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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

    第111章 图穷匕见


    昭明元年的新年, 是在一片近乎惨淡的素白与压抑的哀恸中度过的。


    往年腊月到正月,上京城应是满城火树银花,万民同庆。


    今年, 宫门府邸前的红灯笼换成了白纱灯, 门神桃符一同被换了下来,没有丝竹宴饮,甚至连互赠年礼都成了隐晦的忌讳。


    毕竟无人敢在先帝大丧期间做些喜庆的事。


    这个年, 所有人的精力心神都耗费在规模宏大、礼仪繁复的先帝葬礼上,榨干了最后一丝属于年节的气息。


    宫人们穿梭在素缟和香烛之间, 面容疲惫,就连民间,也因国丧期间诸多禁令和沉重的氛围, 过得格外冷清萧索。


    正月十五,上元灯节,今年意料之中地一点光景也无。


    此前停灵哭临,议谥定陵由皇室成员和百官一同完成。


    上元前夕,皇陵封土已经彻底夯实,象征着明德帝真正入土为安,不久后, 另一间关乎国本的大事被迅速提上日程。


    新帝登基。


    钦天监最终选定二月初二龙抬头这一吉日,作为嗣皇帝萧懿恒正式即位皇帝, 改元“昭明”。


    时日紧迫,各部几乎是昼夜不休地筹备。


    虽然国丧期间一切从简, 但该有的祭告天地、宗庙、社稷的仪式, 还有百官朝贺, 颁布即位诏书、大赦天下的程序, 一样也不能少, 只是减去了诸多繁文缛节和奢靡用度。


    二月初二这日,吉时一到,钟鼓齐鸣。


    百官山呼万岁,萧钰随着队列躬身行礼,目光却远远地看着御座上那人。


    同前世一样,萧懿恒端坐龙椅,衮冕加身,年轻的君主面对如此宏大的场面从容自若,没有意想中生涩与僵硬。


    萧钰心里并无多少新朝伊始的激动。


    萧懿恒再次坐上了那个位置,仅凭几人之力,难以撼动前世的走向。


    但这把椅子,烫得很。


    齐王今日格外沉默恭顺,在朝臣面前维持着惯有风格。前世萧懿恒登基后,齐王倒没有任何小动作,反而一直尽心尽力辅佐他。


    愈发印证了萧钰心里那个猜想。


    淑贵妃……如今该称皇太后了,她和齐王之间非同寻常的关系是否有旁人知晓?萧懿恒又知道多少?


    朝中那些或明或暗的钉子,是否会趁新帝立足未稳之际有所动作?不过这不是她忧心的范畴。


    还有“夜枭”,不止景老侯爷的死,连带着先帝驾崩,或许皆是他筹划促成。这伙人的目标绝不仅仅是掩盖旧案。


    新帝登基,朝局变动,正是浑水摸鱼、进一步渗透的好时机。


    查清老旧冤案固然重要,但如今迫在眉睫的是防止这伙人借着新帝之手,对国本造成致命的侵蚀。


    萧钰立于前排宗亲位列中,萧随垂手而立,面色沉静,看不出波澜。


    礼乐渐熄,大典进入后半程。


    随着新帝正式确立,相关的尊号位分也需随之明确。


    司礼官开始宣读首批册封、尊奉的诏书。


    皇后陈氏和贵妃刘氏并尊为皇太后。陈皇后虽只有一女,但作为正宫皇后,在礼法和地位上都高于萧懿恒的生母淑贵妃。


    诏书继续:“长宁公主萧钰,仁善宽厚,乐善好施,着晋为长宁大长公主,位视亲王,享双倍食邑,以褒殊荣。”


    萧钰神色平静,出列,敛祍谢恩。


    同前世一样,从公主到大长公主,虽两字之差,但地位更为尊贵,行事多了不少便利。


    “安国公主萧懿姝,聪慧柔嘉,才情并茂,着晋为安国长公主,享例食邑……”


    册封诏书宣读完毕,阶下再次响起整齐的贺颂之声。


    新帝登基,尊长者封同胞,一派皇室和睦,新朝气象。


    大典尾声,钟罄余音缓缓消散,却仿佛在萧钰的心湖中投下更深的涟漪。


    新帝銮驾起行,百官依序退朝。


    日光照在汉白玉阶上,冷硬刺眼。


    于此,一切犹如车辙,再次碾上了前世的轨道。


    *


    昭明帝萧懿恒登基后的头两个月,雷厉风行地推行了几项新政。


    整顿了江南开春的漕运督建,核查边镇空饷,减免去年冬日受雪灾地方的赋税,并开了一次算不上多么开放却姿态明确的恩科。


    朝野上下,对新帝的勤勉倒也生出了几分期待,冲淡了些许先帝大丧带来的沉郁。


    昭明帝在一次常朝后,单独召见了新任的刑部尚书,随后,一道足以在特定朝臣中掀起惊涛骇浪的口谕传出。


    皇上有意,重新彻查七年前的长平侯景湛北境战殁一案。


    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起初涟漪不大,但很快便在当年同长平侯有旧的武将,还有那些始终对景湛身亡抱有疑虑的臣子心中激起了巨大的回响。


    大长公主府内,萧钰听闻此讯,眸色深不见底,她没有半点激动欣慰,心底反而升起一股更深的警惕。


    萧懿恒为何突然要翻这件案子?


    新朝初立,百废待兴,边境未宁,此时立刻去牵动一桩牵扯深远的陈年旧案,绝非明智之举。


    除非他另有目的。


    为功臣昭雪,收拢旧部人心,萧钰没多想,首先排除这种可能。


    还是想借此案撬动某些盘根错节的势力,或者这根本就是一个诱饵,一个幌子。


    她想到景珩母亲的手札里那些记录、沈千钧提到“夜枭”很可能藏在朝堂上,还有齐王和刘氏之间的关系……


    萧懿恒此举,是真要查,还是被人引导着去查。


    若真查起来,会查到何处,若打草惊蛇,适得其反,景珩便很难办了。


    此前先帝不动作,不允许朝臣提起此案,景珩能暗中动手查,此时案子揭到明面上来,有太多双眼睛盯着,反而对他们不利。


    疑虑重重,眼下最能直接接触到皇帝对此事态度的人选很快浮现在萧钰的脑海。


    如今的景珩,在大多数人眼中,是个盯着长平侯世子虚衔,却无实职在身的闲散勋贵。


    七年前,长平侯府蒙受莫须有罪名,虽众臣上书替景湛澄清,此后景珩似乎再无心仕途,常年混于市井街头。


    许多人对他客气,不过是看在已故景老侯爷的忠勇和那点残留的香火情分上,时而被人称道一声“小侯爷”。


    当年置于风口浪尖的人,是旧案的第一道突破口。


    果然,萧钰的信还未传出,就收到了景珩的密信。


    宫里传出旨意,召长平侯世子景珩入宫觐见。


    景珩接了旨,神色平静地换了朝服,随着引路太监,踏入了对他来说无比熟悉的宫禁。


    紫宸殿东暖阁,昭明帝萧懿恒并未着龙袍,只身穿了一身家常的明黄常服,坐在书案后,见景珩进来,抬手免了他的大礼,赐了座,态度颇为随和。


    “景卿许久未入宫了吧,近些日子在忙些什么?”萧懿恒开场是寻常的寒暄。


    景珩依礼回答:“皇上,臣闲散惯了,不过偶尔读些杂书,督促臣弟的课业,无事在京中走动走动,并无要紧事。”


    萧懿恒点点头,似有感慨:“是啊,一晃这么多年了,朕记得小时候还随父亲去过侯府,见过老侯爷练武。”


    “那回臣见过皇上。”


    “许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们都还小。”萧懿恒话锋一转,语气沉凝下来,“老侯爷忠勇为国,却……唉,这些事一直压在朕心里。”


    景珩垂眸:“皇上挂怀,臣等感激涕零,只是往事已矣。”


    萧懿恒打断他:“当年真相未明,忠魂难安,朝野亦有争论,父皇在时,或因种种顾虑,未能深究,如今朕既继承大统,便想为这些有功于社稷却含憾而终的臣子讨一个明白,朕也想知道,当年北疆那一战究竟发生了什么。”


    景珩抬起头,看向萧懿恒,年轻的帝王目光坦然。他微微欠身:“皇上圣心仁厚,顾念旧臣,实乃臣等之幸。只是事隔多年,证据早已全无,人事皆非,若要彻查,恐非易事,难免牵动朝局。”


    “哦?爱卿不想让朕查此案?”不等景珩回答,萧懿恒又道,“父皇在世时候,朝中文武失衡,此案关乎朝廷公正,关乎军心士气,朕已命刑部和大理寺暗中调阅旧档,寻访可能知情的旧人。”


    萧懿恒这是“先斩后奏”,将他召入宫分明不是询问案子该不该查,而是另有其因。


    果然。


    “不过……”萧懿恒顿了顿,目光落在景珩身上,“有些事,官府纵使查得滴水不漏,或许还比不上当年侯府的人手上掌握的线索。”


    景珩心中一动,面上依旧平静:“皇上之意是?”


    萧懿恒笑了笑:“景小侯爷,当年老侯爷在北疆麾下有数支精锐,你这些年想必也知道秋霜令一物。”


    图穷匕见。


    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是想打探秋霜令的下落。


    秋霜令下有两千人数精锐,先帝在位时,虽没未提出彻查长平侯一案,倒下令让人四处搜查秋霜令。


    多年来未寻到任何蛛丝马迹。


    据说两千精锐以秋霜令牌为令,组织服从性极高,但长平侯死后,秋霜令下落不明,这两千精锐也仿佛凭空消失。


    “那年冬日,秋霜令丢失,再无人知晓它的下落,皇上为何突然问起此物?”景珩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萧懿恒紧紧盯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朕也是偶然听闻,秋霜令或许与当年一些秘闻有关,若爱卿能找到,或是知晓它的下落,能为老侯爷遇害的真相提供关键线索。”


    “朕知道,这么多年,老侯爷一事是你心头的刺,你难道不想知道当年的真相吗?找到秋霜令,或者用它来协助朕查案,便是为老侯爷,也是为朝廷立下大功。”


    景珩沉默片刻。


    萧懿恒这番话不是请求,而是直接问他要秋霜令。


    最终,他缓缓起身行礼,声音平稳无波:“皇上重托,臣铭记于心,臣定当竭力寻访父亲旧物遗踪,若有秋霜令的线索,臣必定第一时间禀报皇上,只是时隔久远,能否寻得,臣实无把握。”


    萧懿恒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也没有继续逼迫,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朕信你,去吧,有了消息随时可入宫见朕。”


    “微臣告退。”景珩再行礼,转身退出了暖阁。


    走出大殿,迎着正午的日光,景珩微微眯起眼,感受着背后数道凝视的视线,他步子没有停,继续往外走去。


    起先景珩觉着萧懿恒对长平侯一案的“关切”来得突兀,绕了偌大一个圈子,最终落在秋霜令上,其意昭然,他怕旧部有人豢养私军。


    这龙椅坐得也不安稳。


    他没承认秋霜令在自己手上,留了些回旋的余地。


    新帝登基后,萧钰有回和他提到,宫里上下对先帝病因讳莫如深,太医院对此毫无追查动静,皇亲国戚除了表现出合乎礼制的悲痛,此外再无半分彻查的意图。


    朝野上下,聪明人都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只是无人敢轻易触碰禁忌。


    宫门外,长平侯府的马车停靠在僻静的转角处,静静等候。


    景珩走到马车前,那车帘突然从里掀开一角。


    他微怔,随即快步上前,身形利落地登上马车,帘幕在身后落下。


    “你怎么来了?”景珩在她对面坐下,有些诧异,随即眉头微蹙,“这里人多眼杂,跟我在一起太冒险了。”


    萧钰并未立刻回答,只是借着帘外渗进的日光仔细打量了他一番,见他神色如常,眼底不易察觉的紧绷才悄然散去。


    她道:“怕你在宫里遇到事,或是萧懿恒为难你,来接应一下,总归稳妥些。”


    “只是叫我去书房,不难应对。”景珩笑叹,“今日暂且没有给我撑腰的机会了。”


    萧钰闻言,唇角微弯,浅浅笑了笑,驱散了方才的凝重。


    她目光落在景珩身上那身因入宫觐见而穿戴的朝服上。


    玄色为底,绣着暗纹,玉带束腰,衬得人身姿越发挺拔,平日里或锐气或慵懒的气势被这身庄重服饰敛去大半,显出一种端肃清贵的风华。


    萧钰看着看着,忽然有些出神,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上次见你穿这身衣裳,还是很多年前。”


    是未戴银面,作为景珩这个本身的人,穿这身衣裳。


    记忆的闸门被这句话倏然推开。


    那个冬日格外的冷,落了很大的雪。


    金銮殿前,跪着一个身穿玄色朝服的年轻人,听宫人说,这是长平侯景湛的长子。


    侍女撑伞同她走近,萧钰看着雪光映着这人冻得微红的脸,望见了他眼里风雪俱灭的清寂。


    思绪回笼,萧钰收回目光,望向车窗外流动的街景。


    “一晃过去很多年了。”景珩淡声道。


    萧钰复又看向他,眼中映着窗外流泻进来的天光,声音轻轻笑道:“你穿朝服真好看。”


    景珩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又缓缓松开,荡开一圈圈细微持久的涟漪。


    他眸光微动,原本的姿态稍稍放松,向后靠了靠,倚在车厢壁上,一条长腿似不经意地向前伸展了些许,将那身严谨的朝服撑出几分洒脱不羁的线条。


    “是么?”景珩开口笑了笑,“参军打仗不如做闲官,看来我得努力想法子在宫里谋个清闲差事,既能日日穿这身朝服,又能日日见到你,岂不两全其美?”


    萧钰睨他一眼,见他一副不着调的模样,心下也松快起来,她故作严肃道:“胡说什么,朝服是大朝会、觐见君上时穿的礼服,岂能像你说的日日穿着?”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景珩索性挨着她坐下,手臂虚虚环过她身后,是个近乎拥抱的姿势,将人笼在自己的气息范围内。


    “我想了想,在外头奔波劳碌,风吹日晒的,怕是没多久就糙了,不如我们的大长公主殿下赏个宫里的清闲差事。也不用管什么事,就每日点个卯,穿得整整齐齐的,在你路过的地方晃一晃,想看了,随时都能看见,岂不好?”


    萧钰被他这歪理逗得忍不住笑出声来,抬手不轻不重地推了他一下,“越说越没边了,老侯爷若知道你存了这般出息心思,怕是要从祠堂里出来敲你。”


    “我爹才不管这些。”景珩顺势握住她推过来的手,指尖在她温凉的掌心轻轻挠了挠,见她指尖微蜷想要抽回,便稍稍用力再握住,脸上笑意更深,带着点耍赖的意味,“他老人家只盼着我活得高兴,如今最让我高兴的,不就是让公主多看我两眼,多夸几句好看么?”


    萧钰挣不开他的手,也就由他握着,只觉得掌心酥酥麻麻,连带着耳根也有些发热。


    她别开眼,维持着声音的平稳:“油嘴滑舌,谁要日日看你?看久了,难免生厌。”


    “那可不行。”景珩立即接话,语气里故意掺了十二分的认真,“大长公主金口玉言,说出的话就不能改口了。”


    “贫嘴!”萧钰终于被他的厚脸皮磨得破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波流转间哪有半分威慑,反倒像是嗔怪,“下次入宫我便给你找个看守宫门的差事,让你日日站岗去。”


    景珩眼睛一亮,仿佛得了什么美差,“那敢情好,我就日日守在你出入最频繁的那道门,每日进出,我都能第一个看见,最后一个目送,天天穿甲胄沉是沉了些,但我甘之如饴。”


    萧钰被噎得一时语塞,又气又笑,索性用力抽回手,“给你根杆子你还真顺着往上爬了。”


    “错了错了,我才不想要宫里得闲职,只要公主不嫌,想看什么我就穿给你一个人看。”


    萧钰身体微僵,她低哼一声,面无表情道:“一边去,本宫不稀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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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2章 秋后算账


    马车并未驶向长平侯府, 而是绕了几条僻静的街巷,最终悄无声息地驶入公主府的偏门。


    侍女早已等候在此,行礼后引着二人穿过几重花门, 来到萧钰书房所在的小院。


    室内暖香铺面而来, 驱散了春日傍晚的微寒。


    庭中棠树葳蕤盛放,萧钰立在窗前,问景珩:“今日在宫里, 萧懿恒同你说了些什么?”


