力,而不是交战的刀剑。”
玛蒂尔达不假思索地应下。
巴黎一带的军队早就该撤回来了。
勃艮第人占了四五个月,王室军队又反攻了两个月,好几拨人轮番换着盘踞王畿,以至于现在诺曼底的孩子们都头顶着草编的王冠,用树枝挥砍胡闹,叫嚷着自己才是新国王。
亨利最终乘船队驶向南方。
这是他第一次去这样遥远的地方,为了看起来不切实际的一场联姻。
沿途,水手们和他打着招呼,聊起自己的见闻。
“波尔多那边简直像是天堂一样——便宜又可口的好酒,漂亮有趣的姑娘,还有买不完的各种好东西!”
“但如果你想要见上埃莉诺一面,那恐怕很困难了,听说有小地方的国王过去求婚,都只是走进安布里埃宫,和礼仪大臣喝了几杯茶。”
“她现在行踪很神秘,连带着公主也不怎么出现,说不定……说不定她们早就去图卢兹了。”
“嘿,要我说,她现在已经是最有钱的女人了!”
“她以前就是,可谁能想到,燕麦和黄金快成了一个价钱!前几年阿基坦到处都在建粮仓,大伙儿还觉得公爵搞得太夸张了。”
“怎么没人去抢点儿?”
“跟谁抢,阿基坦的王家骑士,还是那些雇佣兵?你有那个能耐都能去巴黎当国王了!”
圣历1150年的三月,船队终于抵达了波尔多。
亨利带领着一众侍卫,携十几箱礼物拜访安布里埃宫。
人们很难从他的身上看到父亲的影子。
安茹的那位金雀花伯爵,生性风流,多情浪漫,虽然被诟病为小白脸,但的确很有哄女人的本事。
十七岁的亨利,似乎更加沉静,温和,坚忍。
他从小便目睹了母亲的奔走逃亡,以及无休止的战争。
与骑士共处的童年,让他擅长剑与盾的交流,以及拥有远胜于任何人的马术。
冗长的队伍在安布里埃宫的接待厅里等待了许久。
这么做其实有些荒谬。
没有人能知道埃莉诺到底在哪,她现在如同无数个金库的唯一钥匙,即便是波尔多,恐怕也有不少人虎视眈眈,想要占为己有。
诺曼底来的士兵们打量着宫殿两侧的阿基坦骑士,表情羡慕。
他们明显看到那些男女骑士的华丽甲胄、崭新长剑,以及在丰厚肉食下滋养出的腱子肉。
现在北方人和南方人已经很好区分了。
能有个好胃口,而且养得心宽体胖的,至少是个家境优渥的有钱人。
——谁还记得五六年前,连巴黎的乞丐都能有一身肥肉呢。
寂静又漫长的等待里,人们目睹女官让娜缓步而出,纷纷起身行礼。
她终于宣布了公爵的决定。
“亨利先生,公爵同意与您单独见一面。”
第123章 山楂:“您昨晚碰见什么了吗,比方说矮人?精灵?幽灵?”
埃莉诺再次注视着十七岁的亨利。
她依旧清晰记得重新见到路易的那一刻。
十七岁的路易,看起来腼腆,古板,对她一见倾心,还有种久违的赤忱。
不到十年,他能无视她的昏厥,径直要求杀了布朗什。
然后自己死在血泊里,成为被人们冷笑着谈论的国王。
眼前的人同样如此。
少年人的眉宇间皆是明亮开朗的自信,他望着她时专注投入,就好像情意天成。
他的蓝灰色眼睛很像宝石,一头红发让她回想起英格兰的春日里,照拂在森林上的暖光。
既定的命运选择已再次到来。
埃莉诺垂眸许久,说:“你知道,我已有一个女儿。”
“我会和她做朋友,或者盟友。”亨利意外地坦白,“玛丽的身份很特殊,她也许会成为法国的女王。”
埃莉诺平静道:“你的父亲不是正带着卡佩王室的又一位候选人,在安茹和巴黎之间冲锋陷阵吗。”
“在出发以前,我已再三与父母都谈过这件事。”亨利意有所指,“无论是血统的纯正,还是被上帝选中的荣光,您与玛丽明显都更加合适。”
一旦婚姻成立,那个空有血脉的路易远亲恐怕也不用活太久了。
他们完全明白这场联姻和感情没有太大关系。
埃莉诺既拥有对巴黎乃至法国宫廷的号召力,还拥有富饶广袤的阿基坦公国。
后者在吞并图卢兹以后,已然扩张成为拥有半数法国领土的巨兽。
至于亨利,他的父亲是安茹伯爵,母亲是由路易亲自认证过的诺曼底公爵。
远在英国的斯蒂芬国王仅有一个继承人,而埃莉诺清晰记得,他们都会在不久之后意外殒命。
所以在婚后不久,亨利顺利继位,成为英王。
埃莉诺凝视着亨利。
对方看起来像个过于年轻的情人,而不是足以并肩的丈夫。
这些只是假象。
前世的路易对阿基坦敬而远之,但亨利截然相反。
他看起来稚嫩年轻,在新婚之后便陷入对妻子的热恋里,以至于不厌其烦地博取着她的欢心。
然后不断插手阿基坦的政务,直到将权力攫取大半。
“亨利。”她终于开口了,“我不相信任何誓言与情话,即便你承诺将整个英国都赠予于我。”
“如果你执意求婚,在我正式考虑之前,你只有一个挑战。”
“一个人去找棵山楂树,然后在那里睡到第二天中午。”
“我的侍从会暗中见证你的动向。”
亨利呼吸微顿,俯身应下。
“我感念您所给予的机会。”
他带着侍从们立刻退下,但把所有礼物都留在了宫殿中。
让娜确认那些人都彻底走远以后,回到了埃莉诺的身边。
“公爵大人,山楂树……是有什么深意吗。”
埃莉诺缓步往弩手宫走去。
“你敢搂着死者的骸骨睡上一整夜吗。”
让娜表情一变,声音变小了很多:“我只知道那种树开花时有股腐臭味,果子也苦涩难吃,连村里的孩子们都不怎么碰,很容易被尖刺划破手。”
“说来也是奇怪……明明没有人栽种,但好像在哪里都能看见。”她下意识地停顿了几秒,“还有墓园里,偶尔也能看见。”
“对一个法国人来说,这种请求有些古怪,但也没什么难度。”埃莉诺说,“但对英国人来说,恐怕比搂着骷髅还要更难以接受。”
她抬起头,语气有种不自觉地怀念。
“听说……那些凯尔特人居住的山林里,哪怕草野上空无一物,也会有棵山楂树独自伫立着。”
“那是仙女妖精们的狂欢之处,也是掳掠魂灵的分界线。”
让娜听得很敬仰:“您真是饱读典籍,对英国的事也这样了解。”
埃莉诺静默地收回目光。
我在那里被囚禁了十五年。
不见天日地,血脉分离地,独自煎熬了十五年。
她一定会嫁给亨利,并见证他登上王位的那一天,正如对路易一样。
然后将他们前世的种种手段都一并奉还。
波尔多的郊外,侍卫有些焦急地阻拦着亨利。
“不如我们启程回去吧,公爵和伯爵大人如果得知这件事,也一定不会赞成的。”
亨利已脱下披风,准备把它铺在树下。
“不用劝我。”
“请您再考虑一下……”侍卫都不敢靠近这棵树太近,“如果您被妖精诅咒,或者一夜之间染上怪病,玛蒂尔达公爵会痛不欲生。”
这棵树茂密如云,结满了细小暗红的果实,看起来阴森可怖。
没有英国人敢在这种树旁停留太久,更何况是沉睡一夜。
冷绿色的重叠枝叶深处……仿佛藏着无数只窥探的眼睛。
亨利坐在了树下,平和地开口:“你们退下。”
侍卫们有些扼腕地看着这一幕,暗骂这个法国女人太过狠毒。
他才十七岁,何必冒着送命的危险去求婚!
耶稣受难之际,头顶的荆棘冠就来自这该死的山楂藤条。
连基督都未必能忍受的危险,现在反而要拿来考验一个年轻人!
他们再三想要开口劝些什么,却还是叹息着退到了远处。
但愿明天过来……不是收尸,或者是面对一具毫无灵魂的空壳。
亨利逐渐陷入安静到诡异的黄昏里。
他第一次来波尔多,在身处热闹集市时还满是兴味,此刻一人独处于荒野深处,偶尔能听到不知名的野兽吠叫声。
山楂树的香气腐臭冰冷,少年屏息躺在原地,想起那些古老的童谣和传说。
他又看见了第一次去西岱宫时,远远望到的埃莉诺。
那时候他还是幼童,第一眼见到这样如月神般的圣洁存在时,有好几秒都忘记自己身处何地。
再见已是多年以后,埃莉诺仍然没有变过。
人们都说她是被圣母玛利亚赐福的圣女,被希尔德加德和伯纳德这样的神圣存在左右护航,在丈夫远征耶路撒冷时能够独守法国,即便是做国王,手腕和慈悲也不会输给任何人。
他每次想到她的名字,都会有种虔敬又遥远的渴望。
埃莉诺……埃莉诺。
少年发出微不可闻的叹息,在寒冷的夜风里裹紧披风,抱着长剑睡去。
他很快察觉到,自己坐在某个森林的火堆旁边。
这也许是英国的森林,至少不是波尔多。
一个男孩捧着脸看他,眉头皱得可以拧成一个结。
亨利忘记自己是怎么来到这儿的,就好像他一直在这烤火,手里还握着陶杯。
他看向那个男孩的尖耳朵,片刻以后才问:“你是精灵吗?”
男孩用鼻子嗤了一声:“精灵?”
“……我是梅林。”男孩的深绿色眼睛里满是怜悯,“但明天等你醒来以后,你不会记得我的名字。”
他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年纪,说话却像个老头。
“你看起来冻坏了,想喝点什么?”
