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不
(四十一)
为什么他总是这么倒霉, 事事都不顺,在沙镇的时候想要靠自己活下来,却倒霉碰上两个不听指挥的弟子, 后来又想了其他办法, 依旧不起作用, 足足死了就此, 他每次都是这样精准地选出那条死路。
老天到底还要折磨他到什么时候?
江幸已经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次像现在这样绝望过。
“怎么不说话了?”方文杰好奇地望着他, 半晌, 又缓缓扯开那长榻上的死人, 不紧不慢地落座,拿起桌上的珠串在指间转动,“不是说找我有事么, 说吧。”
江幸没什么好说的了,就算说了也没什么用, 原本是打算假装成卧底, 骗来那诛仙索。
可偏偏在这里的护法是方文杰。
他手腕上这道咒文, 成了他的催命符。
得知了方文杰的咒文, 就相当于知道了方文杰的秘密,为了防止江幸把咒文散播出去给别人知道,方文杰绝不会放过他。
“没想到会是你。”江幸索性笑了声,心头升起一阵莫名的解脱感,“如果我早知道就不会来了。”
随便吧,大不了就是一死, 死了还能重开呢, 没什么可怕。
照子书白这个愿为天下苍生去死的性子来看, 想来用不了多久也会灵气耗尽而死,陪他重生。
听到他的话, 方文杰反而起了些许兴致,低声道:“什么意思,你认识我?”
江幸毫不客气地坐在另一张小榻上,拿起桌上用来削皮的小刀,对着自己的颈子比了比。
他的剑没怎么用过,兴许会钝,小刀看起来倒是锋利,不过扎不准动脉会更痛苦地死去。
见他不理会自己,方文杰微眯了下眼,朝他招了招手。
下一刻,江幸的身体便像是被什么用力拽动一般,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跪到了方文杰面前。
“没礼数。”方文杰俯身下来,掸了掸他道服衣沾染上的灰尘,淡淡道,“好歹是你先来找我,问你话怎能不答?”
江幸抬起头来,死死盯着他:“好啊,那我告诉你,我是来给你算卦的,你命中注定会被一个人所杀,而且是粉身碎骨神魂俱灭,连具全尸都没留下,这就是你的下场。”
方文杰挑了挑眉,似是没想到他还真的认识自己,拄着下巴懒散看他,“继续。”
江幸没什么可跟他废话的了,他现在只想赶紧重开,反正无论说什么最后都逃不过被杀。
他攥紧手心的小刀,猛然朝自己颈间刺去,还没刺入皮肤,便被一只手抓住腕子,再不能向前半分。
“这是做什么,你来找我就为了自杀?”方文杰实在没见过像他这么有意思的人,他捏着那截腕子,缓缓拧过来,又盯着那咒文瞧,“还真是我的咒文,究竟是从何处得知的?”
江幸冷着脸没有答他。
方文杰又笑了笑:“我有很多办法知道真相,比如将你神识尽毁的搜魂之术,再比如严刑逼供……后者只会比前者更痛苦,你想死没那么容易。”
“来啊。”江幸跟着嗤笑了声,定定看着他,“搜魂也好,逼供也罢,随便你。”
闻言,方文杰缓慢敛起笑意,低声道:“我好心问你,不要等到我耐心耗尽再开口。”
“好心?”江幸听了太想笑了,“我说我重生过,上辈子你把我逼成了魔修,你信吗?”
方文杰神色倏然一顿,“信。”
江幸:“……?”
“我现在正是打算让尊主重生,为什么不信?”方文杰意味深长地望着他,“何况这咒文只可能是我亲自给别人,每一道咒文都不尽相同,而你这个,虽然我记忆里没给过任何人,但很显然是出自我手。”
只是他没料到,前世他居然会选中这样一个既无资质,又无背景的弟子。
江幸同样没想到,方文杰居然会相信他的话,甚至还帮他补充得如此有理有据。
事情似乎还有转机。
方文杰沉沉盯着他,将手心的珠串一颗颗捏成齑粉,淡漠出声,“我实在好奇你带着假咒文来找我做什么,别浪费时间了,说出来,我衡量之后兴许会成全你。”
“我要你的诛仙索用来对付子书白。”江幸冷静下来,直勾勾地望着他,“他法力高深,日后定会阻你的路,只要他法力全失再也不能除魔,对你来说应该是件大好事吧。”
子书白,那个天灵根,天资的确不错,但迄今为止没什么令人刮目相看之处,除非他故意隐藏了实力。
方文杰兴致缺缺地淡声道:“一个外门弟子,何需用诛仙索来对付?”
“他修为在你之上。”江幸想也不想便道,耸了耸肩,“你不信我我也没办法,那就弄死我吧。”
光脚不怕穿鞋的,随便方文杰信不信。
半晌,方文杰脸上笑容僵滞,微吸了口气,状似沉思了一阵,低声道:“既然是交易,我把诛仙索给你,你也该换点有用的东西给我吧?”