    景珩将在宫里同萧懿恒的对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皇帝追忆旧臣又要决心翻案,再引到了秋霜令上, 临近结束近乎命令地让景珩寻找交出此物。


    他说话的语气平直,但萧钰能听出其中潜藏的冷意。


    萧懿恒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他眼中, 侯府破败多年,翻身的可能近乎渺茫,唯一有价值之物便是丢失的秋霜令。


    萧钰看向景珩:“他并不知道秋霜令在你手上,你打算如何?”


    “我只说尽力寻访旧物,没有把握找到,他倒未再逼迫,但意思已经很清楚。”景珩斟了两杯温茶, 递一杯给萧钰。


    她接过,握在手中感受着那方温热:“萧懿恒翻案是假, 寻令是真,甚至不惜翻动父皇在世多年未曾深究的旧案。萧懿恒登基后, 父皇病因太医院无一人再提, 朝野噤声, 萧懿恒也无任何指示, 这不合常理。”


    “他若真有心为旧臣昭雪, 为何不先查清自己父皇的死因病情?”


    景珩冷笑一声:“除非不能查。太子登基,本是顺理成章,朝中暗流涌动,他此刻最需要的是稳固皇权。明面上翻旧案或可收拢部分武将人心,但风险同样巨大,索要秋霜令许是他想借着这股力量来做一些明面上做不到的事,比如清理朝中异己,甚至掩盖某些更深的秘密。”


    “不无可能。”萧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决断,“无论他目的为何,秋霜令不能让他轻易得到,此物是老侯爷的旧物,无论萧懿恒用之为何,与我们没有好处,但也不必完全否认它的下落,争取一些时间便好。”


    “你的意思是?”


    “他让你找,你便装着样子找,放出些风声,我们需要时间来找更多的能将萧懿恒扳倒的证据。”


    *


    接下来的日子,上京城笼罩在一片平静之下。


    昭明元年的春日去得飞快,转眼到了夏日,河畔莲开,夏树苍翠。


    萧钰每日入宫请安,陪皇太后说说话,偶尔也会去和皇帝、安国长公主坐坐,品茶闲谈。


    作为大长公主,她有足够的身份出入宫禁,借着机会,萧钰翻阅了不少旧档。


    太医署的档案室积满灰尘,存放着历年为帝后嫔妃诊治的脉案底本。


    萧钰由皇太后掩护着暗中调阅了先帝最后一年的全部用药记录。那些药材名目繁多,剂量精微,看起来并无异样,但当她将每日药房与内库药材采买流水比对时,发现了一个细微的破绽。


    先帝最后一个月所用的一味马钱子,太医署所开出的剂量与内库实际拨出的数量对不上,足足多了一成。


    而这多出来的一成,并无任何追加药房的记录,也不见于宫里其他人的用药账目。


    马钱子主治虚寒惊悸,可入心经。但过则伤神,久则乱心,与寒凉之物相佐,可致神思昏聩,气血逆乱。


    先帝病逝前,药方中恰好包含此药。


    萧钰又调阅了那段时间太医院的值守记录,负责煎药的太监早已被调往冷宫当值,叫来一问,只说“按方煎药,不敢有误”,再追问是何人抓药、何人送药,便眼神闪烁,支支吾吾。


    萧钰没再发问,放走了那太监,回头让宫里一位叫德顺的太监盯住他。


    德顺在先帝身侧当差许久,现下仍在养心殿当值,他此前收过萧钰的赏赐,这次给的也不少,便一口应下。


    三日之后,煎药太监的尸身在冷宫后巷的井里被人发现,给上面的交代是失足落井。


    线索就此中断,但萧钰已心中有数,先帝之死绝非自然。


    而敢在太医院动手脚的人,身份必然不低,且能调动内库,安插人手。


    萧懿恒和齐王萧随都脱不开干系。


    就在萧钰暗中追查先帝病因的同时,朝中另有两件事让她关心。


    其一,北疆边境回阙再次生乱,有小顾牧民越过边防线劫掠,虽未成大患,但边关有患的文书还是连夜递入了京城,兵部和皇帝连夜商议,最终昭明帝亲自定夺,命贺修筠北上平叛。


    其二,景珩入宫请辞,言长平侯府尚有旧部流落北境,他欲亲往寻找,许能寻得旧案和秋霜令的人证物证。昭明帝闻言,面露欣慰,欣然允之,嘱咐他一路小心,并让他和贺修筠一同北上。


    临别那日,昭明帝亲自送行。


    年轻的帝王立在城楼之上,远远看着一行人往北去。


    一个身影自他身后缓缓踱出。


    是薛傅延。


    “皇上。”他欠了欠身,语气悠然,“贺将军前脚刚要走,景小侯爷便跟着去了,目的地都是北境,您说巧不巧?”


    萧懿恒面色沉凝,并未立刻接话。


    薛傅延顿了顿,笑容更深:“臣之前向皇上提过的那桩怀疑,如今看来,越发值得玩味。贺修筠此人来历成谜,佩戴银面示人,谁知道昨日的他和今日的他是否为同一人呢?”


    “爱卿想说他们就是同一人?”萧懿恒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紧绷。


    薛傅延收敛了笑意,正色道:“臣斗胆猜测,贺修筠和景珩本是同一人,侯府没落后,他一人扮作两人,一面以贺修筠的身份领兵立功,一面以原本的身份营造闲散度日的假象,如此一来,既可避人耳目,又可暗中串联势力,至于目的……”


    “皇上不妨想一想,长平侯死得冤屈,他不可能咽下这口气,另外,他手上的权力是在为何人铺路?”


    “您可以问问长宁大长公主,看看她是否知晓贺将军的身份。”


    萧懿恒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若真如薛傅延所言,这一切便有了另一层解释。


    可他没有证据。


    萧懿恒缓缓开口:“若真是同一人,那便是欺君之罪。”


    “正是。”薛傅延点头,“欺君之罪,罪不容诛。”


    “但朕眼下动不得他,北疆边境反乱,朝中能领兵平叛且胜算在握的将领不多,贺修筠是眼下最合适的人选,若此时拿他,军心必乱,回阙趁势而起,后果不堪设想。”萧懿恒道。


    “再者,景珩此去北上,无疑是给自己挖了个坑,朕倒想看看他会不会把秋霜令带回来。”


    薛傅延提醒道:“皇上,京城里可还有一个人。”


    萧懿恒的眼皮跳了一下。


    萧钰。


    “朕知道了。此事暂且按下,待贺修筠平定北疆再做计较,让北境的人盯着些,若有异常,及时回报。”萧懿恒声音不辨喜怒。


    薛傅延躬身行礼,继续进言:“皇上,此人如今远离京城,正是清算的最佳时机,臣请皇上密令遥关十八城驻军,待贺修筠评叛途中秘密擒拿。”


    萧懿恒盯着北上远去的行军,良久才道:“若他抵死不认呢?朕以何罪名拿他?”


    薛傅延似乎早已料到这个疑问,微微笑道:“皇上放心,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在乎的人始终在京城,不妨先解决近处的祸患。”


    “臣不敢妄加揣测,但大长公主这两个月在暗查先帝的死因。”


    此话一出,萧懿恒即刻面沉如水,又示意薛傅延继续说下去。


    他顿了顿,微微倾身:“臣一直派人盯着大长公主殿下,奈何她的防备心极高,近乎两月臣才发现她在调阅太医院旧档,核查内库账目,甚至还派人盯过太医的家人。这些事,臣都有据可查。”


    “臣以为,大长公主殿下是在怀疑什么。”


    薛傅延点到为止。


    说到这个份上,萧懿恒绝不可能不明白。


    萧钰在怀疑什么?


    怀疑先帝的死有蹊跷,被人动了手脚。


    那她怀疑的人是谁?


    首当其中是他这个新帝。


    几日后的早朝,风平浪静。


    但散朝后,一道密旨从紫宸殿发出,直抵刑部。


    “查长宁大长公主萧钰,涉嫌暗调先帝病案,私改药方记录,勾结太医,意图混淆视听,干扰朝政。着刑部暗中详查,务求证据确凿,待时机成熟,一并发落。”


    昭明帝在密旨上盖下玉玺,手指微微发抖,但他没有犹豫。


    皇位之上,容不下任何威胁。


    说来可笑,这桩差事本该交由大理寺,但自从张楚岚在先帝提拔下任大理寺卿一职后,大理寺里外安插的已是萧钰的人。


    皆是命官,新帝根基未稳,一时半刻也无法拔除。


    萧懿恒只得选择刑部暗中接手此事。


    *


    最先察觉到异常的,是皇太后。


    一日萧钰照例入宫请安,侍女春雨借着搀扶的机会,朝她使了个眼色。


    萧钰面上不动声色,依旧陪着皇太后说笑,用了半盏茶,又聊了几句宫里的闲话,才从容告退。


    经过后殿的长廊时,她刻意放慢了脚步,让身形隐入廊柱的阴影里。


    不出片刻,春雨跟了上来,目光警惕地环视了一圈四周,才道:“公主殿下,这几日那位薛先生往太医院跑得勤,昨儿个夜里,他单独召见过一个叫于成贵的太医,此人在先帝病重时负责煎药。”


    萧钰眸光一凝。


    于成贵。这个名字她记得。


    先帝最后的那段时间,此人便是太医院里负责调配药材的医正。


    查账时发现的那批多出一成的马钱子也经过他手,后来本想继续深挖,这于太医突然告病还乡,让她的人扑了个空。


    如今看来,他并非告病还乡,而是被人藏起来了。


    有人在查“谁在查先帝的死因”。


    此前萧钰做得隐蔽,按理不该惹人怀疑,但薛傅延嗅到了异常,说明对方早就盯着她了。


    “本宫知道了,回去告诉母后,这段时间我可能不便常来,请母后保重身子,等本宫消息。”萧钰对春雨道。


    春雨点点头,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


    萧钰站在原地,望着宫墙上方那片狭窄的天空,须臾后移步出宫。


    落日熔金,暮色铺开,继而夜深虫鸣阵阵。


    大长公主府的书房里,萧钰正静静听着暗卫的禀报。


    “于成贵已被薛傅延控制在公府别院,今夜他入宫,到现在还没有出来,皇上倒命人调走了太医院关于先帝病情的所有存档。”


    暗卫补充:“还有,府外的那条巷子今夜多了几个生面孔,扮作货郎和乞丐,都在暗处盯着,殿下看是否需要除掉。”


    萧钰听完,面上没有任何波澜。


    她只是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几乎淡得看不出来,眼底却浮起一丝冷意。


    “不必了,下去吧。”


    暗卫领命,无声退下。


    萧钰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夜风涌入,带着夏夜的湿热,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窗外棠花尽谢,远处那片黑夜浓得化不开。


    萧钰缓缓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某个看不见的人说话:“薛傅延,前世这个时候你送了我一剂软筋散,现下是时候清算了。”


    【作者有话说】


    饱贝们元宵节快乐![彩虹屁]


    第113章 当众弹劾


    小暑这日, 天色将明未明,上京城的街巷还笼在薄薄的晨雾里。


    这是入夏以来难得凉爽的时辰。昨夜落了场急雨,将连日的闷热涤荡一空。


    东边的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 几缕微光照在皇城的琉璃瓦上, 映出浅浅的金边。


    宫门外最早抵达的官员们下了轿,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早到的不急着进去, 站在廊下闲话。


    “刑部的人透露,这几日朝上有人想翻云搅浪。”


    “刑部在查谁?大理寺那处为何半点动静都没有?”


    “大理寺为朝廷办事不假, 但你想想是谁将张大人提拔上去的。”


    左右时辰还早,官员们陆陆续续抵达,在此处等候。


    “咳咳……今儿这天总算是凉快了些。”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拢了拢朝服袖子, 望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舒了口气。


    “可不是,”旁边的人附和,“前几日那热劲,老夫夜里翻来覆去,愣是睡不着,今早这阵风倒像是老天爷赏的。”


    “慎言慎言, 老天爷的事,岂是咱们能议论的。”


    几人相视一笑, 心照不宣。


    宫门深处传来钟声,悠远绵长。


    不多时, 厚重的朱漆宫门缓缓打开, 值日的太监鱼贯而出, 为首的那人尖着嗓子唱道:“诸臣入朝——”


    百官整肃衣冠, 依序而立, 各怀心思。


    薛傅延身着青色官袍,站在文臣行列中,面容清瘦,目光锐利。待朝贺完毕,他便大步出列,朗声道:“微臣有本要奏!”


    萧懿恒端坐在御座之上,目光落在他身上:“准。”


    薛傅延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奏折:“微臣要弹劾长宁大长公主萧钰,身犯二罪。”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弹劾公主已是骇人听闻,如今更是二罪并陈。


    萧懿恒没有出声,只是微微抬手,示意他继续。


    薛傅延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如钉入木:“第一罪,长宁大长公主萧钰,涉嫌私调先帝病历,篡改药方记录,勾结太医,意图混淆视听,干扰朝政。”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薛傅延丝毫不给众人喘息的机会,紧接着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证物,有一份供状,一本账册,以及几封书信,由太监呈上御案。


    “其一乃太医于成贵亲笔画押的供状,大长公主殿下授意其篡改先帝最后时日的药方病本,将马钱子的真实用量增添一分,以掩盖其真实用药情况。”


    “其二乃御药房的账册抄本,上面清楚记载,那批多出的马钱子,确系由大长公主府的人取走。”


    ……


    薛傅延的言语越来越激烈,每一句话就像一把刀,狠狠刺向不在场的萧钰。


    “第二罪,大长公主与长平侯世子景珩,勾结鬼混,意图不明。”


    这一下,殿内彻底炸开了锅。


    比起正儿八经的朝事,达官显贵的这等八卦绯闻亦夺人耳目。


    勾结鬼混?


    京中的人都知道精湛的大儿子是什么德行,大长公主是未嫁之身,这两人若真有什么首尾……男女私相授受,那便耐人寻味了。


    况且,大长公主素来与贺修筠将军交好,这不已是人尽皆知的事吗?


    就连先帝与皇太后也默许了。


    怎么突然杀出来个景珩。


    “微臣有证据。”薛傅延再次呈上几份文书。


    “这是景珩与公主府部分往来密信的抄件,这是景珩多次深夜出入公主府的目击证词,还有人见到新年时候二人一同在护城河畔放灯。”


    所有人都在等待萧懿恒发话。


    良久,他终于抬起头,目光扫过群臣,沉声道:“传长宁大长公主即刻入宫觐见。”


    萧钰方才用完早膳,正在府中赏花。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海棠,妆容清淡,却衬得眉眼越发清冷出尘。


    听完太监的宣召声,她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轻轻放下手中的花剪,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


    “知道了。”她淡淡道,“容本宫换身衣裳,便随公公入宫。”


    太监不敢催促,只得垂手候着。


    德顺太监也来了,往日里得了萧钰不少赏赐,此刻见她这副样子,德顺忍不住走近,小声提醒道:“大长公主殿下,恕奴才多嘴,您不知道宫里是何情况,镇国公府的薛公子正在朝堂上当众弹劾您,您这才被宣入宫呐!”


    话毕,萧钰叫人给德顺取了赏赐,除此再未多说。


    德顺太监更摸不着头脑了。


    萧钰回到屋内,不紧不慢地换上宫装,待她穿戴整齐,对镜梳妆时,侍女忍不住问:“殿下,这分明是个圈套,那些人在陷害您……”


    萧钰望着镜中那张沉静的脸,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不必担心。”


    “走吧,别让他们久等了。”


    大殿内,百官翘首以待。


    终于,外头传来太监的唱喏声:“长宁大长公主到——”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殿门。


    萧钰踩着沉稳的步子走入大殿,日光从殿门倾泻而入,在她身后的玉阶上拖出一道颀长的影子。


    她走到殿中央,敛衽行礼,优雅从容地无可挑剔。


    “参见皇上。”


    萧懿恒看着她,一时竟有些恍惚,这个一同长大的人与他相处了十七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可此刻,他却觉得有些陌生。


    “平身。”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紧张,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萧钰站直身体,目光扫过站在文臣行列中的薛傅延,然后她转向萧懿恒:“皇上召臣入宫,不知所为何事?”


