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萧确离京那天,荀知命和崔时雍前往城外送行。
萧确无甚行囊,马鞍上别了个小包袱,手里拿了一把剑,肩头趴了一只猫,猫的脖子上栓了一根牵绳,牵绳的另一头绑在萧确胳膊上。这是那只名叫“不得体”的狸奴。
过了一个多月,不得体的身量比之前大了很多,一身皮毛又密又顺,眼睛圆溜溜地四处打量,也不怕人,眉眼之间甚至有些睥睨之态。
荀知命想起段灵墟身边那两只胖乎乎的猫,成日只有三件事,吃,睡,吵着要段灵墟抱。跟眼前的不得体全然不像一母同胞。
“长途跋涉的,带着他行吗?”
荀知命本不喜猫狗,可因为段灵墟,对家里的那俩也生出了一些父爱。对不得体,自然也是爱屋及乌。
萧确笑笑:“原本不打算带他的,可这小东西跟有了灵识一样,原先都是自己玩,昨天晚上却突然粘着我。今早准备出门,他咬着我的衣角,死活不松口,没办法了,只好带着。若他受不了奔波,也是他自己的造化。”
萧确说完这句,眼神不经意扫一眼周围,似乎在找什么人,但终究是百姓匆忙,来来往往,没有什么熟悉的面孔。
荀知命只当他是被什么吸引了一瞬注意,未作他想,端端正正抱了一拳:“景王殿下,此去四州,再回来,您便是另一重光景了,臣,在此恭候。”
萧确跃身上马,背后的不得体紧紧伏在他背上,对主人利落的动作应对得十分自如,不像猫,像只矫健的小豹子。
萧确看着荀知命,一向凛冽的双眸里浮现难得的温情:“易之,这些年,辛苦你了。”
荀知命勾了勾唇:“你我之间,不说这些。”
萧确:“京中人心诡谲,易之当谨慎行事。”
荀知命扬眉:“萧浚川,你未免也太看不起我。”
萧确轻笑一声:“走了。”
马蹄扬尘而去,荀知命跟崔时雍并肩而立,目送萧确。
崔时雍开口问道:“你身子真的好了?”
荀知命坦然点头。
萧确之所以说荀知命辛苦,并不只是因为他受尽荀白玉苛待。
而是小的时候,荀知命替他挡过两回灾。
萧确被送到蓉州长乐公主身边后,公主对他视如己出,读书习字、骑射功夫,样样都让他同荀知命一起学。
然而来到蓉州的萧确并不安全,他遭逢过两次刺杀。
第一次是在青霆马场,第二次是在玲珑嶂,但这两次刺杀,都阴差阳错,落到了荀知命身上。
青霆马场那次,是他们刚学骑射之时。那日萧确早起身子不适,长乐公主便给骑射师父请了假,只有荀知命去了马场上课。
可荀知命回来时,却摔断了腿,说是一直乖顺的马匹突然发了疯,将他颠了下来。
当时负责牵引、训练马匹的少年正是云承孝,这事一出,差点让马场主打死,还是荀知命给求的情,才保命活下来。
后来查明,是马鞍让人做了手脚,安了刺,荀知命坐上去,刺就扎进马儿肉里,马儿如何不疯?
第二次玲珑嶂,则更为惊险。
玲珑嶂是风景极为秀丽的一座险山,山脚是一处私人园林,为蓉州巨贾所建。园林建成那年,主人邀请蓉州的勋爵官员前去赴一场春日宴。
长乐公主那时候已经同荀白玉日渐疏远,本不愿去宴会凑热闹。
但当时贴身伺候她的哑婆劝说,两个孩子将来若是在蓉州安家,自然免不了往来应酬,做母亲的早早帮他们打点关系,总是好的。
长乐公主因此赴宴。
那日参加宴会的孩子很多,大人们刚吃了一半,孩子们便吃饱了,吵着要出去玩,大人们不愿扫兴,便应了下来。
一群小孩带着小厮丫头们跑出去,散落在园林各地,可偏偏有两个没能回来——荀知命和萧确。
后来萧确在玲珑嶂的瀑布底下被找到,跟着他们的四个暗卫都被抹了脖子,血流出来,染红了瀑布下游的水。荀知命却迟迟不见踪影。
长乐公主当时的暗卫已经被荀白玉和贾雨晴剪除大半,这天又折了四个,她将剩余暗卫全部召出,命他们和官府的人一起搜山。
她心焦如焚等了两天两夜,荀知命被一个道士抱回了侯府。
长乐公主痛哭致谢,才从道士口中知道事情原委。
有一伙儿贼人将荀知命掳走,道士看过他们留下的脚印,从路线来看,似乎是想要找一处悬崖将荀知命处理掉,如此一来既能杀人又能掩藏证据。
可上山时,他们遭遇了狼群。经过一个冬天,狼群本就饥饿,碰上现成的口粮,自然不会放过。
双方展开激烈的搏杀,狼群胜出,贼人们死的死,逃的逃,荀知命被扔在山中。
或许是狼群吃饱之后生出善心,见荀知命是个孩子,没有痛下杀手。
荀知命醒过来,就在山中不停寻找下山的路。玲珑山下世外桃源,但山上瘴气弥漫,荀知命小小一个人,很快就晕过去。恰逢道士上山采药发现了他,看见他腰间怀襄侯府的令牌,就
将他送了回来。
长乐公主顺着道士的目光看向荀知命腰间,才知道为什么被抓走的是他。
他蹀躞带上挂着一枚雁形玉佩。大雁是宁家的家徽,玉佩原本是萧确的。这两个孩子平日里感情好,经常将饰物交换佩戴,于是便有了这一场险些要了荀知命性命的误会。
荀知命身中瘴气,从那之后身体便羸弱起来,不过送他回来的道士是个世外高人,名为玉宸道人,身手奇绝,懂医理。在长乐公主的诚心邀请下,他成了荀知命和萧确的师父,教授他们剑术,也帮荀知命调理身体……
往事如烟……
这两件事已经过去十数年之久,但一直是萧确的心结。
荀知命明白,崔时雍也明白。
“浚川这人,能被陛下拿捏,并非全然碍于君臣父子。”荀知命叹息道:“而是因他心肠,还不够硬。”
崔时雍笑笑:“贵胄生就仁心,才是天下人之福。”
……
荀知命送别萧确之时,段灵墟也有事要忙。
云承孝说上个季度的盈利够买三亩地,再攒一个季度的钱就能置办铺子。
可段灵墟等不及了,她不想再做非法商贩了,挣个钱还偷偷摸摸的真叫人难受。
于是她拿出自己这几个月的全部存款,打听了一下街市上商铺的售价,应该够买一间。
打定了注意,段灵墟早早给云承孝传了消息,说她想趁着今天不用去上学,去定一间铺子下来,这样甜到你心就能真正实体化了。
然而到了约定的日子,云承孝却爽约了,让素娘和芭蕉陪她出来看房。
段灵墟见到芭蕉,也有点意外,芭蕉自己解释,段灵墟才知道,自打芭蕉得了荀知命义妹的名头,出了王府,便和父母住在荀知命给她的房子里。可她是个闲不住的,就去了云济堂,帮云承孝和春姑素娘他们,继续打点甜到你心的生意。
看房子比想象中顺利很多,段灵墟看到第五家的时候就想买了。但素娘拦着,让她多看看。
一开始段灵墟没多想,买房是大事,谨慎些总是好的。
可后来看中好几家,素娘依旧总是拦她,像是在拖延时间,反观芭蕉,闷闷地跟在她们俩身后,也不说话。
段灵墟咂么出一点不对:“素娘,你今天怎么了?刚才那家店铺十分好,面积虽不大,但够用,地段好,最重要地是价格很合适。而且后院也很整齐,咱们买下来,也花不了多少精力收拾。你为何不让我买?”
素娘意味深长地笑笑:“我知道那房子好,但今天时间还早,咱们再多转转嘛,万一遇到更好的了呢?而且你难得出府一趟。”
段灵墟还是狐疑。
素娘捏了捏段灵墟的脸:“我知道你心里有疑问,但你放心,我拿你当亲妹子,我这样做,肯定是为你好的。”
段灵墟听了这话安心不少,素娘总不会害她,多转转就多转转吧。
……
此时的怀襄侯府,荀知命前脚刚踏进识草斋拱门,便看到灵机堂外头摆了很多缠了红布花结的箱子。
荀知命意识到什么,面色有些不好。
他回到灵机堂,弄风先气冲冲地走出来:“兄长你可回来了,我早就说过,云承孝那个狗贼对段姐姐心存妄想。”
荀知命走进灵机堂正厅,云承孝迎上来,躬身行礼,他身边还跟着一个胖乎乎的笑容十分喜庆的妇人。
荀知命冷笑:“云堂主这是什么意思?”
云承孝身子弯得更低:“草民今日来,是想跟王爷,求一个人。外头那些,是草民的全部家当。”
说到这里,云承孝抬起头,灼灼看向荀知命,眼睛里满是决心:“草民想要求娶王爷的侍婢段灵墟,一片真心,还请王爷玉成。”
荀知命的双眸冷到极致,言语之间,已然满是压迫之感:“她知道吗?”
云承孝直起了身子:“不知道。”
“不知道?”荀知命冷笑:“不知道你就敢……”
“王爷。”云承孝诚恳道:“灵墟……她很聪明,但您同她朝夕相处这些时日,想必也能明白,她很单纯。是全然不适合在当今世道生存的一种单纯。她如今年纪小,还不明白什么对于她是最好的选择,若等到她明白,或许一切都晚了。但是这些道理,王爷您是明白的。”
荀知命盯住云承孝的眼睛:“她单纯又如何?她是我的人,我自会护……”
“王爷。”云承孝极为平静地打断荀知命:“您同她不可能的,您明明一早就知道。”
荀知命长袖之中的手握成了拳头。
云承孝继续道:“你们二人身份悬殊,将来您会有王妃,会有侧妃,届时您让灵墟如何自处?过两年她年纪大了,耽误了姻缘,您是要收她做侍妾做通房,还是将她许配给一个看似不错的小厮?或者您执意留着她继续做管家,您的夫人和姨娘又会怎么想?宅院里每年死多少女人,您应当比我清楚。我深知自己配不上灵墟,但我身体康健,身手也不错。即便哪日甜到你心不再经营,我也有养她护她的能力。我跟灵墟有共同的朋友亲人,对自由有同样的向往,我们聊得来,志趣相投。而且……我真心倾慕她。所以王爷,我是同她最合称之人,希望王爷做主,替灵墟打算,也成全草民心愿。”
一旁的媒婆也帮腔:“是啊王爷,云公子有了户籍之后,好几家员外都想将闺女嫁给他呢,抢手得很。但云公子对段姑娘一片真心,一一将他们拒绝了。您……”
媒婆说到一半,弄风忍不住斥责:“想活命的就把嘴闭上。”
荀知命眼底一片寒凉:“云承孝,你怎知我同她绝无可能?”
云承孝无奈:“天命如此,王爷何必无用执着?”
“天命如此?”荀知命目光如炬:“若我偏要事在人为呢?”
第52章
段灵墟回到侯府的时候已经暮霭沉沉。踏入院子,也是先看到系着红花结的木箱子。
段灵墟一眼认出来,这是古装剧里的“聘礼”。
荀知命要求娶哪家姑娘?这是她脑海里的第一个想法。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一瞬间,她心底里涌出一点点涩意,但也只是那么一点点,很快就平静下来。
荀知命已经到了适婚年龄,长得帅、有钱、人不错、御赐的郡王、娘死了、爹几乎没有,这些条件码到一起,怎么看都属于是大郑顶级钻石王老五,天底下想找第二个,很难。
在这个时代,他想娶什么样的姑娘,应该都是手到擒来吧……
段灵墟站在木箱子旁边深吸一口气,看来要搞一搞老板娘攻略计划了,但愿王妃是个好相处的……
段灵墟正站在木箱子旁边思索未来和荀知命的上下级关系,弄风瞧见了她,赶紧跑过来。
“段姐姐,你可回来了,这一天都乱了套了。”
段灵墟不明所以,被弄风拉倒灵机堂。
厅里只点了一盏灯,荀知命坐在昏黄的灯光下,目光阴沉,像个绝色的男鬼。
段灵墟吓一跳,她轻轻走近荀知命,安慰似的拍了拍荀知命的肩膀,小心翼翼道:“没事的,强扭的瓜不甜,被拒绝了也很正常。”
荀知命倏然抬头,蹙眉看她。
段灵墟还是忍不住好奇:“哪家的姑娘啊,真是铁骨铮铮,你这种条件她都瞧不上,我敬佩她。”
荀知命眉头皱得更紧:“你在说什么胡话?”
段灵墟不解:“院子里那些七零八落摆着的,不是你准备的聘礼吗?”
荀知命忽地伸手,紧紧抓住段灵墟的腕子:“我喜欢哪家的姑娘,你会不知道?!”
段灵墟看着荀知命焦躁灼热的神情,突然回过神,是啊,荀知命提亲,她能不知道吗?她可是识草斋的管家。
“那……那些箱子是……”
荀知命冷声道:“云承孝。”
“嗯?”
“云承孝送来的。”荀知命别过脸,不愿看段灵墟的表情,但握着她腕子的手却没松开。
段灵墟听了这话,先是一愣,继而朗然一笑:“嗨,我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原是云承孝想娶我啊。”
荀知命见了段灵墟,气本已经消下去一些了,结果这话一出,他握段灵墟的腕子又紧了些。
“啊疼疼疼,松开!”段灵墟想挣脱荀知命。
荀知命却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跟前,若不是段灵墟用另一只手撑着桌子,便会跌进荀知命怀里。
段灵墟还没站稳,荀知命的鼻息就打到了她的侧脸:“婚姻大事,你就这般宣之于口,知不知道害臊?”