亨利不确定道:“牛奶?”
梅林用指节敲了敲手中法杖,亨利的陶杯里盈满牛奶,还冒着蒸腾的热气。
未来的英国国王礼貌道谢,小口抿着杯中牛奶。
“你的先祖做过不少善事。”梅林说,“所以我破例来见你一次,亨利。”
“我清楚你会爱上她,而且会不顾一切地与她结婚。”
“亨利,你看重她所拥有的阿基坦公国,也在乎她的存在本身。”男孩的声音有些枯哑,似乎对这个话题也保持着怀疑。
“但是,如果我提前告诫你,你可能会因她而死,或者为她而死,你还会坚持这个选择吗。”
梅林的警告声低沉郑重。
“如果你现在恳求我,我可以用法术修改你的记忆。明天一觉醒来,你会以为自己已经求婚失败,立刻踏上回诺曼底的船只。”
亨利再次看向梅林。
他陷入梦境深处,并不会想起这便是英国最伟大的魔法师。
他只是低着头想了一会儿,露出笑容。
“谢谢你。”亨利说,“我不会后悔。”
“为什么。”男孩叹息着问,“因为你想为父母争取阿基坦的领地,还是为了那笔冬灾的救济粮?”
“你见过埃莉诺吗。”亨利说,“我在她的脸上很少看到笑容,她太消瘦了,有忙不完的琐事。”
“她会照耀身边的所有人,乃至于像我一样无关紧要的孩童。”
“我不想说那些关于星星月亮之类的废话,但是,梅林,如果我可以成为国王,我只会选择埃莉诺。”
梅林很没办法地摇了摇头。
“她太漂亮了,是吗。”
亨利有些固执地说:“你还不够了解她。”
这场梦像牛奶上的气雾般缓慢消散,直至再无痕迹。
少年听见山雀的叫声,缓缓睁开眼睛。
昨晚下了一场小雨,但他浑身干燥温暖,披风像巢穴般厚实可靠。
亨利拂去身上的碎叶,起身走向那些迎接他的仆从。
“您通过考验了!!”
“不可思议——那可是山楂树!”
“您昨晚碰见什么了吗,比方说矮人?精灵?幽灵?”
亨利笑着接过他们递来的酒。
“我睡得很好。”他说,“而且好像被祝福了。”
他和埃莉诺的婚姻会走向应有的圆满。
第124章 选择:……到底是谁在疯狂造谣!
玛丽很像她的母亲,从小便对狩猎很感兴趣。
九岁的小女孩需要用特制弓箭,马厩里也为她准备了好几匹温驯听话的小型马。
埃莉诺有空时会教她马术,偶尔也会讲讲关于弓箭或长剑的用法。
淑女未必需要这些,但国王一定会。
玛丽今天表现得全神贯注,她第一次射中了飞过树梢的麻雀,开心到欢呼出声。
埃莉诺笑着夸奖道:“下次可以试试兔子了。”
“或者小鹿!”
“那需要多锻炼臂力,你一定可以。”
几条狼犬端坐在她们身侧,沉静如训练有素的骑士。
玛丽今天好几次都欲言又止,直到仆人把麻雀捡了过来,她才用手绢包好,双手送给埃莉诺。
“妈妈……”她抿唇片刻,还是问出来了,“您打算和那个英国人结婚吗。”
“嗯。”埃莉诺并不隐瞒,“你很担心吗。”
玛丽有些不知所措。
她点点头,又问:“那你以后还会有别的孩子吗。”
“也许会有。”埃莉诺说,“可是我还是会爱护你,陪伴你,就和现在一样。”
玛丽看起来有些沮丧,她不再说什么了。
埃莉诺温和道:“你该问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也可以问我,如果有其他孩子,我以后是否还会考虑让你做继承人。”
小孩眨着浅蓝色的眼睛,她伸手抱紧埃莉诺,把脸埋在母亲的怀里。
“……我不敢问,妈妈。”
“你选择那个英国人,是因为他比父亲更加富有,或者更加智慧吗。”
埃莉诺示意远处的仆从过来接下公主的弓箭,带着她回到自己的书房。
安布里埃宫在重新装潢以后,连书房也是法国国王的三四倍大。
从意大利、英国、德国等多地购置的藏书将上下三层书架填满,羊皮书的价值如今仍然贵如黄金——这意味着,这书房的价值几乎可以买下整个图卢兹。
她再次教女儿认识地图。
从她父亲的领土,阿基坦公国的形状,巴黎的位置,再到英国的岛屿轮廓。
玛丽从前看这张挂毯时像在看精美的绣图,此刻才渐渐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她已经记住父亲征服的那几处领地,还有母亲的辽阔领地。
“这里是诺曼底……”女孩小声说,“这里是安茹,好大。”
“还有英国。”埃莉诺轻声说,“如果斯蒂芬国王身故,王位就会由你说的那个英国人继承。”
玛丽静默几秒,忽然问道:“妈妈,难道他不想要你的财富和领地吗。”
“当然。”埃莉诺说,“我们都心知肚明。”
“你也想要他的一切?”
埃莉诺笑着颔首。
“这听起来很危险。”玛丽仰起头,恳切道,“妈妈,我希望你一直平安幸福。”
“所以这需要很多筹码作为交换。”埃莉诺说,“爱情,刀剑,财富,孩子。”
她清楚,亨利背后的那两位领主也同样虎视眈眈。
只有和亨利诞下更多的继承人,她才会被逐渐接纳为英国宫廷的一员。
那么……玛丽的角色是什么?
女孩同样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您刚才说,我应该问您。”她的声音有些低,此刻仍是鼓起勇气问出口,“往后的几十年……您还会选择我吗,妈妈?”
埃莉诺摩挲着她的长发,许久以后才开口。
“玛丽,你记住,永远不要等着其他人选择你。”
“你想要什么,你就去选。”
“你想要成为法国女王,乃至英法两国的女王,就要淬炼自己的能力和意志,让自己远胜过任何候选者,让我和两国子民面对必须选择你的唯一结局。”
“如果你胆怯,懦弱,糊涂,即便我一意孤行,把你扶上女王的位置,群臣的刁难,百姓的暴//乱,也一样能让你吓得痛哭流涕,最后狼狈逃窜。”
“玛丽,也许以后我会有别的女儿,别的儿子,但我仍然会说同样的话。”
“我由衷希望你得到自己最想要的,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
九岁的女孩抱紧母亲,再次回头看向那张犹如山墙般的长毯。
她的目光跨越海岸与山岭,从牛津一路望向巴黎。
公爵大人再次接见了亨利。
这次,她带着自己的群臣和女儿,而亨利已经找出最为得体贵气的长袍,当众向她再次求婚。
这一次,几乎整个波尔多都已经听闻了这个消息,并且为之轰动。
“没想到公爵大人还会考虑再婚,我以为那些个求婚的蠢货都已经被挂在绞刑架上了!”
“那些男爵子爵根本配不上她……谁不知道是冲着公国的统治权来的,贪婪的嘴脸都藏不住。”
“英国人……法国有那么多血统高贵的候选人,她真的会考虑诺曼底公爵的儿子?”
贵族们都一早赶到了安布里埃宫,见证这场郑重的仪式。
妮拉此刻仍在图卢兹,一旦婚约决定,也会尽快回来参加婚礼。
埃莉诺甚至没有刻意梳妆打扮,她穿着寻常的长袍,坐在最为尊贵的位置。
“也许你听说过我当初和路易的约定。”埃莉诺说。
“许多年前,当法王前来求婚时,我提过三个要求。”
“第一,为了尊重父亲的遗愿,以及阿基坦人民的意志,我将永远保留对阿基坦公国的自治权。”
“这里的贵族、骑士、税收官都仅会对我一人效忠,继承权也将归于我指定的血亲后代。”
再听见这句熟悉的要求时,宫廷里的群臣都恍如昨日。
他们清楚埃莉诺改动了许多关键的字句,而他们也同样赞成。
女骑士长守护在公爵身侧,犹如威严沉默的雌狮。
亨利垂眸聆听,他清楚自己没有申辩选择的权力。
——现在的阿基坦早已不同往日了。
这个公国拥有几乎这个世界上最为广阔的粮仓,从兵力到领土都足以傲视各国。
他的身后虽然伫立着安茹和诺曼底,但连年的战争和冬灾几乎已经掏空一切。
“第二,我会在婚后自由来往于任何国家。”埃莉诺说,“我可以长居诺曼底,甚至是伦敦,但是也可以在波尔多长住多年。”
“亨利,你可以选择是否过来陪伴我,但不应控制我的自由。”
“如果你,或者你的族人有任何不轨的意图,阿基坦的骑士团一定会给予血的警告。”
少年俯身更深。
“我一定尊重你的选择。”
阿基坦阳光明媚,少雨多晴,比起阴冷的北方,他其实更喜欢这里。
埃莉诺停顿片刻,她想要叹息出声。
与路易成婚之际,她一度担心自己是否会生下儿子,或者疲于妊娠,意外拥有更多子嗣。
最后只有玛丽见证了父亲的葬礼。
她还会有更多孩子,但那些孩子也注定会送别这位父亲。
她还是开口了。
“正如‘雅歌’所咏唱的,夫妻之爱是神与人之间的圣爱映照。”
“我期望与你亲近交好,尊敬互爱,尽快诞育出更多的继承人,携手将公国的光辉传于世界。”
亨利没有抬头看她。
他看起来腼腆拘谨,就好像对这句话里的深层含义一无所知一样。
埃莉诺倾身更多,此刻才发觉少年脸红了。
她觉得有些异样。
不对……上一世的亨利,完全不是这样。
那头狮子对某些事狂热到离奇的地步……这种时候早就笑得洋洋得意了。
“亨利。”她加重语气道,“你是否接受这些条件。”
“我会的。”亨利轻声说,“我会服从你的所有要求。”
埃莉诺心中的怀疑更增一筹。
她漫不经心地转移了话题。
“那么,在确定婚约以前,我们来聊聊你的私生子。”
亨利怔住,此刻抬起头来看她,眼中只有茫然不解。
“什么?”