    萧懿恒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叠证据递了过去:“有人弹劾你私调先帝病历,篡改药方记录,这些东西,你可认识?”


    萧钰接过,一页一页翻看。


    殿内鸦雀无声,数道视线都落在她的身上,等她的反应。


    终于,萧钰看完了最后一页纸,抬起头看向薛傅延,声音不疾不徐:“薛大人,这些证据做得倒是缜密,只是这些心思不如多放些在正事上。”


    说罢,萧钰从袖中取出一只檀木匣子。


    太监接过,呈送到御前,而后打开。


    里面是一封泛黄的纸页,还有一封信。


    萧懿恒眉头一皱,一目十行地看下去,脸色越来越难看。


    信的内容,清清楚楚地写着:于成贵按彼时淑贵妃的吩咐,私藏了一批马钱子,并伪造账目,准备用来做局,信的落款日期是先帝驾崩的前一个月。


    萧懿恒的手指微微发抖。


    殿内群臣不知那信上写了什么,不少人看出了皇帝的异样。一时间,偌大的殿中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萧懿恒抬头,目光如刀,不着痕迹地剜向萧钰。


    正巧,撞上对方朝他微微一笑。


    下一刻,他道:“薛爱卿,大长公主手上有你和于成贵之间的书信往来,恰巧在父皇驾崩的前一月。”


    薛傅延难以置信,没想到皇帝会突然改口:“皇上,这怎么可能?您就没怀疑过是她伪造的信件吗?”


    萧钰静静地看着他,待他喊冤完,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薛大人说本宫伪造证据,那臣倒想问问皇上,与薛大人呈上的状供对比,您觉得这封信上的笔记像是伪造的吗?”


    薛傅延正想请示拿过皇帝手上的信件一辩真假,便被皇帝下令押解拿下。


    萧钰似乎看出了薛傅延的纳闷和疑惑,唇角微微上扬:“薛大人是不是忘了于成贵这个人最怕死,你以为他烧了信,可他早在交给你第一封回信的时候,就偷偷留了一份底,不为别的,就为了有一天能用来保命。”


    她顿了顿,看向御座之上的萧懿恒,声音平静如水:“皇上,不是因为臣怀疑谁,而是因为臣发现,有人想借父皇之死在朝中兴风作浪。”


    “薛大人,你说是不是?”


    薛傅延跪伏在地,方才那番慷慨激昂的弹劾,此刻已被萧钰轻描淡写地驳回。


    可他还不死心。


    “皇上!”薛傅延抬起头,“微臣不知大长公主呈上的那封信写了什么,可刘成贵的供状以及御药房的账册,这些都是铁证。她若真清白,为何要频频接触太医?为何要调阅先帝脉案?她分明是在查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


    “够了。”萧懿恒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浇灭了薛傅延最后的挣扎。


    “薛爱卿费尽心机,想要构陷朕的长姐。”他冷哼一声,“你想保的主使早就把你卖了。”


    萧钰唇角挂着笑,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萧懿恒身上。


    薛傅延的脸色彻底变了,“皇上!她胡说!臣从未……”


    萧懿恒打断了薛傅延的哀嚎,手紧紧攥着那封信,袖中的力道很重,几乎快要把纸张揉碎。


    他知道,这封信哪是什么于成贵和薛傅延之间的往来?


    方才当众的一番话全部都是她胡诌的。


    信上的笔迹,他认得,分明是萧钰亲笔所写。


    信上提到了诸多细节,详尽到某月某日,太医院何人当值,药方如何修改,何人修改了几钱。


    彼时的淑贵妃真的动了先帝的药。


    而目的就是最快的时间把他推上皇位,以免夜长梦多。


    萧钰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神色无波,清明无害。


    其中翻涌着只有萧懿恒能看出来的威胁逼迫。


    若此事传出,天下人会如何看他这个皇帝?一个生母谋害先帝的皇子,他的皇位,还坐得稳吗?


    萧懿恒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的冷意。


    “薛傅延。”


    “你勾结太医于成贵,私改先帝脉案,混淆视听,干扰朝政,罪无可恕。”


    “来人。”萧景睿没有给他辩驳的机会,“将人押下去,今日朕亲自审理。”


    殿内群臣面面相觑,无人敢言。


    他们不知道那封信上写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们争吵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皇上放心,那封信乃臣亲自取到,绝无作假可能,您亦可将信件交由刑部和大理寺审查,辨别字迹为同一人。”


    萧钰笑了笑:“诸位,臣是皇上的亲姐姐,我二人自然是同一条心。”


    薛傅延被押下去后,萧懿恒的脸色勉强缓和一点。


    他郑重道:“今日一事,朕会给大长公主一个交代,也会给父皇一个交代。”


    薛傅延当日被皇帝派人关入天牢。


    镇国公府的人喊着冤,在大殿外跪了一整日。到傍晚时候,萧懿恒命金吾卫将人带进书房。


    不到半个时辰,镇国公和夫人奄奄地出宫回府,再也没有闹了。


    当夜,萧钰便去了天牢。


    她只带了墨玦,墨玦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牢狱深处,烛火昏黄,照不透角落的阴影,里头的狱卒已经提前被打发走了,整个长廊上空无一人。


    “殿下,人在里头第三间。”


    萧钰微微颔首。


    牢门被打开,一股更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萧钰站在门口,掩了掩口鼻。


    借着幽暗的灯火,她看清了里面的人。


    薛傅延躺在墙角,脸上满是血污,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他身上还穿着今日清晨朝堂上的那件官服,只是现在已经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污和血渍。


    他似乎听到了动静,艰难地动了动,用那只勉强能睁开的眼睛向门口看去。


    光影明灭中,他看见了一个穿白衣的人。


    那抹颜色在这昏暗肮脏的牢房里,刺眼得像雪。


    薛傅延浑身一颤,想要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


    萧钰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墙角跟的薛傅延。


    良久,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这样子真狼狈。”


    “你来做什么……”薛傅延哑着喉咙挤出一句话。


    虽是这样问,他心里很清楚萧钰来这里的目的。


    萧钰淡淡道:“本宫来送你一程。”


    说罢,她微微侧首,对身后跟着的人点了点头。


    墨玦提着食盒走到薛傅延身前。


    地上的人艰难坐直了身子,自顾自地打开食盒,盒子里装着一盘艳丽甜腻的点心,和一碗汤药。


    薛傅延捻起一块点心,送入口中,一边道:“你能杀了我,你的盘算未必能如愿以偿。”


    他吃的这盘点心和前世送给萧钰的那盘很像,味道和模样都很像。


    唯一的区别是,前世他给萧钰下了软筋散,萧钰的这盘并没有放任何药。


    嚼着点心,薛傅延的目光落在食盒里。


    墨玦从盒中取出余下那只青瓷小碗,碗里的液体呈深褐色,散发着苦涩的味道。


    薛傅延难受地挣扎,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混着血沫和唾液,淌在破烂的衣襟上。


    他挣不开扼住他的手,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碗药一点一点被灌进自己嘴里。


    灌完了。


    墨玦松开手,退到一旁。


    薛傅延剧烈咳嗽着,趴在地上,手指拼命往喉咙里抠,除了点心酥皮渣以外,没有抠出其他任何东西。


    一阵阵抽搐从指尖开始蔓延到全身。


    萧钰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得意和痛快,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她就那样看着,像看一只濒死的蝼蚁。


    薛傅延抽搐着,挣扎着,用最后的力气抬头,看向那团雪白的影子。


    “你……”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神开始涣散,“你是鬼……”


    萧钰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薛傅延最后的意识里:“我不是鬼,我是来送你下地狱的人。”


    随即,薛傅延眼中的光点彻底涣散了。


    牢房陷入一片浓稠的寂静,廊上烛火摇曳,拉得萧钰的影子忽长忽短。


    “殿下,人已经咽气了。”墨玦道。


    萧钰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向外走去。


    洁白的衣袂像一片飘飞的雪。


    天牢外,月色如水。


    萧钰站在阶前,仰头望向夜空。一轮明月孤悬天际,冷冷清清地照着上京城。


    一切恍若隔世。


    又切切实实地隔了一世。


    【作者有话说】


    晚安[彩虹屁][彩虹屁]


    第114章 撕破脸皮


    翌日清晨, 日光穿透薄雾,洒在宫城的琉璃瓦上,凉凉的阵风佛过, 舒适宜人。


    今日朝会散得早, 所有人心照不宣地没在昭明帝面前提昨日的事,权当皇帝已经处理妥当。


    唯一引人注意的是镇国公今日未上早朝,太监说薛承业告了病。


    这一病告得颇有深意。


    于是朝野上下更没人敢议论昨日薛傅延弹劾公主一事了。


    官员们出宫不久, 萧钰乘马车来了宫里,萧懿恒还在紫宸殿偏殿的书房批阅奏折。


    萧钰步履从容踏入殿中。


    她未着朝服, 未佩珠翠,却自有一股睥睨众生的气势,让殿内当值的太监不敢直视。


    “皇上呢?”她问, 声音不高,甚至能听出一些平易近人。


    老公公躬身道:“回大长公主殿下,皇上正在书房……”


    萧钰没有等他说完,径直向内走去。


    萧钰推开书房门,萧懿恒正坐在御案后批奏折,他抬起头,看见萧钰的那一刻, 瞳孔微微一缩,随即恢复了平静。


    “皇姐来了。”萧懿恒吩咐, “来人,赐座。”


    “不必了。”萧钰站在门口, 没有往里走, “臣说几句话就走。”


    萧懿恒放下手中的笔, 挥退了所有当值的宫人太监, 最后目光落在萧钰身上。


    姐弟二人隔着半个殿阁对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紧绷。


    “薛傅延死了。”萧钰开口打破沉寂。


    萧懿恒的眉梢微微一动,却没有太多惊讶:“哦?怎么死的?”


    萧钰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这取决于你想给他安个什么罪名,如何给他善后了。”


    萧懿恒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皇姐办事干净利落,朕还是低估了。”


    萧钰道:“比不得你,皇上,你想借薛傅延的手除掉我,可惜那把刀不够快。”


    殿内的气氛陡然一凝。


    萧懿恒的脸色沉了下来,那点虚伪的笑意荡然无存。他站起身,绕过御案,一步一步向萧钰走来。


    “皇姐今日来,是想跟朕算账,还是想跟朕彻底撕破脸皮?”


    “算账?”萧钰轻轻重复,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开始质问他,“本宫只是想问问你,父皇的药是你们改的吧?”


    萧钰手上已有证据,即使不能坐实,也能掀起些风浪。


    在这件事上,萧懿恒还真拿她没办法,只怪当初自己和淑贵妃没有完全防住她。


    良久,萧懿恒才开口:“你想怎样?”


    “本宫不想怎样。”萧钰淡淡道,“这些证据我会收着,请放心,只要你不动我和我的人,我便不会动他们。”


    萧懿恒冷笑一声:“你威胁朕?”


    “我只是想提醒皇上,你是我的弟弟,我不想和你走到那一步,可若你非要逼我……”


    萧钰顿了顿,唇角的笑容淡而锋利:“我不介意让天下人知道,你是怎么坐上这把椅子的。”


    萧懿恒的脸色铁青,他猛地向前一步,逼近了萧钰:“你以为那是朕的把柄?那些废纸朕可以一把火烧了,你,朕也可以——”


    “可以什么?”萧钰打断他,丝毫没有后退,“杀了我?我今日敢来,就不怕你杀。”


    “你好好想一想,我若死了,你也不会活得安生。那些证据会落到谁的手里,到时候你还能坐稳这个位置吗?”


    萧钰目光无奈,轻轻叹了口气。


    “恒儿。”


    她换了称呼,是自小唤萧懿恒的名字。


    “你还记得小时候吗?父皇抱你坐在膝上,教你写字,教你读四书五经,他说你是他的儿子,将来要做一个有本事的人。”


    “踩着父皇的尸骨坐上皇位,你做过一日的噩梦吗?”


    “住口,只是……”


    朕若不争,你也会争,旁人也会争。


    父皇他……他本来就快不行了。


    你不也一样讨厌父皇?


    你敢说你清清白白没有做过任何一件对不起父皇的事吗?


    话到嘴边,萧懿恒一句也没说出来。


    萧钰看着他,目光里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悯。


    “只是什么?”她问完,又轻轻笑了笑,“只是我不会连夜做噩梦。”


    萧钰转过身,向外面走去,走到殿外,她忽然停下,微微侧首:“恒儿,你好自为之。”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刺目的日光里。


    萧懿恒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夏日的阳光倾泻入殿,照在他身上,却驱不散那片阴翳。


    这天气同十多年前一样,温暖的天光泼了满城,晃得人睁不开眼。


    那时候,萧钰牵着他和萧懿姝,带他们去御花园里捉蝴蝶。萧钰亲切地叫他的小名“恒儿”,唤萧懿姝“姝儿”,脸上带着淡笑。


    今日,他算彻底和萧钰撕破脸皮了。


    任由她放话威胁,不动她和她的人?


    那绝无可能。


    “皇叔,出来吧。”


    屏风后传来轻微的衣料摩擦声,一道高大的身影缓缓转出。


    齐王萧随依旧是那副沉凝从容的模样,深青色的蟒袍一丝不苟,腰带上悬着一枚温润的白玉。


    他走到萧懿恒身侧,拍了拍他的肩。


    萧懿恒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皇叔方才都听见了。”


    齐王点点头,神色平静:“听见了,刑部会写好卷宗,薛傅延在牢中畏罪自尽,倒是萧钰这人有点难对付。”


    萧随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不过的朝事,没有惊骇,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萧懿恒盯着他看了片刻。


    不知为何,他觉得这位皇叔更像领着他的一位可靠长者,帮他摆平了不少麻烦、挡了不少刀剑。


    无数次,他的心里自动将萧随和自己划入了同一阵营。


    就像方才被听见那些秘辛,他也丝毫不害怕,甚至有种齐王下一刻就会帮自己出谋划策错觉。


    萧懿恒忽然苦笑一声:“皇叔倒是镇定。”


    齐王微微抬眼,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皇上,臣活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大长公主有手段,我只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动手。”


    萧懿恒沉默片刻,忽然问:“皇叔觉得,我该怎么做?”


    齐王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床边,负手而立,望着窗外的宫道:“皇上,等着北疆的捷报吧。”


    萧懿恒一怔:“您是说贺将军的消息?”


    “不错,就当下形势,秋收时节当是最后一场战役了,在他手底下,突阙活不了那么久。”


    “若打了胜仗,该赏他。”


    “是该赏。”齐王点点头,“等到捷报后,皇上下旨召他归京论功行赏便是。”


    萧懿恒眼睛微微睁大:“皇叔的意思是……”


    召他回京,在路上解决他。


    齐王一字一句道:“如果皇上信得过我,届时我亲自动手。”


    萧随的目光沉静如水,萧懿恒看到了那渊潭水深处的寒意。


    萧懿恒想了想,还是打算告诉他:“皇叔,薛傅延此前曾对我说过一件事。他说贺修筠和景珩是同一个人。”


    齐王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同一个人?”


    萧懿恒答道:“是,薛傅延坦言他查了很久,每次贺修筠离京,长平侯府的那个人也会失踪,次次如此,未免太过巧合。”


    齐王忽然笑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像是意料之外,又像是情理之中。


    “有趣。”他道,“看来朝中所传的并非八卦流言,不过萧钰没有养面首,而是在养一把刀。”


    萧懿恒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紧张:“皇叔不觉得震惊?”


    齐王摇摇头:“皇上,臣的确很震惊,但放在萧钰身上又能说通了。”


    “既然知道,我们便想法子应对,皇上打算怎么办?。”


    萧懿恒开口:“先确认薛傅延所说是否属实,若他们是同一人,那事情就好办了。”


    齐王挑眉:“哦?”