段灵墟听了这话,猛一用力,甩开了荀知命的手,她活动着自己的手腕:“这有什么好害臊的,云承孝到了成婚的年纪,觉得我不错,想娶我,这难道不正常吗?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有什么耻于开口的?少爷到底在生气些什么?”
“好一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荀知命气得眼尾泛红:“你是不是又想说一堆歪理邪说,好让本王成全了你们这对苦命鸳鸯?!”
段灵墟累了:“少爷,我今天看了一天房,很疲惫,咱们情绪都稳定一些好吗?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人之常情。但谁说君子求了,就能求到呢?”
荀知命准备了一肚子诸如“你这辈子难道就想嫁给一个游侠,生活在云济堂那种鱼龙混杂的大杂院”这种话,想要骂醒段灵墟,结果段灵墟这样一说,他浑身的力道就卸下来。
“你……”荀知命一时语塞。
段灵墟伸出双手,攫住荀知命的肩膀,一字一句说道:“少爷。我要发财。我!要!发!大!财!在我目前这个人生阶段,男人,只会影响我赚钱的速度。”
段灵墟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而且我要穿回去!我要玩手机!我要打王者荣耀!我要吃麦当劳!”
荀知命看到了段灵墟双瞳里的火光,很快得到答案——这丫头想钱想疯了。
他感情变得复杂,一方面,他对云承孝荒唐行为的气愤全然消弭,可另一方面,他心底渐渐冒出一股雾气,这股雾气中夹杂的情绪,似乎叫做失落……
段灵墟大咧咧将手收回来:“明天我不去玄霄阁了,你帮我给崔先生请个假,我去趟云济堂,找阿孝谈一谈。”
荀知命没有说话,段灵墟权当他同意,甩甩手刚要走,荀知命却叫住她:“段灵墟,如果一个男子有足够多的钱,他想要娶你,你会愿意吗?”
段灵墟脱口而出:“他有钱跟我有什么关系?金钱和地位又不能通过性传播。”
性传播……
这对荀知命来说是个生僻词。
但他大致可以猜到是成婚或者夫妻关系的意思。
段灵墟回了厢房。荀知命让弄风将云承孝执意留下的聘礼整理好,放到马车上,明天好让段灵墟整理好了带回云济堂。
荀知命则自己坐回阴影里。
不一会儿,盲公端了一碗安神汤上来,开口道:“少主既想抬举段丫头,何不对她直言?”
荀知命的双眸渐渐生了黯然,说出来的话却冷:“她生性不驯,却要我来屈就,真是可笑。我还不至于为一个奴婢下贱至此。”
这一夜荀知命睡得不安稳,却黏黏糊糊怎么也醒不过来。
梦里他跟一个女子抵死缠绵,她的体温让他感到无限的温暖与满足,女子在她怀里哭泣吟哦,他一阵心疼,捧起她的脸,是正在流泪的段灵墟。
他很想说话,却怎么也开不了口,段灵墟却在情事的间隙里喋喋不休,有是一些他根本听不懂的东西:“你为什么要缠着我?你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怎么就偏偏盯上我了呢?你知道我多不容易吗?你知道我们省高考考六百八多难吗?你知道为了保研我本科有多努力吗?我好不容易读博了,我的实验还总是失败!有没有天理啊!抗癌药为什么到了我这儿就致癌了啊!我的小白鼠都快死光了!我导儿也不管我!我都快延毕了他还让我给他买咖啡呜呜呜呜呜……”
段灵墟泣不成声,荀知命听不懂她为什么哭,却只听到她问的第一句话——你为什么要缠着我,你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梦里的荀知命很想告诉她:
不是这样的!我只要你!别人我都不要!你别哭!如果你在这里过得不开心,我就带你走。
灵墟……别哭……别哭……
然而梦里的他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有喉头一阵梗痛。
荀知命没有办法,只能义无反顾地吻上她的泪,接下来是无尽的云雨。
荀知命再醒过来,天光大亮。
春天来了,暖风穿堂,他却觉得心里一片空洞。
他想掀开被子下床,却感受到裈裤里一片濡湿,他眸中顿生狠厉。
他在心里斥责自己:荀知命……你真是个没用的东西……被一个女人折腾成这样……
……
而此时,段灵墟已经到了云济堂。
云济堂众人正在窑炉边上忙活,见段灵墟来了,春姑和素娘赶紧笑着戳戳云承孝的胳膊,芭蕉脸上却没有喜色,只微微笑着,对段灵墟行了礼。
云承孝的面色很凝重,他眼里有期待,但更多的是忐忑。
段灵墟扬眉一笑:“聊聊?”
云承孝点头:“好。”
两人来到云济堂后院,紫藤花已经开了,院子里像铺开了一层层紫色的霞。
段灵墟坐到廊下,云承孝也坐下来。
之前她决定去怀襄侯府务工,临别之夜,他们两个就是坐在这里谈心。
云承孝看着段灵墟满脸坦然,还是先开了口:“你想拒绝我,是吗?”
段灵墟看着云承孝,没有否认。
“往后……都没有可能吗?”云承孝问。
段灵墟看了云承孝一会儿,认真道:“没有可能。”
云承孝先是伤情,但过了一会儿,就苦笑起来:“真是个狠心的丫头,我本以为你会委婉一些的。”
段灵墟也笑了:“这就已经挺委婉了,我多真诚啊。”
云承孝被逗笑了,眼眶却泛红。
半晌,段灵墟道:“阿孝,我们都明白,两个很好的人,不一定能做朋友、做知己,一对很好的男女,也不一定成眷侣、成夫妻。”
云承孝还是想为自己争取一下:“我比你年长几岁,见过的人经历的事多些。像你这样在高门之中谋生过的丫头,尤其是在少爷们身边贴身伺候的,即便将来能重获自由,也会遭受许多揣测非议。你如今眼里是天高海阔,可等你想要家宅方圆了,就来不及选择了。”
段灵墟知道云承孝说的是对的,郝妈妈给她讲过许多豪门世家的故事。好多奴婢以为被少爷宠幸过,就能在他们身边有一席之地,可多的是被幸了又被丢出门的丫头。更有甚者,会被当作礼物送给他人。
高门多纨绔,但王孙公子身边清清白白做事的姑娘也不少。然而待她们工期到了,出了府,想成婚嫁人了,却难以找到匹配的男子。
寻常人家一听她们既往的经历,就觉得她们身子不干净,不愿要她们。
这些奴婢的结局往往只有三种,像郝妈妈一样,一生辗转于高门大户做工;或者去城外的庵里头做姑子;最惨的,便是在媒人的介绍下,嫁给身有残疾的男人,生儿育女,余生辛苦,只为成就一个“有家有人要”的名头。
云承孝的确是为段灵墟考虑,可她心中还是生出愤懑。
“所以呢?”
云承孝心意拳拳:“灵墟,只要你一句话,我可以等。”
段灵墟沉默片刻,终于道出自己心中所想:“谢谢你阿孝。但不必了。”
“为什么?!”云承孝有些着急:“你如此聪慧,怎会不明白前路艰险?”
见段灵墟神情坚定,云承孝挣扎之下,还是说出了内心猜测:“灵墟……你是不是对王爷……”
段灵墟看向云承孝,目光里有些失望,云承孝因此噤声。
段灵墟轻轻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道:“女子为什么一定要嫁人呢?”
云承孝一瞬惶惑:“不嫁人,你难道要青灯古佛,了此余生?”
段灵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合着男人和佛,我怎么都得伺候一个是吗?”
云承孝有些怔愣。
段灵墟看着云承孝一脸懵逼,觉得自己跟这个时代的男人生气,也是有点犯不上。
她耐心解释:“阿孝,庙堂之高,江湖之远,书海浩瀚,财富连绵,都很值得追求。男女风月,只是人生中很不起眼的一件小事罢了。你们男子天然享有这样的视野,为什么一定要将女子的目光困在高墙之内呢?”
云承孝:“可是风月也很美好。不是吗?”
段灵墟笑了笑:“可遇不可求,真心……也不长久。阿孝,我并非仰仗气运之人,所以我不在这桩事上抱有期待。”
云承孝低了头,他了解段灵墟,她一旦做了决定,便无可转圜。
段灵墟站起来:“时辰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云承孝终是起身相送。
段灵墟步上马车之前,云承孝开口问了句:“灵墟,你还拿我当作朋友吗?”
“当然。”段灵墟目光澄澈:“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甜到你心的重要合作伙伴。”
云承孝回想那日灵机堂,荀知命执着到堪称阴鸷的模样,终是做不到无动于衷:“灵墟,他日若你遇上令你倾心也爱你如宝之人,可不要被‘真心不长久’吓到,你值得很好的男子、很好的姻缘。”
这句话段灵墟听得有些迷糊,但还是笑着点了头。
芭蕉从云济堂走出来,来到云承孝身边,跟他一起看马车远去。
“我早就说过,成不了。”芭蕉看着云承孝,眼睛里有些同病相怜的伤感。
云承孝唇角弯起苦涩的弧度:“我也总要为我的可遇不可求搏上一搏,搏了,便不后悔了。”
第53章
段灵墟从云济堂回来,便透过灵机堂的窗户,看到荀知命捧着书册发呆。
“今天下课这么早?”段灵墟问。
荀知命似有躲闪:“嗯。”
段灵墟察觉到荀知命不想搭理她,心道一句这厮又发什么神经, 便不打算自讨无趣,准备去菜畦看看,天暖和了,要着手防一防虫害。
“明日……”荀知命装作随意:“要去赏春。”
段灵墟猛地转身,扒在窗户上,满脸期待看向屋里的荀知命:“赏春?去哪里赏春?都是谁去?我能去吗?”
荀知命眼看着段灵墟眼睛里忽闪忽闪亮着光,忍不住笑了:“擦一擦你的口水吧,孩子一样,尽喜欢热闹。”
“哎呀你快说嘛……”
荀知命放下书册,跟段灵墟四目相对:“去牧云渡。落霞湖、牧云古道、桃花蹊都在那一处,风景秀美,现下正是踏春的好时候。玄霄阁和国子监的学生都会去,除了赏春,还要考校诗赋功课。”
“啊~”段灵墟拖了个长音:“还要考校功课啊,肯定是老潘头儿的意思吧……”
荀知命面容肃穆瞪了瞪段灵墟。
段灵墟告饶:“知道了知道了,潘先生……哎呀我又不会当着他面叫他老潘头儿,再说了,他本来就是个老头儿……”
荀知命无奈摇头:“陆寒亭和曾闻道让我转告你,有好吃的点心,给他们带一些。”
段灵墟笑了,这就是她能去的意思:“明天几点出发?”
“辰时。”
“好哒。”段灵墟兴致高昂。
“明日我那几个兄弟姐妹也会去。”荀知命道:“我须同他们一起。在外人跟前,总得装一装家宅和睦的样子。”
“哦。”段灵墟抿了抿唇,这就是说她不能坐车,只能和其他奴婢小厮一样,跟着马车走。
行吧,看似是春游,实际是流放。
不过她成天玄霄阁侯府两点一线,呆着也腻了,能出去瞧瞧景色也挺好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的奶油泡芙已经研制成功!明天是个绝佳的推广机会!
但是此泡芙非彼泡芙,古法奶油和现代奶油还是有区别。
以目前的条件制出来的奶油不如咱们平常吃到的那么细腻,会更有嚼劲一些。色泽上也没有现代奶油那么白嫩光滑,而是泛着淡淡的黄色。不过优点是香味更浓郁,也更顶饱。所以泡芙可以单个售卖,而不是论斤称重,这样的话会利润会更高。
这天晚上段灵墟用了一个很好看的食盒,装了满满三层的泡芙,其中一层她还熬了草莓果酱加进去,这放到当今甜品界,属于是咔咔乱杀。
一想到明天公子小姐们吃上这一口身后放烟花的模样,段灵墟就觉得兴奋。
……
次日辰时,两辆马车停在怀襄侯府门口。
荀知命着一身东方既白的锦衣,段灵墟依旧扮作书童,提着超重的食盒,颤巍巍跟在荀知命身后,走出家门。
荀家其他儿女已经在外等候,除了年纪大一些的长子荀向东没有继续读书,其他人现下都在国子监用功,都要参加此次赏春。
出门的时候荀知命有些墨迹,完全不是平常利落干脆的作风。段灵墟便猜到他这是要摆一摆王爷的谱。
如今出门了,更显出这番摆谱有效。荀长亭应该等了很久,气得眼睛不是眼睛,嘴不是嘴。
他对旁边的荀长道一甩袖子:“做兄长的等做弟弟的,足足等半个时辰,这京城的伦理纲常,我真是不明白。”
他说话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到。
段灵墟暗骂一声蠢货,你弟弟都是王爷了,你不巴结也就算了,还吹毛求疵,真是吃屎都吃不上热乎的。
荀知命之淡然一笑:“兄长不等我,难道要让我做王爷的等你这个侯府庶子吗?”
啧。段灵墟在心中赞许,这小嘴,真是啐了毒。
荀长亭面有不忿:“荀知命,你别忘了,你也是庶子。”
哎呀……段灵墟听着直挠头,大哥,你清醒些吧!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任何的嫡嫡道道都是一盘散沙。
荀知命也只冷笑一下,懒得同他再多废话。
段灵墟趁着两人剑拔弩张的间隙,瞧了瞧两位小姐的打扮。
柳姨娘膝下的荀朵儿一身淡雪青的衣裙,饰品也素净,但贾姨娘的女儿荀桑儿却妆容隆重,头上珠翠虽不多,但制式和材质……即便不懂行,也能看得出来,是上乘货。
同一家出来的女儿,风格两模两样,真的合适吗?
段灵墟还在愣神,荀知命已经上了车。
荀长亭和荀长道刚要上去,马车上却传来了荀知命的声音:“段灵墟,上来。”
“啊?”
段灵墟愣了,荀长亭和荀长道也愣了。
荀知命掀开马车的帘幕,看向段灵墟:“发什么呆,还要本王请你不成?”
段灵墟可不会放过这个乘车出行的机会:“不敢不敢,奴婢马上就来!”