埃莉诺皱眉:“你想隐瞒?”
亨利听得有些困惑,他揉乱红发,低声道:“您误会我了。”
发觉情况不对,他的侍从们纷纷开口。
“公爵大人,我敢用性命发誓,不,我对着圣经发誓,亨利子爵还从未接触过任何女人!”
“该不会是有人要扰乱联姻,对您说了些捕风捉影的鬼话?!”
“……整个诺曼底都知道子爵的为人,他绝不是浪荡多情的那种蠢货!”
埃莉诺仍在观察着少年的神情。
他上辈子可是没少风流乱性,婚前就有几个没名分的孩子,婚后还享受着众多情人的追捧亲昵。
反差太过明显了。
十七岁的亨利表现得虔敬单纯,和上辈子的那个混帐判若两人。
她心中觉得荒唐可笑,疑心这又是侍从们的掩饰。
众目睽睽之下,亨利取出胸口的蓝宝石十字架,低声起誓。
“埃莉诺,我绝无任何私生子,也没有过任何情人。”
“我对你的忠诚矢志不渝。”
埃莉诺听得荒谬,她径直起身,一步步走下王位。
当着满宫贵族群臣的面,她握住亨利的手,凝视着少年的灰蓝色眼睛。
上位者的威严与压迫骤然扩散,周遭随之陷入极度的寂静里。
少年没有躲开她的视线,但耳根子红得不行。
他还没有和任何女孩牵过手,此刻看向既像姐姐又如圣像般的埃莉诺,连呼吸也窘迫地紊乱起来。
我喜欢你。他不出声地想着,心里又有点生气。
……到底是谁在疯狂造谣我有私生子!
第125章 婚礼:她是温柔的,威严的,不可冒犯的。
这场婚礼举行得足够郑重。
弥撒之际,阿基坦公国的红底金狮旗和诺曼底公国的金底双狮旗被共同呈上祭坛,由波尔多老主教亲自祝圣。
——大主教的牙齿已经快要掉光了。他比十几年前看起来矮了半个头,平时已很少在祝祷仪式里露面,大部分事宜都由副主教玛琳娜来进行主持。
正如当初期望的那样,玛琳娜先前侍奉教皇有功,现在做女副主教也同样慈爱谦逊,短短几年里便凭借着坚忍和善的为人赢得了教堂里一众信徒的拥戴。
在阿基坦公爵和诺曼底公爵之子的婚礼仪式上,玛琳娜捧出圣物匣,交由大主教进行祝福仪式。
虽然他们没有邀请更多的客人,但附近几个公国伯国的使节都以最快速度赶到了波尔多,表面上是过来祝福观礼,并且送上颇为丰厚的庆贺礼物,实际上也是观望未来的格局,为后续的政治决定积攒更多的考虑。
——亨利不仅有可能统一整个法国北部,还能名正言顺地继承英国王位。
三狮合旗的画面辉煌灿烂,却让某些宾客感到毛骨悚然。
埃莉诺——她果然不是什么安分角色!
什么不堪大任,从巴黎退隐至波尔多孀居守灵,全都是些冠冕堂皇的幌子!全都是幌子!
她囤积粮草,修筑长墙,把灾荒兵马都挡在卢瓦尔河以北,这还不够说明她有多居心险恶吗?!
宣誓之际,传令官轮流使用奥克语、法语、拉丁语、英语,以四种语言宣告二人头衔,并转述亨利的誓言。
他当众向阿基坦的领主与市民宣告,自己必然尊重并保护他们古老的权力与自由。
阿基坦女公爵的身份在先,诺曼底公爵继承人在后。
他们将借婚姻结成牢不可破的联盟,并以埃莉诺事事为主,相爱一生。
不仅是图卢兹、普瓦捷等多地的贵族领主盛装出席,几乎整个法国南方的学者、高阶教士也汇聚一堂,共同祝福这场盛大的婚礼。
婚宴仍旧设在安布里埃宫,地中海香料几乎是穷尽想象力地展现着公爵本人的财富与慷慨。
无数珍稀鱼类轮番上桌,连鲨鱼都被腌制地格外可口。
所有宾客收到了意想不到的回礼——骏马,珠宝,还有做工奢华的金柄长剑。
“听说现在各个国家最好的工匠都抢着往波尔多跑?!”
“我的眼睛都要看花了……这砗磲大到我可以抱着女儿进去睡一觉。”
“可不是,连裁缝都在往这儿来。比起巴黎的那个大市场,这里的港口才是黄金窟!”
“我的天……埃莉诺是多有钱,她居然舍得送这么好的战马,我都舍不得骑回去。”
“……你懂什么,这完全是在震慑北边,也许还有东边。”
“谁还不知道阿基坦的厉害,谁还敢得罪这个女人!”
人们很快听到了更多的消息。
为了庆祝这场天意促成的婚事,波尔多还会展开新一轮的狂欢。
骑士比武大会已挂出丰富的酬金号召,行吟诗人们可以在狂欢游//行那天喝得酩酊大醉。
这些天,已经有无数的长诗和赞歌轮番推出,赞扬着亨利为爱赴死的勇气,以及埃莉诺堪比狄多、圭尼薇尔的圣洁与智慧。
由于有大量的贵族涌入波尔多,民众们也赚得盆满钵满。
上好的美酒全都被预定到了明年冬天,浴场爆满到一不留神就能踩着脚。
小贩们叫卖着果干、糕点、护身符,骑士轮班巡城看顾秩序,偶尔还能抓着几个试图用河水冒充净水兜售的坏蛋。
波尔多已经繁荣到堪比天堂一般。
这里有漫山遍野的风车,便宜甘甜的苹果酒能让人陷入一场好梦,在港口能买到任何好东西。
一旦与诺曼底南北联通,或者和英国彻底打通商路,恐怕连巴黎的贵族都活得不如这里的乞丐!
婚宴召开之际,让娜来到梳妆室,示意其他女官先退下。
“公爵大人,”首席女官轻声说,“如果您愿意的话,可以现在启程,去接受一份特别的礼物。”
她有意强调,笑容已经掩盖不住。
“那也许会是您最为渴望的。”
埃莉诺先是一怔,倏然意识到什么。
她快速说了个名字,让娜深深点头。
“让亨利先去问候那些客人。”埃莉诺快速说,“我晚点再去现场。”
她把缀着繁重珠宝的长裙褪下,和让娜一起换了身深灰罩袍,两人吩咐手下帮忙维持秩序,直接从暗道离开了安布里埃宫。
马车一路飞快,先是驶出歌声笑声不断的波尔多城,然后驶入某处隐秘的山谷。
伊内斯正等候在关卡处,亲手扶埃莉诺下车。
“新婚快乐,”骑士长说,“这个礼物足够能给予您灿烂的笑容。”
“我等不及了。”埃莉诺说,“是爱绒做的吗?”
女炼金术士遥遥招手。
她的头发终于恢复了浓而透亮的红色,在阿基坦公国里再也不用隐藏半分。
“公爵大人,请走远一点!!”
所有人都退到河岸远处,屏息等待着这场演出。
伴随着一声令下,轰鸣声如长蛇般从河流远端爆炸而来。
这声响迅猛尖利,伴以激烈绽开的幽绿烟火,一瞬间火舌蔓延在河流表层,烧灼得愈发炽亮。
“——是希腊火。”埃莉诺早已猜到,此刻仍是呼吸暂停,以至于握紧了让娜的手。
“爱绒,你做到了——你终于把那两本书都破译出来了!!”
是路易一辈子都没关注过的希腊火,更是无数国家都狂热追求的希腊火!!
连阿拉伯人都将配方彻底失传,可是她们做了出来,这已经是她们所有人的胜利了!!
爱绒和伊内斯都在放声大笑,河上绿火如繁花般争相绽开,偶尔还能闻到鱼皮烤焦的香味。
“我太喜欢这个礼物了,”埃莉诺的眼尾都是泪意,她冲过去抱紧了爱绒,“谢谢你,从今往后,恐怕没有任何人能威胁到我们——”
“希腊火会是一个秘密,除非到决胜时刻,我们不会暴露给任何人!”