    “皇叔当知道,景珩有个幼弟,今年才九岁,长平侯死后一直养在府中,这小子是侯府的心头肉,只要他在京中,景珩便不敢轻举妄动。至于贺修筠,届时一并下旨,召他回京论功行赏。”


    “只是我担心贺修筠回来了,北疆怎么办?若回阙反扑,边境又要死伤无数了。”


    齐王摆摆手,语气笃定:“贺修筠亲自率军清剿,回阙元气大伤,短时间内无力南犯。若皇上实在不放心,可将赫连识调到遥关十八城以北,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赫连识的部众驻守两边都方便,有他在,北疆无忧。”


    “好,就依皇叔所言。”


    齐王笑言:“皇上能做出决断,便是明君之始。”


    “明君?我连自己的亲姐姐都对付不了。”萧懿恒苦笑一声。


    “皇上错了,大长公主不是皇上的敌人,她只是一个走错了路的人。”齐王说着,目光变得幽深,“当务之急,不是除掉她,是除掉她的臂膀,朝堂上给她买命的一众人等,都得死。”


    萧随看着他:“皇上,慈不掌兵,义不掌财,您是天子,有些事必须做。”


    那日萧钰和萧懿恒针锋相对一番后,除了他二人,朝臣几乎没人看出他们之间微妙的端倪。


    萧懿恒每日照常上朝、批折子、召见大臣,勤勉得无可挑剔。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中紧绷的那根弦一直没有松过。


    萧钰日日进宫请安,同萧懿姝还有皇太后们品茶,一直晃荡在他眼皮底下,看见她就糟心。


    他在等。


    等北疆的捷报,再召他们归京。


    可捷报迟迟不来。


    先是一封平平无奇的军情奏报,说回阙众部在边境集结,似有异动。接着是一封加急军报,回阙主力突袭边镇,贺修筠率军迎战,安置流民。再后来,就是漫长的沉默。


    一个月过去,两个月过去,暑气渐消,秋风乍起。


    秋霜令没有踪影,北疆也没有音讯。


    齐王倒是沉得住气,每次谈起,他都会道:“皇上莫急,网已撒下,鱼总会来的。”


    这日午后,墨玦来报,说北疆有寄给萧钰的信件。


    萧钰抽出纸张,上面是遒劲有力的字迹,是她再熟悉不过的。


    她靠在椅背上,就着窗外的阳光,一字一句往下看。


    「北疆战局已见好转。上月中,回阙主力试图突袭平朔关,被我军伏击,斩敌两千,俘获牛羊无数。其左贤王重伤逃遁,余部溃散。


    按眼下局势,回阙元气已伤,秋收后必会再组织一次反扑。待此战打完,将残部清剿一番,可保北疆今年无虞。


    届时,我便能回来了。」


    萧钰看到这里,轻轻点了点头。这倒是实话,贺修筠回京是名正言顺的功臣,萧懿恒敢动他,也得掂量掂量朝野的议论。


    她继续往下看。


    「公主在京中,想必过得并不轻松。


    辛苦了。」


    萧钰的眸光微微一动。


    「平朔关大捷那夜,我在山坡上望着漫天星斗,忽然想起殿下。


    我还记着在南疆的时候,我们也是在这样的星空下一起看过星星。」


    萧钰看着,唇角微微上扬。


    「平朔星河虽灿,不及上京孤灯一盏。


    待战事了却,当归为卿正衣冠。


    贺修筠手书


    明昭元年八月初九」


    萧钰看完,将信纸轻轻折好。


    萧懿恒必定派了不少眼线盯着他们的书信往来,所以过去的几月里,两人皆是思及哪写到哪。


    她将这封信放在抽屉中,里面已是厚厚的一沓,每一封都像再寻常不过的家书。


    窗外的光透过窗棂洒落,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等你回来。”萧钰轻轻道。


    【作者有话说】


    晚安啦[奶茶]


    第115章 请君入瓮


    冬月冬, 霜满地。


    八百加急,红旗捷报,马蹄踏过千百里官道, 直抵皇城。


    消息传开时, 满朝振奋。


    贺修筠率军于平阳郡以北的黑风口大破回阙主力,回阙可汗派使求和,史无前例。


    北疆之乱, 终于平定,且上了一个安稳台阶。


    紫宸殿上, 萧懿恒展开捷报,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欣慰与喜悦。


    “好。”他声音朗朗朗,“贺将军忠勇可嘉, 朕心甚慰,传旨,命贺修筠处理完北疆事宜后,择日班师回朝,朕要亲自为他庆功。”


    群臣齐声称贺。


    齐王站在御下队列中,唇角微微扬起,在一片赞颂之声中跟着道:“皇上圣明。”


    班师回朝, 他们等了许久。


    于此同时,萧钰也接到了北疆的捷报, 还有一封密信。


    杜仲的人从陇州传回消息,夜枭的人最近活动频繁, 似乎有大动作。他们沿着从北至南往京城的几条要道暗中布置, 尤其是在一处叫鹿溪的地方调集了不少人手。


    鹿溪。


    萧钰铺开地图, 手指循着交错的官道落在那处地名上。


    这是一个不起眼的县, 隶属幽州以南, 说它不起眼,是因为地图上只是一个小小的圆点,周围没有任何军事重镇的标识。


    可说它重要,北疆其中一条归京的官道,正好从鹿溪穿城而过。


    不过从北疆归京不一定走此路,萧钰凝视着地图,眸光渐深。


    贺修筠不一定走此路,但“景珩”就不一定了。


    早先景珩奉命追查秋霜令,萧懿恒能掌握他的行动轨迹,完全有可能放饵引他去鹿溪。


    萧钰心头一惊。


    萧懿恒已经知道了景珩就是贺修筠。


    夜枭又和萧懿恒有勾结。


    他们在鹿溪动手,目标是谁,不言而喻。


    她沉默片刻,将密报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来人。”萧钰唤道。


    殿外的墨玦无声闪入:“殿下有何吩咐?”


    “准备一下,过几日我要出京。”


    墨玦微微一怔:“殿下要亲自去?”


    萧钰点头,没再过多言语。


    近些日子,萧钰交代了京中不少事宜。


    除了安排妥当公主府内外和宫里事务,她还私下会见了张楚岚、何谦……一系列官员,最后拜托陈皇后多照佛些长平侯府,尤其是保证景澄的安危。


    陈皇后没有多问,只让她放心。


    春雨和夏婵原本是萧钰的侍女,陈皇后病后便被派往坤宁宫,一待就快两年了,这回萧钰也和她们说了不少话。


    待她出宫后,夏婵酸着眼眶:“公主这回是怎么了……”


    在她们看来,此次萧钰话多得反常。


    陈皇后及时打住下人的话,命人不许再议论此事。


    离京的前一夜,探子来报,说齐王已经有些日子没有在朝会上出现了。


    借口是旧疾复发,闭门养病。


    萧钰派人送了几回药材补品,都被王府的人客客气气收下,说是“王爷在静养,不便见客。”


    先前的那个念头再次冒了出来。


    齐王。


    这些年的种种,萧随不动声色的布局,对萧懿恒近乎纵容的支持,以及每次出现在她面前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据她了解,夜枭是朝堂上一个能调动多方势力的人。


    这个人是齐王萧随。


    萧钰没有证据,可她心里这个猜测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笃定。


    打点好一切,一日清晨,秋霜砭地,天色蒙蒙亮,萧钰一身利落行头,带着暗卫向北出发。


    快马加鞭,路途花了十日。


    鹿溪比萧钰想象得更加繁华。


    这座小县城夹在两山之间,两旁店铺林立,商贾云集。


    一条长阔的官道横亘在县城西方。


    萧钰换了寻常装扮,带着两名暗卫混入城中,住进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


    齐王比她早足足半月到鹿溪。


    萧随在此处调动人手,探子才将鹿溪异动的消息传回京去。


    萧钰尚不知晓北疆返京的人行至何处,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布眼线打探齐王的所有的人手分布。


    今夜是宿在鹿溪的头一晚,白日进城时,她已经着暗卫和杜仲会和,即刻将暗卫散布出去打探消息。


    直至天上那轮不太暖和的太阳彻底落山,五个时辰过去了,也没有任何动静。


    夜深时分。


    萧钰忽然觉得心口一阵莫名的悸动。


    她蹙起眉,按住胸口。


    怎么了?


    *


    北疆返京的大军是在冬月十八那日行至鹿溪城外的。


    三千铁骑列队而行,旌旗猎猎。


    此次随行的是许久都未归家的士兵。


    按照寻常脚程,距离京城还有半月路程。


    冬月十八当晚,有人往军中递了一封密信。


    信是驿卒送来的,说是一位老妇人托人转交,点名要贺将军亲启。


    信封上没有任何标记,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将军亲启,见信如晤。」


    贺修筠拆开信,就着帐中烛火看去。


    信不长,字迹有些颤抖,内容却让他瞳孔一缩。


    「老朽姓周,曾在长平侯府做过账房。


    二十六年前,赵微月夫人出嫁时,老朽随嫁妆队伍送亲至长平侯府,那时候与夫人有过一面之缘,后蒙夫人抬举,曾在府中做过几年事。


    夫人出事那年,老朽已离府归乡许多年。永元十二年,夫人曾给老朽了几册账本,同时托老朽查十八年前宫里一批药材的去向。


    十八年前太过久远,彼时新皇登基不满一年,对老朽来说,此事难如登天。


    好在夫人给的账本很细致,老朽查了多半年,终于查到些眉目,可还没等禀报夫人,就听说她……出事了。


    那批药材账做得奇怪,细查下来,都流向了淑贵妃宫里,老朽找了懂行的大夫,那些药竟是流胎的方子,老朽估摸着和皇嗣有关。


    这些年来老朽不敢声张,只能把证据藏起来,等着有一天交给该给的人。


    如今老朽年迈,恐时日无多。若将军有意,可在子时来鹿溪城东柳巷第三家,老朽当面将证据交付。


    望将军将证物带回朝呈贡于圣上,也算是给故去长平侯夫人的一个交代。


    ——周氏顿首」


    贺修筠捏着信,久久未动。


    这可能是陷阱,可他更知道,若这封信是真的,那便是赵微月生前最后执着寻找的证据,亦是间接害她身亡的原因。


    此外,既是与淑贵妃有干系,或许其中也有陈皇后苦寻不得的关键。


    宫里那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沉默良久,将信折好,收入怀中。


    入夜,子时。


    大军仍在鹿溪城外扎营,贺修筠借口外出有要事,只带了几名亲卫,悄然离营,策马向城东奔去。


    月色很好,皎皎月光穿过树顶枯枝,映得林间一片银白。


    冷风卷起枯叶,在马蹄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贺修筠在疾驰的马背上,望着前方渐渐清晰的鹿溪城轮廓。


    一切太顺利了。


    北疆大捷班师回朝,他恰恰选了鹿溪沿线这条线路。


    这封突如其来的信太过巧合。


    鹿溪往西北四百余里便是陇州,七年前赵微月回京时候绕路来过这一带。


    又一条理由说服了他。


    就这样,他找了诸多破绽百出的借口。


    心里一个声音道:他不能不去。


    借着月色,贺修筠到了鹿溪城东柳巷,沿着主巷道往后数了三家。


    这是一处破旧的小院,院墙斑驳,门板上的朱漆早已剥落殆尽。


    一袭冷香自院内飘出来,依稀可辨别出是梅花的香气,倒与这略显破败的景象格格不入。


    贺修筠翻身下马,让亲卫在巷口候着,独自上前叩门。


    随着有规律地三长两短敲击声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面容沧桑,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她抬头看着眼前戴银面的男人,确认道:“您就是贺将军了。”


    贺修筠点头。


    “老朽姓周。”老妇人侧身让他进去。


    院内果然种着几株早梅,开得正盛,老妇人引他进屋,屋内陈设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她请贺修筠坐下,给他倒了杯茶,这才缓缓开口:“将军能来,老朽很感激。”


    贺修筠接过茶,并不打算喝。


    他开门见山道:“您说的证据在哪里?”


    老妇人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木匣子,放在桌上,“都在这里了。”她道,“当年夫人让老朽查的那批账目,采买的单据,转运的记录,还有最终送入……”


    贺修筠伸出手,正要接过木匣。


    忽然,他的动作顿住了。


    一股奇异的眩晕毫无征兆地涌上头来。


    几乎本能地捂住口鼻,贺修筠低头看向手中那杯未曾沾唇的茶。


    不是茶。


    是空气。


    那气味,是异香。


    梅树上的浓重香气无声无息地弥漫在整个院子里。


    老妇人看着他,脸上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将军,”她轻声道,“对不住了。”


    贺修筠想要起身,发现双腿如灌了铅,根本使不上力气。他单手撑着桌沿,银面半遮,眼眶发红,死死盯着面前的老妇人,“你并非周婆婆。”


    老妇人缄默不言。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贺修筠艰难地回过头,只见内室的帘子被掀开,一道玄色的身影缓步走出。


    是齐王,萧随。


    他负手而立,望着半跪在地、竭力支撑的贺修筠,唇角微微扬起,那笑意淡而从容。


    “贺将军,好久不见。”


    果然是一出请君入瓮的戏码。


    贺修筠极力压制最后一点清醒,他想说话,可药力让舌头变得僵硬无比,只能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齐王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知道这是什么药吗?”他淡淡道,“叫软筋散,不多,只够让你暂时动弹不得。放心,本王还有话要问你,不会让你这么快死的。”


    萧随说着,转而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


    刀锋在夜色中泛着冷光。


    “贺将军,或者说景世子,你这张脸,藏太久了。”


    刀尖挑向他耳后那处系着银面的细绳。


    锋利的刃划过,细绳应声而断,银面滑落,“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桌上烛火摇曳,照亮了那张脸。


    是一张年轻、棱角分明的脸。剑眉入鬓,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下颚线条锋利冷硬。


    此刻这张脸上满是细汗,可即便狼狈至此,也掩不住那股与生俱来的矜贵之气。


    京中但凡有些头脸的人,都认得这张脸。


    故去长平侯膝下的长子,景珩。


    平日里游手好闲,只知赏花遛鸟的勋贵子弟,所有人眼中不务正业,靠着祖荫混日子的纨绔,此刻穿着一身铠甲劲装,跪在齐王面前,动弹不得。


    萧随端详着他的脸,目光玩味,“景珩,这些年你一人扮两角,把所有人都耍得团团转,本王欣赏你。”


    他蹲下身,与景珩平视,唇角笑意更深:“若是回京后让皇上知道,他信任的镇北大将军和那个整日游手好闲的世子爷其实是同一个人,他会怎么想?”


    景珩盯着他,目光里是藏不住的杀意。


    “欺君之罪,罪不容诛啊……不知你这身军功足抵一死吗?”萧随无视他,站起身轻轻笑了。


    随后他拿起那只木匣,打开看了一眼,“景世子,你可知这里面装得是什么?”


    景珩没有回答,他已经被药物控制得说不出话。


    萧随将木匣微微倾斜,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叠泛黄的纸页,和一块玉佩。


    萧随拿起那块玉,对着烛光端详,“这玉佩是赵微月的陪嫁之物不假,至于这些纸……”


    他将纸页翻了翻,笑意渐深:“是本王让人抄的,都是假的。本王不是话本里的蠢货反派,留着真正的证据等人来取。”


    木匣子被合上,随手扔在桌上。


    “周婆婆确实是当年长平侯府的账房,本王的人找到她时,她已经病得快死了,本王让人给她治病,给她银子,让她安享晚年,而交换是替本王写一封信,把你请来。”


    萧随说罢,对门外摆摆手。


    两名黑衣人应声而入,将景珩从地上拖起,反剪双手,捆了个结实。


    “搜他身上。”萧随吩咐道。


    黑衣人将景珩从头到脚搜了一遍,一无所获。


    “秋霜令在哪?”萧随低头,看向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景珩。


    一番下来,萧随如何也撬不开他的嘴,加之软筋散的药效彻底上来,景珩整个人在地上已经不省人事。


    萧随道:“押下去。”


    景珩被黑衣人押着向外走去,周婆婆依旧坐在桌边,低着头,不敢看他。


    待人走后,院内只余齐王和周婆婆二人,萧随脸上依旧笑容淡淡,踱步走到老妇人面前:“你做得很好。”


    “王爷,那孩子……他会死吗?”


    萧随看着她:“怎么?心软了?”