“什么都没有,弄死我吧。”
“……”
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方文杰沉默片刻,淡笑道:“好吧,我今日发发善心,除去诛仙索之外,再附赠你一样东西。”
江幸敏锐地发觉出一丝不对劲,下一刻喉咙便被用力攥住,眼前渐渐开始模糊。
“滚……”
嗓子连个完整的音节也发不出,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方文杰在他的手腕上印下一道真正的魔修咒文,而后毫不留情地将他甩去一边。
“这下好了,自己人不会出卖自己人。”方文杰附在他耳边,如同地府爬出来的恶鬼般低声喃喃,“我会在你身上先覆一道暂时隐去魔气的幻术,助你去绑住他。
只要诛仙索将你们二人连在一起,念动咒语后,你们都会变成凡人。可如果那诛仙索被你解开,你魔修的身份就会立刻暴露。”
如此一来,为了自保,江幸必不会解开那道诛仙索的。
江幸被他甩到墙上,五脏肺腑都疼得厉害,止不住地咳嗽着,眼底流露出一抹浓浓的恨意。
该死,还是没逃过他这一手。
不过他本来也不打算解开那诛仙索,至少目的达到了,也没损失什么。
他强撑起身体,往地上啐了口血,面前被丢来一条平平无奇的细绳,江幸忍住疼痛,将那绳子拾起来。
“哦,再提醒你一句,如果他真有你说的那么法力高强,恐怕不会那么轻易被你绑住,最好趁他没有防备的时候。”
不会。
那蠢货好骗得很,从不防备他。
江幸攥紧手心里的绳子,刚要起身离开,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哐当一声巨响,房门被人猛地推开。
他愣了愣,不可置信地望向门外那道雪色身影。
子书白提着剑,面色焦急地一把将他抓进怀里。
“我不是说过不要乱跑?”他语气沉了些,握着江幸的手力道也重,“现在城里到处都很危险,你到底出来干什么?”
江幸喉头一噎,下意识望向方文杰的方向,原来人已经跑了,就连地上的那些尸体也消失不见,简直滴水不漏。
这疯子的幻术伪装真是厉害,子书白连半点魔气都没察觉。
“你管我干什么,我想去哪就去哪。”他抬眸望向子书白,眼神那么紧张,是怕他死外面么。
不会了,谁也不会再死。
他们会回到蓬蒿山去,当凡人也挺好的。
世上的事总会有别的人来管,不是非得子书白管不可。
“可是……”
子书白抿紧唇,眼神还是有些生气,又开口数落起他,那模样跟林绾有些相像了,“我担心你,你答应过我不会离开我身边的,你怎能出尔反尔。我快把开河城找遍了,假如你今日出来遇到了那魔尊护法,我又不知道你在哪里……”
“子书白。”
江幸忽然打断他。
子书白声音停下来,困惑地望向他,“怎么了?”
“把手伸出来。”
对付眼前这个人,不用任何阴谋诡计。
子书白不解看着他,还是将手递给江幸,“你要干什么?”
江幸望着那摊开的手心,指节分明,布着一层薄茧,似乎比自己的手要大上一些。
子书白就是这么蠢,这么好骗,甚至什么都不必开口解释。
他牵起那条绳子来,当着子书白的面,牢牢地系在对方的手腕上,然后他牵起另一头,绑在自己的手腕上,在心底念动咒语。
“这是什么?”子书白不明所以地敛起那绳子,很快发现那绳子在眼下一点点变成透明无色,而后消失不见,与此同时,丹田里的灵气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千丝万缕地锁住般,顷刻间便再也感应不到半分。
他愕然地抬眸看向江幸,又重复一遍,“江幸,这到底是什么?”
这次江幸终于答他了。
“诛仙索。”
江幸平静地述说着,“被捆住的人将会法力尽失,变为凡人,现在你跟街上那些百姓没什么不同。”
子书白身形骤僵,似是不愿相信般,反复摸了摸腕子上那条绳子,却什么也摸不到。
江幸无动于衷地看着,诛仙索无色无味无息,一旦捆上就会彻底消失不见,除非下咒之人自己解开。
子书白试着凝结些许灵气出来,依旧什么都没有,他心急如焚地低声道:“江幸,快解开。”
“不。”
江幸静静看着他,忽地上前攥住他的衣襟,冷声道,“我永远不会解开,你不是喜欢当救世主么,没了法力,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当?”
子书白怔愣地看着他,顿然明白过来一切:“你是担心我使用灵力会消耗寿命,所以才这么做?”
听到他的话,江幸狠狠推开他,怒意沉沉:“不是为你,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你对我而言根本一文不值。”
“我就是要你尝尝失败的滋味,尝尝什么都做不到的感觉有多痛苦,你之所以爱当救世主,不就因为你法力高强么,如果没有那天资,你根本什么都不是。”
“醒醒吧,子书白,你就是个废物,你救不了任何人,甚至连你自己都救不了!”
话音未落,子书白忽地抬手将他揽进怀里,紧紧地抱住,声音有些颤抖,“别这样,江幸,你不是这么想的,你只是怕我会离开你。先解开好么,现在危机重重,我不能让你们有事……”
“我、说、不。”
江幸一字一顿地开口,击碎了子书白最后的希望,
“除非我死。”
第42章 去吧
(四十二)
江幸从小就是个性子执拗的人, 认定的事无论如何都要做下去,课文背不过,连饭也不吃, 硬背一整日, 小小的年纪就开始跟自己较劲。
小时候老师说他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那时候他想, 他喜欢这句话, 再加一个字更好, 不撞破南墙不回头。要撞就把墙撞得粉碎, 撞得不重不轻,疼了自己,墙也没破, 有什么意义?