爱绒被抱得有些羞赧,轻声说:“谢谢您提前把我藏了起来,否则……”
她早已听闻布朗什的那场血案。
伊内斯告诉她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如坠冰窖,听得发抖。
没有人会相信,埃莉诺为了保护一个修道院长,宁可杀了自己的国王。
无论是佩勒或是布朗什的死亡,都足够让爱绒体验到失去挚友和姐妹的剧痛。
她由衷地想,还好王后是埃莉诺,还好埃莉诺控制了这一切的局面。
她们都不会活在成为代价或牺牲品的阴影里,她们会过得更加自由。
直到婚宴进度小半,新娘才由妮拉搀扶着出现。
人们在看到埃莉诺的一瞬间,便立刻理解了她的迟迟不来。
她身穿着深红锦缎裁成的长裙,披着浅蓝色的银纱,如同暮色中不可方物的星辰般出现。
一切都遵循着旧罗马式的庄严郑重。窈窕腰线被宽幅金链合拢,上面缀满来自希腊、君士坦丁堡的祖母绿与蓝宝石。
金链正中垂下阿基坦的古老纹章。狮子昂首怒吼,威严凛然。
她的长裙流泻至地,如鱼尾般拖曳。
最醒目的恐怕是那顶发冠。它的规制竟混合了王冠与后冠的特征,红宝石硕大饱满,纯金质地在夜色里熠熠生光。
来自阿基坦历史深处的南方文化蕴含其中,也一并凝聚着人们的崇敬与赞美。
亨利抱起年幼的玛丽,过去迎接他的妻子。
他仰慕多年的,纯净、美好、圣洁的埃莉诺。
埃莉诺笑着亲吻女儿脸颊,牵住亨利的手。
少年脚步一顿,他低着头,却牵得更紧。
“好了,玛丽,去试试看那边的糕饼塔。”埃莉诺小声说,“听说有厨师在里面塞了金色的小鸟。”
玛丽欢呼一声,快步跑去。
埃莉诺望着聚在那边玩乐的小孩们,晃了晃年轻丈夫的手。
她如今才二十八岁,样貌仅是渐褪青涩,更显柔婉魅力。
“走吧,”她说,“一起去喝杯酒。”
亨利轻轻点头,他还是不敢看她。
埃莉诺低声道:“亨利。”
少年此刻才下意识抬头,双颊都泛着红。
“你不能一直这样。”埃莉诺漫不经心道,“我们今晚还要做更过分的事。”
亨利被捉弄到有些窘迫,他俯身亲吻她的脸颊,但仓促到几乎是蜻蜓点水。
埃莉诺还未放过他。
“亲错了。”她的口吻有些像姐姐,“重来。”
少年深呼吸一口气,吻上她的唇。
他的唇瓣是烫的,交握的手有些发抖。
远处是宾客们唱歌说笑的喧哗声,模糊到有些不真切。
靠近她的那一刻,他只感受到玫瑰般馥郁的香气,以及过于强烈的心跳。
就好像可以就此沉沦到无边爱//欲一样。
“你做得很好。”埃莉诺轻声道,“再亲一下,我们去和宾客们一起喝酒。”
他驯服地亲了上去。
听姐姐的话感觉很好。
她是温柔的,威严的,不可冒犯的。
当埃莉诺轻声夸奖的时候,他又会心生欢喜,甘愿听从更多。
第二个吻持续的时间有些长。
龙蒿的野性辛辣无声蔓延,食髓知味地侵入更深。
第126章 原谅:他会听话的。
欢宴持续到凌晨时分。
连一向持重的老主教都多喝了几杯,祝福一对新人携手到老。
玛丽玩到疲倦,半场就被让娜带回寝宫,已经呼呼大睡。
“敬公爵——”
“敬诺曼底!!”
有不少商会的人打听起北方的情况,快速交流着信息。
“从今往后,诺曼底那边的木材恐怕会运不少过来?”
“还有安茹的香料和皮草!”
“说起来,巴黎是不是还在混战呢……那地方就没消停过。”
“所以公爵早早离开巴黎是好事!”
埃莉诺挽着新任丈夫,与重要的宾客们依次交谈。
她清楚,现在她才是一切的主导者。
在资产惊人的领主身边,年轻漂亮的新任伴侣都像是某种战利品。
应酬交际只是婚礼里最不重要的琐事。
她在稍感疲惫后便告别了众人,去浴场熏香休憩。
侍女们洗净了她发间的细碎金箔,又用玫瑰香露和缬草汁进行有助于睡眠和放松的按摩。
埃莉诺半睡半醒,看见亡故的前夫不作声地伫立在罗马浮雕所投下的阴影里。
他也许是一个幻觉,也可能是无法安息的幽灵。
她长睫半阖,并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你又有什么事?路易。
幽灵发怒地狠狠剜她一眼,他只能留在原地,无法靠近她身边被祝祷过的烛火。
他的声音只有她能听见。
“……埃莉诺。”路易咬牙切齿地说,“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嫁给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他这几年都想侵入她的梦境,撕碎她,报复她,质问她,但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从破败走向繁荣的巴黎,现在和老鼠窝一样泥泞混乱。西岱宫像个婊//子一样能被那些垃圾货色来回侵占,什么人都敢自称是新的国王。
如果不是她杀了他,如果不是她——
你已经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了。
埃莉诺不出声地想着。
她的心境宁和平静,在前夫的幽灵面前反而还更加从容。
我今天的嫁衣好看吗?
路易的脸阴冷到像是要化身冥界的魔鬼一般,他恨她恨到想要立刻把她撕得粉碎。
“你就是这样哄骗我的——”路易寒声道,“像一个柔美天真的妻子那样,像是会真心爱我的王后那样,亨利——那个蠢货,那个年轻到自寻死路的贱人,他也不会有比我更好的下场!!永远不会!!!”
我可能会和他生好几个孩子。
埃莉诺并不介意让路易提前知道这些好消息。
在幽灵怒吼着诅咒更多之前,让娜举着烛火从侧门走来。
倾斜的阴影被明亮的灯火悉数驱散,路易扭曲的表情转瞬不见。
“大人,”让娜轻声说,“亨利已经梳洗好了,他在寝宫等您。”
“玛丽还好吗?”
“她今晚吃得有点太多了,”让娜失笑道,“兔肉馅饼的味道似乎很不错,我也多吃了一点。”
埃莉诺被搀扶着起身。
她准备好享用今晚的甜点了。
公爵的寝宫比法国王后的奢华更多。
巴黎到底还是贫瘠的小地方,既无港口,也无富庶的宽阔田地,过于依赖外界的哺育。
阿基坦公爵缓步走向她的卧室,此刻月光清凉,熏香低郁,只有微弱的烛光映亮年轻丈夫的脸。
她漫不经心地想,这一世的亨利难道也是个清教徒,还要从头再带着破戒一次。
至少按照教义,他们不得欢愉,不得亲吻,不得沉溺。
少年已经在床边坐了许久,在看到身穿纱衣的埃莉诺时,修长的指节扣紧了床沿。
“需要我教你怎么做吗?”她淡声问。
“……恐怕需要您宽恕我的冒犯。”他说。
她站定在他的面前,还未再调笑一句,便被打横抱起,如野兽衔着猎物般没入床榻深处。
“唔……”
熟悉的感觉骤然笼罩,和前世如出一辙。
他是急切又炙热的火焰,要将她悉数吞噬。
细密的吻足够让人陷入喟叹声交织的愉悦里,紧接着便是尖锐又猝不及防的重咬。
埃莉诺痛嘶一声,但少年只是埋头亲吻她的额心,一边不断请求她的宽恕,一边犬齿落得或浅或深。
他埋头在她的怀间,一面赞美一面冒犯,牙齿和舌头都展露出国王应有的本事。
龙蒿的浓烈气味在随着她和他的汗意蔓延。
辛烈,强势,又泛着草野与河水般的原始馥郁。
她觉得自己快要被彻底拆开了。
就好像所有神经与嗅觉都被他俘获绑架那样。
和前世一模一样……这头狮子。
她在痛和快意里拧着眉毛。
“对不起,埃莉……弄伤你了……”他舔舐着她肩头的红痕,又在下一秒变本加厉。
埃莉诺掐住了他的下巴。
“……你就是这样取悦我的?”她哑声道,“我允许你咬我了吗。”
少年俯身把她笼在怀里,此刻还在享受着被掐的痛感。
“你会喜欢的。”他蛊惑般低喃道,“我是你的丈夫,圣灵在上,我们本是一体的……”
在她抱怨更多之前,他用深吻封缄。
浪潮般的滚烫感知几乎要将她悉数吞没。
埃莉诺掐着他的肩,费力地思索着,这家伙先前那副纯情样子难道都是演的。
十七岁正是盛夏般灼热的年纪。她喉头发干,几乎发不出声音,很快被年轻的丈夫抱在怀里喂水,还未休息片刻便又被卷入更加失控的狂热里。
……至少他不是个清教徒。
她有些失神地想着。
绝对不是。
她一觉睡到接近中午。
根本没有力气做梦,也许中途就已经睡着了。
埃莉诺再睁开眼时,她的年轻情人——以及合法丈夫,侧着身在轻抚她的碎发。
“你醒了,”亨利有些仓促地说,“要喝点水吗,或者热牛奶?”