段灵墟甩开步子越过荀长亭兄弟俩,先把食盒搬上马车,然后自己爬了上去。
荀长亭一张脸气得雀紫,此时荀朵儿走上来,对荀长亭行了礼:“二哥,我同三哥一起吧,你跟四哥和桑儿同乘,今日赏春,咱们一家人和和气气的。”
荀长道也在一边劝,荀长亭阴着脸去了另一辆车上。
荀朵儿走上来,扬起一个笑脸:“三哥。”
荀知命点了点头。
段灵墟看着荀朵儿,她记得她。
除夕的时候,荀知命到了饭厅,是荀朵儿第一个起来,让荀知命入座的。
后来段灵墟也听荀知命提起过,小时候,家里也只有这个妹妹跟他感情好些。
长乐公主过世后,荀知命幽居识草斋,荀朵儿还来看过他几回。
不过没过多久荀朵儿的姐姐荀芸儿嫁给了一个边陲武将,再没回过娘家,此后荀朵儿就不再来识草斋,柳姨娘也开始吃斋念佛。
荀知命猜测,荀芸儿的远嫁应当是荀白玉给柳姨娘的教训,让她们这一房不要与他亲近。
段灵墟想起这些,不禁对荀朵儿心生同情:“小姐你没吃早饭吧,要不要尝尝我做的点心?”
荀知命瞥了段灵墟一眼,怪她多事。
荀朵儿微笑接受:“好啊。”
段灵墟拿出了一个牛皮纸包裹的草莓泡芙,荀朵儿尝一口,很是震惊:“这样的点心,我之前从未吃过,不愧是三哥看重的人,蕙质兰心。”
段灵墟心虚地笑笑,她固然很优秀,但蕙质兰心这个词,还是言重了……
荀朵儿吃着泡芙,荀知命打量她的脑袋,只光秃秃扎着一根簪子,再无其他装饰,不禁开口问道:“柳姨娘的日子,很拮据吗?父亲苛待你们?”
荀朵儿将口中点心咽下去,眼睛有些湿润起来:“没有,父亲不算苛待我们,只是他人不过来罢了,月例银子是照给的。”
荀知命看向段灵墟:“回头带着渺渺,让她参谋着,去街上买些首饰。两份,朵儿一份,你一份。”
荀朵儿一听这话,先是感激,继而就是有些好奇地看着眼前的段灵墟。
“我就不用了吧……”段灵墟推拒:“我又没有场合能穿戴。”
“早晚会有。”
“哦。”
荀知命不容置喙,段灵墟也只好应下来。
“那个……三哥……”荀朵儿有些犹豫地开口:“我今日与你同乘,也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看出了荀朵儿的迟疑,荀知命语气里流露出安抚:“但说无妨。”
荀朵儿点了头:“国子监开女科,是父亲和几位大人,一起求了衡王殿下,衡王殿下一手促成的。”
荀知命:“有所耳闻。”
段灵墟心想,这衡王还是办了些人事的,这个提议很好,起码能让出身良好的女子们和男人读一样的书,日后时间久了,民间的书院也会效仿,这样女子的教育就会逐渐普及。
段灵墟还在心里夸衡王呢,没想到荀朵儿接下来就说道:“但他们开设女科,其实并不只是为了让我们读书的……”
荀知命心领神会:“联姻。”
荀朵儿点头:“原先盲婚哑嫁,全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姐妹们一一站在儿郎面前,任由他们挑选。不过这样也好……说不定运气好,能碰到两情相悦之人。”
段灵墟听到这里,一阵恶心,任人挑选……就连这些位高权重之人家的女儿,都逃不过这种命运吗……
荀朵儿道出了想跟荀知命说的话:“近来桑儿和刑部尚书家的庄公子走得很近,但庄公子跟陆相的女儿是青梅竹马,桑儿性子好强,我怕生出事端,牵连三哥,所以提醒三哥,最好……早做防备。”
刑部尚书庄典……
荀知命在心里盘算,庄典是新年开朝刚提拔上来的,他年轻时是母亲的门客,当日调查牛大牛二之事,还找他帮过忙。
母亲嫁入怀襄侯府后,庄典就一直跟着老刑部尚书公干,那老刑部尚书,就是贾雨晴的父亲,如今的贾阁老。所以庄典也是贾阁老的下属。
庄典同夫人伉俪情深,只一个儿子,叫庄淮,是年少得名的玉面才子,除却诗书,也善抚琴。
庄淮优秀,庄家跟贾家有渊源,庄典的仕途又如日中天,荀桑儿打他的主意,倒也不奇怪。
只是陆家……
段灵墟别的听不懂,有一句却听懂了:“陆相的女儿,岂不就是陆寒亭的妹妹?”
荀知命点头。
陆寒亭一早就跟他们说过,自己有个妹妹,才华横溢,貌比天仙。
荀朵儿惊诧于段灵墟敢直呼陆公子的名讳,但她发现荀知命反应寻常,便猜到这个丫头在她三哥心中分量极重。她小口继续吃手中的泡芙,时不时偷偷打量段灵墟。
这丫头……容貌算是俊秀,人也看着机灵,挺不错的,不过配三哥还是差了点。但是奴婢嘛,日后顶多做个妾室。三哥都及冠了,身边有个贴心的照顾他的女子,也是应该。不过等以后有了机会,还是要提醒三哥,得给这丫头上上规矩才好。
今日赏春,她还是要多帮三哥引荐一些姑娘,将来的康郡王妃,定要是个出挑的高门之女。
第54章
马车走了一个时辰,经过牧云古道,来到一片桃花林。
段灵墟跟着荀知命下了马车,玄霄阁和国子监的公子小姐们也都已经到了。
大家碰了面,该抱拳的抱拳,该纳福的纳福,恨不能寒暄上半个时辰。
段灵墟觉得,有时候过于讲礼貌也不是好事,纯耽误时间。
陆寒亭远远就看见了荀知命,但注意力全然不在荀知命身上,反倒直勾勾盯着段灵墟走过来。
“灵墟!带了吗?!”
段灵墟忍俊不禁,这话听着跟他俩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下交易一样。
不过陆寒亭是个妙人,这哥可以说是老吃家了。
有阵子段灵墟胃口不好,中午在玄霄阁,大家带去的食盒都是山珍海味,她无福消受。
就用生石灰和了泥,制好了松花蛋,又用松花蛋做了擂椒茄子给自己开胃。
松花蛋这个东西的口感,对于没吃过的人来说相当有冲击力,整个玄霄阁唯有陆寒亭一口爱上。从那之后段灵墟和他就将彼此视为碗盏之交、饭桌上唯一的朋友。
段灵墟很喜欢陆寒亭的性格,他看她丝毫没有权贵阶级对奴婢的傲慢,也没有男人对女人的故弄玄虚,全是“妈!我想吃饭!”
眼见着陆寒亭走过来,段灵墟比了个OK 的手势,从食盒里拿出几个泡芙。
玄霄阁的学生,大家已然彼此熟悉。但国子监的人都傻了眼,他们原本三三两两说着闲话,但目睹着宰相之子陆寒亭带着自家的天仙妹妹,兴致勃勃越过康郡王,朝他身边的书童走过去,难忍好奇,也有意无意凑过来。
段灵墟递给陆寒亭一个泡芙,目光看向他旁边的姑娘,只一眼,就忍不住怔愣。
我的天呐这是什么大美女,简直就是从仙侠小说里走出来的无情道清冷小师妹。眉如远山含黛,目含秋水横波,粉面桃腮,配一身窃蓝色的袄裙,简直如九天仙女一般。
“你真好看。”段灵墟不自觉把心里的话说出了口。
荀知命在一旁咳嗽,段灵墟回过神来,赶紧给陆寒酥行了个礼:“对不起陆姑娘,我有些冒失了。”
陆寒酥柔婉一笑:“不必抱歉,你夸得倒也没错。”
段灵墟心里对陆寒酥的好感激增。美而自知,却不狷狂,多么迷人的品质。
因为这层好感,段灵墟对陆寒酥生出几分亲昵:“你喜欢草莓吗?”
陆寒酥点点头:“喜欢。”
“呐,草莓味儿的。”段灵墟也给了陆寒酥一个泡芙。
陆寒酥还没吃,陆寒亭已经进入美食心流模式。
“这是什么东西?!好神奇的口感!”陆寒亭激情点评:“面皮咬进嘴里,还未咀嚼,里头的馅料就争先恐后流淌出来。这馅料很难形容,比醍醐和酥酪浓郁,却入口即化,真是世间罕有的美味。”
“这是甜到你心的新品奶油泡芙”段灵墟抓住机会宣传:“我们王爷一早就叫我去甜到你心预定,今天特意带来给大家尝尝。”
陆寒亭吃得□□:“这甜到你心的东家,真是个奇人,有机会的话,我一定要同她结识一番。”
段灵墟笑得眯起了眼,心道,没错,我就是这般的奇女子,接着夸,不要停。
周围的人也都生了好奇,纷纷议论起来。
“甜到你心的老板真是有本事,她家的东西都是见所未见。”
“而且草莓可是稀罕物,哪那么容易得的……”
“哎……我母亲可喜欢吃他们家的点心了,草莓稀少,这草莓泡芙肯定昂贵,我父亲这个月的私房钱恐怕是存不下了。”
……
草莓是最近几年才引入大郑的水果,普通百姓都没吃过,就连权贵家里也不常见,段灵墟也是机缘巧合才能用上草莓。
毕家锁做生意,偶尔会碰上胡商,他们经常拿出自家的特产跟毕家锁交换中原的货品。毕家锁知道段灵墟在院子里种菜,便将胡商给他的草莓种子送给了她。段灵墟试着种了种,没成想居然活了。
不过草莓的产量不高,草莓泡芙只能是季节限定了。
陆寒亭吃得忘情,陆寒酥吃得专注,引得众人都开始吞哈喇子。
段灵墟见状,识时务地说道:“食盒里还有,大家都尝一尝。不过这东西不便宜,我们王爷也是把小金库掏空了,才买了这么多,不够的大家分一分。”
大伙儿一听这话,都高兴了,唯有荀长亭兄妹三哥在旁边黑着脸。
荀长亭气得吹胡子瞪眼:“什么掏空小金库,说得跟父亲和姨娘苛待他一样。”
荀长道倒是个好说话的:“兄长何必因这些小事生气,三哥在京城混得开,咱们弟兄也跟着沾光不是。”
荀长亭瞪荀长道一眼:“擦亮你的眼睛看清楚,你唯一的兄弟就是我,你还指望能沾荀知命的光,他不害你就不错了。”
荀桑儿则看着庄淮,他拿了泡芙,站到了陆寒酥身边,陆寒酥未曾看他,他一双眼睛反倒要滴出蜜来。
荀桑儿眸底生出怨毒。但也只是片刻,她便一步步朝庄淮身边凑过去。
一行人吃着正高兴呢,几位学究也过来了。
食盒里已经没了泡芙,学生们尊师重道,纷纷将自己的泡芙扯下一块给老师们品尝。
崇尚辟谷的老潘头儿又开始生气,段灵墟装作不经意凑到崔时雍身边,塞给他两个泡芙:“专门给你留的。”
“丫头仗义。”崔时雍夸赞。
见多数人已经吃完了,正用帕子擦拭嘴角,老潘头咳嗽两声:“桃花灼灼,今日的功课,便以桃花为题,作首诗来听听。”
此言一出,众人脸上的轻松愉悦一扫而空。
段灵墟忍不住在心里骂:真是个扫兴的老头,出来春游还要作诗。
她骂了没几句,就发现大家都已经席地而坐,有闭着眼冥想的,有摸着扇子思考的。段灵墟也忍不住开始想作诗的事。
桃花……
别说作诗了,就算背诗,她也背不出几首和桃花相关的。
她抬头看向灼灼盛开的桃花林,满脑子都是“夜华!我没有推她夜华!”
BGM也响起来——“如果爱太荒凉我陪你梦一场赎回你所有泪光……”
约莫过了一刻钟,老潘头发了话:“时间差不多了,谁有诗作了?”
众人面面相觑一番,曾闻道先开了口:“学生先来吧。春风吹来满枝霞,艳骨生香落鬓颊。不与百花争颜色,粉红一点醉人家。”
老潘头眉头一蹙:“勉强合格吧,艳俗。”
其他人听了这话,瑟瑟发抖,这么短的时间,能把诗写成这样,已然很好了。
“继续。”老潘头声如洪钟。
庄淮起身,吟诵道:“桃花灼灼绽芳辰,半惹烟霞半沾身。自有清欢藏蕊中,不与春色竞芳新。”
老潘头叹一口气:“无甚出挑,芳辰、芳新属重复用词,诗赋功力还需精进。”
庄淮虚心点了点头,方才寻机坐到他身侧的荀桑儿安慰他:“我觉得这首诗极好,回头我要抄录下来的。”
庄淮苦涩一笑,算是领了荀桑儿的情。
陆寒酥站起来,身姿绰约,朗声道:“林中桃花次第开,风携清香逐云来。此身愿入绯梦里,抛却人间万事哀。”
老潘头终于露出一点笑意:“还不错,有些洒脱意境。”
庄淮很是崇拜地看向陆寒酥,荀桑儿面露不屑。
三人之后,众人便沉默下来。
老潘头却没有停止找茬:“今日几位王爷都没来,臣下们都交了作业,康郡王便代表诸位王爷作诗一首吧。”
老潘头的诗赋学问冠绝天下,在文墨一道从不怕得罪皇亲国戚,大家都是习惯了的。
荀知命眉目微敛,点了点头:“十里芳华映碧流,暗香浮动意悠悠。劝君莫折枝头春,留赠人间伴月游。”
老潘头点点头:“景写得不错,虽说少些烟火气,但不算下乘之作。今日……”
老潘头说到这儿,突兀的歌声突然传来——
“虔诚夙愿,来世路,一念桃花因果渡……”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段灵墟盘腿坐着,一只胳膊肘支在膝头,托腮闭着眼,十分陶醉地哼着歌。
段灵墟完全不知道旁人正在看她,她全情投入,一句一句唱到“花瓣瓣,留在爱你……哎呀……”
陆寒亭终于忍不住,给了她一个肘击。
段灵墟猝然惊醒,先往左看看荀知命,对方的表情像是在说“你想死”;又往右看看陆寒亭,对方的表情像是再说“你明天不过啦?!”