子书白也是如此,他们两个分明同月同日生, 却性格迥异, 要说相似的地方, 恐怕只有性格倔强这一点最像。明明每次除魔都会消耗寿命, 吃力不讨好,这样任何回报都没有的事,他却还是凭着所谓的信念坚持到底,这就是倔。
两个执拗的人撞在一起,不把其中一个撞得头破血流是不会停的。
子书白紧攥着他的腕子,脸色阴云密布, 带着人朝燕家赶回去, 江幸不给他解开, 兴许乌师兄沈师兄他们可以帮忙解开,这诛仙索闻所未闻、吊诡至极, 他竟没办法冲破束缚。
“你就算去找乌莫寻也没用,只有下咒的人才能解开诛仙索。”江幸猜出他的想法,任由他拽着自己走,冷冷道,“说到底这里发生的事,如果当初不是我喊你来,你也根本不会知情——所以,回去吧,这里不需要你了。”
他那会要是没喊子书白,子书白估计还在宗门山下买烧鸡呢。
江幸低嗤了声,又道:“况且就算开河城真出了事,宗门也会派更强的人过来处理魔修,可能是长老、师尊或是什么剑仙之类的角色。这本来就该是他们的责任,你只是一个外门弟子,根本没有任何人逼你独自承担。”
子书白还是没有理会他,将他一路拽到街上,眼看有几个百姓围上来,他下意识想掐诀带江幸离开,片刻,眼见什么都没发生,脸色更难看些。
“我们已经没有修为了,喝我们的血没有用。”他将江幸护在身后,努力挡开那些端着碗讨血的人群,动作尽量客气而温柔,“请让一让,我有急事……”
江幸冷眼看着他,淡声道:“没有底线的当好人,下场就是这样,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瞧。”
子书白蹙了蹙眉,还没想明白他的意思,忽然被人群里的某个人狠狠推了一把。
“少骗我们,你就是不想救,你们这些吃干饭的修士,为什么还没除掉魔修!”
“求你给我点血吧,我要救我儿子!我一家人全死光了,我家就剩一个孩子,不奢求你救我,救救孩子可好,难道你家里没有亲人,你忍心看他们也死在你面前吗?”
“拿血来,给我血!”
子书白哑口无言地望着他们,胸口一阵抽痛的心窒,难受得喘不上气来。
他原本想着,一切很快就会结束,他会查清楚魔修在哪里,除魔成功后大家都可以活下来,不必再因为想要活命而变得凶狠无情,刀戈相向,可现在他什么都做不到了,就连他的血也派不上用场。
为了保证江幸的安全,他只能推开那些人,拼命地往燕家酒庄的方向赶去,然而不管他再怎么努力,也根本挤不开层层围堵的人群,走了半天,两人离方才的位置只挪动了一点点。
与此同时,烟青楼天字一号。
先前空无一人的长榻上凭空浮现一道身影,方文杰倚在窗边,安静看着他们,微微笑了笑。
其实他不觉得子书白是个很大的威胁,他从此人进宗门开始就一直在观察这个传言中千年难见的天灵根,得出的结果是,子书白和其他同门天才比起来,几乎毫不起眼。
江幸知晓重生之法,日后留着还有大用,他是看在这点上才愿意达成交易。
不过,既然江幸说子书白法力高深,他自然要警惕防备一些。
“来人,去把那人杀了。”
方文杰轻描淡写地说罢,身后瞬间冒出一个俯首行礼的魔修,目光锁定在小窗外子书白的身影上,眼底杀意尽显。
“遵命。”
*
长街上汇聚的人愈来愈多,百姓们四面八方地从房子里出来。
“我们已经不再是修士,血也没有用了……”子书白一遍遍地同百姓们解释,声音却全都被人群群情激奋的叫嚷声淹没。
再这样下去,说不定会有人拿着刀朝他们刺过来,就像那个为了救孩子的女子一样。
子书白心急如焚,倘若现在有法力,至少他可以直接带江幸离开,“江幸,快解开。”
身边人仍冷淡地望着他,漠声道:“我不会解开的,你再说几遍也没用。看看这些人,真的值得你救么?”
“他们只是什么都不懂,难道你也不懂?”子书白不明白他为什么如此极端,认为这个世上所有人皆是非黑即白,任何事都要做绝为止。
江幸怎么不懂,他就是太懂这些百姓本性有多自私,才认定救这种人是浪费时间浪费生命。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子书白,忽听人群中传出一声惨叫。
一道滚烫的鲜血溅到足靴边,围堵他们的百姓刹那间惊恐万状地散开。
“救命,杀人了,魔修杀人了!”
子书白眸光一凛,立刻从腰间拔出长剑来,紧盯着对面提着刀缓缓走来的魔修。
见到那魔修,江幸脸色骤变,下意识抬眼看向烟青楼的方向,牙关紧咬。
方文杰!
他猜到方文杰是想试探他会不会给子书白解开诛仙索,也可能是觉得直接杀了子书白更省事。
这疯子实在太不可控了,他往后绝不要再跟这人有任何牵连。
看到那被杀的百姓死不瞑目地倒进血泊里,子书白怒意沉沉地道:“江幸,快解开诛仙索,等除掉魔修之后你对我做什么都好,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
江幸额头青筋暴起,压下心头的火气,从怀里取出几张符纸,是他平日里跟燕准学来的,虽说画得一般,但应当也能起到些作用,他将其中一张塞进子书白怀里。
“先跑,我有传送符。”
子书白回眸深深看了他一眼,将符纸还给他,低声道:“我不会跑。”
这些百姓们不都是这么过来的么,逃跑,或是等待别人来救,怎么轮到子书白就不行了?
他不会给子书白解开的,否则子书白只会次次为了除魔而要求他解开。何况子书白对他不再信任,下次也不一定能成功把人绑住。
江幸被他气得够呛,怒骂道:“你以为你能赢得了魔修?没有法力你就是个废物,什么都做不到,赶紧跑!为什么就是不肯认清现实,非要多管闲事救这些毫不相关的人!”
话音落下,子书白猛地转眸看向他,忍无可忍般道:“什么叫毫不相关的人,任何人有难,我看到了,就跟我有关!为什么就是不懂,为什么就是不明白,倘若我真能做到眼睁睁看着别人去死,当初也不会对你施以援手!”