她绵长地叹了口气。
他忍不住笑起来。
“你在笑什么?”她任由他把自己抱得更紧。
少年附耳低语。
“看来在做丈夫这件事上……我胜任很多。”
埃莉诺蜷在他的怀里。
她昨晚很享受,大部分的失控都算默许。
年轻人才会这样攀比。埃莉诺懒洋洋地想着。
如果那个幽灵听到了这番话,也许会试图半夜掐死他。
阳光倾洒在他们的身上,如泛着温热的绒毯。
亨利轻吻着她身侧的痕迹,又如先前那样小声告罪。
“……是我不好。”他道歉般落下轻柔的吻,“请您原谅我。”
埃莉诺完全没有在听年轻人的鬼话。
“你需要克制一点。”她冷静地说,“贵族们还在等我们共进午膳。”
他埋头在她的颈侧,撒娇般轻唤她的名字。
“埃莉……”
少年的声音透着缱绻炽热,埃莉诺呼吸微顿,有种陌生的悸动。
上辈子的亨利不会这样。
他的确继承了父亲的好模样,但在成婚以前便滥情风流,和她虽然享乐过无数次,但心早就脏了。
路易也绝不会这样。
法国国王永远会先选择自己的威严,地位,控制,最后才是她。
“……侍女们还在外面等着。”她没发觉,自己的声音也变得温柔了些许,“现在起来梳洗,下午还有面见大使们的会议。”
年轻的丈夫轻嗯一声。
他从来不拒绝她的提议,但此刻还在轻吻她的脖颈。
然后俯身更多。
埃莉诺不由得用左手抓紧他的胳膊。
她的右手抓着他的头发,呼吸发颤:“你……”
“我在道歉。”少年轻声说,“你喜欢这样吗。”
由于要处理大量政务,公爵取消了中午与贵族的用餐。
下午再出现时,她看起来面色红润,神色愉悦。
贵族们已等候多时,纷纷聊起关于海港贸易和粮草出口的更多事宜。
这场联姻已成为南北联盟的核心基石。
实际上,哪怕再不情愿,勃艮第和其他伯国也陆续送来贺礼,变相为未来的处境铺些道路。
他们清楚,关于巴黎的纷争迟早会尘埃落定,但输家如果能提前讨好那个真正的国王,也不至于会失去一切。
公爵在集结她的海船和军团。
她已决定去一趟诺曼底。
这场旅程会带上丰厚的礼物,包括上好的燕麦和诸多谷物,也有阿基坦特产的无数奢侈品。
伊内斯在听到诏令的时候,第一时间猜到了其中的试探。
但凡有点聪明的头脑,安茹和诺曼底的领主都不敢对埃莉诺下手。
无论是囚禁,威胁,或者抢掠。
对埃莉诺的不敬,都等同于整个南国的宣战。
而北方的领主们也会立刻加入这场厮杀,共同分食沦为战争碎片的毁约者。
与其说是去探望新婚丈夫的故乡,更不如说……她是去巡视未来的领地。
唯一令人担心的,还是那个安茹伯爵,金雀花。
那个野心勃勃的小白脸,至今都没有停止对巴黎的战争。
……公爵会有自己的考虑的。伊内斯心想。
晚宴之际,人们看到年轻的诺曼底继承人在为他的妻子切好鱼排,亲自倒酒。
那位死去的国王恐怕永远都不会这么做。
少年看起来蜕变的更加成熟,但又明显被妻子的美貌操纵太深。
“现在,专心吃你自己的糕饼。”埃莉诺说,“你看着我的时间太长了。”
亨利不作声地咬了一口天鹅派。
他会听话的。
第127章 软禁:“所以,好消息是,从现在开始,你被软禁了。”
年轻的女公爵终于前往了诺曼底。
她与路易的独女被安置在波尔多,由同样优秀的领主妮拉亲自教导。
为了表达对新婚夫妇的欢迎,诺曼底城堡里外修缮一新,且额外采购了不少的好酒与鱼虾。
——这听起来似乎是寻常贵族的做派,但对于北方领主,甚至是对于英国人来说,都已经算额外的隆重了。
由于地产和战乱的影响,诺曼底乃至整个英国贵族的贵族饮食都在以惊人的速度后退。
无论是奶酪,肉排,还是红酒的质量,在冰雨连绵的漫长年月里,都变得鄙陋得可笑。
也正因如此,当年轻的英国继承人进入波尔多时,他的随从们在短短几天里都吃得有些走不动地,每一个人都从枯槁的饥荒状态变得红光满面,还不断试图再买点什么带走。
时隔多年,再回到诺曼底时,埃莉诺已察觉到这里微妙的变化。
这里的掌权者,终于在她和路易的共同影响下,转变成了玛蒂尔达。
原本这里到处都布满了安茹的痕迹,从旗帜、穿着、宴会风格,到随宴的宾客,都可以看出来,真正的主人是那个金雀花伯爵,而不是他那个命运多舛的妻子。
可是现在,诺曼底城堡变得秩序井然,终于出现了北方少见的女骑士,以及本土的大量旗帜与鲜花。
埃莉诺与玛蒂尔达亲切行礼,两人对这场婚姻的性质都心知肚明。
若弗鲁瓦出现得较晚,人们明显看得出来,他现在的角色过于尴尬,以至于露面都有些不情不愿。
——他极力支持着王室成员取代路易的位置,可是儿子却娶了众所周知的埃莉诺,以后搞不好会成为巴黎的主人。
这等同于说,他先前参与的那些战争,以及那些荒唐的投资,都似乎变成了滑稽的笑柄。
整场宴会进行的体面而从容。
玛蒂尔达感谢着埃莉诺带来的丰厚礼物,并做出了与亨利完全一致的承诺。
她们需要埃莉诺在经济和粮草方面的支援,以继续对斯蒂芬国王的漫长对抗,并且也乐意成为她坚定的盟友。
若弗鲁瓦始终沉默着。
“让我们来聊点有趣的话题。”埃莉诺举起酒杯,“亨利和我以前的印象并不一样。”
“他变得温和,体贴,几乎是个完美的丈夫。”她笑道,“是什么让他拥有这样的性格,您的悉心教导吗?”
玛蒂尔达怔住片刻,失笑道:“您恐怕想不到答案。”
“其实……亨利以前和那些调皮捣蛋的男孩们一样。”她说,“对什么都跃跃欲试,厌倦那些礼仪,我经常说,这样不够符合他的贵族身份。”
埃莉诺凝神道:“发生了什么?”
玛蒂尔达露出敬畏又虔诚的表情。
“……伯纳德先生在诺曼底逗留了接近四个月,这几乎改变了亨利对这个世界的看法。”
埃莉诺和在场的所有阿基坦宾客都听得呼吸一顿。
亨利淡声道:“你不喜欢这个回答吗,埃莉诺?”
伊内斯迟疑道:“伯纳德教士在诺曼底做了什么?”
“听说是您的旨意。”玛蒂尔达说,“您安排他游历法国,带着骁勇善战的骑兵清理异教,为每一处黑暗落后的角落散播神的旨意。”
“那时候,亨利叛逆好斗,他在伯纳德前来留宿时拔出长剑,要与那位神圣的高士一决高下。”
埃莉诺看向亨利。
青年仍旧是平和又温善的样子,在对着她微笑。
“对方反而从卸任骑士,创立熙笃会开始讲起。”玛蒂尔达抿了口酒,摆手道,“我也不知道中间还发生了什么,但从那以后,亨利变得更加专注、虔诚,让人由衷地感叹惊喜。”
“这是上帝,伯纳德,还有你,埃莉诺,共同铸造的善果。”
埃莉诺看似温厚地颔首,共同与玛蒂尔达赞美起上帝的指引。
她知道故事绝不会是这么简单。
她再度看向亨利的时候,想起自己过往与伯纳德相处的每一次交锋,又再次看清红发青年的灰蓝色眼睛。
澄澈,炽烈,带着……显而易见的渴望。
她很清楚,这与情爱无关。
是对权力和地位的渴望。
她早已在十几岁的路易面前见过无数次这样的眼神了。
这场宴会持续的很晚,直到所有的舞蹈、诗歌、杂技都结束,埃莉诺被请至新修的浴场里稍作修整,而亨利则与父母稍作叙旧,他们会在子夜时分重聚。
亨利被侍从们引去了母亲的书房。
他敏锐地看见,椅子被摆得很远。
若弗鲁瓦已经很久没有和妻子并肩齐坐了。
在玛蒂尔达执意接管领地以后,他们依旧相敬如宾,却又多着一层难以说明的隔阂。
这种隔阂随着每一次财务纠纷、军力争夺而更加清晰。
“也许不用这么晚聊天。”亨利说,“父亲,您难道急着回安茹?”
若弗鲁瓦并没有坐下。
他隔着长桌反复踱步,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玛蒂尔达面露困意,她不想再与他周旋什么。
“说吧,你要什么。”她冷漠道,“别耽误我们的时间。”
“你们没有意识到现在是怎样的好机会吗?”金雀花伯爵猛然回身,沉声道,“这里是诺曼底,到处都是我们的人,埃莉诺她就算带了卫兵队,但那有多少人,他们能防备所有的水源和食物?!”
亨利面色一变,声音随之发冷。
“父亲,我警告您,这是我的妻子。”
“所以呢?”若弗鲁瓦看向玛蒂尔达,不加掩饰地挑衅道,“这场婚姻不就是政治上的联合吗。”
“听清楚,我没有唆使你们杀了她,傻子都知道惹怒波尔多的下场。”
“可是你可以控制她,软禁她——或者干脆尽快让她不断地开始怀上孩子,一个接着一个生个没完,到时候,整个阿基坦该由谁来掌权,还不够清楚吗?!”
“不要以为我在说什么疯话,”若弗鲁瓦的语速快得出奇,“玛蒂尔达,你想要夺回英国,这需要数不完的钱,亨利,你如果直接找她要,她会给吗,我们就等着斯蒂芬的船队杀过来,还是等着勃艮第的军队彻底占领巴黎?”
玛蒂尔达怒声道:“我以为在你启程以前,使节已经完全说清了我和亨利的要求。”
“效忠阿基坦,让整个家族都成为埃莉诺的附庸?”若弗鲁瓦冷笑道,“她是什么,女王?她不过也是个公爵,只是领土比我们两个的加起来还要大好几倍!”
“我绝不会同意这件事。”亨利平静地说,“诺曼底到处都有我和母亲的眼线,您最好不要做什么蠢事。”
“你觉得你这样是对妻子或者上帝的忠诚?”若弗鲁瓦破口骂道:“醒醒吧,冬灾几乎要饿死半个法国的人,上帝在乎过吗!”
“亨利,她现在正是新婚的状态,哪怕你随手递给她一杯酒,她都会笑着喝完。”
“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直到她彻底对你没了兴趣,你再动手?!”
亨利的怒意显而易见,他起身沉声道:“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您。”
“不然呢?”若弗鲁瓦反问道,“你也希望法国国王从棺材里爬出来,把你封成安茹伯爵,就像你母亲那样从此招摇过市吗?!”
亨利骤然摔碎了酒杯。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的亲卫队冲进书房,将本就不算开阔的空间完全围住。
若弗鲁瓦下意识后退一步,但连身后都是甲胄齐全的人墙。
他强笑一声,看向玛蒂尔达。
“这是在做什么?”
“听着,我只是给出最好的建议,绝不是非要对你们指手画脚。”若弗鲁瓦强调道,“我们才是一家人,不要为了那个阿基坦的女人闹得这样不体面。”
玛蒂尔达仍旧坐在主位,漫不经心地抚摸着家纹戒指。
“若弗鲁瓦。”她说,“你不会罢休的。”
“今天你能在这里,把这件事反复推给我们,说明你早已这样想许久了。”
“囚禁埃莉诺,给她下毒,或者做些更糟的事——这当然能带来短暂的好处,但是后果呢?”
“直到我接手账簿的这几年,我才领略到你作为领主的本事。”
“如果不是你,恐怕我早已入驻伦敦,如今正以国王的身份与各国使节洽谈。”
“我对你很失望,更对这么多年一味信任你的我自己失望。”
金雀花伯爵明显看出来她不打算让这些骑士滚出去。
“你要做什么?”他怒气冲冲道,“战争的开支每个月都有成百上千的条目,又是谁在你耳边说了些挑拨离间的鬼话!!”