最终,段灵墟战战兢兢看向老潘头,她感觉但凡杀人不犯法,老潘头今天能把她大卸八块扔前边湖里喂鱼。
段灵墟先咽了口唾沫,又深吸一口气。
她桃花诗会的不多,倒是把跟桃花有关的歌在心里唱了个遍……
大意了,太投入了,太热爱音乐了……怎么就能唱出声了呢……
老潘头这么大年纪了,再被她气出个三长两短,这不就叫老头讹上了吗……
沉默。
漫长的,包含着众人震惊的,一眼望不到头的沉默……
最后,是崔时雍忍不住笑了:“潘先生,易之说过,他这书童极有诗书天赋,不如就让她作诗一首,将功补过吧……”
老潘头冷哼一声:“好啊,老夫倒要看看,她有什么本事。”
段灵墟颤巍巍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她其实是很不愿用唐诗宋词在这个时代出风头的,她觉得这样对这个时代的文人很不公平。
但事已至此,她也是没招了……幸亏脑子里还能有一首跟桃花有关的诗歌库存。
段灵墟清亮的声音响起:“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话音落下,学究们无不惊诧,学生之中,善于诗赋的那些也是纷纷震惶。
前面那几首诗,写的都是景,至多引申一下,聊抒少许情怀。
可这首诗,是一个充满情愫的动人的故事。是桃花林中的一场相遇,也是桃花林中永恒的错过。桃花一开始只是桃花,可后来的桃花,便也成了这个故事当中的人……
没有复杂的语汇,没有精致的修辞,平平淡淡的语气,却有深邃的怅然,怅然之后的释怀,以及对这一场美好相遇的怀恋。
众人久久说不出话,段灵墟根本不敢抬头,她生怕一旦对视上,他们就会让她再多背几首。
她没有了,她真的没有了。
半晌,老潘头终于发话:“原本想着诸位之中做不出诗来的,都要回去多作两首,三日后交与老夫。呵……谢谢段丫头吧,以桃花为题的诗,已经被她作到头了。”
众人卸下功课,终于开始正式踏春游玩,纷纷散去。
段灵墟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她闭上眼,狠狠深呼吸。
再睁开时,看到的是荀知命微微滚动的喉结。
她抬头,前额迎上荀知命的鼻息。
“这次是神婆?是牛庵村的书摊?还是乞丐手里的画本子?”荀知命的吐息是灼热的,昭示着他对真相的渴望。
“荀知命。”段灵墟凝视他的眼睛:“你相信吗?在寰宇之间,还有另一个世界。”
荀知命眉头拧起。
段灵墟在心中默念。
荀知命,那个世界,才是我原本属于的世界。
那里……
人类群星闪耀
注:
1.提到的两首歌分别是张杰老师的《三生三世》和邓紫棋老师的《桃花诺》。
2.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这首诗是唐朝崔护老师所作。
第55章
寰宇之间……另一个世界……
荀知命思索着段灵墟这两句话她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她是妖魔鬼怪,或者神仙佛陀……
他从不信这些,可眼前这个丫头的举止,已经无法用寻常道理解释。
荀知命灼灼注视着段灵墟,段灵墟感觉自己浑身的骨头都因为心虚而发软。
她有一瞬冲动——要不索性……索性就告诉他吧。
荀知命,我是穿越来的。
我来自一个更高维度的、你们或许根本无法想象的文明,那里的历史与文学扎根在无垠的土地,军事与科技剑指广袤的苍穹。华夏民族的目标早已不是封狼居胥饮马瀚海,我们的眼睛望向的是星辰宇宙。
今天这首震惊四座的诗歌,只是我学生时代闲来无事背诵的、再寻常不过的一篇七言绝句。
你们以为的不该发生在我身上的禀赋和才华,只是我们那个世界最普通的语文储备,甚至连初中学历都用不上。
有那么一刹那,段灵墟心里的这些话已经奔涌至喉头。
她很想告诉荀知命,她他爹的根本不是什么流民、奴婢,她他爹的是一个很牛逼的生物学博士!虽然……虽然还没能顺利毕业……
可理智又将她拉回来。
这里是封建王朝,她的这番话,别人不信,她就是个疯子。别人信了,很可能被当作怪力乱神,说不定会被绑在木架子上烧死。
她确实信仰科学、尊重知识,但为了它们牺牲性命,她觉得事情还没有棘手到这一步。
“我只是多开了一窍。”段灵墟冷静下来,轻声说道。
“什么?”
段灵墟低着头,不愿直视荀知命的眼睛:“我逃婚的时候,跳下山崖,落入瀑布,呛了好多水,其实已经算是死过一次。再醒来的时候,就变聪明了,许多见闻知识拼命往脑子里钻,所以就成了今天这样。”
段灵墟没有说谎,那个逃婚的小姑娘的确已经溺毙于瀑布,被救起来的是她段灵墟的灵魂。
荀知命隐隐觉得,这并不是段灵墟这个人的真相,可回溯弄风查到的她的生平,这已经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段灵墟……我只问你一句。”荀知命迫近她一步:“你说你灵窍大开,那这灵窍之中,还有
多少,是我未曾见过、尚未知晓的。”
“很多……”段灵墟老实回答,她抬头,瞥见荀知命冷冽深邃的目光,赶紧解释:“但我不是有意瞒你,只是没有机会展示罢了。”
荀知命的表情和缓一些:“日后在我面前,你不必藏锋……”
“哦,知道了。”
段灵墟颇为乖巧地点点头,可心里想的却是,我要是展示我全部实力怕不是要吓死你……
两人并肩在桃花林漫步。
段灵墟感觉到周遭气压十分低沉,便绞尽脑汁想聊天的话题,试图缓和气氛。
“陆寒亭的妹妹好美啊,我从前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
“嗯。”
“而且也很有才华,她的那首诗写得真的很好。”
“嗯。”
段灵墟猛然想起荀知命也写了诗,赶紧补一句:“跟你可以说是不分伯仲。”
“呵……”荀知命冷哼一声,再明显不过的讽刺。
段灵墟抿了抿唇,真是说多错多。
正当段灵墟尴尬之时,一位小姐昂首阔步朝她和荀知命走过来。
小姐手里捧着一束花开鲜妍的桃枝,朝荀知命纳了个福:“臣女欧阳缨,见过康郡王。”
荀知命颔首:“欧阳姑娘。”
欧阳缨将手中的花束递给荀知命:“王爷风神俊朗,才华横溢,臣女今日初见王爷,心生倾慕,折几枝桃花,赠予王爷,算是不负相识的缘分。”
段灵墟站在荀知命一侧身后,悄悄看欧阳缨,这个姑娘眉眼之间有一股锋利的妩媚,虽不及陆寒酥貌美,但气质张扬、很有个性。而且行事作风也跟长相很一致,在这个时代,能够勇敢表达自己心意的女孩子,十分难得。
段灵墟心中泛起对欧阳缨的好感,可一凝眸,发现欧阳缨也在看她。
然而欧阳缨的目光里全然没有欣赏,而是毫不掩饰的倨傲和敌意。
段灵墟不禁犯嘀咕,她应该……没得罪这位欧阳小姐吧……
荀知命没有接过欧阳缨递来的花,但面容是温和的:“本王家中芳草茂盛,实在不缺一束桃花。方才潘先生要咱们作诗,本王也已抒胸臆,劝君莫折枝头春,留赠人间伴月游。欧阳小姐惜花之意,与本王不同,可见不是同路之人。承蒙欧阳小姐错爱,本王只能道一句抱歉了。”
欧阳缨听了这话,敛了眉眼,但下巴却微微挑起来,并没有被拒绝之后的黯然。
“家中芳草茂盛?不缺一束桃花?”欧阳缨轻笑,眼睛瞟到段灵墟身上:“王爷初来京中,尚且不知,天下百花群芳,亦有高贵低贱,见得多了,才知自己真正喜欢什么、配得什么。来日放长,桃花年年开,王爷会有收下臣女心意的一天的。”
说罢,欧阳缨带着婢女款款而去,十数米后,便见她将手中桃花弃之湖中。
“真是个骄傲的姑娘。”段灵墟感叹:“荀知命,你拒绝女孩子是不是也太狠了,你好歹委婉一些。”
荀知命十分无语地看向段灵墟,她的表情显示,她是真的在为欧阳缨打抱不平。这也说明,欧阳缨明里暗里骂她的那句话,这丫头根本没听明白。
天下百花群芳,也有高低贵贱。
欧阳缨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时不时看着段灵墟,她是在说谁低贱,一目了然。
段灵墟居然还为她说话。
荀知命气不打一处来,他一方面生气段灵墟见欧阳缨对他示好毫无反应,一方面又气她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灵窍开得再大有什么用,若没了他,她连自己怎么死的恐怕都不知道。
“这位欧阳姑娘是谁?”段灵墟只觉得欧阳缨似乎不太喜欢她,但刚才的辱骂她确实一点没听出来。
“御林军统领欧阳承的女儿。”荀知命回答。
“御林军统领?!”段灵墟阅古装剧无数,知道这是个要紧职位:“那岂不是很厉害?你刚封郡王,初来乍到,就这么彻底地拒绝了欧阳姑娘,真的不会给自己找麻烦吗?”
“不拒绝才会生事端。”荀知命耐着性子跟段灵墟解释:“御林军统领掌管宫城安危,是陛下心腹之臣,但品级并不高。欧阳家只这一个女儿,择婿一事,儿女情长只是一方面,定是要把家族利益放到前头的。”
段灵墟琢磨着荀知命的话,点了点头:“也是,成婚是人生大事,总还是要把真心放在第一位的。其他的考虑太多,就不纯粹了。”
段灵墟说到这儿,打趣地看了荀知命一眼:“没想到你挺纯情嘛。”
荀知命听了这话,唇角勾了勾,她在意他的真心,这让他心里熨帖了不少。
“不止如此。”荀知命也不介意跟她把事情说透:“陛下知道我跟萧确幼时的情分,我若跟御林军统领家往来甚密,浚川便会受到陛下猜忌。浚川背后是北境宁家,自己又在西境有威望,他不缺军方的支持,因为一个御林军统领惹一身腥臊,实在不值。”
“哎……”
荀知命:“叹什么气?”
段灵墟道:“我真是有些心疼欧阳小姐,照你的话说,你俩就是彻底没戏。她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痛,太痛了。”
荀知命蓦地驻足,段灵墟回头看他:“怎么?我说错话了?”
荀知命郑重道:“吾心所向,亦是明月。”
荀知命目光深邃,表情真挚,段灵墟心中猝然生出一丝幻想,他的心之所向,会是谁呢……
有没有可能……他的心之所向就是……
幻想的结论呼之欲出,可段灵墟不敢继续。
荀知命在这个世界是天皇贵胄,她只是飘零至此为奴为婢的孤女。
他那么骄傲,又那么大男子主义,即便真的对她动了心思,根本犯不上挣扎什么,睡了也就睡了。将来让她当个妾室,恐怕都得跟她说:“这是本王赏你的。”
还明月?谁家好好的明月不在天上挂着,跑到男人床上给他暖被窝,还得对他感恩戴德。
可拉倒吧……
段灵墟,你只是太寂寞了。她对自己说。
你对荀知命的心动,对他隐隐浮动的那些情愫,都是因为你孤身闯荡这个世界,太寂寞了。
荀知命是个大帅哥,是个在曾经在梦里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大帅哥。所以你常常误以为,他或许是你在这片异世里无限寂寞的唯一出口。
可是段灵墟,不要屈从于这种寂寞。
一旦屈从,你就要献祭尊严和自由,直至坠亡。
“段灵墟。”荀知命眼看着她人在他面前,魂儿却跑走了,满心都是焦躁:“你又在发什么呆?”
段灵墟神思回笼,怅然一笑:“没什么……祝明月高悬。”
荀知命莫名被这句“祝明月高悬”刺痛,他隐隐察觉这是一种拒绝,他真的很想问问段灵墟,她这一身的傲气究竟从哪里来的,他荀知命究竟哪里配不上她,要她这般折辱,她凭什么!
可话还没说出口,湖边就传来阵阵呼救。
“来人啊!救命啊!有人落水了!”
“是陆姑娘!陆姑娘落水了!救命啊!”
陆姑娘?!
是陆寒酥???!!!
段灵墟和荀知命对视一眼,赶紧朝湖边跑过去。
第56章
段灵墟和荀知命赶到岸边,陆寒酥已经被国子监一个名叫沈微澜的书生捞起来。陆寒酥全身湿透,昏迷不醒。陆寒亭在一旁拼命叫着妹妹的名字,庄淮也一双眼睛急得通红,可任由他们如何呼喊,陆寒酥丝毫没有反应。
崔时雍赶紧遣了玄霄阁随行的护卫去找郎中。
曾闻道说:“我瞧着旁边有马匹,应是踏春游人的,我这就去借来,赶紧让陆姑娘趴到马背上,把呛进去的水吐出来。”
“来不及……我怕来不及”陆寒亭声音都抖:“我背上酥酥,咱们一块去,到了马匹旁就将她放上去,这样快些。”
曾闻道点头,陆寒亭蹲下身子,庄淮在一旁帮忙,两人刚抬起陆寒酥的胳膊,却受到一阵阻力。
陆寒亭和庄淮回头,发现是一脸严肃的段灵墟。
“放下!”段灵墟因为时间紧迫,说出口的这两个字几乎是一种呵斥。
陆寒亭都要哭出来了:“我妹妹快死了,你不要闹!”