江幸哑口无言的僵立在原地。
子书白深吸一口气道:“江幸,我最后再说一遍,不要一错再错。”
是,他错了,子书白总是对的。江幸本来也没觉得自己是个好人,每件事都做对难道有什么奖励么?没有奖励,当好人的下场就是失去一切,包括生命。
既然如此,今日他偏要将错就错。
江幸想用灵气把符纸点燃,却想起自己也没了灵气,恼火半晌,他赶忙去找火源,周围的人群见到他靠近,全部避之不及地躲开他,像是生怕被牵连一般。
四下看去,他快步走到地上翻倒的摊子前,翻找起火石。
好不容易才找到火折子,江幸心头倏然松了口气,赶紧将符纸点燃,身后却突兀传来人群尖叫的声音。
他愣了愣,回头望去,看到子书白的胸口被一柄长刀贯穿。
符纸烧到指尖,江幸却察觉不到痛。
他看着子书白握住刀身,将没入身体的长刀一寸寸拔出来,而后踉跄地举起剑。
江幸再顾不得其他,冲上前想将传送符贴在他身上,还没碰到人,就被对方毫不犹豫地推开。
子书白啐出一口血,目光仍死死盯着面前的魔修。
“我不走。”
爹娘说过,天道将那份无数修士艳羡不已的修炼天赋给予他,便意味着他生来就承担着比旁人更重的责任。
“丢下无辜遭殃的百姓们自己逃跑,这种事,我做不到。”子书白抬手将江幸推得更远一些,低声道,“
没有修为,他还有剑法,没有剑法,他还有力气,没有力气,他还有一颗心。
子书白义无反顾提着剑杀去,身上早已被砍得遍体鳞伤,鲜血被风裹挟着划过江幸的脸侧。
他颤抖着抬手去摸,望着指尖上赤红的颜色。
不该是这样,一起逃走不就好了,为什么就是不听他的话?
他改变不了子书白,就像子书白也改变不了他。
哪怕一次次被击倒,身上添了无数足以致命的伤口,子书白也绝不放弃。
忽然间,人群里不知是谁再也难以忍受般高喊了一声。
“去帮他!”
“对,去帮他,不然大家迟早都得死!”
“就一个魔修而已,我们一起上,还怕他不成?”
“把他弄死了,说不定魔障就消失了,去报仇!”
江幸错愕地回头看去,方才那些唯恐祸及自己的百姓,一个接一个地拿着锄头、棍棒,有的甚至只拿着一口破锅,众人纷纷从角落里走出来,朝着那魔修冲去。
刹那间,鲜血飞溅,子书白好歹有剑法傍身,那些百姓什么都没有,全凭一腔孤勇,宁死不退。
他怔怔地看着,半晌,抬起头,望向头顶那轮灼烈刺眼的白日。
是这样啊,老天总会证明子书白的选择没有错,错的一定是江幸。
江幸没来由地笑了声,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腕,将那条原本可以将子书白留下来的诛仙索,缓缓解开。
——去吧。
他不再管了。
第43章 其他人
(四十三)
燕家酒庄。
燕准正在前厅陪乌莫寻喝酒, 忽见小院里走过一道低垂着头的人影,他搁下酒盏,立刻起身追出去。
定睛一看, 果然是江幸, 身上的道服不知为何染着鲜血。
“你这是怎么了?”燕准吓了一跳, 急切道, “江幸, 你受伤了?”
江幸摇了摇头, 静默地拉开他拽着自己的手。
“我要回去了。”
回去?
燕准狐疑地盯着他看, 那脸色实在说不上好看,他又把人仔细检查一番,发现他身上没有伤口稍稍松了口气, 又问:“你要回哪里,这些血是怎么来的?”
对方似乎已经很累, 没心情再回答他的问题, 只抬头看了他一眼, “平安符你留着吧, 我走了,不必远送。”
他不能在此久留,方文杰给他下的那道幻术不知能维持多久,兴许很快就会暴露魔气,他回来只是想再见见燕准而已。
江幸想好了,他打算找一个偏僻些的地方, 最好杳无人烟, 没人在意他是人是魔, 也没人在意他是好是坏,他就在那过一辈子挺不错的。
“不行!”燕准惊慌地抓住他的手腕, 从怀里取出手帕来擦去他脸侧的血迹,“你这幅模样我怎么能让你走啊,到底出什么事了?”
江幸沉默片刻,他想说没出什么事,一切都挺好的,但又觉得兴许这就是他跟燕准的最后一句话,不该如此敷衍,思来想去许久,还没等他斟酌好措辞,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沉沉的声音。
“江幸。”
身形微僵,江幸没想到他这么快就除掉魔修追了上来。
不过,都无所谓了。
这也是他跟子书白的最后一面,此后这些人全都与他无关了。
他缓缓扯开燕准抓着自己的手,低声道:“再见。”
说罢,江幸朝大门走去,在即将与子书白擦肩而过时,手腕忽然被一把握住,拉了回来。
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开口:“放手。”
察觉到他们之间气氛不对,燕准急忙挤在他们中间,将两人隔开些,“外面有魔修?怎么伤成这样,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倒是说呀!”
子书白遍体鳞伤,持剑的手臂上伤势最重,几乎深可见骨,他转眸望向燕准,低声道:“已经解决了,不必担忧,我跟江幸有话要说,可否借你房间一用?”
燕准瞪大双眼,不可思议道:“可以是可以,但你现在应该先去疗伤吧,什么话不能等等再说?”
不,不能等,是很要紧的话,如果不说出口,恐怕又会变成上一世那般,所以他等不了。
子书白微不可察地轻轻吸了口气,忍耐身上的痛楚,抓着江幸的手便要朝燕准的房间走去。
下一刻,江幸忽然拔出腰间的剑,声音听不出情绪。
“放手。”
见他的模样,子书白压了压眉,干脆取出那条雪色绸带,将人捆起来。
燕准连忙上来阻拦他,“你真应该去疗伤了,就算是钢筋铁骨也经不起这样耗着!而且你绑他做什么,江幸你也说句话啊。”
“我心里有数,不要再拦。”子书白深深看了燕准一眼,抬手将他定身在原地,“片刻就好,别担心。”
他将江幸打横抱起来,一路来到燕准的房间,缓缓搁在小榻上。
身上每一处都在疼,子书白简单给自己施了个疗伤法术将血止住,抬眸望向榻上的人。
魔气越来越浓了,想来是那个魔尊护法的幻术正在失效。
没成想,重来一世还是堕魔了。
他掐了掐额头,低声问:“你打算去哪?”