玛蒂尔达看向她的儿子。
“你认为呢?”
“领主的才能,恐怕一两年便足够验证了。”亨利平静地说,“父亲,我也很遗憾,您并不适合这个角色。”
“不——”若弗鲁瓦瞪目道,“我的军队也在外面,玛蒂尔达!亨利!你们胆敢——”
“为什么不呢。”玛蒂尔达微笑着看他,“我们是一家人。”
“吞并掉安茹以后,我的许多政令会施行的更轻松,不是吗?”
“所以,好消息是,从现在开始,你被软禁了。”
第128章 守信:“那也许会是个更好的消息。”
直到醒来,埃莉诺都没有见到亨利。
她习惯性确认骑士们的轮值,而伊内斯十年如一日地安排妥当,在各处都安排好了可靠的哨兵。
“公爵大人,亨利邀请您共进早餐。”女官说,“昨晚他们似乎聊到深夜,中间还有侍从送了水果和糕点进去,时间太晚,他不想影响您的睡眠,便在城堡角楼的房间里休息了。”
埃莉诺问:“你昨晚还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没有,城堡里一直很安静。”女官说,“倒是有几只夜枭叫个不停,我还怕吵醒您。”
埃莉诺颔首,示意她为自己梳洗。
早餐被安排在风景得宜的某处宴会厅,从这里可以看见蜿蜒的河水,以及大半个领土的风光。
玛蒂尔达和若弗鲁瓦都没有出席。
亨利等候她的时候,随手抄录着圣歌,羽毛笔不时轻晃。
“好了,聊聊吧。”埃莉诺瞥了一眼早餐,胃口缺缺:“伯纳德都和你聊过什么?”
亨利看向早餐,意识到这里的菜肴的确与南方差距太大,低声示意仆从们端走,以更高规格再做一份。
“就这些吧。”埃莉诺说,“我很久以前吃过,不会不习惯。”
她嫁到英国后的几年,从城堡到宴会都被彻底改变。
事实证明,无论是贫瘠的伦敦,还是落魄的巴黎,贵族们都会更青睐来自南方的一切——毕竟那才是真正的繁荣。
“我很敬重伯纳德教士。”亨利说,“他和我讲了他的故事。”
前半段里,一个身材高大,样貌俊美的骑士,自愿放弃了自己的身份,去修道院里苦行多年,将寂寂无名的破落地方,经营到在全国各地遍布信徒。
熙笃会早已是足够操纵各地教士的庞然大物了,这头巨兽只有一个主人,伯纳德。
“所以,你表面是要去挑战他,其实是为了看清楚,什么人可以做到这一步。”埃莉诺缓声道,“他是教皇的老师,国王的重臣,如今在危险四伏的巴黎宫廷里仍旧可以站稳脚跟。”
亨利扬起眉毛:“我非常希望能拥有这样的老师。如果可以的话,我甚至希望他能一直留在诺曼底。”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明亮又投入。
“……直到伯纳德先生,不断地提到您。”
伯纳德的身份,在绝大多数时间里都是一个传教士。
他早年间凭借给无数修道院写信,让熙笃会如蒲公英般快速传播滋长,后面又得到巴黎宫廷的资助,带着军队在法国各地清剿异教,弘扬正教的道义与法度。
但与伯纳德来往最深的,居然是这个最初被他厉声警告干政,又心甘情愿为之臣服的人。埃莉诺。
“他不会什么都告诉你的。”埃莉诺淡声说,“他不算一个嘴严的人,但未必肯把宫廷里的旧事都讲给一个孩子听。”
“当然不会。”亨利眨眼。
埃莉诺沉默片刻。
“你威胁他了。”埃莉诺笃定地说,“而且你也利诱他了。”
亨利笑得很满足:“你果然都能猜到。”
人很难从他人的叙述里爱上一个人。
哪怕这些描述里掺杂着仙女般的外貌,黄金国一般的梦幻,又或者是各种善行的温暖。
可人很容易被他者的震撼所吸引。
——以及她者。
伯纳德在提及埃莉诺的每一次,都面带彻底的折服与效忠。
一个足以撼动整个法国的白发圣徒,会如同朝圣般谈论另一位被圣母赐福的高贵王后,这本来就罕见又离奇。
至少,在他停留于诺曼底的那几个月里,亨利几乎是在不断靠近着埃莉诺的影子。
他还处在稚嫩又满是狐疑的年纪。
他向往权力,更憧憬着远胜过路易的宏伟前景。
他清楚自己极有可能是下一任英国国王,也势必要与这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女人成婚。
即便那个人早已婚嫁,成为了旁人的王后。
“我听过你的许多故事,无数遍。”亨利说,“圣阿格尼丝修道院、炉粥处、勃艮第与克吕尼修会、圣母显灵,还有图卢兹……”
“我只见过你两次,埃莉诺,一次是孩童,一次是少年时,你在我的脑海里,像传说那样遥不可及,又弥足珍贵。”
“那么,你希望在我身上看到什么?”埃莉诺淡声道,“神迹,辉煌,还是借由我,感受到自己能成为更尊贵的人?”
少年凝视着她。
他许久没有回答,又缓慢地俯身更多,亲吻她的脸颊。
“我爱慕你的存在。”
从巴黎的焕然新生,到波尔多的无边繁华。你的足迹便如同春神的脚步一般,能给予无数人幸福与恩典。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埃莉诺,我只要你。
埃莉诺平和地吃完了早餐。
少年人的浪漫与亲爱的确令人动容,但她活了一百多岁,清楚男人都是什么样子。
也许亨利的话都是真的。但这些都不重要。
这场婚姻的本质永远都是政治交换。
接下来的一连数日,她都进入更加忙碌的谈判商讨里,和玛蒂尔达偶尔争执到口干舌燥,又都颇为满意。
波尔多的庞大商品都可以借由航线卖到北方,如果锁定他们的港口作独家往来,恐怕有些领主会气到双眼发红。
玛蒂尔达给出的价格一直称得上深思熟虑,既能保留恰当的让利空间,又能够为本土积累更多的优势。
她们对女人之间的合作渴望已久。
不知道为什么,若弗鲁瓦从没有出现过这场谈判。
在抵达诺曼底以后,这里的军备便加强了数倍,但安茹口音的人很少,英国口音的人更多。
埃莉诺在议定燕麦贸易之后,状似不经意地问:“最近怎么没有看到伯爵了?”
“噢,他恐怕不会再来打扰我们了。”玛蒂尔达抿茶道,“我可怜的丈夫,他旧疾复发,医生严厉叮嘱需要静养,不得随意走动。”
“这听起来倒也不错。”埃莉诺说,“我的意思是,我很遗憾。”
她们默契地交换着眼神。
埃莉诺不打算在诺曼底停留太久。
玛蒂尔达比她的丈夫更加守信,开始逐步偿还先前的贷款,哪怕这里面大半都是若弗鲁瓦借下的。
作为回馈,埃莉诺给出了更简短的建议,比如试试阿拉伯特色的战船。
亨利很少参与她们之间的谈话,更多时间用在剑术和骑射的训练上。
在妻子的闲暇时间里,他陪她一起打猎骑马,闲逛市集,或不时地准备一些小礼物。
有些时候,埃莉诺仍有错觉,像是自己有个隐秘又浪漫的情人。
她从未告诉过亨利,在几年之后,他唯一的政敌——英国的斯蒂芬国王,很快就要被一条鳗鱼噎死。
到了那个时候,他就可以回归伦敦,成为真正的雄狮。
当然,她也会借此渗透,直到能确认彻底掌握英国为止。
他们短暂地在诺曼底停留了两个月,与玛蒂尔达作别,共同回到波尔多。
直到看到妮拉的焦急神色时,埃莉诺才皱起眉头。
“玛丽出事了?”
“不,”妮拉咬唇道,“波尔多也没有问题——但是教会——”
“教会?”埃莉诺压低声音,“是哪里的教会?”
“北边的,准确地说,是那些北方的主教,联名请求教皇,共同要求扶持一个卡佩王室的男孩克洛德成为国王。”
埃莉诺倏然一静。
她知道会有这一天,没想到会有这么快。
教会的那些老狐狸们观望到现在,等北方领主们的争抢撕扯持续到精疲力竭的地步了,再顶着一副道貌岸然的嘴脸,出来定夺大局。
不是路易的弟弟,更不是其他领主们簇拥的继承人。
是一个看似血统纯正的王室远亲。
一旦这个男孩被扶持为新国王,整个法国都会彻底地由主教和教皇联手统治。
她沉默片刻,说:“我们需要召开会议。”
妮拉不假思索道:“我去安排,让娜会照顾好玛丽。”
“不,”埃莉诺说,“把玛丽也带上。”
妮拉愣了一下,仿佛没听见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让玛丽坐在我的右手边,”埃莉诺说,“如果这孩子觉得会议漫长无聊,不如在外面闲逛,再放她出去。”
不出多时,所有要臣齐聚会议厅。
当这些人看见玛丽正装出席的时候,表情先是讶异,然后又变得了然。
是的,人们都猜测过,玛丽是否会接任法国的下一个王位。
教会没有选择玛丽的答案也很简单,她是个女孩。
北方领主们宁可从各种稀奇古怪的地方找到新的男国王,也不会考虑玛丽这个名正言顺的女儿。
“我打算发动征讨。”埃莉诺平静地说,“不是战争,是从南到北的声势征讨。”
“路易临死前早已同意了对法典的修筑,按照新的继承法,玛丽会是他的继承人,也理应坐上王位。”
“你现在这么做,几乎是与整个教会为敌。”立刻有人开口道,“教皇恐怕第一时间会收到消息,紧接着就是派人让你们宣布自愿放弃继承权,否则便是绝罚。”
“那也许会是个更好的消息。”埃莉诺说。
人们闻言震惊地看向她。
“绝罚可意味着,南北的任何领主都可以攻打阿基坦!”