段灵墟:“你才是在闹!把她放下,我有办法!”
陆寒亭怔住。
“耳朵聋了?!”段灵墟恨不得甩陆寒亭一个耳光:“你真想你妹妹死?!”
陆寒亭清醒过来,不知为什么,他竟相信段灵墟。
他卸了背着陆寒酥的力,庄淮在一旁阻止:“陆兄,人命关天,不可儿戏……”
欧阳缨也开口讽刺:“陆公子真的要将陆姑娘的身家性命交到这个奴婢手中?她担得起吗?”
“本王来担。”荀知命注视着段灵墟,笃定开口:“段灵墟,全力以赴,但若无力回天,今日之事,本王负责。”
众人的目光看向荀知命,都为他这句话感到震惊。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他允许他的婢女对宰相家的女儿进行施救,也允许她……救不过来。
这婢女究竟什么来头,她能不能救陆寒酥尚且两说,她是救过康郡王的命吗?竟让康郡王如此替她作保。
欧阳缨看着荀知命,眼中生出鄙夷,对身边的婢女喃喃说道:“公主之子又如何,也不过就是蓉州船夫养起来的草包,行事愚蠢,喜欢的也是这般下贱女子。”
婢女噤若寒蝉,她是很羡慕段灵墟的。一个婢女做到这份儿上,能得主子这般信任,祖上不知道积了多少德。
段灵墟全然顾不上周围人的眼光,她快速将陆寒酥摆成仰卧的样子,将她的头偏向一侧,用手指抠出她口中含进去的泥沙水草,同时命令周围人:“散开离远一些,保证空气新鲜!”
众人不明所以,但都记挂陆寒酥性命,予以配合。
段灵墟清理好陆寒酥的口鼻,深吸一口气,俯身吻上了段灵墟的唇,将胸肺之中攒下来的气体用力渡给她。
这个动作让周围人目光一凛,甚至有人低声啐道:“不成体统!”
段灵墟根本不管这些,口对口人工呼吸两次,她便找到陆寒胸骨下半段,开始胸外按压。
“一!二!三!四!……二八!二九!三十!”
一组做完,段灵墟又给陆寒酥渡了两口气,紧接着就是第二组。
“一!二!三!四!……二八!二九!三十!”
动作循环往复,段灵墟在心里暗暗祈求:陆寒酥,你可一定要醒过来,你长得这么美,又这么有才华,你的美好人生才刚刚开始,千万不能放弃啊……而且你一旦出事,我这条小命怕是也别想要了,荀知命说是替我担,但你老爹位高权重,荀知命连京圈都还没完全进来呢,他哪里担得了……所以这回看似是你的性命安危,实则是咱俩的性命安危外加荀知命的仕途,我为了救你可是豁出去了,你不能辜负我,你要争气啊陆寒酥……
心肺复苏对施救者体力的消耗极大,做完三组之后,段灵墟已经气喘吁吁,围观的众人也渐渐有些焦躁。
“一!二!三!四!……二五!二六!二七!……”
在第四组胸外按压即将结束之时,陆寒酥猛地抬起胸膛,五脏六腑的湖水一股脑被她吐了出来。
陆寒亭哭着蹲到妹妹身边,关切道:“酥酥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
段灵墟心有余悸地松了一口气,伸手将陆寒酥扶着坐起来。
陆寒酥吐完了水,有些愣愣地看了看离她最近的段灵墟,继而心中的恐惧、委屈一瞬间爆发出来。
豆大的泪珠从陆寒酥眼里落下,她一把拥住段灵墟。
段灵墟当然知道陆寒酥的心情,当朝宰相之女,含着金汤匙出生,如珠如宝地长大,哪里受过这样的惊吓,鬼门关里走一遭,怕都怕死了。
于是她也伸手抱住陆寒酥:“没事了,别怕,没事了。”
陆寒酥宣泄一会儿,陆寒亭也在一旁抹眼泪。
待陆寒酥心情平静了,便从段灵墟怀中直起身子,她在吐湖水之前其实已经有了些意识,迷蒙之间,看到段灵墟在救她,所以她真挚地道谢:“灵墟,今天谢谢你,改日我一定登门拜访,感谢你救命之恩。”
“不用不用,举手之劳。”陆寒酥的感谢太郑重,反倒让段灵墟有些不好意思。
可下一刻,陆寒酥灵眸一转,眼底便流露出寒气。
她的目光望向了站在庄淮身边的荀桑儿。
荀桑儿双肩一个瑟缩,退后一步,躲在了庄淮身后:“庄公子,陆姑娘为何那般看我……”
“寒酥……”
陆寒亭和庄淮同时开口,但两人的表情却不尽相同,陆寒亭全然是关切,但庄淮更多的却是怀疑不解。
而接下来陆寒酥的话,如一记惊雷炸响在众人耳边。
“有人推我。”陆寒酥的眼底满是愤怒:“有人推我下湖!”
段灵墟和其他人一样,顺着陆寒酥的话看荀桑儿,荀桑儿当即用手帕拭泪:“陆姑娘这是什么意思?莫说我同你无冤无仇,即便有,你是堂堂宰相之女,家父只是一介侯爵,我岂敢对你行凶?”
陆寒酥冷笑,瞥向庄淮:“无冤无仇?”
庄淮夹在两人中间,左右为难。
他自幼倾慕陆寒酥,自年少情窦初开,便想娶陆寒酥为妻。可陆寒酥桀骜,对他的亲近表现淡然。
去年七夕,他同她赏灯,剖白了心意,可陆寒酥说,好男儿志在四方,功名未成,谈何风月,待他金榜题名,再来同她说这些。
他因此郁闷良久。
今年开年,国子监开设女科,庄淮心中高兴,因他知道陆寒酥肯定会来。可在国子监里,陆寒酥对他也并不比别人亲近。倒是荀桑儿,时时陪伴在她身边,她赞他文章,听他抚琴,无论他说什么,她都觉得很有意思,一派天真烂漫。每日见他也都欢欢喜喜,眼里满是仰慕。即便他数次婉言拒绝,但荀桑儿依旧一片痴心。
庄淮看荀桑儿,就如同看到陆寒酥跟前的自己,所以对这个蓉州来的侯府庶女,生出怜爱之情。
现下陆寒酥落水,直指是荀桑儿所为,庄淮心疼陆寒酥遭遇,可也替荀桑儿觉得委屈:“寒酥,荀姑娘没有害你的道理,我知你此番受了惊吓,但也不能冤枉了好人。”
段灵墟在一旁听着,整张脸都有些皱起来,刚才马车上荀朵儿说过,陆寒酥和庄淮是青梅竹马。
就这?青梅竹马?
你可以维护荀桑儿,但咱能不能好好说话?上来就认定陆寒酥血口喷人,这是青梅竹马能干出来的事儿吗?这不纯渣男吗?
段灵墟唯愿陆寒酥清醒一点,不要跟庄淮扯皮,大美女在垃圾箱找对象属于是人神共愤。
陆寒亭则意味深长看一眼庄淮、荀桑儿,再看向自家妹妹:“酥酥,你可看清楚了?”
陆寒酥看向哥哥,眼神不再锋利,认真点了点头。
陆寒亭起身冷笑:“冤不冤枉,尚无定论。荀姑娘放心,雁过留声,风过留痕,发生了的事,无论如何都有蛛丝马迹。待我府上查明,若冤枉了荀姑娘,我定和妹妹携带重礼,登门致歉。但若不是冤枉,我也自会替我妹妹讨个说法。”
瞧瞧!段灵墟在心里给陆寒亭鼓掌,这才是正经当哥哥的,有理有据有担当,没白白投喂他,她很欣慰。
潘学究和崔时雍站出来,崔时雍比了一个请的姿势,潘学究开了口:“今日突发此等意外,大家想必也没有游玩的兴致了,各自回府吧。陆丫头且留一步,郎中已经到了,让他给你把一把脉,虽说春盛,但湖水仍是凉的,让郎中开上几副驱寒调养的汤药,免得生病。”
听了这话,众人散去。
段灵墟和荀知命则有意陪一陪陆家兄妹。
荀知命少时体弱怕冷,故而即便盛夏出门,也有着披风的习惯,这下刚好派上用场,他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给了陆寒酥,陆寒酥顺势穿上。
“王爷如此体贴,难道不怕臣女误会?”陆寒酥恢复了惯常的性子,忍不住打趣一声。
荀知命笑笑:“陆姑娘冰雪聪明,自然分得清风度和情谊。”
陆寒酥挑眉,微笑着看了段灵墟一眼:“当然。”
陆寒酥对荀知命的心意已有猜测,但段灵墟全然不知他们三人之间此时正暗潮涌动,她发现远处一个小哥,朝陆寒酥这边看了几眼,转身准备离去。
“喂!你等等!”陆寒酥朝他喊道:“对!就是你!你别走!你过来!”
小哥闻声,有些迟疑,但还是走过来。
陆寒酥有些好奇地看着他,发现他的衣裳头发也是湿的。
“你怎么还做好事不留名呢?”段灵墟热心地对陆寒酥介绍:“咱们这些少爷小姐们都不会水,是这位小哥跳到湖里,把你救起来的。”
陆寒亭也赶紧到:“瞧我,光顾着我妹妹了,竟忘了向这位兄台道谢。”
陆寒酥闻言,端端正正朝小哥行了个礼:“陆寒酥深谢公子救命之恩,敢问公子大名。”
段灵墟觉得奇怪:“你俩不是国子监同学吗?之前不认识?”
小哥神色端方,没有救人之后的得意,也没有被大美女道谢之后的羞窘,淡定回答:“国子监学堂众多,在下同陆姑娘不在同一学堂。”
说到这里,他也肃然抱拳道:“在下江南水师都督沈恕之子,沈微澜。今日之事,但凡通晓水性之人,都会出手,陆姑娘不必挂怀。”
段灵墟打量沈微澜,这个沈微澜长得真是蛮帅。
而且不同于京中这些贵族子弟一个个细皮嫩肉,沈微澜生于军旅之家,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轮廓也很硬朗,很有男子气概。
不错,可以进入她的大郑帅哥排行榜。
目前她这个排行榜上有四个人,她总结如下——邪魅狷狂荀知命,冰山成精萧浚川,阳光吃货陆寒亭,体育男大沈微澜。
哇!双押!
“噗……”段灵墟想着想着就笑出声。
荀知命的眼神瞪过来,意思是“你又发什么癫?”
段灵墟赶紧收敛笑意,摆了摆手。
第57章
回府的马车上,荀知命一句话都没有说,只闭着眼睛小憩。
他虽容色淡然,但是个人都能察觉出他在生气,同乘的荀朵儿噤若寒蝉,段灵墟也不敢多嘴。
到了怀襄侯府门前,荀知命下了车,二房的兄妹三个也从马车上下来,正欲往里头走,荀知命冷冷开了口:“荀桑儿。”
荀桑儿肩膀抖了抖,似是有些受惊,缓了一会儿,回头看向荀知命。
“是你做的吗?”荀知命直截了当。
“什么?”荀桑儿对这个问题展现出愤怒。
荀知命凛眉:“推陆寒酥下水,是你做的吗?”
“三哥这是什么意思?”荀桑儿双眼立时蓄了泪:“陆寒酥说是我做的,便就是了吗?她拿不出证据,空口白牙诬陷我,你居然信她?你究竟是不是父亲的儿子?是不是我哥哥?!”
荀桑儿声泪俱下,荀长亭站出来维护妹妹,指责荀知命:“桑儿在湖边说得已然清楚分明,她没有害人之心,更没有害人之力。你身为荀家人,不帮桑儿也就罢了,竟帮着外人冤枉她!蓉州那术士说得一点不错,荀知命,你生来就是克我们的!”
荀知命看都不看荀长亭一眼,只走近荀桑儿。
他步履沉稳,行走之间自有一股压迫感,荀桑儿忍不住后退半步,荀长道和荀朵儿暗暗叫一声“三哥。”
荀知命走到荀桑儿跟前,低头审视她。
“荀知命你有完没完?!”荀长亭替妹妹打抱不平。
片刻,荀桑儿的眼神便生出慌乱,她还想张口辩驳什么,荀知命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我倒是希望,我没有父亲,也没有你这样的妹妹。”荀知命冷冷道。
“荀知命你不孝!”荀长亭斥责:“枉费父亲姨娘这些年照顾你,你如今身子好了,便要反了天了?!”
荀知命任由荀长亭叫骂,头也不回,走进府中。
……
荀知命步履极快,段灵墟在他屁股后头两步跑三步走地那么跟着。
“荀知命你说这事儿真是荀桑儿做的吗?要真是她做的,宰相大人岂不是要记恨荀家了?那你会不会受影响啊?不过荀桑儿说得对,陆姑娘终究没拿到什么什么实质证据,恐怕也不好下定论。哎……好矛盾啊,我不希望陆姑娘受委屈,但若牵连到你,我的日子也不好过。哎呀难受!”
段灵墟一路上喋喋不休。
直到走到灵机堂门口,荀知命猝然回身,抓住她的腕子,狠狠将她拽了进去。
段灵墟跟头咕噜地进了灵机堂,还没反应过来,只见荀知命长袖一挥,狂风乍起,将灵机堂四面门窗都关得死死的。
段灵墟被周遭声响吓得一惊,提起来的心脏还没落下去,荀知命便将她带到墙角,一只手擒住她的腕子,另一只手支着墙,将她困在这一隅。
“荀知命……”段灵墟慌乱开口。
“你到底是什么人?”荀知命的眼尾有些泛红,声音也颤抖:“你究竟还会些什么我不知道的奇妙本领?!诗赋、谋略、生死人、肉白骨!段灵墟,你要我怎么相信,你只是牛庵村的一个逃婚民女!你又让我怎么相信,一道瀑布、一次落水,就让你灵智大开,聪明得近乎妖物?!”