    周婆婆低下头,默默摇了摇头,手指紧攥着袖口。


    萧随轻笑一声,转身向外走去:“鉴于你帮了本王这么大一个忙,本王就勉为其难,让你见一见明早的太阳。”


    周婆婆的身体微微一颤,膝行至萧随身前,手指死死攥住他的衣角:“王爷,您不是答应我,只要能把贺将军引来,就保住我的性命吗?”


    萧随嫌恶地甩开她:“你的命是本王的,当然由本王说了算。”


    月光如水。


    院外巷口处,景珩带来的几名亲卫早已经倒在血泊中,一动不动。


    萧随踏出了这间院子,周婆婆蹑手蹑脚地起身,关了院门钻进里屋。


    待人走后不久,一个黑影挤开小院后门的草垛堆,偷偷溜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晚安[彩虹屁]谢谢饱贝们的灌灌[奶茶]


    第116章 何为忠义


    鹿溪的夜, 越来越深。


    此刻,百里之外的鹿溪城中,阵风卷动枯梢上残存的树叶, 零落萧瑟。


    萧钰独坐在书桌前, 面前摊着一份鹿溪以及整个郡县周围的详细地形图,暗卫和杜仲仍然没有消息。


    直至丑时,外头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殿下, 有人求见。”


    萧钰眉头微蹙:“何人?”


    守夜的暗卫道:“是关西赫连将军。”


    萧钰有些难以置信。


    赫连识亦是大夏年少成名的将军,镇守关西十余年, 战功赫赫。


    若算起来,此人最初坐镇关西时,先帝的父亲尚且在世, 那时候萧钰甚至尚未出生。


    赫连识向来独来独往,不涉朝堂纷争,与京城诸方势力更是素无往来。


    目前,无人清楚他的立场。


    萧钰起身,走到门边,却没有立刻开门。她的心中翻涌着无数念头。


    赫连识,这个名字她很熟悉。


    前世, 萧钰见过此人一面。


    那时萧懿恒登基,她同现在一样是大长公主的身份。赫连识入京述职, 在宫宴上遥遥见过一眼。


    只记得那人一身戎装,面容冷峻, 周身透着疏离。


    两人并无交集, 甚至连话都没说过一句。


    今生, 她与赫连识更是毫无往来。


    只是偶尔听景珩提起过他。


    在京中时, 萧钰曾代表朝廷的名义, 给他写过问侯的信件,来鹿溪前,她附了一封密信给赫连识,提到鹿溪或有变动。


    彼时抱着试探的态度,萧钰根本没指望他有回应。


    没想到赫连识来了,还来得这样快。


    “请。”萧钰简短吩咐道。


    片刻后,一道高大的身影跨入屋内。


    来人一身利落的装束,外罩大氅,风尘仆仆,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他约莫三十出头,面容刚毅,眉骨处有一道浅浅的旧疤,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深邃锐利。


    他进门后,目光先扫过屋内陈设,随即落在萧钰身上,微微一顿。


    然后,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关西赫连识,参见大长公主殿下。”


    萧钰并没有立刻让他起身,她站在窗边,借着室内的光打量着面前这个人,声音平淡如水:“赫连将军请起,本宫与将军素无往来,您连夜赶路到鹿溪,就因一封密信吗?”


    赫连识站起身:“不错,微臣是为了殿下而来。”


    萧钰的心微微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这确实让本宫意外,关西与此地相隔千里,赫连将军连夜到此,不妨先歇息半宿,等清晨我们再议。”


    赫连识目光坦然:“殿下不必试探微臣,也不必专程留天亮前这几个时辰来调查微臣,此番来鹿溪,除了五百精兵和关西兵符,微臣再没带其余任何人手和物件。”


    一时被拆穿,萧钰眸光微动。


    她深吸一口气,迎上赫连识的目光:“赫连将军,本宫问您一个问题。”


    赫连识微微颔首:“殿下请问。”


    “您今日来,是忠于朝廷,还是忠于自己的本心?”


    赫连识继续道:“微臣知道殿下在想什么,您在掂量微臣这个人是敌是友,能用不能用。”


    “今日到此,微臣便是选择站在这一方。”


    萧钰目光渐深:“站在这一方?”


    对方肯定道:“微臣赫连识,愿为大长公主殿下效犬马之劳。”


    “赫连将军,您可知本宫要对付的人是谁?”


    “新皇登基不足一年,朝中势力割据,您现在要对付的不知齐王殿下,还有当今圣上吧。”赫连识说得笃定,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萧钰沉默片刻:“您可知这是……”


    说难听点,这叫谋反篡位。


    “微臣当然知道。”


    萧钰目光复杂,被赫连识这些话一时砸得昏头转向:“本宫……”


    赫连识问:“大长公主殿下不信任微臣?”


    萧钰直言道,“不错,原本以为是本宫找人费口舌来说服您,没想到您如此直率。而此前我们没有任何交集和渊源,请您告诉我一个站在我这一方的理由。”


    “若真要一个理由,那便是为了景湛将军。”


    萧钰有些意外。


    赫连识的目光追忆恍惚:“二十年前,微臣的父亲困关西雪山,弹尽粮绝,是景湛将军率兵冒雪驰援,救了他一命。微臣的父亲在临终前嘱咐赫连家的子孙要记着这份恩情,若长平侯府有难,关西铁骑便是他们的后盾。”


    “八年前,景湛将军殉国,刘荻将军暗中告诫微臣不要有动作,他独自率武将上书,为侯府求了个清白名声。”


    “您当时只有十一二岁,若非您给了长平侯长子一枚合符,恐怕到现在也无人知晓侯爷和夫人埋骨在何处。”


    “彼时……微臣什么也没能做。”


    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萧钰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开口,声音放软了几分:“赫连将军,您可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可能是什么后果?”


    赫连识没有说话。


    萧钰继续道:“齐王是亲王,是陛下的皇叔,这场争斗不论谁输谁赢,都逃不过一个乱字,您赫连家在关西稳稳几十余年,一旦卷进来,可能就是灭顶之灾。”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您就不怕站错队?”


    赫连识没有动摇:“殿下,微臣在关西守了十多年,打了成百上千场仗,每一场都可能死,微臣不怕死,只怕死得不值。”


    “您是何意?”


    赫连识道:“微臣从前不参与朝堂争斗,一心守大夏的西门,当年景湛将军救我父亲,不是为了什么站队和人情,只是因为他是个人,见不得有人死在雪地里。”


    “微臣今日来,也不是为了站队,只是觉得这个世道……若好人被欺负的时候没人出头、被勾结陷害,那这个世道就真的没救了。”


    “北疆的景湛将军如此,一线天的刘荻将军亦如此。”


    “殿下方才问我的理由,此为其二。”


    “微臣在关西十多年,见过太多事,有些人打着忠君的旗号,做的却是祸国殃民的勾当,有些人被骂作逆臣,倒比那些所谓的忠臣更对得起良心。”


    “微臣不知何为愚忠,三方武将保的是大夏的疆土和百姓,不是某个人的皇位,若微臣袖手旁观,那才叫不忠。”


    萧钰听着这番话,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萧钰笑了。


    笑容很淡,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赫连将军,”她道,“您可知道,这番话,若让朝堂上的老狐狸听见,怕是会笑您傻。”


    赫连识笑得坦荡:“殿下,那都是后话了。”


    临近拂晓,杜仲终于带回了消息。


    萧钰只觉刚睡下没多久,便被人叫醒了,匆忙披衣收拾一番后,急忙召见了杜仲。


    赫连识后半夜几乎没有歇息,此刻也来了。


    “殿下,急报!”杜仲来不及多余的寒暄和行礼,“齐王动手了,贺将军中了埋伏……”


    杜仲声音沉得像铁,一五一十将昨夜之事道出。


    萧钰愣愣听着禀报,脑海中飞速运转:“谁给你的消息?”


    “北疆返京驻扎的军营外有一自称姓周的老人家求见,带信说今夜贺将军率亲兵外出落入圈套,给了一个大致的方位,让我们务必求援,救出贺将军。”杜仲道。


    “这位老人家现下在何处?”


    杜仲解释:“属下本想将她留在军营多问,她执意要回去,一个时辰前,属下寻到这位老人家家中,发现人已经遇害了。”


    齐王蓄谋已久,终是快人一步。


    萧钰抬起头,目光如刀:“赫连将军,你的人多久能到?”


    赫连识没有丝毫犹豫:“三百精骑一炷香内可集结完毕,另有二百步卒,已在城外二十里处待命。”


    【作者有话说】


    晚安啦饱贝们[撒花]


    第117章 遭遇合围


    入夜, 齐王别院。


    景珩被铁链扣在柱子上,浑身是伤,衣衫破碎处露出淤青和血痕。


    他的头低着, 额前散着几缕头发, 凌乱地扑在脸上,呼吸固执微弱。


    萧随冷冷道:“景世子,本王最后问你一次, 秋霜令在何处?”


    没有回答。


    景珩甚至没有抬头,只是微微动了动嘴角, 那弧度像是笑,又像是嘲弄。


    萧随的耐心终于到了尽头,一柄匕首抵在景珩的肩头划过, 血珠渗出,顺着肩旁滑落。


    景珩的身体猛地绷紧,牙关紧咬,却硬是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硬骨头。”萧随淡淡道,将匕首在景珩的衣襟上擦净,随手仍在一旁,“本王见过很多硬骨头, 最后都软了,你猜他们是怎么软的?”


    景珩缓缓抬起头, 那张沾了血污的脸上,一双眼睛依旧清亮, 他看着萧随, 笑了一下, 很轻, 很淡, 却让萧随心中一凛。


    “我爹当年是怎么死的?”


    “丹霞岭那一战,有人泄露了行军路线,让突阙人设伏,那个泄密的人是你吧,夜枭。”


    萧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看着那张和年轻时的景湛有几分相像的脸,挤出一个冷笑:“是又如何?”


    “你爹该死,他挡了本王的路,你那个娘也是本王让人动的手,她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本王只好送她一程。这么多年,本王倒庆幸皇兄也是个蠢的,机缘巧合帮本王守住了秘密。”萧随说罢,脸上浮现出一丝快意。


    景珩那双眼中有什么东西骤然落地、跌碎了。


    齐王擦去手上沾染的血痕,退后两步,审视着这个被折磨了整整一日却依然无动于衷的年轻人。


    “景世子,本王再给你明日一日的时间,好好想想那东西到底藏在哪儿了。你若想通了,本王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若是还不肯说,明日这个时候,本王便送你去见你爹娘。”


    景珩没有出声。


    萧随冷冷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一扇铁门在他身后轰然合拢。


    冬日月色清朗,照彻山川。


    萧随回到主屋内,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他盯着窗外夜色,眉头紧蹙。


    景珩的嘴太硬了,明日若真撬不开。


    他捏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那就只能送他上路了。


    临近丑时,别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亲卫推门而入:“王爷!西南东南方向杀过来一群人!”


    萧随霍然起身:“怎么回事?”


    人已经很近了,别院南边火光冲天,黑压压的铁骑冲破夜色,刀光如雪。


    “他们如何知道这里的?”


    亲卫的视线在萧随身上绕了半圈,目光落在衣角处:“王爷,您这……这里像是被人抹了东西。”


    经亲卫提醒,萧随注意到一角一处有几道指痕,若非刻意照在灯下,根本不会惹人注意。


    他观察一番。


    是一种人闻起来无色无味的粉末,沾到人的衣物后很难清理,禽类鸟类对它的气味却十分敏感,可以循着气味追踪。


    “坏菜了,那个老太婆。”


    亲卫道:“可属下已经处理掉她了,万分确认,人已经死了。”


    萧随当然不会向下属承认,是那老太婆趁他不注意往他衣角上抹了粉。


    他咬牙道:“随贺修筠回京的军队少说也有三千人,正面碰上我们难免损伤惨重,让守卫拦住南边,你带几个人押着贺修筠,我们往北撤。”


    大军离此处尚有一段距离。


    亲卫方领命,院外骤然响起尖锐的哨声。


    刀剑交击,惨叫声此起彼伏。


    萧随冲到后窗,月色下,一道黑影从围墙跃下,身后数十名黑衣暗卫如影随形。


    赫连识!


    萧随瞳孔骤然一缩。


    他怎么会来?他怎么会在这里?


    可来不及想更多了。


    “杀了他,杀了后院的人,快!”


    萧随的人蜂拥而上,刀剑出鞘,厮杀做一团。


    萧随顺着其余亲信的掩护,一步步往后院撤去,准备从小道上山。


    景珩被五花大绑地锁在廊柱上,前院乱成一团,这些人又急着押他走,大概猜到发生了何事。


    身旁的几名黑衣人突然直直栽在地上。


    “殿下,这边。”


    一名影卫劈开后院的门,萧钰提剑进来,二话不说斩断铁链。


    “走!”她扶住景珩的胳膊,向外冲去。


    院外转角处,萧随追上来了,他望着萧钰和景珩,脸上血色褪尽,眼中没有恐惧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不请自来,长宁,莫要怪本王心狠。”


    “所有枭羽听令,杀了萧钰。”萧随从袖中掏出一枚令牌,上面浮雕着一只展翅的鹰隼,双翼大张,眼睛是两颗米粒大小的暗红色石头,深深嵌在眼窝中,像是无时无刻不再盯着猎物。


    那是夜枭的死令。


    死令即出,不死不休。


    “砰”一声,从地面窜出一颗烟火弹,拖着细长的尾焰摇摇晃晃攀上夜空,炸开,光芒洒落,化作千丝万缕的丝线。


    前院本跟赫连识缠斗的人疯狂向后院扑去,任赫连识如何拦也拦不住。


    他们不再管身边的敌人和刀剑,疯了一样向萧钰扑去。


    一个人倒下,十个人冲上来。


    这群人眼中没有生死,只有命令,近乎疯狂。


    “保护殿下!”赫连识策马往后院冲过来,一刀斩翻两名影蝎卫。


    当看见要救的人从贺修筠从变成了景珩,赫连识还未来得及思考,便被一道剑光打断了。


    齐王的人太多了。


    死令一出,周遭所有影蝎卫潮水般涌来,层层围住,越来越多。赫连识的铁骑也被阻隔在外。


    “上马。”景珩提醒道。


    不远处赫连识杀出半条空隙,腾出一只手甩出缰绳,身下那匹矫健的马跃到萧钰跟前。


    萧钰眼疾手快,立即翻身跃上马背,景珩也跟着翻身而上,落在她身后,紧紧环住她的腰。


    “走!”