“到时候谁都敢过来挑衅咱们,甚至派兵突袭!!”
埃莉诺缓缓抬眼。
“这也意味着,阿基坦从此可以征伐任何国家。”
第129章 警告:现在所有人都知道答案了。
卡佩王室被选中的那个男孩——克洛德,他的背景很是单薄。
‘王室’这个词听起来辉煌荣耀,但旁支便如同河边乱糟糟的苇草那样,铺天盖地且毫不起眼。
克洛德年幼丧母,父亲是个没落贵族,时常喝酒欠账,在马尔堡一带住着破屋,家里连马厩都没有。
教皇从罗马遥遥传讯,又令北方一带的主教们反复挑选,找到了这个男孩。
据当地人对埃莉诺汇报,原话是:“——他像个没什么心眼的胖萝卜。”
这个白胖男孩已经被接到巴黎,接受来自主教们的‘关照’和‘教导’。
他即将被加冕为新的国王,在教皇乃至上帝的荣光照耀下。
时隔许久,波尔多终于向整个法国传递了声音。
作为先王的遗孀,埃莉诺严厉地质疑了克洛德继承王位的合理性,要求王室宫廷以及主教们,立刻派人前往阿基坦,在加冕之后把她拥回巴黎。
这太荒谬了。
传令官大概是觉得公爵彻底疯了,咽了口唾沫道:“您确定……要这么对外诏令?”
如果要拥护玛丽做国王——且不说那些北方佬乐不乐意,国王刚进棺材那会儿您就该争一争啊。
当时不知道要抢王位,等教会都选出新人选了,你再叫人家反悔,这怎么可能呢?!
教会的那些老骨头可不会自己打自己的脸,那阿基坦一旦发出这样的传令,不就是要和整个教会为敌,甚至是要与教皇为敌吗!!
“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质疑公爵了?”一旁的官员冷声道,“一个字都不要改,就按公爵大人的命令去做!”
传令官脸色发白地点头,走路时差点左脚踩着右脚。
诏令果真如此发向各地。
一部分人看过只觉得荒谬,没想到舆论与征讨声很快如野火般传开。
“王后在巴黎的这些年,大家过得是什么好日子,谁都还记得!”
“那时候,连路边的野孩子都能吃着面包,冬天几乎没有冻死的人!”
“路易国王就这么一个孩子,而且他活着的时候不是已经答应了玛丽继位吗——”
“可是法国从来就没有女国王!这根本不可能——没有任何贵族会同意的!”
“等一下,她悲痛过度,去南方的修道院呆了两年,现在又开始要争王位了?”
“你真以为是修道院?你知不知道,今年阿基坦又开始收购那些小麦面粉了,价钱比过去几年还要高!”
没等民众们吵出头绪,散步在法国各地的吟游诗人们终于有活儿干了。
在十年前,他们大多还聚集在法国以南,数量不及如今的二十分之一。
是喜好艺术、出手阔绰的法国王后,让无数男女都投身于这样传唱颂歌、创作讽诗、号召民心的角色里。
由南至北,她们和他们唱出共同的声音——
“他们要给萝卜戴金冠,放任孤儿在大雪中哭喊。
国王在看着,上帝也看着,新法典的墨迹何时风干!”
“真公主在南方等着船,主教们背着身把金银盘算。
哪管什么继承的名头,新王位由他们说了算!”
如同飞鸟扑向天空那样,歌谣再一次不断传唱,直到醉醺醺的酒鬼们都能念叨上几句。
哪怕阿基坦只是发出警告,连军队都未调动半分,但巴黎乃至于勃艮第的主教们都要坐不住了。
现在该怎么办?
扶持那个胖萝卜当国王当然容易,可是他们真的要对抗阿基坦,和那对被圣母眷顾的母女作对吗?!
二十天后,急报消息终于抵达了罗马。
在一大摞的意大利税收文书和西班牙异端审判报告之间,尤金三世捏着信纸,几乎要把羊皮纸攥出好几个指头印。
他已经并不年轻了。
比起白发苍苍但精神矍铄的伯纳德,四十多岁的尤金三世反而更像个老人。
他的身上都是酸苦的药味——按希尔德加德给出的良方,这能缓解他因过度肥胖造成的膝盖酸痛,以及夜间尿频。
伯纳德看起来平静的出奇。
这位白发圣徒虽然还没被封圣,但纵观历史,也只有他亲自扶持过两任教皇。
很明显,这两位一度有求于他,事事顺应着他的虔诚教士,在坐上这世间最高的位置以后,都会变得目中无人,只回馈一些近似怜悯的尊敬。
他已经习惯了。
尤金三世第三遍看完巴黎主教的报告文书,径直把羊皮纸搓揉成形状古怪的皮团,不耐烦道:“她到底要干什么!?”
伯纳德有些抽离地想起来,尤金三世以前身为自己的门徒时,几乎是最谦卑的那一个——他甚至为自己在河边洗过许多双靴子。
一旁的红衣主教急切开口:“圣下,这女人做过的出格事情实在太多,她这是蔑视整个教廷!当年在巴黎的时候,她——”
“我知道。”尤金三世冷漠地说,“用几碗豌豆粥收买了满城的贱民,这就是女人的本事。”
另一个枢机主教忧心忡忡道:“可阿基坦现在更加富有了,听说南方今年的收成额外的好,可是什么好东西都被挡在边防线里,也不会卖给北方……”
“这同样是些无聊的把戏。”尤金三世嘲讽道,“她不就是希望那些贵族过去求她,多施舍几仓的燕麦,或者多卖点鱼肉给他们?”
“伯纳德,你该说话了。”教皇催促道,“她当真这样不知死活,要挑衅整个教会?”
“如您所见。”伯纳德温和地说,“上一任国王的确留过这样的遗嘱,也促成了法典的拟定——巴黎原本的确可以有女继承人。”
“很可惜,在新法典正式颁布的几日前,他惨遭异端骑士的刺杀,死在了宫殿里。”
“她如果要玛丽做国王,之前干什么去了?现在又突然不肯在南方安生过日子了?!”
尤金三世逼近了伯纳德,苦艾混杂着没药的刺鼻味道让后者不由得皱眉。
“一个女人——”尤金三世加重语气道,“她之前愿意资助我,那是一个信徒对天意的基本虔诚,这不代表她可以随意踩在任何人的头上,连教皇的诏令都敢反抗!!”
伯纳德忽然有点想笑。
他以前也是这么想的,在见到埃莉诺的时候,还当众质疑过她野心太甚。
但有野心的人数不胜数,能做到她那般地步的,恐怕也只有一个。
见伯纳德并不开口,尤金反而理解成这是一种驯从的表现。
他拉开了距离,踱步片刻以后说:“看在她从前对我的虔诚和敬意上,我不会立刻惩罚她。”
“你现在带着我的文书去波尔多,最后一次警告她。”
“如果她执意要与整个教会作对,任何人都知道后果是什么——那些国王的下场都凄惨至极,她难道会幻想自己能碰着更好的结果?”
红衣主教怒声道:“而且任何事都不能凌驾于教会的意志之上!”
更多人纷纷应声:“教廷至高无上!!”
“阿基坦应该清楚自己的位置!!”
这话原本是这样。
但罗马的权威,这些年一直都在缓慢地褪色。
东边的希腊皇帝骂个不停,西边的那些小国王们更是作乱不断。
至于德意志王国?那个皇帝恨不得自己去当教皇,这些年只是表面安分罢了。
伯纳德似乎是有些迟钝地应了一声。
过了几秒,他贸然地问道:“您不考虑她的要求?”
尤金三世似乎听到了这世界上最荒唐的笑话。
他果真笑出了声,对着伯纳德说:“考虑什么?让那个小姑娘当国王?法国有哪个公主当过?”
“路易才执政多少年——哪怕这个法典真正颁布了,又有什么用?路易早就死了!那个暴虐好战的蠢货!”
伯纳德轻声说:“如果当初路易刚死的时候,玛丽立刻即位,恐怕也不会好过。”
“这只能说明,埃莉诺在那一年还有基本的理智。”尤金三世冷笑道,“一个寡妇,扶着一个六七岁的孩子登上王位,甚至用不上刺客,买通一个厨子都能把她们两掐死。”
伯纳德没有反驳,他站在原地,仅是可惜自己没有跟着去波尔多。
在路易的葬礼上,他还一直在想,为什么埃莉诺会放弃即将到手的绝佳机会,像是要放弃一切般回到波尔多。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答案了。
她的确十分聪明。
埃莉诺离开了巴黎,只会过得更加尊贵富庶,如同阿基坦公国最快活的王。
但巴黎少了埃莉诺,几乎没两年就比从前更加破败,让贫穷和混乱再度充斥各个角落。
战争已经发生过许多次了,那些赢家们都坐不稳位置,教会观望到现在,居然觉得是个好时机,要把那个胖男孩安排进西岱宫,从此独吞法国的权柄。
实在可笑。
伯纳德不作声地盘算着一切。
巴黎的所有商会、学校、药店、浴场,在战乱里都或多或少地遇到了影响,可它们背后的关系网盘根错节,全都指向南方。
有人默不作声地供养着这些枝叶末端的每一个人,在最贫苦的寒冬里,也没有哪个工匠或药师因此饿死。
除此之外,圣阿格尼丝修道院与熙笃会的关系愈发紧密,现在已经是法国最富盛名的圣母之迹了。
“伯纳德。”尤金三世不耐烦地再次直呼恩师的名字,“你考虑好怎么警告她了没有?”