江幸仿佛没有听见般,只顾埋头用魔气去解开身上的绸带,似乎是铁了心打算一句话也不跟他说了。
子书白眸光渐暗,将自己的推测说出来:“诛仙索是那魔尊护法给你的,交换的条件是你要堕魔。”
只有这个可能,在此之前江幸完全没有要走火入魔的预兆。
“为了让我失去法力,不能再除魔,你才去找护法要那诛仙索。”子书白定定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为什么一定要我不再除魔?”
还是一句话不说。
子书白闭了闭眼,又道:“江幸,我想听你说话,哪怕你真的要走,明明白白的说清楚可好?”
话音落下,江幸倏忽嗤笑了声,低低道:“是,我堕魔了,所以才不许你去除魔,你杀了我吧。”
闻言,子书白蹙起眉头,“是因为我使用灵气会消耗寿命,对不对?”
其实他知道,只是想听江幸说出来。
江幸冷冷地望着他,淡漠开口:“对,你说什么都对。老天这么规定的,子书白永远不会犯错。”
听到他置气的话,子书白不明所以地问,“什么?”
“是老天眷顾你,所以无论你做什么都是正确的,你遇到的永远都是好人,所有人都会被你感化,以此来证明别人有多么愚蠢,难道我说的不对么?”
子书白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认为,茫然低声问:“谁愚蠢了?你?”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在江幸看来,如果他拯救的人是值得他去救的,那就证明江幸错了。可人本就复杂,不能一概而论,今日只能说是运气好,爹娘从前四处游历除魔时,遇到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人,有好有坏,难道因为那些百姓不讲理、不无私,就冷眼看着他们被魔修杀掉吗?
他可以理解那些选择不去救的人,却无法忍受自己坐视不管。
“你我之间没有谁对谁错,谁比谁高贵,你按你的想法行事,我按我的想法行事,我救人是对的,你担心我会消耗寿命也是对的。”子书白困惑地道,“还是说,你觉得是我的错?”
此话一出,江幸瞳孔微缩了瞬,沉声道:“是,这一切都是你的错,是你活该,你以为你除魔消耗一点寿命没关系,你的命只属于你自己,迟早有一天你会碰上比迄今为止遇到的所有魔修都要强大的对手,那时候你一定会死,而且是心甘情愿地抛弃一切去死,你死了,其他人呢!”
子书白愣在原地。
“其他人?”
江幸眼眶通红,死死盯着他,指节捏得发白。
房内陷入久久的沉寂,静得好像无人存在。
良久,子书白消化了片刻,按耐下心头呼之欲出的答案,缓缓开口:“我的生死对你很重要么?”
他一直想不通江幸为什么会如此极端,因为江幸能狠下心来杀他,他以为自己的性命对江幸而言并不是那么重要,至少没有重要到足以让江幸堕魔。
可如果,他的生命对江幸其实很重要呢?
“前世是怎么死的?”
子书白声音有些发抖,一个恐怖的念头莫名浮现在脑海,他不敢细想,也不敢相信。
江幸没有回答他,只冷然地自他脸上挪开视线,沉默而固执地去解开手上的绸带。
子书白按住他的手,眸光沉沉的盯着他,忽然俯身下来,用力吻住那双唇。
被他猝不及防地吻住,江幸眼眸微睁,想要推开他,却又被摁倒在床榻上。
呼吸急促地纠缠在一处,冰冷的鼻尖抵擦着磨蹭,混乱而迫切地想要占据对方的一切,舌尖尝到咸涩的滋味。
“我对你很重要,是不是?”
江幸恼火地重重咬他一口,厉声道:“不是,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管你任何事,我跟你再也不会有任何联系,你想死就死,你对我而言从来不重要,我根本……”
话音未落,胸前的衣襟倏然被粗暴地扯开,江幸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子书白。
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透着一股令人生怯的执拗与疯狂,“你不说实话,我也有别的办法。”
问是问不出来的,江幸绝不会承认,他只能这么做。
“滚……”江幸咬牙想逃脱开他的禁锢,奈何即便入了魔,对方也能轻松扼制住他的双手。
子书白一手按住他,一手捧住他的脸,轻轻地吻,从额头吻到双唇,一寸寸地缓慢下移,含住他的喉结,耐心地舔舐,轻柔地含咬。
头皮瞬间发麻,仿佛有一股电流自脊骨窜上来,江幸僵硬着望着他的发顶,莫名有种整个人都被对方完全掌控的错觉。
子书白似是察觉到什么,忽地抬起头来,有些惊喜地朝他笑了笑:“你喜欢?”
江幸脸色难看极了,阴沉得像是化不开的墨。
“原来真的很敏感,”之前神识交融的时候他就觉得江幸要比常人敏感更多,子书白低声喃喃,“我帮你?”
江幸羞辱难当地喊道:“我叫你滚!”
子书白默了默,小声道:“我早说过,你总是说反话,别人会误解你,譬如现在,我怎么知道你心里是不是想让我帮你?”
被他气得够呛,江幸胸腔剧烈起伏着,一方面是对自己竟然会有反应的不可思议和羞辱难当,一方面是对子书白的怒意。
为什么偏就来招惹他,纠缠他,不肯放他走!