    赫连识率铁骑断后,挡住追兵,萧钰带着景珩策马冲出院门,沿着小路狂奔。


    身后依然有影蝎卫如跗骨之蛆,紧追不舍。


    他们不管旁人,只盯着萧钰,况且齐王知道萧钰不会武功,混乱的情境中,是所有人里面最容易杀的一个。


    这匹通体乌黑的马是赫连识的战马,萧钰握住缰绳,轻轻一夹马腹,马儿如一支弓弦崩出的箭,追风而去,甩得影蝎卫身位越来越远。


    风声在耳边炸开,灌满衣袖,灌满胸腔。


    马鬃猎猎飞扬,抽在萧钰手背上,又疼又烫。


    一箭擦过萧钰的耳畔。


    再一箭,正中马臀,马匹长嘶一声,踉跄倒地。


    萧钰被甩出去的那一瞬间,一双手臂猛地将她稳稳捞住,紧紧搂在怀中。


    景珩抱着她就地一滚,卸去冲力,把他护在身前。


    萧钰似乎感觉到身后的人轻轻一颤。


    “景珩——”


    “让石子颠了一下,并无大碍。”


    景珩的声音沙哑,却依然沉稳,他撑起身体,把萧钰从地上拉起来,两人往林子里跑,射出的箭雨被树丛灌木悉数拦住。


    林子里暗得不见五指,月光从头顶的枝杈中漏下碎光。


    萧钰拽着景珩的手腕,踉踉跄跄往林子深处跑。


    她的手在发抖,细细回忆起来,方才摔落马背时那一下,身后的人一颤,整个身子都绷紧了,随即又若无其事松开,像是怕她察觉。


    当时以为那是颠簸,现在萧钰后知后觉,那不是。


    那是箭矢入肉的声音。


    她听见了。


    “景珩——”萧钰的声音发颤,“你方才是不是……”


    “我没事。”景珩答得很快,声音很稳,完全不像负伤的人。


    可萧钰感觉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湿了。


    不是汗,而是微黏的触感。


    她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


    月光恰到好处地从头顶漏下来,照在景珩的脸上。


    他的脸煞白,嘴上一点血色也没有,依稀可见额角附着细密的冷汗。


    景珩笑了笑,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好像他们只是在月下散步。


    “说了没事,别担心。”他松开萧钰的手,“走吧,他们快找到我们了。”


    萧钰没有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血,不是她的。


    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猛然炸开。


    方才马背上那一颤,不是幻觉。


    她明明感觉到景珩有一瞬间的不对劲,呼吸骤然粗重,又被硬生生压了回去。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颠了一下。她居然信了。


    “你骗我。”萧钰的眼泪突然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糊了视线,她抬手去擦,却把手上的血蹭了一脸。


    景珩看着他,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挂不住了,他伸手想替她擦掉脸上的血,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他手上染了更多的血。


    “没有伤到要害,死不了呢。”他的声音越说越低。


    “你让我看看。”萧钰手忙脚乱地去扯他的衣领,景珩躲了一下,没躲开。


    外衣衣襟散开,借着月光,他的左胸口片上的位置,一支箭杆已经被折断了,只露出一小节木茬,周围的血已经凝固成暗褐色,将里衣和伤口粘在一起,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萧钰的手僵在半空,再也落不下去。


    那是马背上挡的那一下,身后的追兵是冲着她来的,彼时景珩完完全全将她护在了怀中。


    “你怎么不早说……”萧钰咬唇,声音颤抖着问。


    “这点伤死不掉,他们人多,追得紧,除了跑,我们也没有别的法子。”景珩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力气在一点一点流失。


    萧钰抬头,看着他,月光下,那双眼睛还是很亮,可亮得不对劲,让她想起烛火将尽时最后跳跃的火光。


    她一把攥住景珩的手腕:“待会找个安全的地方,我给你清理伤口,你撑住,我们还要一起回京城去。”


    萧钰又重复了一遍:“你听见没有?”


    景珩看着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林子边缘处忽然传来狗吠声,远远的,却越来越近。


    追兵来了。


    萧钰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搀着景珩半边身子,往林子更深处走。


    景珩被他拖着,萧钰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他。景珩配合地很好,行动力完全不像一个受伤的人。


    可萧钰察觉到,没过多久他的呼吸声加重,眉头微蹙,像是有人在用刀一寸一寸剜着他的血肉。


    “我慢点。”


    “不用。”他的声音从牙齿挤出来,带着笑,又带着狠,“没点本事怎么当大长公主的男人。”


    萧钰想笑,又想哭,最后只是死死咬住嘴唇,反手攥紧他的手,两人继续往前。


    风灌进林子,吹得树叶哗啦哗啦响,身后追兵的响动越来越近,火光在林间明灭不定。


    萧钰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人举着火把,面目狰狞,刀上还在滴血,是方才混乱中杀出来的影蝎卫。


    越来越近了。


    景珩受着伤,他们必然跑不过这群人,躲在这里也不是法子,影蝎卫有猎犬。


    夜枭令一出,这些影蝎卫疯了一样,不管不顾地死追萧钰,他们不在乎自己会死多少人,只在乎能不能杀死目标。


    “前面是悬崖。”景珩道。


    萧钰猛地睁大眼睛,此话一出,她已经猜到了景珩的想法。


    复往前走了数十步,萧钰听见了水声。


    林子的尽头是一片虚空,月光下,枯树,乱石,此外什么都没有了。


    影蝎卫已经逼近并发现了他们,箭矢破空而来,钉在身后的树干上。


    景珩从袖中掏出一节绳索,动作利落,斩钉截铁道:“抱紧我——”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萧钰的身体已经被他带离崖边。


    风声呼啸,空谷水涧,巨响灌满萧钰的耳膜,天地颠倒。


    她紧紧闭上眼睛,越发清晰感受到下坠的过程。


    无休止的下坠。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雷打般一下一下敲动。


    这是活着的证明。


    耳畔骤然响起尖锐的铁器摩擦声。


    萧钰睁开眼。


    景珩的右手死死扣着石壁,一只铁抓钩牢牢嵌入岩缝,将两人悬在半空中。


    他的左手紧紧箍着她的腰。


    萧钰看见他的脸,苍白得很,而他胸口得伤处还在不住地往外渗血,浸得衣襟一片暗红。


    他的身体撑不了太久,更坏的是两人悬的崖地没有任何一处可供落脚。


    萧钰环顾四周,脑中正飞速琢磨着全身而退的法子,只听见景珩道:“听我说,这钩子撑不住两个人,我的水性比你好一些……”


    萧钰一愣:“你什么意思?”


    景珩没有回答,低头看着她,目光温柔。


    他的手松开了一瞬。


    那根绳子从腰间滑落,缠在萧钰身上。景珩单手解开绳结,把另一头死死系在她腰间,勒得萧钰喘不过气。


    “景珩!你干什么!”


    景珩手上动作没停,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很淡的笑:“若非为我,你也不会落到如此境地,我已立令,若贺修筠没了,北疆六十万大军便听命于你。”


    “不过,我更愿意赌我的命硬一点,离开这里后,连我这个将军一同……都属你麾下。”


    第118章 山洞相拥


    回过神后, 萧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来的了。


    她只记得自己抓着那根绳子,一步一步往下挪。岩石锋利如刃,划破了手掌、膝盖, 可人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她只知道, 景珩在下面。


    他掉进了河里,一定要快点找到他。


    又不知过了多久,萧钰的脚终于踩到了实地, 此处是一片乱石滩,峡谷高耸, 月光照进来的不多,只有头顶那一线天光勉强勾勒出周围的轮廓。


    河水在不远处流淌,谷底无风, 倒没有外头冷。


    萧钰踉跄着扑向河边,沿着河岸一步一步往下游走。她的眼睛未曾移开过水面,盯着那些漂浮的枯枝,惨白的碎石。


    屋漏偏逢连夜雨,巨大的谷隙漏下几滴雨点。


    落雨了,若温度再低些,恐怕要转变为小雪。


    萧钰加快步子, 一直沿河走着。


    走了约莫一里,她看见了一个人半浮在水面上, 被一棵枯树挡住了去路。


    那些枯枝像无数只扭曲的手,死死抓住那个人, 不让他继续往下漂。


    萧钰疯了一样冲向水里。


    临近腊月的水冷得像刀子, 一记一记剜在她腿上、腰上。


    可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萧钰扑到景珩身边, 把他从枯枝间捞出来。


    他的身体很沉, 她拖不动, 就拽着他的衣领往岸上拉,一步一步,膝盖跪进碎石里,她也没有松手。


    岸上全是乱石,她找了一处略微平整的地方,把景珩翻过来,让他仰面躺着,自己跪在他身边喘了几口气。


    他身上很冷,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胸口那道伤口渗出的血把里衣染得一塌糊涂,可现下血已经流得很少了,少得让萧钰害怕。


    她颤抖着伸出手,探向他的鼻端。


    微弱的呼吸,若有若无,像风中残烛。


    他还活着。


    可还能撑下去吗?


    没有伤药,没有取暖的火堆,甚至连个容身的庇护所都没有。


    萧钰跪在他身边,眼泪夺眶而出,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那些眼泪还是止不住往下流。


    “你不能有事,不是说好一起回京,我还要跟母后坦白我们的关系,事毕后,我们还要去江南……”


    没有人回应她。


    萧钰不哭了。


    她没空伤心悲切,不能停下来,否则他就会死。


    萧钰咬着牙把人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然后弯下腰,把他的手臂搭过自己的脖颈,攥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兜住他的腿弯,猛地往上一耸。


    背上的人闷哼了一声,很轻,像是昏迷中无意识的反应。


    萧钰的心揪了一下,把人往上颠了颠,让他贴得更紧些。


    他真沉。


    她从来没有背过这么沉的东西。


    如果背的是死物,背上尽是沉甸甸的压力,而此刻是一个活人昏迷后全部的重量,每一寸都贴着她的脊背,隔着湿透的衣裳传来体温。


    景珩的头垂在她肩窝里,呼吸扫过她的脖颈,一下一下,又轻又烫人。


    萧钰踩着碎石往崖边走,天上落在细碎的雨点,混合着冰碴,看势头只会越来越大。


    必须找个躲雨取暖的地方。


    月色蒙蔽在阴云后,照不清脚下的路,她只能循着脚底的感觉,避开湿滑的大碎石。


    走了一会,萧钰的膝盖开始发抖,背着景珩走过这片乱石滩时,她的小腿已经开始抽筋,一阵一阵拧着疼,她硬忍下来,没有停下。


    不能停,要活下去。


    萧钰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彼时景珩跳进河里,把绳子留给萧钰,她顺着崖壁下来时,偶然发现距崖底一丈高的崖壁上有一处山洞。


    这是老天在救他们。


    只要能到那里,就能取暖,就给他处理伤口,就能——


    脚下一滑。


    萧钰猛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眼前发黑。眼看景珩的身体要从她背上滑下去,她慌忙伸手去捞,死死攥住他的手腕,把他拽住。


    “景珩!”


    仍然没有回应。


    萧钰喘着粗气,把他重新拽回背上,用膝盖撑着地,慢慢站起来。


    眼看到那处崖底了,萧钰开始扶着他往上。


    枯枝抽在脸上,她只低着头,盯着脚下的路,机械地往上爬。


    洞口到了。


    萧钰把景珩从背上放下来,让他靠坐在洞口的石壁上。


    小心扒开几根枯藤后,萧钰环视山洞内部。洞口不大,刚好够两个人蜷身,于眼下,是个完美的庇护所。


    她把景珩拖进去,让他靠在洞壁最里面,自己瘫坐在他身边,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喉间全是铁锈味。


    没有歇太久,待到气息略微平复后,萧钰爬出洞口,抹黑捡了一抱枯枝,又爬了回来把洞口遮严实了。


    现下没有火折子。萧钰想了想,跪在地上,取了两片锋利的干木,不停地钻。手掌磨破出血了,也视若罔闻。


    火星溅在枯叶上,先是一缕青烟,然后“噗”一声,火苗窜了起来。


    火光亮起的那一刻,萧钰才敢去看景珩的脸。


    比方才更白了,像冬日河面上的薄冰,一碰就碎,嘴唇发乌,眉头紧紧皱着,似在忍耐不适。


    萧钰探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无比。她闭了闭眼,鼻子一酸。


    然后她转过身,把身上还算干的外袍脱下来,抖开披在他身上,又从里衣上撕下几条布,跪在他身边,借着火光,剥开里衣,去看他胸口的箭伤。


    箭杆早已被折断了,可箭头还在里面,伤口周围的皮肉翻卷,已经不再流血。


    萧钰的手在颤抖。


    她见过很多伤,可从来没有徒手给人取过箭。


    前世看过军医处理伤口,要用刀将箭头剜出来。


    会很疼,常人会昏过去,昏过去的人会痛醒,也有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现下别无选择。


    她从景珩身上摸出一柄短刀,在火上烤了烤。


    她俯下身,柔声安抚道,“会很疼,你忍着点。”


    一如既往地,没有回应。


    萧钰深吸一口气,刀尖落在那道狰狞的伤口上。


    一片血肉模糊,她用刀尖挑出箭头,景珩的身体在昏迷中剧烈抽搐,喉中发出压抑的闷哼。


    萧钰竭力控制着手,丝毫没有抖。


    止血,上药。


    她没有药,只能用烧过的草木灰敷在伤口上,用里衣上扯下的布条包扎止血。


    做完这一切,萧钰瘫坐在地上,看着火光下那张脸。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做了噩梦,好在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些。


    他还活着。


    萧钰伸出手,握住景珩的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握紧。


    洞外,冷冷的冰雨打落在枯枝碎石上。


    远处隐约传来人喊马嘶的声音。是追兵还是赫连识的人,她不知道,也不敢贸然出去求救。


    须等天亮后观察一番景珩的身体状况,再做定夺。


    萧钰把那堆火拢了拢,靠在景珩身边,火苗吞噬着柴火,一小簇安静燃着。


    他好像很冷,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方才一路跑,一路背,又剜肉止血,现在安静定下来,景珩开始发冷。


    火堆明明还燃着,那点热气却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一丝也留不住。寒意四面八方涌上来,洞口一直往进灌冷气。


    她有点冷,景珩比她更冷。


    他躺在地上,身上未完全脱下来的里衣还湿着,贴着皮肤,一点一点剥夺仅剩的体温。


    胸口的伤虽然包扎好了,失血过多,他的身体已经没有余力去维持那点微弱的暖意。


    萧钰摸了摸景珩的脸,把身上那件还算干的外袍披在他身上,又把自己的中衣脱了盖上去。


    两件衣裳叠在一起,厚了些,可他还是抖。


    火光映在景珩的脸上,那层苍白仿佛镀上去的霜,需要暖阳才能驱散。


    萧钰垂眸看了看,把自己身上最后那层里衣解开。洞口的凉意激得她浑身一颤,起了层鸡皮疙瘩。


    里衣完全脱下后,她又去解景珩的衣裳。


    凉意从指尖传上来,她的眼眶一热,动作没停。


    萧钰把两人的湿衣摊开在火堆旁的石头上,收拾妥当后,她抖开那件最大的外衣。


    所幸衣裳是干的,里面缝了一层厚绒,是此时唯一能够隔绝寒意的屏障。


    萧钰把它铺在地上,靠里侧,挨着石壁。


    而后她躺下去,侧过身子,把前胸留给景珩,伸出手揽住他的肩,把人往自己这边拉。


    昏迷的人很沉,像是一节浸透水的木头,萧钰使劲将人拉过来,让他的头枕在自己肩上,胸口贴着胸口,让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腰侧。


    肌肤相触的那一刻,萧钰打了个寒颤,将人抱得更紧了些。


    鼻息相触,心跳可闻。


    萧钰把自己的腿缠上他的腿,手臂同样环着他的身子,像是一床被子,把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渡给他。


    这是平生第一次如此亲密地接触,没有男女之间的羞怯,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想太多。


    萧钰只知道他快要冻死了,而自己的体温可以分给他。


    “你答应过我的……等我们回京,等一切太平,我们就成亲。”


    “说话要算话。”


    “我讨厌说大话的男人。”


    “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萧钰阖眼,轻贴着景珩的脸,两人紧紧抱着,共享身体的暖意。


    火堆里有柴烧断了,火光明明暗暗,照得两个交叠的影子在洞壁上晃来晃去。


    景珩的身上全是血味,还有河水里腥涩的泥沙味,不好闻。


    萧钰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从胸口、腹部、相贴的每一寸肌肤渡给他。她把外衣往上拽了拽,将两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住,只露出头顶一小片空隙。


    “你记着,欠我一条命,要还的。”她的嘴唇贴着景珩的耳廓,声音低如呓语。


    “往后所有的俸禄都要交予我,还得夜夜给我按脚,侍奉更衣,替了冬瑶她们的活,这样我才满意……”


    萧钰絮絮叨叨说着,也不管他听不听得到。


    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


    太累了。


    可她不敢睡。


    她怕睡着了,就感觉不到他的心跳了。


    她把手轻轻按在景珩的胸口,隔着包扎的白布,感受着那一下一下的搏动。


    火堆渐渐暗了下去,只剩几块炭还泛着暗红的光。洞外还下着细密的冰碴,除此之外,只余夜色寂寂。


    【作者有话说】


    快完结了快完结了


    最近几天天气好好[哈哈大笑]多出去转转!