段灵墟被荀知命迫切的神情吓到,她下意识地挣扎,好不容易将手抬起来,想要推开荀知命,可他的胸膛就朝她压下来,她的双手与小臂被迫抵在他的胸肌之上,他的鼻息一簇簇打下来,渐渐染红了她的脸颊。
“荀知命,你冷静点……你先放开我……”
荀知命岿然不动,他垂首,鼻尖几乎要触碰到她的鼻尖,这是个极为暧昧也极为危险的姿势。
“荀知命!”段灵墟因为惊惧有些想哭。
看到她这副神情,荀知命停了下来,可依旧将她困在自己怀里。
段灵墟努力平复着慌乱的心跳,半晌,她终于开口:“这个世界很大。有很多事,本就超出我们的认知和理解。你看我如同妖物,我看你也是如此。”
“我?”荀知命觉得荒唐:“我何曾有过背离常理之举。”
“太多了……”段灵墟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想法一股脑说出来:“比如你会飞,我知道这是轻功,可轻功就不合常理,哺乳动物就不可能会飞。再比如刚才,你甩了甩手,就起一阵风,门和窗户就都关上了。我知道这是内力,但内力就不可能存在。”
“你不习武,自然不理解当中关窍!”
段灵墟:“没错。我不是你,所以我不懂。那么你不是我,没有经历我所经历的事,自然也不会明白我为什么是我。你何必纠……”
“可我想明白你!”
段灵墟因为这句话而怔愣,荀知命颓然卸下撑在墙上的手,他微微闭着眼睛,似乎是一种认输:“段灵墟,我想明白你。我想明白……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段灵墟一时哑然,眼前的荀知命是颓丧的,甚至是脆弱的。她因此心软。
她内心有强烈的冲动,告诉他吧段灵墟,即便你和他之间没有那些旖旎的梦境,即便你对他从未有过那些你不敢直面的情愫,即便你跟他永远永远不会有关于爱情的未来……
可他……
可他是你在这个世界,真心相待的朋友和战友,朋友之间本就应该坦诚相待,不是吗?
段灵墟,你在怕什么……
怕什么……
呵……当然怕。
段灵墟心里另一个声音响起来。
怕的是士之耽兮尤可说,女之耽兮不可说;怕的是坠入这个世界,就再也无力逃离这个世界;怕的是一念之差,就沉湎于这侯府高墙里的爱欲情欲,被困在茫茫无尽的瞋痴财色贪里。怕的是……怕的是爱上他……
段灵墟,坦诚的交付之后,你就再也没了属于自己的秘密。你的寂寞和痛苦有了出口,你会情不自禁地爱上他……你会爱上荀知命……
穿越之前,你连有他存在的梦境都拒绝不了,你凭什么说,你能拒绝一个真真切切有血有肉的他。
段灵墟,爱上他……你就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段灵墟心中天人交战,她紧闭着双眼,痛苦地喘息着。
很久很久,段灵墟的呼吸才趋于平静。
她重新睁开眼睛,眼前是荀知命真挚的目光。
段灵墟长袖之中的双手握紧,她冷静开口:“荀知命,我没有办法告诉你,我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但我向你保证,在你身边这十年,我尽心竭力,绝不背叛你。”
“呵……”荀知命苦笑出声,他放开了困住段灵墟的手,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愤恨说道:“段灵墟,我也真是……太抬举你了。”
荀知命心中如何不郁愤,他是公主之子,皇室血脉,他竟真的想过,要不顾天下人眼光,极尽筹谋,娶一个奴婢为妻……
可这个奴婢,居然连同他坦诚相待都不愿意……
太可笑了……真是太可笑了……
荀知命面色深沉,后退几步,离段灵墟远了些。
“出去吧。”荀知命冷冷道。
段灵墟闻言,转身离去。
打开灵机堂的雕花木门,吹来一阵风,明明是暖春,但她竟觉得有些冷。
“段灵墟。”荀知命的语气不见波澜,只是凉透了:“记住你刚才的话。在我身边这十年,绝不背叛我。”
段灵墟没有回答,只是离开了。
接下来的两天,荀知命和段灵墟没再说过话。
相顾无言地一道去玄霄阁,又相顾无言地一道回家。
陆寒亭这两天没去玄霄阁。段灵墟心情不好,本顾不上他,倒是曾闻道过来跟她说,踏春那日,陆寒酥回到家就起了高烧,陆相要日日上朝,陆寒亭怕母亲心焦,便跟崔先生告了几日假,在家看顾妹妹。
“陆姑娘好些了吗?”段灵墟关切问道。
曾闻道点头:“我母亲和宰相夫人交好,昨天已经去看过了,说发热已经不打紧了,就是成宿成宿做噩梦。”
烧退了就好,段灵墟心里有了数,便又神情恹恹坐在一边。
曾闻道哪能看不出门道:“怎么,得罪你主子了?”
“嗯。”段灵墟托腮应了一句。
“怎么得罪的?”
“他嫌我会写诗会救人没告诉他。”段灵墟一言以蔽之。
曾闻道咂了咂嘴:“那你确实不厚道,你一个奴婢,有什么本事都应该毫无保留交代给主子的。”
段灵墟听了就烦,换了一只手托腮,脑袋也歪到另一边,不愿再搭理曾闻道。
这封建王朝的男的,哪有好人啊?!都很下头!
“欸你看你这臭脾气。就你这样的丫头,要在我们府上,别的不说,就你这不守规矩的模样,早被我爹娘家法处置了。”
段灵墟背对着曾闻道,白眼翻到天上去。
曾闻道往她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恨铁不成钢:“男人啊,得靠哄的,你得以柔克刚。”
段灵墟刚才只是给曾闻道看半个后脑勺,这话一出,段灵墟直接把一整个后脑勺都给他看。
“行。”曾闻道站起来回自己的座位:“我也是多此一举,不自量力管起康郡王院子里的事了。啧!好心没好报。”
……
这天下午,陛下宣召崔时雍和潘学究,玄霄阁下课很早。
回到侯府识草斋,段灵墟不声不响往自己厢房走,却被荀知命一声“段灵墟”叫住。
段灵墟回头,脑袋上冒出一个显而易见的问号。
荀知命面色不改:“许久没练字了,你要偷懒到什么时候?”
段灵墟很想骂街,但回头想想,这次吵架,她也有一定责任,于是便咽下了这口气,跟他到了灵机堂书房。
段灵墟铺开宣纸,给自己研墨。
荀知命拿了本地志集,装模做样坐在摇椅上看书。
段灵墟的羊毫笔刚落到纸上,荀知命就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曾闻道凑到你身边,跟你说什么了?”
笔尖的墨水在宣纸上洇开,形成好大一个墨点。
“说你们男子都是吃软不吃硬,让我哄你。”段灵墟没有隐瞒:“我虽然没给他好脸色,但我想了想,他说的可能也有道理。”
段灵墟说完就叹气,她跟荀知命签了十年劳务合同,如今还剩九年呢,总不能天天都这么过。
要不……哄哄?
但男人应该怎么哄啊,她上下两辈子都没哄过男人。
男人!真的是很让人费解的一种生物。他们进化得太差了,都听不懂人话,很难沟通!
段灵墟越想越烦躁,纸上的墨点越来越大。
荀知命听了段灵墟的回答,轻哼一声:“曾兄多管闲事了。”
段灵墟深以为然,她眼看着这张纸被墨点废掉了,便将它窝成一个团,扔到地上,拿出一张新纸铺好。
湖面春风穿堂而过,地上的纸团被风推着,滚到荀知命脚边。
荀知命低头看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露出笑意。
第58章
灵机堂里的气氛好不容易缓和一些,荀知命和段灵墟还没说几句话,弄风就敲门进来了。
荀知命眉峰一抬,有了些责备的意思。
弄风没有察觉:“兄长,前头院子来人通报,说太医院的医正大人求见。”
荀知命听了这话,神色肃穆一些,站起身:“让汪大人进来。”
不一会儿,一个面容和蔼的老头便走入灵机堂,俯身对荀知命行礼。
荀知命赶快将对方扶起来:“汪大人悬壶济世、救死扶伤,是有大功德之人,不必多礼。”
汪振海面露赧然:“康郡王言重了,治病救人乃医者本分。”
荀知命:“汪医正今日登门,不知有何贵干?”
汪振海看向书案边上站着的段灵墟。
段灵墟礼貌地纳了个福。
这汪振海她见过,上元节宫宴,澄华郡主萧妍被枣子卡住,太监着急忙慌宣来的太医,就是这位。
汪振海说出自己的请求:“陆相的女儿在牧云渡落水,回家之后便高热不退,陆相请了老夫前去。落霞湖水深,陆姑娘不识水性,老夫说句不该说的话,能活下来是万幸。今天一早老夫去给陆姑娘请脉,陆姑娘发热已退,精神好了许多,她告诉老夫,是康郡王府上的段姑娘救了她一命。陆公子也在一旁,将那日段姑娘施救的过程概述一遍。不瞒王爷,老夫心中万分敬服,敬服之外,更有困惑。这种救人方式闻所未闻,加之以往溺水一旦发生,生还者甚少。所以老夫斗胆来王爷府上,想请段姑娘去太医院一趟,为我们授业解惑。”
荀知命同段灵墟对视一眼,见段灵墟没有拒绝之意,便开口道:“救人的法子,段灵墟自当知无不言,让她随您公干一趟,也是替我积些福德。只是汪大人,我这丫头同旁人不同,她少时经历坎坷,遇到不少奇人奇事,颇有些惊世骇俗的见识。性子野,规矩也学得不好。若她说出什么让诸位太医惊诧不满之言,还望汪大人回护她几分。”
段灵墟听了这话,抿了抿嘴,荀知命虽然处处说她不是,但还是维护她的,你别说,这小子还挺够朋友。
汪振海赶紧道:“康郡王客气了,段姑娘的本事,经过上元节一事,太医院的诸位同僚心中有数,敬慕还来不及,岂会心生不满忮忌。”
荀知命点头应允,段灵墟放下手中纸笔,随汪振海进宫,去了太医院。
太医院位于宫城西北,离着陛下和各位娘娘的居所不远。
段灵墟到的时候,太医院的众人和尚药局的女官都已聚齐迎候,阵仗大得让段灵墟有些紧张起来。
她是学生物制药的,本科的时候,她们专业和临床医学确实有很多重复的科目,但都是基础学科,比如解剖学、病原生物学和病理生理学这些,研究的还是人类生病的基础逻辑。
但真到了治病救人这一步,那是临床医学专业的学生需要深耕的领域,她完全是门外汉。
现下这些搞临床的齐刷刷站在她跟前,等着她讲课,这不倒反天罡吗,她属实是有些不知所措……
看出了段灵墟的紧张,汪振海出言安慰:“他们今日来,都是想跟段姑娘讨论学习一下溺水之人施救的方法,段姑娘莫要局促。”
“嗯。”段灵墟点头,僵硬地抬起手:“那个……大家好啊。”
众人面面相觑,段姑娘这个招呼打的,很不常规……
段灵墟吞了口唾沫:“那咱们……开始?”
尚药局的一个女官先上前一步:“在下尚药局女医程辛夷,午间听医正大人说了段姑娘救人的法子,跟我们之前的方法全然不同,想跟段姑娘讨教一番。”
程辛夷姿态谦卑,但神情是迫切的。
宫里最关心溺水问题的,还真不是太医院这些男大夫,而是尚药局的女医官。
后宫的娘娘们或为了陛下争风吃醋,或为了身份地位相互斗法,后宫的湖泊深潭、水池水井,年年都要葬送几条性命。
捞上来的妃子奴婢,浑身湿透,紧贴着身子,若是夏天衣衫薄,还会隐约看见胴体的轮廓,为了顾及这些女子还有陛下的体面,初始的救治往往不请太医院的男医者,而是请尚药局的女医官。
然而溺水之后,真正能救过来的微乎其微,女医官一旦摊上一起溺水案子,虽不至于掉脑袋,但罚俸都是一年起步,上不封顶。关乎生计,大伙儿怎能不着急。
程辛夷求知若渴,将之前她们用过的法子跟段灵墟讲了一遍,想让她指点这些法子到底哪里出了谬误。
段灵墟仔细听着,程辛夷说的这些方法,有许多是旧时医术上留下来的,也有民间的野方法。
目前被广泛应用在溺水施救上的,有这么几种:
其一是行牛法,就是让溺水者横趴在牛背上,牵着牛走,利用颠簸和重力把喝进去的水排出来。那日牧云渡,陆寒亭和曾闻道就想用这个方法救陆寒酥。
其二是倒挂法,背着溺水者奔跑,原理和行牛法大致一样。
其三是埋灰法,用灶灰或者湿泥把溺水者埋起来,用压迫的方式将其身体中的水排出来。
这些方法奏了效,再用脐灸神阙穴,救治溺水者。
段灵墟心想,中医咱们不懂,脐灸的法子先不讨论,但这三个急救方式,实在是草率了些,能成功才怪了。
段灵墟暗暗组织语言,琢磨着怎么才能让他们听明白心肺复苏的意思。
“段姑娘?”程辛夷有些着急。
段灵墟尝试解释:“咱们都知道,溺水其实就是水经过口鼻,到了肺脏之中,导致人不能呼吸,从而死亡。你们用的那几个方法,原理是对的,就是想把溺水者肺脏里的水压出来。可问题就在于,这几个方法都达不到排水的目的。”
程辛夷困惑:“既然原理对了,为何不能奏效?”
“因为按压力度不够。你们这几个方法最后排出来的水,很有可能是喝到胃里的水,而不是呛到肺里的水。”段灵墟转头看向汪振海:“汪医正,咱们这里有假人吗?”
“有的有的。”老头赶紧指挥太医院的年轻医者:“将针灸用的假人搬过来,快些。”
假人到场,段灵墟将它摆好体位:“溺水施救的第一步,诸位觉得应该是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大着胆子说道:“想办法排水不就是第一步?……”
段灵墟摇头:“诸位可见过肺脏形貌?”