子书白盯了他一会,自顾自地从软榻上下去,半跪下来。
“你敢!”江幸努力想撑起身体,又被他毫不客气地按了回去,“子书白,你真敢这么做,我就跟你恩断义绝,老死不相往来!”
“我不这么做你也会跟我恩断义绝的。”子书白淡声道,“你总是嘴上厉害,心却很脆弱。”
心口像是被插了一刀,江幸登时哑口无言。
“你一点也不比我聪明,圆滑世故不代表就是聪明。”子书白摸了摸他的脸,温声道,“比如说,你以为我一直除魔消耗寿命就会死,可若我修炼飞升会有无限的寿命。无论什么事,你总是想要靠自己去解决问题,甚至不惜为了我去跟魔修做交易,但是没想过或许我们可以一起来解决问题。”
他不觉得江幸有错,他只是难过,究竟什么事会让江幸变成这样,认为除了自己谁也靠不住。”你、爹娘还有燕准,还有许许多多在乎我的人都需要我活着,我会努力修炼陪在你们身边。”
“所以,别为我担心。”
“我来到你身边一定有原因,不管是什么原因,我唯一敢笃定的是,我绝不会是来让你伤心的。”
江幸怔愣地看着他,愈发觉得他奇怪极了。
每当江幸觉得天要塌了,子书白就会冲出来告诉他天没有塌,只是暂时黑沉沉的,下了一点雨,没什么大不了。然后江幸冷静下来,仔细去看,发现的确只是一场雨而已,为什么会觉得天要塌了呢?
别怕,只是下了一点雨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心头好像涌进一股滚烫的热流,汹涌澎湃着冲破他的心防,脸上有什么东西滑过,滴落在衣襟上,印下深深浅浅的湿痕。
望着他沉默着掉眼泪,子书白忽然想,江幸的心其实很软,而且小小的,盛不下几个人,所以他才会更加排斥别人挤进他的心里,因为一旦离开,会挖走他心头很大一块,鲜血淋漓地疼很多年。
拯救苍生的责任是责任,让江幸不为他痛苦也是责任,这两件事,不分孰轻孰重,不能两相权衡。
就算真的有那么一天,必须要在两件事间做决定,他选错了又有何妨——就像陆大哥那样,不再肩负那份责任,而是回家和心爱的人坐在一起吃饭,无论下一刻要面临什么风雨,吃饱之后再说吧,再难也终会度过的。
子书白抬起头来,自他的衣襟内摸索着取出那条诛仙索来,轻轻系在颈间,又将另一端递给江幸。
江幸有些难堪地挪过视线来望着他,语气隐忍:“又干什么?”
“给你。”子书白舔了下唇,眼底泛着些微光,“你来帮我控制灵气,只在必须用的时候再解开,如此还可以暂时掩盖你魔修的身份。”
他相信江幸。
江幸只是法力低弱,如果江幸有跟他一样的法力,也会选择去救人的,毕竟江幸对猫都会施之援手呢。
犹豫片刻,江幸还是接过那条绳子,握在掌心里,一言不发。
子书白干脆抬手帮他系在手腕上,又擦去江幸脸上的泪,心疼地在他额头亲了亲,“那我继续了?”
他抬起胳膊擦去脸上的泪,低声道:“滚。”
“这次肯定是反话,我听出来了。”
江幸气得抬脚就要踢他,这蠢货真是一丁点眼力见也没有,看不出来他的心情?
见他生气,子书白笑了声,“你堕魔的事我还是要跟你算账的,我说过你做坏事就会惩罚你。”
他俯身下来,虔诚地在江幸膝头吻了吻,“我们一起想办法,无论是堕魔的事还是飞升的事,都会有办法。”
江幸静默听着他的话,余光突然瞥见他正解开自己的衣带,还是忍不住按住他的脑袋。
“怎么还脱?”
非得在说正事的时候干这个?
子书白抬头望向他,抿了抿唇,小声道:“这是惩罚,你以为是跟你商量吗?”
“少他妈来这套。”江幸试图推开他的脑袋,咬牙道,“扯个破鸡毛当什么令箭,我叫你滚……”
话音未落,他轻轻抽了口气,震撼地看着那颗脑袋伏在腿间。
“子书白!你找死是不是……”
江幸脸上憋得涨红,这辈子上辈子十辈子加起来都没被人做过这种事,分明心里清楚自己不喜欢男人,可不知为何,想到是子书白这个蠢货,居然没有想象中那么抵触。
浑身发软,几乎要没有力气,脊背微微颤抖着,江幸不再说话了,房间里只听得见轻微的吞咽声。
太可怕了。
脑海一片空白。
实在太可怕了。
江幸目光落在对方身上,看到他小心而认真的模样。
如同被烫到般,他不自然地挪开眼,呼吸紧促。
子书白如有所察般抬眸,舌尖忽然抵住,听到江幸压抑而颤抖的闷哼声,像是又要哭了。
果然很喜欢。
心跳声,好快。
==========作者有话说:==========
看了下评论区,我没想虐小情侣,只是想找个机会让他们互通心意,欲扬先抑了一下,没想到大家真的抑住了(
其实从前面也能看得出来,子书白跟江幸想象的那种刻板印象的圣父是不一样的,他救人但有自己的原则,不会因为蛇妖能让滕龙城百姓安居乐业没有天灾,就认为蛇妖是对的。也不会因为秦上彦跟他同为人类就对他手软。还有就是,他对自己信任的人是全身心的相信,以至于常常看起来有点笨,很好算计。江幸也是一样,他嘴硬大过于嘴毒,对燕准、小泽民,甚至于是小猫都很好,反而对乌莫寻方文杰秦上彦这些真正的反派很不咋地。他总觉得自己是反派,所以做什么都是错的,但事实上,跟主角作对吵嘴不意味着就是反派,他跟子书白的阵营也完全不对立,只不过江幸的视角里觉得他自己是恶人
,他是有一点点自厌的情绪在里面的,他觉得自己做的事太坏了,但是其实除了他根本没人这么认为。江幸很拧巴,他从小被教导得很善良,偏偏又认为善良是软弱的行为,所以他心是好的,故意用坏伪装自己,伪装久了他也认为自己就是那种人。
大概要说的就这些啦,这个剧情我还是挺喜欢的,应该不会改的(除了错字)
第44章 这样更好
(四十四)
“你没完了……差不多得了, 不是还有正事要干?”