    第119章 临渊见萤


    细碎的雪粒混着冷雨, 沙沙地下了一整夜。


    景珩在一片混沌中醒来。


    意识像潮水,一点一点漫回来。


    胸口处那道伤像被人用钝刀剜过,扯得生疼, 再然后是冷。


    好在这一切都证明自己尚在人世。


    他皱着眉, 动了动手指。


    触到的是温热的、柔软的、光滑的肌肤。


    他的身体猛地绷紧。


    睁开眼,入目是萧钰的脸。


    近在咫尺。


    他能细数她的睫毛,顺带看清她眼睑下那片淡淡的青影, 还有感受着她呼吸时温热的气息拂在自己下巴上。


    萧钰的头枕在枯草上,脸半埋在他肩侧, 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侧,指头微微蜷着,身上只裹着一张斗篷, 靛青色的棉布皱成一团,堪堪裹住两个人的身体。她的肩露在外面,皮肤在灰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白。


    而她贴着他的那一侧,是温热滚烫的。


    景珩的呼吸骤然乱了。


    与身上的伤口无关。


    他想动,又不敢动,怕惊醒她。


    景珩上身裸着,萧钰身上也没穿什么, 能清晰感觉到她胸口的起伏,和她腿弯缠在自己腿上的触感。


    他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又睁开, 脑海中大致复原了事情来龙去脉。


    萧钰还没醒。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像是做了什么梦, 眉心微微蹙起, 随即又舒展开, 往他这边挪了挪,贴得更紧了。


    一夜来,萧钰没少这样做,即使睡着了,也总不自觉地反复贴紧他,此时热和的体温再度烫在胸口前。


    景珩僵在那处。


    他盯着洞顶那块凸出的石壁。


    没过多久,萧钰动了,缓缓睁开眼。


    四目相对。


    两个人的呼吸几乎缠在了一起,景珩看到萧钰的眸中模糊映着他的脸,眼底那层水汽慢慢凝成焦点,然后,她看清了他。


    萧钰眼睛倏然睁大。


    像是被烫了一下,她整个人往后一缩,斗篷从肩上滑落,露出大半个白皙的肩头。她慌忙伸手拽住,脸上那层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下去,又以同样的速度涌上来,从脖颈一路烧到耳根,烧到脸颊。


    景珩看着她,喉咙发紧,手上默默替萧钰拢了拢斗篷,将她脖颈以下全部罩在温暖里。


    “你……”萧钰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她清了清嗓子,偏过头躲了下那方烫人的视线。


    “你醒了。”


    “嗯。”景珩的声音比她更哑。


    萧钰伸手去触他的额头,被人一把捉住。


    她道:“别闹了,我瞧瞧你退热没?”


    景珩依旧扣着她的手,没还给她:“昨夜我梦见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可身后有一只手紧紧攥着我。”


    “我可不想年纪轻轻守了活寡,不过你赌赢了,你命大。”话音方落,萧钰被他抱在怀里。


    须臾后,她感受到后颈有几滴湿热。


    萧钰另一只手环住他给予回应,身体相贴严丝合缝,久久没有离开。


    “你都那样说了,我怎么舍得让你守活寡。”景珩微微退开毫厘,看着她。


    小小一方空间,尽是她。


    他道:“昨日我说若贺修筠死了,北疆六十万大军便听命于你,我所幸捡回一条命,这话依然作数。”


    萧钰听他兀自“你了我了”半晌:“我不会领军打仗,军队给在我手上又无用。”


    她笑了一下:“早先你在崖上说这话我就在想,你脑子莫非有病。”


    “相思病入骨,药石皆难医,只有萧大夫能治啊。”


    “身子还没恢复,倒先贫起嘴来。”萧钰略微正色,“大夏武将稀缺,老侯爷遗落的秋霜令都值得皇帝如此大费周章地搜寻,萧懿恒手上握不稳三方兵权,我猜关西和南疆的军队虽有兵符,但多数时候还是听从将令。”


    景珩毫不避讳:“此话不假。”


    “我不揣测其余二位将军,但北疆大军没有比为你效力更好的选择了。这把刀磨了几十年,不可因愚忠折了刃。”


    “唯有名正言顺,忠圣明之君。”


    萧钰静静听着。


    “此外,便是我不值一提的私心,能为你做的太少,北疆六十万大军,连我一同,属你麾下。我替你杀了御座上的人,他们的血太脏,会染了你的手。”


    他虔诚道:“我的公主,万贯难换。”


    萧钰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是沉甸甸的温柔。


    突如其来的肚子“咕噜”声打破气氛,两人都没忍住笑。


    萧钰率先动了,她背过身去,裹着半截斗篷跪在火堆残渣旁,伸手去摸昨夜摊在一旁的衣裳,已经被火烤干了,还带着一股烟柴味。


    萧钰背对着他,褪掉半截斗篷,开始一件一件穿衣裳,动作很快。


    景珩看了两眼,便偏过头,盯着洞顶的石壁。


    身后传来衣料的细碎声响,然后是萧钰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清清淡淡的调子:“衣服干了。你的,在你左手边。”


    景珩侧过头,果然看见叠得整整齐齐的里衣、中衣搭在一块石头上,他伸手够过来,一件一件往身上套。


    萧钰嘱咐动作慢些,免得撕裂了伤口,他乖乖听话照做。


    这回萧钰一直盯着他,倒给他瞧出了几分不自在。


    “伤口裂了没有?”


    “没。”


    “昨夜包扎好,但没有伤药,今日退了烧,更要小心护着伤口。”


    景珩答应了。


    须臾后,两人都穿戴整齐了。景珩的神色比昨夜好多了,萧钰心里略微松了一口气,面上却没显露,只淡淡道:“昨夜的事还记得多少?”


    景珩想了想:“你来救我,赫连识也来了,马跑了,有人放箭,我们跳入悬崖,然后你哭了。”


    “谁哭了,你看错了。”


    景珩看着她,唇角微弯。


    萧钰站起身,走到洞口,扒开枯藤往外看了一眼。雨雪已经停了,天色灰蒙蒙的。河滩边湿漉漉的,到处都是积水。


    眼下两人都需要填肚子。


    这个季节没有野果,加之天气不好,别说野物,连鸟叫都没有一声。


    “现在什么时辰了?”景珩在身后问。


    萧钰放下枯藤,转过身,“天色太暗,看不出来,估摸过了申时了。”


    萧钰走回火堆旁,夺过景珩手上的枯枝,蹲身开始拨灰烬,还有几块炭埋在最下面没灭。她添了几根枯枝,吹了几口气,火苗又蹿了起来。


    景珩目不转睛端详着,笑了笑,尾音往上翘了翘:“要说谁有福气呢,瞧瞧大长公主倒把我当公主伺候。”


    “哦,小公主,”萧钰悠悠道,“你在这儿候着,我去河边看看,能不能弄几条鱼。”


    “我也去。”


    萧钰把人按回去:“哪儿也不准去,乖乖候在这。”


    “好吧。”景珩看着他,嘴唇微动,叮嘱了句,“小心点。”


    萧钰应了声,转身出了洞。


    阴云笼罩得天空昏暗,加之是日落时分,此刻天幕如蒙了一层麻,看不清远处景象,不必担心暴露位置。


    河边寂寂,只余流水潺潺声。


    一场雨雪过后,四处寒冷潮湿,河岸处蒙上了一层薄雾。


    萧钰先是在岸边翻了几块石头,在水里摸索,手指触到滑溜溜的东西,猛地一抓,然后空了。


    鱼从指缝间溜走,没有兜网很难抓住。


    她弯着腰,盯着睡眠,河中央有不少鱼影,还比岸边的大。


    萧钰在岸边捡了一根带尖头的枯枝,挽裤拖鞋,下水叉鱼。


    赤脚踩进水里,冷得人倒吸一口凉气,不过片刻,她便适应了。


    过往没有任何经验,做起来异常困难。


    水里的鱼儿个个门精,甩尾反将身子一扭,便跑至她身后,悬停在水中。


    反复如此,仿佛戏弄她一般。


    “有点手生啊,切忌犹豫,这些鱼滑得很。”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带着笑。


    萧钰转头:“不是让你等着我,怎么出来了?”


    景珩站在岸边,握着一根削尖的树杈,神情懒洋洋的,仿佛没有那身伤。


    他打趣道:“当然是不想今晚喝西北风。”


    萧钰无语,没理他,继续手上的动作。


    河岸上的人也脱鞋下水,萧钰正欲将他拉回岸上,景珩忽然将树杈刺入水中,再提起时,树杈尖上穿着一尾巴掌大的鱼,鲜活地甩着尾巴。


    景珩冲萧钰扬了扬手里的鱼,唇角扬起一抹笑。


    在萧钰看来,欠得很。


    她瞪了景珩一眼,不打算管他了,继续摸捉的鱼。


    这人活蹦乱跳的,想来无碍。景珩说得不假,若真让她捉鱼,今夜怕要饿肚子了。


    两人一前一后,谁也没有再说话。河水哗啦啦地淌过耳边,萧钰一次又一次将树杈刺入水底,沉闷固执。


    须臾后,萧钰终于弄到一条,景珩不忘凑过来夸了她几句,拉着她的手:“水太冷了,快上岸。”


    景珩那边叉了四条鱼,都不大,已经破腹处理好了,勉强够两人塞牙缝。


    萧钰走到他跟前,伸手就要去扒他左胸口的衣服,看到伤口包扎那处没有渗血,拧着的眉头才舒展开。


    “回去,我给你换包扎布。”


    回到山洞,萧钰把人按在石壁上坐好,从里衣上又撕下几截布条,重新给他包扎。


    再次见到那道触目进行的伤口,萧钰的手还是有些抖。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头顶,沉甸甸的,像一只温热的手掌。


    “看什么。”她低着头,手上动作细致入微,声音闷闷的。


    “看你是不是又想哭了。”


    萧钰的手一顿,随即把布条狠狠一勒,景珩闷哼一声,收住了笑。


    “闭嘴。”她得意道,笑容成功转移到萧钰脸上。


    她去收拾那几条鱼。


    没有佐料,只能用树枝串了架在火上烤,鱼皮烧的焦黄,油脂低进火里“嗤嗤”作响,香味慢慢散开,混着烟火气弥漫在整个山洞里。


    两个人一人拿着一串鱼,靠着石壁坐着。


    于饥肠辘辘的人而言,眼下的鱼闻起来香极了,吃起来满是腥味,寡淡无味。


    景珩吃得很快,一点也不嫌,萧钰每咽一口就要歇一下,像是连入口都费力气。


    这也太难吃了,为了果腹,萧钰味同嚼蜡继续吃着。


    吃完最后一口,萧钰把鱼骨头扔进火里,拍了拍手,忽然开口:“外面应当有不少人在找我们,但不知先碰上的人是敌是友,不可贸然出去。”


    “是了,所以得再吃点,把肚子填一填。”


    萧钰犹豫了下,接过景珩手上的整条烤鱼:“我吃不下这么多了……”


    “能吃多少吃多少,剩下的我来解决。”


    萧钰又啃了起来,景珩又问道:“你有主意了?”


    萧钰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今夜我出去探路,若赫连识和你的人还在,我就带他们来接你,若等不到人,我便回来陪你一同养伤,再作打算。”


    景珩看着她,倒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忽然问:“若你出去碰上齐王的人呢?”


    “齐王的人在搜我们的下落,你更不该出去,我若被抓,定会放出信号,探子会找到你,届时回京你知道该怎么做。”


    萧钰迎着他的目光:“一直在此处待下去,要么被人搜到,要么饿死,趁敌明我暗,齐王尚未发现我们的行踪,我出去探路,这是是最好的法子了。”


    景珩没有说话。


    见沉默如此之久,萧钰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抬头,隔着火堆看他,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照得他那双眼睛格外亮。


    良久,景珩没有多说,只哑着嗓子道了声:“好,听你的。”


    萧钰破天荒地吃完了整条烤鱼,把鱼骨头扔进火里,添了几根柴,拍了拍手上的灰。


    两人靠在一处石壁上,阖眼小憩。


    洞外夜色寂寂,萧钰估摸着时辰,准备动身。


    景珩半阖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在养神。


    她一动,他睁开了眼。


    “我出去看看。”萧钰道。


    景珩看着她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柄短刃,系回腰间,又把一条斗篷抖开,披在身上。


    萧钰系紧领口的系带,将散落的头发绑成一束马尾,俨然一身利落的模样。


    “往哪边走?”景珩问。


    “先往南,若我们的人还在,当在那附近,昨夜那场乱,他们不会轻易撤走。”萧钰顿了顿,目光落在景珩脸上,“你在这里等我,天亮之前我就回来。”


    景珩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


    萧钰转身往洞口走,拨开枯藤,冷风灌进来,吹得残余的火堆猛地一歪。她侧身挤了出去,枯藤在身后落回原处,将洞口重新遮住。


    外面很暗。


    一场雨雪过后,地上全是湿泥和枯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响。


    萧钰沿着山壁往南摸,月光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偶尔有漏下的月色,勉强能照出一段距离。


    她走得很慢,每走一会就停下来,观察一番四周的动静。


    只有风声。


    异常安静。


    萧钰的心往下沉了沉,她加快脚步,绕过一片塌方的乱石坡,攀上一处矮崖,从这里望出去,能依稀瞧见鹿溪城外的官道。


    什么都没有。


    没有火把营帐,连个人影都没有。


    那条官道静静地卧在夜色里,只有风卷着落叶从路面扫过。


    萧钰伏在崖边,盯着那条空荡荡的官道看了许久。


    齐王和赫连识都撤了。昨夜那场混战,估计他的人死伤不少,可若真要找她,不会撤得这么干净。


    除非是迫不得已。


    还有一条路,往西边鹿溪城的方向。


    萧钰翻下了矮崖,往那边摸去。


    西侧是一片密林,她未点灯,几乎是靠着手在摸,扶着树干一步一步往前蹭,脚下全是盘根错节的树根和湿滑的苔藓。


    不知走了多久,林子渐渐稀疏了些。


    前方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昏黄,摇曳,是火把。


    萧钰伏在远处,屏息凝神。


    官道在此处拐了个弯,路边有一片空地,空地上停着几辆马车,周围站着十几个兵丁,火把插在车辕上,光照得不远,勉强能看清他们身上的装束。


    不是赫连识或北疆的人,也并非影蝎卫,是京营、皇帝身边的人。


    原来萧懿恒早先便派人来了鹿溪,目的可想而知。


    她缩回树后,后背紧紧贴着粗糙的树皮。


    京城的人在搜他们。


    现下没有人知晓她和景珩是否还活着,但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萧钰等着那点火光渐渐远去,才从树后出来,她继续沿着山脊往西走,大约半个时辰后,脚下的路越来越陡,翻过一道山梁,她趴在一块巨石后面,往山下看。


    此处有人。


    山坳里,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扎着十几顶帐篷,火把亮着,人影绰绰,看服色,是萧随手下的影蝎卫。


    萧钰的心一沉又一松。


    这些人还在搜,尚未找到他们藏身的地方。


    她在巨石后盯着那片营帐,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他们坠崖的那个夜晚,各路必然派了人去那处崖低搜过一次,没有发现他们才作罢。


    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不会折返回去,这些人散在各处,像一张网,迟早会再回到那个山壁。


    方才京营的人在西北边,影蝎卫在西边扎营,按照这般分布,明日他们便会搜回到那处崖低。


    景珩的伤还没好,逃不了多远,得把这张网引开,再找到自己人才行。


    萧钰的目光扫过山坳,落在营帐后面的一条山沟,沟不深,但两边都是斗坡,只有一条窄道能下去。


    若能弄出些动静,把这些人引进去,再绕出来。


    她闭了闭眼,把线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从巨石后面缩回来,沿着山脊往东北方向摸,走了约莫两柱香的功夫,地势渐渐开阔,树也稀了。


    她选了一处山坡,从这里往下看,也能看见山坳里若隐若现的火把,恰好有风从北边吹了过来。


    萧钰从腰间拔出那柄短剑,蹲下身,在枯树根部看了几根枯枝,堆在一起,又从怀里摸出一根简易的火折子。


    剥开盖子,吹了几口气,又微弱火光亮了起来。


    她把火源凑近枯枝,又扯了一片干草扔上去。


    火势渐渐变大,一簇浓烟直冲天际,一阵风刮过,随即燃起更大的火焰。


    萧钰退后几步,快速按照规划的路线撤离。


    山坳那边传来嘈杂的喊叫声。


    火把的光亮开始移动,像一群照夜清,密密麻麻地往这边涌。


    她没有往山洞方向跑,反而继续往西边的密林去,那里树多,沟深,地形复杂,她能藏也能绕。


    这处动静必定引来不少人,也包括自己人。


    或许有机会能碰见。


    萧钰头也不回地跑,钻进西边一片杂木林中。


    远方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萧钰脚步一顿,她回头,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干,看见山坳方向又亮起一片火光,不是方才她点的那堆,有人在山坳那头也点了火。


    不止一处。


    四方都有火光亮起。


    那是合围之势。


    他们不是被她引来的,而是本来就在收网。


    如今她点了这堆火,那些人便朝这边合围收拢。


    萧钰已经筋疲力竭了,她继续往前跑,找了一处隐秘的山沟,躲了进去。


    望着四处越来越近的火光,萧钰平复气息,把腰间的短刃拔了出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多撑一刻,他们的人也在往此处赶。


    走在最前面的影蝎卫已经离她不足百米,萧钰握紧剑柄,屏住呼吸。


    一阵尖锐的破空声从头顶掠过!