程辛夷点头:“有的,我们拆解过猪肺,有时候天牢里的罪犯尸首无人认领,汪医正也会和刑部打招呼,刑部会派仵作前来,跟我们一道学习身体脏腑和肌理。”
“那肺脏是什么样的?”段灵墟问。
一个年轻太医答:“质地松软,内含气体。”
“没错,肺是需要气体的。”段灵墟道:“水排出来的同时,气儿还得进去。但是人溺水之后,很有可能呛进泥沙水草这些,所以心肺复苏的第一步,一定要清理溺水者的口鼻,保证七窍通畅,要不然气儿进不去,排水也没用。”
段灵墟蹲下,开始清理假人的口鼻,众人凑上来看,纷纷点头。
“再就是按压了,也就是所谓的排水。”段灵墟指着胸骨下半段:“位置要在这里,这里对于肺脏和心脏都是最合适的,既能将水压出来,又能通过按压,保持心跳的节奏。”
汪医正有些明白了:“我听陆公子说,姑娘按压三十次,便往陆姑娘口中吹送两口气,此番动作缓急,可是跟人的脉搏呼吸节律有关?”
“正是!”段灵墟大喜,不愧是专业学医的,一点就透,她接着说:“按压深度要在一寸半左右,深度不够,肺中的水出不来,心脏的搏动也不会被按压左右,不会奏效。但若过深了,肋骨很容易断,所以诸位施救的时候,一定要掌握好力道。”
已经有不少医者掏出纸笔忙着记录。
段灵墟赶紧补充:“人的肺脏一旦缺少气体,从生到死的速度是很快的。所以无论是之前的喉痹,还是今日的溺水,抢救的时间,只有一炷香。”
程辛夷算了算:“一炷香……也就是说,心肺复苏的按压和吹气,大概是做五遍。”
段灵墟欣慰点头:“程女医你真的太聪明了!就是五遍。”
程辛夷很是伤怀:“所以之前的方法,不是只有段姑娘说的那些问题,太耗时间也是病人难以救治的原因。”
段灵墟赶紧安慰她:“程女医不要自责,医学是在不断进步的,以你们……以咱们现在的条件,你们能想到给肺排水,已经很有智慧了。”
程辛夷苦笑摇头,但眼里有对段灵墟的感激。
“那诸位,我从头做一遍。大家观摩一下,回头练习一番就好。”段灵墟又想起什么:“哦对了,心肺复苏不止可以救治溺水者,街上突然晕倒的那些,也可以用这个法子。但任何一个方法救人,都不是百分之百奏效,诸位尽力就好,莫要苛责自己。”
段灵墟示范了一遍心肺复苏,又让太医院众人轮流做了一边,她在一旁一一指导,回侯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段灵墟一边揉着酸痛的胳膊,一边想,要不要给识草斋搞一搞应急演练,把心肺复苏加进去,还有消防的三懂三会和四个能力……
之前在科学院读博,她对这些应急演练嗤之以鼻,如今自己管一方天地,才知道这些玩意儿它是真的有必要。
她刚寻思到这儿,便听闻秋堂一片哭闹,火光闪烁,这又是怎么了……
段灵墟先去灵机堂跟荀知命打招呼,荀知命在画画,画的是牧云渡的桃花。
“荀知命我回来了,今天累了,不想练字了,我去吃点东西就准备睡了。”
段灵墟身子都还没转过去,荀知命便道:“今天宿在灵机堂吧。”
“为什么?!”段灵墟十分应激。
荀知命无奈抬眼:“你进来的时候没听到闻秋堂的动静吗?你的厢房跟闻秋堂院子一墙之隔,这一宿你还想不想睡了?”
“闻秋堂出什么事了?”段灵墟好奇。
荀知命波澜不惊:“该知道的时候,总会知道。”
段灵墟悻悻然点了点头。
她的确累了,洗漱完了,就宾至如归躺到荀知命的罗汉床上。
“啊……”她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辛苦少爷睡摇椅了,少爷晚安。”
荀知命哭笑不得。
荀知命是习武之人,五感敏锐。
很快,他便听到罗汉床上传来均匀的深沉的呼吸声。
段灵墟睡着了。
春夜良宵,微凉的风自湖上来,灵机堂的纱帐随着风和烛火摇曳。
荀知命走近床榻,坐到床沿。
他伸手,想要抚摸段灵墟睡着的脸颊,却在指腹碰到她肌肤的一刹那,受惊一般收回。
他俯下身子,深深凝望着她。
她的眉眼、鼻尖、樱唇……
好看吗?荀知命问自己。
是好看的。他当即有了答案。
可很快他又在心里补一句,但也没那么好看。
没那么好看……
还那么勾人……
要是太好看,那还了得?
荀知命叹一口气,最终伸出食指,戳了戳段灵墟的脑袋。
真不知她脑子里装了些什么东西,他这样俊朗的男子站在她面前,她竟能两眼空空。
段灵墟感受到戳弄,皱起了眉,看上去很烦。她猛地一翻身,把被子夹在两个腿中间,用屁股对着荀知命。
看到如此粗犷的睡相,荀知命简直气笑了。
荀易之啊荀易之,能看上段灵墟,你的脑子也不是一般脑子。
你俩啊,也算天生一对。
第59章
闻秋堂的动静足足闹了两晚上,托他们的福,段灵墟睡了两天罗汉床。
这日玄霄阁休沐,段灵墟终于在侯府八卦集散中心郝妈妈那里听说了闻秋堂的事。
“樱桃死了。”郝妈妈说。
“死了?!”段灵墟大惊:“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下午。”郝妈妈回答。
段灵墟想着,那就是她去太医院那天。
渺渺来识草斋久了,也有点融入了这里的氛围,全然没了在宫里的拘束,脑袋凑过来:“我前几日出去采买还遇到樱桃身边的丫头了呢。话说樱桃的身孕,算起来得有五个月了吧,按理说这一胎应该已经稳了才对,怎么好好的人说就没了?”
郝妈妈面色凝重:“死因还没个定论,只知道那天吃了午饭,樱桃就睡午觉了,这一觉就再没醒过来。樱桃的爹娘之前给贾姨娘管仓库,自打樱桃跟了二少爷,贾姨娘就觉得樱桃勾引自家儿子,用心不纯。自己对她爹娘万般好,却养了一家子白眼狼,于是就将她爹娘放到城外的田庄里了。但贾姨娘也不算下狠手。我听闻秋堂一个婆子说,这夫妻俩去田庄,还是管事,只是活计不如管仓库轻松,也没多大油水,生活条件也艰苦一些。”
段灵墟好奇:“那天晚上我回来,听到那头好大动静。”
“可不是,樱桃一死,她爹娘就从田庄赶回来了。”郝妈妈说:“夫妻俩就这一个女儿,还指望着姑娘生下男胎做主子,让他们老两口享清福呢,谁知道孩子没生下来,姑娘先没了。”
不对……
段灵墟觉得这事儿蹊跷。
怀襄侯府的田庄在朔都以南的石桥镇,这镇子离侯府可远,马车走得快,也得两个时辰才到。
樱桃下午死的,晚上她爹娘就来了。
这也太快了。
“会不会是二少奶奶做的啊……”渺渺下意识问出口,可下一刻就意识到自己多嘴,赶紧捂住了嘴巴。
段灵墟无奈,轻轻戳了戳渺渺的脑袋:“你呀……初来侯府的稳重都去哪里了?”
渺渺笑笑:“还不是跟姐姐学的?”
段灵墟无奈:“真是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
……
段灵墟去灵机堂练字,荀知命已经在书案前坐着。
“樱桃……死了。”
段灵墟开口,毕竟是识草斋有过渊源的人,应当和荀知命说一声。
“嗯。”
荀知命反应淡然,只示意段灵墟过来写字。
段灵墟走过去拿起笔,荀知命在旁边太师椅上坐着“监工”。
段灵墟的字体进步不少,已经开始由词汇写到短语。
“说是一个午觉就睡过去了。”段灵墟还是记挂樱桃的死因:“你说,会是二少奶奶做的吗?”
“不会。”荀知命甚至都没有仔细思索。
“为什么?”段灵墟停了笔,好奇地看向他。
荀知命凝眉,似是不满,段灵墟干脆把整个身子都转过来:“哎呀我搞不明白我就是没法专心练字嘛……而且樱桃跟咱们也算有过交情,她人品如何先不说,但就这么死了,也是让人唏嘘。”
荀知命听她这样说,知道强迫她专心也无济于事,便放松了姿态:“我这二嫂嫂父兄皆在军中,生性的确跋扈,所以无依无靠的丫头小厮她打杀起来从不手软。但樱桃,她不敢。”
段灵墟竖起耳朵。
“侯府第四代,尚未有男丁。我大哥是嫡子,但膝下只有一个五岁的女儿,他性子温吞,有女万事足,这么多年了,也没有别的孩子。樱桃这一胎若是男孩,说不定能给二房争一个袭爵的可能,事关爵位,贾姨娘再恨樱桃,也一定会保她这一胎。贾姨娘何等手段,二嫂嫂岂敢造次。”
“所以……这次是意外?”
段灵墟猜测,樱桃说不定有什么孕期并发症,但现在的医疗手段诊断不出来,导致她猝然离世,可这件事里头总是透着古怪。
荀知命眯了眯眼:“未必。”
段灵墟又来了精神,荀知命摇摇头:“我也只是猜测,你放心,樱桃的爹娘这样闹,贾姨娘自会查出个章程来。”
段灵墟抿唇:“我就是担心初七,她也怀着孩子,樱桃没了,我怕下一个就是她。”
荀知命安慰道:“樱桃没了,贾姨娘只会护初七护得更紧,你莫要多想。”
“兄长!”弄风推门进来:“陆相递了帖子,说下午下衙,要来侯府拜访。”
“父亲知道吗?”荀知命问道。
“知道的。陆相下了两份帖,识草斋的帖子,是侯爷身边的孙管家送来的。”
荀知命点了头。
……
当朝宰相登门拜访,荀白玉自然重视。
他只是个八品小官,身上的爵位也并不因为出身,陆相来拜会他,他自然高兴。人在朝廷,便早早传了话回来,让贾雨晴盯着小厨房,制备一桌上好的席面。
闻秋堂刚死了人,樱桃的父母还赖在樱桃生前的屋里哭闹,听闻陆相要来,贾雨晴下了狠招:“你们跟了我许多年,我不愿绝情至此。今日我给你们两个选择,拿着三百两银子,站着走出侯府,离开朔都,过安稳日子;或者跟你们女儿还有未出世的外孙一起,草席一盖,扔到乱葬岗。你们了解我,我做得出来。”
樱桃爹娘面面相觑,并没思索太久,拿着银子走了。
他们前脚刚离开,贾雨晴便招呼身边的陈妈妈:“找人盯着他们,出了城,便处理了,做干净些。”
“是。奴婢省得。”
陈妈妈退出去,贾姨娘双目一扫,看向跪在地上的二少奶奶徐玉凫,她一双眼睛已经哭肿了,怯怯地看向贾姨娘。
贾姨娘阴鸷道:“哭什么?!”
“婆母,真的不是我做的,我没有杀樱桃。是我做的,我认,不是我做的,我万不会认的。”
贾姨娘走到她身边,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徐玉凫一双眼睛因为害怕和委屈不停闪烁。
“当初我儿择妇,我看重你出身将门,豪爽泼辣,以为你能镇得住后宅。可你却狭隘善妒,正室的身份,用的尽是妾室姨娘都不屑用的手段,生生败了自己的名声。玉凫,你这般无用,真是好生辜负我。”
徐玉凫听了这话,抽噎起来,双手捧住贾雨晴捏着她下巴的手,哭得肝肠寸断:“娘,我对二爷是真心的。一个对夫君一片真心的女子,怎会毫无芥蒂地接受他身边的莺莺燕燕,而且我生不出儿子……娘,我努力了,可我没有生儿子的命。您让我怎么甘心啊,二爷的心我留不住,我的女儿将来还要看尽妾室通房之子的脸色,娘,您也是女子,我心里多苦,您难道不明白吗?!”
“鼠目寸光!”贾雨晴怒斥道:“若不是看在你对长亭痴心一片,你父兄又对侯爷忠心耿耿,你早就死了!”
徐玉凫颓然松开自己的双手,只呜呜哭泣着。
贾雨晴恨铁不成钢,她松开徐玉凫,恨恨道:“你做事太不入流,手上的人命暴露不少,樱桃之事与你再是无关,议论也要落到你头上。樱桃的父母,为娘的今日替你料理了。但你记住,朔都不是蓉州,天子脚下,高门如云,你一举一动都关乎我儿长亭和整个侯府的声誉。日后不要再让我、再让任何人抓到把柄。樱桃已经没了,初七这一胎,无论如何都要保住。之前你苛待她,别以为我不知道,日后她若有个三长两短,莫要怪我这做婆母的不留情面。”
徐玉凫抽泣着点头:“是……儿媳知道了。”
贾雨晴看徐玉凫已经哭得喘不上气,想起她父兄这些年替侯爷和大皇子打点蓉州军,便缓了语气:“别跪了,去厨房盯着他们准备晚饭吧,陆相今日来,务必招待好了。”
徐玉凫起身,擦干眼泪,低头恭敬道:“是。”
“初七这一胎生下来,若是男孩……”贾雨晴开了口:“我帮你除了她,她的儿子,自然也就成了你的儿子。”
徐玉凫动容,当即又跪下给贾雨晴磕了三个头:“多谢母亲,多谢母亲!”
……
闻秋堂风风火火地准备晚宴,荀白玉回家便换上一身新的常服。
约定的时辰一到,他便带着夏桂香、荀向东和荀知命在门口迎候相府的马车。
陆相如约而至,他未带夫人,带的是一双儿女,陆寒亭还有大病初愈的陆寒酥。
下了车,陆相面色淡然,跟荀白玉寒暄几句。
“陆相大驾光临,侯府蓬荜生辉。”荀白玉笑言:“府上特备一席薄宴,还望陆相莫要嫌弃。”
“侯爷有心。”陆相客气而疏离:“但饭就不吃了吧,老夫今日来,是特地向康郡王道谢的。”
说到这里,他目光望向荀知命,一派和颜悦色:“不知王爷是否方便,邀老夫前往您院中一叙啊?”