江幸抬手抵着那颗脑袋,可怎么也推搡不开,即便两人现在都没了法力, 子书白常年练剑的身体素质也远比他要强得多。
推也推不开, 打也打不走, 真是缠人的要命。一旦稍微放纵他些, 这蠢货就立刻得寸进尺, 显然是一直想这么做但没有借口。
子书白攥住他的手腕, 眸光灼灼地望向江幸, 没有急着回答,只缓慢舔去唇畔的水痕,“现在就是正事。”
他们之间还是不够亲密, 如果真的亲密到无比了解对方,愿意跟对方坦诚相待, 全心全意信任彼此, 今天的事就不会发生。
为了不再出现这种情况, 必须更亲密一些。
江幸怔愣片刻, 看着他不紧不慢地爬上床榻,解开腰间的衣带。
脑袋嗡的一声,江幸立刻从床上起身要跑,却被单手拦住,轻而易举按在身下。
“再跑我会打你。”
江幸难以置信地望向他,“你凭什么……”
唇被滚烫的指节轻轻压住, 子书白敛眸看他, 温声道, “我说过了,这是惩罚。”
眼皮乱跳, 江幸轻吸了口气,“好,那你说我错哪了?”
“你不相信我。”子书白低头脱下外衣,平静地说,“如果你相信我,就不会去寻求魔修的帮助。”
话音落下,江幸准备的一箩筐狡辩的说辞噎在喉咙里,哪怕子书白怪他害死百姓,他都有几句辩护词能说。
“这算什么错,少在这强词夺理,乌莫寻也不信你,你怎么不这么罚他?”他绝不会再跟子书白做那种事,太疼了,简直像是要把人劈开似的,说到底他们本来也不是做那事的关系吧,子书白凭什么这么理所当然?
听他提起乌莫寻,子书白皱了皱眉,难得露出些许嫌弃的神情。
“不要提别人。”
太破坏气氛了,江幸真的一点情趣也没有。
子书白俯身下来,捧住他的脸,轻轻浅浅地啄吻在他唇上,江幸耳尖红透,不自然地挪开眼,却又被对方扳过脸去,他只得磨了磨牙道:“别亲了,恶心死了。”
“以后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子书白直勾勾盯着他,大义凛然般道,“你拒绝我也要做,你生气我也要做,不会再忍让纵容你了。”
江幸从没听过这么不要脸的话,气得在他手上狠咬一口,还正道主角呢,这不流氓吗?
刚咬完人,他就发现子书白的眸光似乎更沉几分,从怀中取出一瓶小小的药油来。
江幸呼吸微滞,眼睁睁看着他拧开那药油瓷瓶,在指尖淋淋漓漓地倾倒下来。
清澈的药油粘稠缓慢地指节间流淌,修长而白皙的指轻轻捻了一下,那动作看得江幸心惊肉跳,肩头也忍不住颤抖了瞬。
“唔。”
子书白偏头望向江幸,低声道:“书上学的,就是被你撕碎的那本。”
江幸:“…………”
不行,他真的得跑了,这蠢货真打算睡他!
他颤抖着手想要解开那条诛仙索用法术逃离这里,又被对方强行吻住,湿濡的舌尖毫不客气侵入进来,柔软而不容拒绝地深入,像是要将他全部的防御尽数击溃。
肩头一凉,外衣被扯下来远远丢开。
江幸努力撑开他压下来的胸膛,咬牙切齿道:“子书白,你要是真敢这么做,我保证你……”
狠话刚放了一半,江幸声音陡然停滞。
进来了,这蠢货真敢进来!
“子书白!”
“嗯。”对方敷衍着应了声,神情专注地研究着他的身体,头也不抬道,“放松些。”
江幸整张脸红得滴血,恨不得一脚给他踹死,可腿还没抬起来,就被对方捉住脚腕,归回原位。
他挣扎着想要翻身,却被子书白顺势按住脊背。
“这样更好。”
江幸呼吸紧促,大受震撼地偏头看向他,子书白眸光很暗,眼底倒映着浓郁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欲念。
这个神经病真的很喜欢男人。
他想不通自己究竟哪点让子书白对他有感觉,如果知道他一定改……现在还来得及吗?
软榻一片泥泞,房内安静得只听见细微隐忍的喘息声,还有那无法让人忽视半分的暧昧水声。
江幸脑海一片乱七八糟,什么仇怨什么痛苦此刻全都想不起来了,理智渐次融化消失。
他只知道他在跟子书白做那种事。
江幸从小到大都没有关系很好的朋友,在他心里子书白和燕准一样,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唯二能够放下心防的人,或许子书白比燕准更特殊一点,特殊在子书白常常惹他发火,常常叫他看不顺眼,子书白死了他接受不了,子书白活着也叫他格外闹心,江幸短暂的半生里从没有碰到过这样一个让他棘手的人。
即便如此,他们经历了这么多,勉强也应该算是好兄弟吧?
兄弟之间是不会上床的,他们之间真的不能只是纯粹的友谊么?
子书白动作很温柔,相比之前那次粗暴恐怖的“惩罚”而言,至少这次江幸还有闲心去思考他们现在这诡异的关系到底是什么,虽然他完全没思考出结果。
身上的人忽然低下头,亲昵地摸了摸他的发顶。
“我可以快一点么?”