“如果有必要,我很有可能直接前往法国,亲自参与那个孩子的加冕。”教皇冷冰冰道,“你不可以透露这个秘密,但也得变相地告诉她,阿基坦最好用更加虔诚的供奉来抵消这次的违逆。”
“她的确异想天开,可如果绝罚降临于阿基坦——”他嗤笑一声,“恐怕本地的贵族们都能把她撕成碎片,第二天就换个新公爵。”
伯纳德露出了微笑。
“那是当然。”他说,“我会如实转达的。”
“我今晚就会赶去波尔多。”
第130章 恩典:女公爵的存在,本身就是个笑话。
伯纳德抵达波尔多的时候,已经是圣历1151年的一月了。
不仅是意大利遭遇了罕见的大雪,罗马沿途都是冻死的人,连一向是暖冬的南法也木炭告急,每个教堂都挤满了烤火的信徒。
伯纳德已经游历过多个国家,也与许多位国王和教皇打过交道。
有的人傲慢自大,也有人过分谨慎。
当他第一次站在安布里埃宫的外沿,注视着这座城市里的车马道路,以及聆听着陌生语言的歌声时,他好像是第一次认识埃莉诺这样的公爵。
得知伯纳德前来拜访,侍女们很快为他安排了靠近城堡的住处,以及介绍了贵族们常用的浴场。
他原本风尘仆仆地从东方赶来,在短暂休憩后,很快摇身一变,被玫瑰和金盏菊的香露洗得干净轻盈,甚至看着像年轻了几岁。
冬日里能洗个热气腾腾的澡简直是一种神赐的恩典。
再拜见埃莉诺时,他显得释然又放松。
“好久不见,殿下。”伯纳德说,“我虽是奉教皇的诏令前来,但其实早已向往此地许久。”
埃莉诺示意他看向在场的另一位贵族。
伯纳德一怔,在看清亨利面容时都有些认不出他来。
“你长得好高,”他下意识地用了长者的口吻,又意识到自己的冒失,“我刚听闻您与公爵大人的婚事,衷心为二位献上迟来的祝福。”
亨利凝视了伯纳德许久。
“希望我们选择了同样的道路。”亨利说,“感谢你的指引。”
伯纳德带来了一个不算愉快的威胁。
“——为了感念王后对教廷长久以来的付出,尤金三世圣下决定授予圣十字勋章一枚,并为您和玛丽公主长久赐福。”
“但圣下也再三提醒您,事已至此,阿基坦需要正视教廷的选择,不得驳斥或提出异议——这等同于公开反对上帝。”
埃莉诺眨眨眼:“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伯纳德叹道:“我想尝尝这儿最好的酒,听说巴黎的宫廷佳酿都比不上这儿平民的餐酒。”
大伙儿哈哈大笑。
是的,正如所有宫廷要臣,以及贵族们所见识的那样。
教皇的口信从意大利千里迢迢地传到波尔多,然后就像乌鸦羽毛落入池水那样,连波浪都没掀起来便没影了。
阿基坦没有忏悔,更没有停止发声。
野猫般无处不在的吟游诗人们更加放肆猖獗,几个月后甚至把新编的故事唱诵到了意大利。
他们实在是叫个不停,先是讲起公主诞生时的异兆,从天际的星辰交错唱诵到逆季绽放的春雪花,讲起路易国王临死前为妻女落下的最后一滴眼泪,以及脑满肠肥的主教们又在教堂里撕开烤鹅,如何贪婪饱足的一顿大嚼。
人们听得心里发怒,更是听得饥肠辘辘。
这些诗歌故事有太多版本——主教们在吃烤鹅、羊腿、镀金天鹅、烤牛肋排,而他们呢,他们饿得都在吞雪!!
还有那个白萝卜小国王,如果这种名不见经传的破落贵族都能当国王,那他们凭什么不能选埃莉诺?!至少埃莉诺在巴黎的那几年,没有人被饿过!!
教皇的车队已抵达法国边境,还有半个月便要入驻巴黎,他很快就察觉到了异样,并立刻给伯纳德写去语气严厉的问责信。
你没有警告埃莉诺?!
你竟然没本事拦住这个发疯的女人?
现在你们要做什么,继续质疑教廷的权威,利用那些不知死活的吟游诗人跟整个罗马教廷叫板?!
三月来临之际,绝罚的敕令轰动法国。
这是新任教皇的第一次绝罚——还是指向那个曾经隐秘资助他的埃莉诺!
几乎所有贵族都想彻夜长谈,好好盘算清楚这次该向着谁。
绝罚,那便是公开开除埃莉诺的教籍,除非她立刻忏悔,赶去罗马教廷认罪,否则整个阿基坦都可能陷入众矢之的。
而且从绝罚的诏令出现起,埃莉诺的公爵之位都在名义上形同虚设,任何人都可以发动战争!
尤金三世得意洋洋地等待着各地的战报接踵而至。
他清楚,那个叫亨利的小贵族没什么本事,即便有安茹和诺曼底做后台,其他贵族也完全可以把这对年轻人弄死。
富庶的阿基坦会像嫩牛里脊那样被刀叉分得七零八落,而所有人最终都会效忠上帝,把钱财权力捧到他的面前。
他住进了西岱宫旁最大的教堂,示意人们尽快安排克洛德国王的加冕仪式,规模一定要极尽豪华,这才足以衬托教皇亲临的尊贵。
“可是……”随从的红衣主教嗫喏道,“我刚刚问了财政官,巴黎早就没有钱了。”
“你真信这些人的鬼话?”尤金三世说,“那些穷人当然早就被军队们搜刮个干净,但是贵族能没有钱吗?!”
红衣主教很是为难:“财政官早已换了七八任,国库我去看过了,干干净净,所以现在厨房里连像样的香料都找不到几颗。”
“即便是要举办加冕仪式……恐怕金器也很难找到。”
教皇瞪大了双眼。
“没有金器?这是什么意思。”
他从未听过这样荒谬的说辞。
实际上,巴黎被翻来覆去地入侵至少四次。
勃艮第的军队占领过,安茹的军队也占领过。
每次都只能持续几十天,在此期间少不了变本加厉地搜刮卡要,各种威胁。
老主教早已去乡下避难,新主教懦弱无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军痞用各种理由抢走了教堂的金像银器,最后连嵌在墙里的雕像都被刮干净了金箔,留下深浅不一的坑痕。
等尤金三世纾尊降贵前来的时候,整个巴黎如同一具空壳。
老鹰眼带着他的商客们早已去境况更加稳定的香槟避难,庄园人去楼空,兴许酒窖里还有几桶无人在意的苹果酒,除此之外,其他贵族的境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不断恶化的寒冬几乎能要了所有人的命。
教皇咬牙道:“既然如此,那就把附近所有的领主都邀请过来,不,是把整个法国的领主都邀请过来!”
没有人敢空着手,什么礼物都不带就来参加国王的加冕!
红衣主教匆匆应下,当晚便有十几个传令官奔赴不同地区。
可是战争还是没有发生。
教皇等了又等,一面令手下整理出理应到场的客人名单,又催促着人去探听关于埃莉诺的消息。
终于有侍从焦急赶来:“圣下!有消息了!”
尤金三世喜出望外:“是伯纳德回来了?还是有哪个领主要攻打阿基坦了?!”
侍从脚步一顿,表情有点惶然。
“是诺曼底的消息。”他硬着头皮说,“好像是——那个安茹伯爵,他病入膏肓,需要长期卧床休息,现在亲手写了文书,要把整个安茹都交给妻子管理。”
“也就是说,玛蒂尔达公爵现在已经吞并了安茹,几乎控制了法国的整个西北。”
尤金三世铁青着脸说:“若弗鲁瓦那个废物!”
他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又追问道:“那玛蒂尔达公爵和埃莉诺的关系怎么样?”
侍从艰难道:“恐怕不能更好了。”
“所有人都知道,还是路易王后的时候,埃莉诺就去诺曼底看望过她,还亲自参与了玛蒂尔达的公爵册封仪式——现在玛蒂尔达的孩子都成了埃莉诺的丈夫,她要把整个法国都给吃干净!”
尤金三世没控制住身形,往后踉跄了一下。
他喘着粗气,眼睛里闪烁着愤恨恼怒的火焰,像是要把整个西岱宫都给烧干净。
红衣主教小声询问:“那克洛德国王……”
尤金三世重重剜了他一眼。
“你想问什么?!”
“没……没什么……”
尤金三世咆哮道:“你难道要我收回绝罚,赶走那个胖萝卜,然后求埃莉诺把她的宝贝女儿送过来,让整个教廷都跟着赔笑?!”
红衣主教额头冒汗:“我绝非此意啊,圣下,您误会我了!”
“克洛德的册封必须进行!”尤金三世怒气冲冲地说,“而且要比路易的册封更加隆重,那些贵族们必须过来参礼,还要送上足够体面的贺金!”
他一口气说了太多,胸口都在剧烈起伏,却发觉整个会客厅都鸦雀无声。
“说话!”
枢机主教缓慢地说:“容我冒昧地提醒您……”
“上一个被绝罚的,还是西西里国王。”
上一任教皇恼羞成怒地要绝罚他,并且自己招兵买马,要攻打西西里,为教廷正名。
最后……那人死在了巴黎,但也有人说,他是被绑架去了西西里,至今都在那当一个跪着擦地砖的仆人,成日里以泪洗面,瘦到谁也认不出来。
这种鬼话,谁知道真假?
“英诺森那个蠢货。”尤金三世喷出鼻息,冷声说:“他凭自己的本事,把绝罚都弄成了一场笑话。”
“……我和他不一样。”他森冷地看着在场的所有人,“等前来为新国王的贵族们陆续到齐,他们该知道自己需要效忠于谁。”
在停顿之后,尤金三世露出了笑容。
“况且……也没有人会选择那两个女人。”
女公爵的存在,本身就是个笑话。
120-130
同类推荐:
大明丫鬟奋斗日常、
我是吕四娘、
养兄为夫、
相见欢、
被读心后成为秦国团宠、
被读心后成为秦国女帝、
国公府来了个表小姐、
夫郎是炮灰病美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