    接着是细密如雨的箭矢,密密麻麻扎紧影蝎卫的人群中,最前面几人应声倒下。


    萧钰猛地回头。


    山沟另一侧,不知何时涌出了一队人马,领头的人是赫连识。


    他看见萧钰,那双冷硬的眼睛里终于浮现起一丝如释重负。


    “赫连将军。”


    “殿下,微臣来晚了,昨夜被影蝎卫和齐王缠住,今早才将人解决了。”赫连识扫过萧钰身侧,未等他开口问,萧钰率先解释道,“如您所见,贺将军就是景世子,他受了重伤,我将他留在了北边一处山洞里。”


    赫连识立即安排下去:“一队人跟我走,其余留下,打扫战场,今夜不论是齐王部下还是京营的人,凡拦殿下者,即刻诛杀。”


    精兵应声而动,分作两路。


    这里面有北疆回京的士兵,也有赫连识的部下。


    萧钰领着赫连识和一队人马立刻原路返回。


    用了半个时辰便到了那处崖底,萧钰踉跄着冲向那处被枯藤遮住的山壁,她扒开枯藤,几乎是滚进洞里。


    火堆里只剩下最后炭,泛着猩红的火光。


    景珩靠在她离开时的位置,听见响动,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忽然笑了。


    “回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听不清。


    萧钰的声音回荡在黑暗中:“嗯,回来了。”


    洞外赫连识的人递来了干净的布和伤药,萧钰借着火把,重新拆开景珩胸口的旧布重新包扎。


    赫连识已经全然接受了往日与他称过兄道过弟的贺修筠就是长平侯长子景珩这一事实。


    此前朝中传闻这二人关系非同寻常,眼下看来,也不是假的。


    片刻后,萧钰重新处理好了景珩的伤口,赫连识走到二人身边,朝景珩颔首后,对萧钰道:“殿下,山下还有京营的人,我们得趁天亮之前离开这里,从此处往北走,绕过关隘,从幽州边界插过去,再折回京城,路远一些,但安全。”


    萧钰点了点头,她蹲下身,把火堆里的炭拨灭,然后把那柄短剑插回腰间,看了眼景珩:“我们随时可以启程。”


    虽知道了北疆将领的身份,赫连识仍郑重称了一声:“贺兄。”


    景珩也朝他颔首:“这次多谢赫连兄。”


    “不足挂齿,北疆随行亲兵已提前在幽州地界准备接应,在下只能护送殿下和你到幽州,我不便与您二位一同归京。”


    萧钰和景珩表示理解,除去鹿溪这几日的鼎力相助,赫连识的态度便是对萧钰最大的支持。


    若真走到那一步,京城必会召赫连识归京,届时他在关西按兵不动足矣。


    至于齐王的下落,赫连识道,近一月鹿溪城一带汇集了不少影蝎卫,齐王昨夜放出死令后便被精锐护送离开,未能落网。


    从结果来看,齐王未能得逞,而萧钰不仅接到了景珩,还意外得到了赫连识相助,怎么看都是她略胜一筹。


    队伍于寅时初启程,拂晓时分翻过一道山梁。


    赫连识指着前方:“殿下,过了前面那片林子,就是幽州地界,微臣继续在鹿溪驻留几日,清剿影蝎卫余党,他们不会追过来。”


    萧钰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晨光在天际铺开,将远山的轮廓染成一片金色。不远处能依稀看见官道的影子。


    景珩也与赫连识道了别,两人互相留下一句保重。


    至于身份,两人心照不宣,一个没问,一个没解释,赫连识已于心中明了。


    景珩又戴上了那张银面,与北疆军队会合后,赫连识原路折返回了鹿溪。


    一路上脚程适中,随军带了不少药材,萧钰日日亲力亲为给景珩换药,伤好转很快。


    半月后的傍晚,京城的轮廓终于浮现在麦金的天际线上。


    夕阳照得护城河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霞光,军队过桥后,城门口的守卫瞧见北疆的旗帜,开道放行。


    景珩策马走在队伍最前面,望着这座城池,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


    这次回京,可不单是述职领赏,而是要算一笔账。


    景珩勒住缰绳,驭马走到身后马车旁,轻轻敲了敲窗。


    里头的人问:“到了?”


    “到了,我遣人送你回府?”


    “不必管我,你直接入宫觐见便是。”


    皇城灯火明亮如昼,景珩安顿好随行军队后即刻被宣入宫,萧钰也没回府,与景珩分道扬镳后,寻了个间隙径直去了慈宁宫。


    第120章 班师回朝


    时间紧迫, 景珩换了一身衣裳便匆匆入宫了。


    这身崭新的朝服尺寸意外合身,是萧钰遣人送来的。


    玄色为底,绣着暗银的麒麟纹, 玉带束腰, 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银面覆在脸上,遮住了倦色。


    他站在御前,脊背笔直, 唇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仿佛真若班师回朝领赏。


    “微臣参见皇上。”


    御案之后, 萧懿恒穿着一身明黄常服,手里捏着一份奏折,他抬起头, 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被烫了一下,随即就被一层温和的笑意盖过去了。


    “贺爱卿回来了。”他放下奏折,立马叫人赐了座,关切问道,“朕听闻你途径鹿溪遇刺,伤势如何?”


    景珩行了一礼:“谢皇上挂念, 是一伙不知来路的人,趁军队驻扎之际趁火打劫, 微臣受了些皮外伤,养了几日, 已无大碍。”


    “不知来路?”萧懿恒语气冰冷, “鹿溪乃南北重要通衢之一, 官府年年清剿, 竟还有如此猖狂之人?朕定要命地方官府严查。”


    “皇上圣明, 微臣也觉着奇怪,那些人身手不凡,不似寻常山匪,只是微臣当时受伤,未能擒获活口细审,是在是臣失职。”


    “爱卿言重了。”萧懿恒摆摆手,目光落在景珩的银面上,“你能平安归来,便是大夏之福,北疆大捷,多年边关无虞,朕还未赏赐你,说罢,想要什么?”


    景珩抬起头,迎上萧懿恒的目光:“护一方安定,乃是微臣本分,不敢言赏。”


    萧懿恒笑着摇摇头,轻叹了口气:“朕记得你家境不好,如今立了这么大的功,反倒什么都不肯要了。”


    景珩也笑了:“皇上还记挂着,微臣少时父母亲死于战乱,参军多年,微臣始终想多护一方安定,便少一个像臣小时候的人。”


    “有贺将军乃我大夏之幸,论功行赏,总该有你的,否则朝臣如何看?”萧懿恒语气温和,而后又多了一丝试探,“鹿溪那几日,你可曾见过什么不同寻常的人?”


    景珩自然知道他问的是谁。


    “不寻常的人?”他顿住,似在思忖回忆,“微臣受伤中箭后失去段时间意识,只记得那日微臣的副将带臣从乱军中杀出,远远看见那些人的招式手法与此前京中遇到的影蝎卫相近。”


    “影蝎卫?”萧懿恒眉头微微一动。


    “是,微臣在后方并未与他们交手,那夜具体细节均是副将告知于微臣。”


    萧懿恒默了片刻,没再接这个话题,只是摆了摆手,语气淡了下来:“罢了,你的伤还没好利索,先回去歇着吧,明日早朝,朕自有安排。”


    景珩躬身行礼:“微臣告退。”


    他转身向殿外走去。


    萧懿恒望着那道背影,在袖中攥紧了手指。


    他回京了,齐王还没有回来。


    鹿溪那边传来消息,只说贺修筠和萧钰坠崖,生死不明。


    如今倒好,下落不明的另有其人。


    信中还说赫连识忽然出现在鹿溪,又忽然消失,像是从来没有来过,齐王怀疑这位也和萧钰搭上了关系。


    又是萧钰。


    彼时萧钰偷摸离京,内侍来报,说大长公主府门紧闭,谁也不让进。他派去“探望”的人,连门槛都没摸着。


    萧懿恒闭上眼,靠在御椅背上,忽然觉得这殿内空荡荡的,冷得厉害。


    景珩出了大殿,没有径直往宫门走。


    他沿着宫廊往西,穿过一道一道月门,绕过御花园得假山,偶尔遇见巡值的太监宫女,他便微微颔首,那些人慌忙行礼,不敢多问。


    慈宁宫的宫门开着,门口守着的老嬷嬷远远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慌忙迎上来:“贺将军可是要见太后娘娘?殿下也在里头。”


    景珩点了点头:“烦请嬷嬷通传一声。”


    老嬷嬷摆摆手:“通传什么呀,您快进去吧,殿下早料到您会来,专门让老臣在这候着呢。”


    正殿的门半掩着,门帘换成了厚实的棉缎,他还没走近,便听里面传来一个声音,是太后陈清越。


    “你当母后看不出来?”


    萧钰道:“母后猜得不错。”


    “那钰儿跟我讲讲,你们何时定得婚约?母后怎么不知道?”


    景珩脚步赫然顿住,不知该上前进殿还是原路退回。


    只听萧钰道:“……私定的,我从未瞒过母后——”


    景珩在殿门口停下脚步,轻轻叩了叩门框:“微臣贺修筠求见太后娘娘。”


    殿内的说话声戛然而止。片刻后,陈清越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辨喜怒:“进来,赐座。”


    相比于外面刮骨的冷风,慈宁宫里温暖宜人。


    殿内,太后坐在榻上,萧钰坐在她身边,一只手被太后攥在手里,还没来得及抽回去。她的手指上缠着新换的白布,隐隐透出一点淡黄,是药汁的颜色。


    见到来人,陈清越松开萧钰的手,站起身走到景珩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回来就好。”


    景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单膝跪地:“微臣让娘娘担心了。”


    “起来起来。”陈清越弯腰扶他,又转头去看萧钰:“你看看你们两个,一个打声招呼就跑出京,一个到哀家眼皮子底下抢人来了。你们当哀家是聋子瞎子,什么都不知道?”


    萧钰垂下眼帘,没有说话,景珩站起身,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被陈清越一个眼神逼了回去。


    “都坐下。”陈清越示意榻边的一把椅子,自己先坐了回去。


    景珩和萧钰对视了一眼,一个坐到了椅子上,一个坐回榻边,陈清越的目光在两个人的脸上来回转了一圈,最后落到景珩身上:“钰儿交代了一部分,轮到你来说说,鹿溪这些天都发生了什么?”


    景珩把事情从头至尾说了一遍,从接到一封密信开始,中圈套被掳至齐王的院子,齐王寻秋霜令未果,接着萧钰和赫连识来援,混战途中两人落入悬崖捡回一条命。


    他挑着能说的,省去了许多细节,比如替萧钰挡的那一箭,那夜在山洞里萧钰是如何让他取暖的。


    过程坎坷惊险,外人看来,能活着回来纯属命大。


    “钰儿说得不止这些,她还说你替她挡了一箭,坠崖后同你取暖,有这回事吧。”


    景珩一时语塞,目光低了陈清越一截,半晌只道:“殿下本就因我才置身险境……”


    陈清越打断道:“你又是如何置身险境的?今日就没必要瞒着哀家了吧。”


    她挥退了侍奉的宫人,殿内只余他们三人。


    景珩坐在那里,手搭在膝上,萧钰偏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想替他挡一句,却被他一个极轻的眼神止住了。


    然后他伸出手,触到耳后的系绳,轻轻一扯,银面滑落,露出那张在京中有些辨识度的脸。


    和多年前入宫时候那双眼睛一样,清亮亮的,像深冬的泉水,底下压着沉沉的东西,却依旧干净。


    陈清越没有惊讶,目光落在这张脸上。很温和,像是一个长辈。


    “景世子。”她唤了一声,伸手拿起桌上那副银质面具,翻过来看了看内壁,磨得很光滑,边缘处有几道细细的划痕,是常年佩戴留下的痕迹。


    景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陈清越抬手止住了。


    她把面具放回桌上:“今日在哀家这儿就不必戴了。”


    “钰儿离京的第三日,皇上就知道了,他派人去公主府找你,说是有事要与你商议。”陈清越看向萧钰,“你府上的梁掌事挡在府门口,说公主身体不适,不见客。”


    那位梁掌事倒是个人物,那些人要硬闯,她就站在门槛上,说“这是大长公主府,没有殿下的手谕,谁也别想踏进这道门”,那些人不敢动,那是先帝赐的公主府掌事,有品级在身,动她就是打先帝的脸。


    听完,萧钰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陈清越道:“后来皇上又派了几拨人,都被梁掌事挡了回去,再后来,皇帝就坐不住了,要亲自下旨搜府。”


    “那道旨意被母后拦下了。”


    大长公主是皇太后的女儿,皇太后护着,谁敢搜她的府,不如先来搜慈宁宫。


    皇帝没辙,这才偃旗息鼓。


    萧钰深谙离开的这段时日她在京中没少与人斡旋,操心一切大小琐事。


    “母后——”


    “母后拦得住他的人,拦不住他的心,皇帝这些日子变了个人似的,散了朝就一个人关在紫宸殿里,谁也不见,朝中那些老臣一个个噤若寒蝉。”


    她叹了口气,问景珩:“你方才去见皇帝,他有没有为难你?”


    景珩摇头:“没有,只是试探了几句,问在鹿溪可曾见到过什么人。”


    陈清越冷笑一声:“齐王生死不明,皇帝心里没底。但与我们无干,他若死了,自然有人替咱们操心后事,他若活着,回京也要好好收拾他。”


    “罢了,不谈他了。”


    “你们应当还不知晓,半月后,回阙使臣要来京城,说是求和进贡,要与大夏永结兄弟之邦,皇帝已经答应了,礼部正在筹备接待事宜。”


    景珩的眉心微蹙:“娘娘,回阙这些年屡次犯边,战败多次,从未有遣使求和的先例,这回忽然要来,怕是没安好心。”


    陈清越笑了笑,看向眼前穿着一身赤色朝服的年轻人:“来便来,在边境景世子能领兵把他们赶出去,在京城,他们也不敢为非作歹。”


    翌日早朝,景珩跪在大殿中央,听太监宣读圣旨。


    赏赐厚重,黄金千两,绢帛五百匹,两天百顷,外加一座位于上京核心地段的宅邸。


    朝臣面面相觑,有人面露艳羡,有人暗自皱眉,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受这些赏赐本是应当的,况且不赏赐金银,就只能加官进爵了。


    景珩叩首谢恩。


    说来可笑,皇帝想等的是贺修筠遇刺身亡的消息,可没想到等了个大活人回来。


    散朝后,几位与他有旧的武将围上来道贺,景珩一一应付过去,有人问他北疆战事和身上的伤,就简单说几句带过。


    还有人悄声调侃:“皇上的赏赐于贺将军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都知道他不缺官爵金银,他心里想的是求娶一人呐!


    齐王三日后回京,车驾深夜入城,没有惊动任何人。


    据说他受了伤,伤得不轻,回府后便闭门不出,连府上的下人都被勒令不得随意出入。


    皇帝派了太医去探病,太医回来复命,说王爷伤势不轻,需要静养,萧懿恒命太医每日送药上门,又赏了好些药材。


    朝臣们议论几句便也散了。


    齐王受伤是常事,他在遥关多年,经历的战乱不少。


    只是这回伤得巧,伤在鹿溪,与贺修筠遇刺在同一处地方。


    朝中的风言风语而已,没有人敢把这两件事连在一起想。


    皇帝、贺修筠和齐王都没有提,那就当没有这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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