“自然方便。”荀知命扬眉一笑:“不过相爷,今日我可没给您准备酒菜。”
“王爷尽会说笑。”陆相也笑:“老夫什么酒菜没吃过,还能图你这个不成?”
陆寒亭和陆寒酥也在陆相身后满脸笑意,陆家三人跟荀知命的亲昵程度可见一斑,荀白玉看在眼里,心中生恨,但脸上极尽克制:“既如此,易之啊,万万替为父招待好陆相。”
荀知命点头称“是”,引陆家三人进了识草斋,荀白玉拂袖而去。
夏桂香和荀向东看着两拨人马的背影,也准备回自己的院子。
荀向东搀着夏桂香的胳膊:“娘,从小到大,您总要儿子乖顺一些,凡事莫要出头。小时候儿子不服,如今来了京中,才知道您当日的打算,都是对的。若儿子一心袭爵,巴结父亲,莫说跟二房如何,就是跟易之,恐怕也生分,日后就更无法自处了。”
夏桂香摸了摸儿子的手:“龙生龙,凤生凤,你爹不是个好心肠,娘也只是寻常妇人。”
“娘,您很好。我是您儿子,虽不是龙凤,但也不差。您不要妄自菲薄。”荀向东抢白。
“向东莫要多想,娘不是怪你平庸。”夏桂香苦笑:“但你爹用心不正,姓贾的更是阴毒。咱们府上,唯有长乐公主,金枝玉叶,才华非常人可比。而且她心肠也好,没有她,咱们母子俩都活不下来。易之像她,非池中之物,娘希望将来他有了出息,能看在这些年我对他略有照拂的份儿上,善待于你。而且向东,你要记住,若有朝一日,时势所迫,需要你在你父亲和易之之间二选其一,你一定要向着易之。”
“娘……”荀向东为难:“可父亲……毕竟是父亲……”
“那又如何?”夏桂香叹一口气:“伤我母子的,是你父亲,护我母子的,是长乐公主。娘知道你自幼读书,读的都是父父子子那一套。娘只是一介村妇,没什么学问,只知道人要有良心。向东,人生在世,谁对你好,你便对谁好,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莫要把书读迂腐了。”
“嗯。儿子明白了。”荀向东点头。
第60章
陆相领着儿女到了识草斋,院子里的奴婢小厮见了都难免慌乱,毕竟识草斋第一回来这么大官儿。
弄风和渺渺在内院收拾紫藤花架,见荀知命带着三位贵客谈笑风生走进来,已经来不及跟段灵墟通报。两人便赶紧跑到一个还算隐蔽,但能让荀知命瞧见的柱子旁边,拼了命给荀知命摆手使眼色,提醒他别去灵机堂,找个其他地方待客。
然而已经晚了,宰相大人步履生风,三下五除二就将众人带着走到了灵机堂廊下。
于是大伙儿看到的便是,段灵墟双腿岔开,二大爷一样躺在摇椅上,闭着眼睛摇摇晃晃哼小曲儿,两只胖猫一个趴在她肚子上,一个窝在她腰窝旁,迷迷糊糊打着呼噜,很是享受和段灵墟的亲子时光。
段灵墟丝毫没有觉察到有人看她,摸了摸怀里小猫的脑袋:“你们哥哥去正厅跟宰相大人吃饭了,且待为娘休息一会儿,待会儿给你俩做好吃的。火腿饭怎么样?鱼肉饭是不是也不错?”
陆相和陆寒酥对眼前的场景颇感震撼,陆寒亭已经憋笑憋得满脸通红,段灵墟让身边狸奴管荀知命叫哥管她叫娘,那荀知命岂不是要尊称她一声姨母……
荀知命额间青筋抖了抖,一字一句道:“段。灵。墟。”
段灵墟听到荀知命的声音,猝然睁开双眼,两只猫也从她身上跳下来,跑进内室,躲到了床底下。
段灵墟直起身子,看向来人,一下子就清醒了。
哪怕她不认识陆相,但看了陆家兄妹,也能猜到来者的身份。
完啦!全完啦!
她刚才的模样在陆相眼里应该是要被拖出去发卖的程度吧……
而且根本找不到任何狡辩的理由。
段灵墟视死如归站起来,鹌鹑一样走到众人面前,低头屈膝行了她穿越以来最为标准的一个礼。然则头顶一片沉默。
段灵墟试探着抬眼看向他们,发现他们也正看着自己,那表情真是四人四色,各有各的言语万千。
“宰相大人您好。”段灵墟艰难说到:“让您见笑了,我们府上平常不这样的……我们王爷是个御下有方的人,只有我偶尔略显叛逆……”
越解释越不对,段灵墟干脆破罐子破摔,挤出一个笑容:“宰相大人您饿不饿?我去给您三位做点吃的?”
陆相见段灵墟总算说完了,终于仰头大笑:“早就听寒亭说,陆姑娘性子跳脱,堪称奇人,非寻常丫头可比,今日一见,名不虚传。段姑娘于小女有救命之恩,今日老夫特来道谢,段姑娘快快起身。”
说罢,陆相亲手扶了段灵墟起来,段灵墟如蒙大赦。
陆寒亭饶有兴致看着她:“偶尔略显叛逆?我看你是经常偶尔吧。”
段灵墟干笑两声。
荀知命瞪一眼段灵墟,满脸写着“你就等秋后算账吧”。
段灵墟不以为然,还能怎么着,无非就是把她摁在桌子上狂写三个时辰毛笔字呗。
荀知命引陆相和陆家兄妹入了座,又叫了哑婆进来,嘱咐她让小厨房做几个菜端上来,哑婆临走前,段灵墟对她耳语两句,哑婆点了点头。
因陆相一家是为了感谢段灵墟而来,所以段灵墟也坐在了席面上。
陆相跟荀知命小酌几杯,相谈甚欢,但谈的都是长乐公主昔日风姿,自家儿女生平轶事,另外就是夸荀知命有公主遗风,慧眼识珠,能寻到段灵墟这样能干的丫头。
段灵墟在一旁听着,不由有些敬佩眼前的陆相。
他跟荀知命说的话,其实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聊,时局、朝堂、京中的人情往来他是一概未提,可见他为人谨慎。可他偏又不让人觉得敷衍虚浮,提到陆寒酥落水一事,这位大人的感激之情是真挚的,人的眼睛不会骗人。
怪不得人家能做宰相,与人交往张弛有度,这是一门极深的学问。
酒酣饭饱,陆相再次强调他此行的目的,也说出了他今日登门最要紧的事。
“王爷,若非您和您身边的段姑娘,小女今日恐怕已经不在人世。今日老夫来,想还王爷一个人情。”
“相爷不必……”荀知命推拒,但被陆相抬手打断。
“王爷莫急。”陆相的表情渐渐变得严肃一些:“您先看看这个。”
陆相拿出一个册子,交给荀知命。
荀知命翻弄起来,越看,目光越冷。
“王爷,臣身为宰相,平日行事,事事都要顾及朝局,但臣也是父亲,酥酥是臣捧在手心养大的女儿。她或许被臣养了几分盛气凌人的心性出来,却也不是个会平白诬陷他人的孩子。”
段灵墟听着话头不对,方才吃饭喝酒,陆相一直自称“老夫”,这会儿却开始自称“臣”了,这种身份的转变,代表陆相所说的这件事,是极为郑重的。
荀知命合上册子:“多谢陆相高抬贵手,您放心,本王一定给您一个交代。”
陆相摇摇头:“王爷,臣今日前来,将这册子交给您,便就是揭过此页了。但相府此次退让,跟怀襄侯无关,看的是王爷您和段姑娘的面子。臣还想说一句,臣为官也好,治家也罢,最看不得这些下作手段。故而还望王爷转告府上各位,绝无下次。”
“陆相放心。”荀知命肃然做出承诺。
饭吃好了,话也说明白了,陆相起身,准备带着陆家兄妹回府。
此时哑婆拿着一个三层食盒走上来,递给段灵墟。
段灵墟纳了福,把东西递给陆寒亭,话却是对着陆相说的:“陆大人,我们小厨房会做些点心,平日在玄霄阁,陆兄就喜欢我们府上的吃食。那日踏春,陆姑娘也尝过,也说喜欢。我们便准备了一些,您拿回府,给夫人也尝尝。都是今几个现做的,这种天气,能放三天。若家中有冰鉴,可放十天。”
陆相脸上露出慈爱笑意:“谁说段姑娘不知礼,段姑娘礼数周全,不输许多高门儿女。那恭敬不如从命,老夫替夫人多谢段姑娘。”
陆寒亭忍不住对段灵墟说了句“还得是你,真够朋友。”
陆相瞥了他一眼,陆寒亭闭了嘴。
……
荀知命和段灵墟送陆相出了门,陆府马车一走,荀知命的脸就拉下来,转头对弄风说:“去父亲那儿通报一声,我有话说,让二房的也过去。”
“是。”
“那个册子……可是证据?”段灵墟跟着荀知命,一边往回走,一边问。
“嗯,是那日湖边游人的口供,都是画了押的。有几个人看到陆姑娘是被推下去的,根据他们口述行凶者当日外貌衣着,是荀桑儿无误。”荀知命声音极冷。
段灵墟听了这话,心下有些骇然,她之所以骇然,不是因为荀桑儿敢光天化日之下对相府千金行凶,她骇然的是那日落霞湖边,踏春游人数以百计,陆相竟能在陆寒酥生病这短短几天里,就将事情调查了清楚,让目击者录了口供,还签字画押。宰相府的能量,当真叫人害怕。
荀知命来到侯府正厅,荀白玉已等在那里。
这次荀白玉倒是和颜悦色,还关切问道:“易之,宰相大人来咱们府上寻你,可是有什么要事?”
“确有要事。”荀知命冷眸看着荀白玉:“待姨娘来了再说吧。”
父子两个坐在主位太师椅上,段灵墟站在荀知命身侧,等了两柱香,贾姨娘带着三个儿女施施然进来了。
“天色已晚,不知易之叫我们过来,是有何事啊?”贾姨娘语气还算平和。
荀桑儿却有些不满:“是啊三哥,咱们都准备睡了,明天还要去国子监读书呢,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说,非要这时候把我们叫过来?”
荀知命冷冷道:“去国子监?荀桑儿,你不必去了。”
说完这句话,荀知命将册子交给了荀白玉。
荀白玉不明所以,接过来翻看,看完之后,脸色大变。
他霍然起身,将册子狠狠摔在了荀桑儿的脑袋上,打乱了她的发髻:“混账!”
“啊!”荀桑儿受了疼,也受了惊吓,眼泪夺眶而出:“爹爹这是做什么?为什么这样对女儿……”
“侯爷……”
贾雨晴也慌了神,她捡起掉在地上的册子,荀桑儿也探过脑袋去看。
这一看,母女俩的脸当即苍白下来,荀桑儿哭着跪倒在地:“爹爹!女儿冤枉!女儿冤枉啊!女儿岂敢谋害相府千金?”
荀白玉面如罗刹:“冤枉?你是说这个册子上,白纸黑字画了押的这些人,都是冤枉你的不成?!”
“爹爹怎知,他们不是迫于宰相府的威势,编的瞎话构陷女儿?!”荀桑儿梗着脖子,呜呜争辩。
贾雨晴也顺势跪下来:“侯爷,桑儿所说,不无道理。”
“不无道理?!”荀白玉气得满脸青筋暴起:“怎么,你们要跟宰相府对簿公堂吗?是想去大理寺,还是想去刑部?!”
“妾不是这个意思,侯爷。妾只是觉得,桑儿她或许……”
“荀桑儿。”荀知命看眼前的戏码真是看得腻歪:“你若敢作敢当,我倒还敬你三分。你如今这般又坏又蠢,真不知是跟谁学的。”
“荀知命!”这次开口的是荀长亭:“你算什么东西?!父亲母亲在此,焉有你说话的份儿!”
荀知命冷冷抬眸,看着荀长亭,杀意凛然,段灵墟在旁边实在忍不了,荀知命也太不会吵架了,听的人真憋屈。
“二少爷糊涂。”段灵墟决定当一回荀知命的嘴替:“王爷是陛下亲封的郡王,爵位在侯爷之上。说得直白些,识草斋的事,侯爷管不了。但怀襄侯府的事,若王爷想管,却没有管不得。若二少爷不服,大可以去雍华殿,找陛下讨说法。”
“你……!”
荀长亭被段灵墟堵得说不出话,荀白玉却恶狠狠朝段灵墟看过来:“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丫头,我为易之生父,虽碍于勋爵,跟他淡了情分,但料理一个奴婢,还是合乎礼法。主子说话,岂容你这贱婢插嘴,来人啊,将这贱婢拖下去!鞭刑伺候!”
荀长亭脸上露出痛快的神色,几个家丁也从院子里往里走。
“啪!”荀知命抓起手边的茶壶,狠狠摔在了众人跟前,滚烫的水呲了荀白玉满,他痛得倒吸一口气。碎瓷片溅到贾姨娘的脸上,留下一道划痕,贾姨娘因为疼痛“啊”了一声,她手指摸向伤处,是血,她眼中燃起恨意。
茶壶崩碎的声音将众人吓了一跳。
荀知命睥睨众人:“谁敢?!”
哇……
段灵墟心情大起大落,看着眼前霸气侧漏的荀知命,她竟有些亢奋起来。
她突然就理解了那部《穿越之霸道郡王狠狠宠》的女主的感觉了。
虽说咱们没有做娇妻的打算,咱们此次穿越走的是搞事业种田文的路子,但偶尔体验一下这种风格,还是很不错嘛……
荀知命你这次有点感人了,段灵墟内心十分欣慰,不枉我往日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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