有点忍得受不了了。
江幸迷迷糊糊地开口:“你去死吧。”
“那就是可以的意思。”
力道突如其来地加重,江幸眼眸睁大,唇畔终于控制不住溢出些许染着哭腔的声音,“你他妈捅死我算了。”
子书白又轻轻亲在他通红的耳尖上,温声道,“好。”
明知道子书白是故意的,可江幸现在却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双腿颤抖着,眼前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受到对方愈发肆无忌惮地占有自己。
不行了,他真的不行了。
不知过去多久,他的脊背倏然绷直了些,呼吸停止,眼泪也不受控的一颗颗掉下来,滴在面前的枕头上。
江幸脱力地瘫倒在床榻上,隐约听到子书白微微的闷哼声,紧接着滚烫的热流沿着腰线缓缓流下。
子书白凑上前来,又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声问:“要喝水吗?”
江幸没理他。
子书白抿了抿唇,自床上下来,到桌边倒了杯水,自己喝了一杯,又走回床边,把人捞进怀里,喂江幸喝水。
被喂了几口水,江幸脸上的潮红褪去些许,他低垂着眼,生无可恋般任由对方亲吻自己的脸侧,动作轻柔又难言迫切,像是对待喜爱至极的宝物。
“休息一下,一会还要继续。”
话音落下,江幸瞬间清醒,不可思议地望向他,抬手便掐住子书白的颈子。
子书白丝毫没有畏惧,反而怜惜地吻住他的指尖,好像亲哪里亲几次都亲不够。江幸真的很好看,哪里都好看,笑起来好看,掉眼泪好看,生气骂人也好看,他小时候以为阿策就是世上最俊俏的人,遇到江幸之后才知道另有其人。
“没时间陪你干这蠢事了!”江幸急眼了,收回手来顺便在他身上擦了擦,“一次不够你还想两次,你差不多得了,外面不是还有魔修吗,你去除魔吧,我不拦着你了!”
他用力推搡子书白,又试图道德绑架,“百姓你不管了,燕准他爹娘还在受魔障侵扰呢,你该去救人了,现在赶紧去。”
这次子书白嘎巴死外边他都不带多看一眼的!
子书白笑了笑,慢条斯理地将茶杯搁在地上,轻声道:“看来你还有力气啊。”
“子书白,我没跟你说笑,我不会再任由你……”江幸还没说完,就被扑倒进软榻里,他连忙换了说辞,软下声音道,“不行,不行,我要去如厕,你先放开我好不好……”
子书白压根不听他的借口,长驱直入,淡声道,“那就尿出来,我会清理。”
听到这话,江幸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眼前倏然黑下。
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这混账没爽够之前不会停的。
……
天近黄昏,斜阳沉入树梢,霞光万里,鸦雀嘶鸣。
子书白将房间整理得干干净净,恢复原样,才有些心虚地从屋里走出来,去找院子里的燕准。
甫一走进院里,便见燕准头顶不知为何多了只酒壶,脸上还画了几个墨痕未干的圆圈。
子书白:“……”
他快步走上前去,给燕准解开定身术,幸好定身术不难,只消点几个穴位也能解开,他还以为乌莫寻他们看到后会帮燕准解开呢,没想到两个时辰过去,人竟然还在这里站着。
“你还知道回来!”
头顶的那只酒壶登时掉下去,被子书白抬手稳稳接住。
燕准怒气冲冲地瞪着子书白,指着他鼻子道:“你到底干什么去了,江幸呢,你把江幸怎么了?”
他登时要冲去自己的房间找江幸,子书白连忙拦住他,轻声道:“他没事,别担心,倒是你脸上怎么回事?”
听他提起,燕准如同吃了苍蝇般,憋屈道:“还不是乌莫寻,明明看到我中了定身术,偏不给我解开,还在我脸上画东西,怎么有这样的人!”
子书白从怀里取出条帕子替他擦去脸上的墨痕,讪讪道:“抱歉,当时情况紧急,没时间同你解释,我只能出此下策。”
闻言,燕准狐疑地盯了他一会,半信半疑道:“所以现在江幸在哪,我要听江幸解释。”
子书白干咳了声,不自然地挪开视线,小声道:“他正在休息,过一会再去吧。”
燕准却顾不得了,他只记得当时江幸的脸色很差,就好像真的要永远离开他们似的,一定是发生了很可怕的事,他不能等,必须要去问清楚才行。
于是他推开子书白,飞快跑向自己的房间,一脚将门踹开。
燕准一眼看到浴桶里的那道身影,刚要急切地问他发生何事,却见对方转过头来,冷冷瞥他一眼,颈间满是再显眼不过的红痕。
半晌,他缓缓退出门槛,而后猛地将门关紧,转眸望向不远处的子书白。
两人对视一眼,皆尴尬地咳嗽了声。
“下次说清楚点。”
“嗯……床榻弄脏了,不过我已经清理干净了,对不起。”
“没事,反正我现在也不住……不用跟我说这么清楚!”
第45章 去摁住他
(四十五)
畜生、牲口、疯狗……!
江幸满脑子脏话, 将某人骂了个底朝天,某处的疼痛时刻提醒着他刚刚发生了何事,江幸愈发恼羞成怒, 恨不得先砍死子书白再砍死自己, 这样谁都可以当做无事发生了。
他仔仔细细把自己洗干净, 好像如此就能把那一段羞耻的记忆一并抹除似的。直到指尖洗得发白发皱, 江幸才终于面色阴沉地把道服穿戴好, 立在房里, 竟有种不想出门见人的感觉。
丢人, 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
他狠狠踹了一脚身边的小桌,门外立刻响起一道担忧的声音。
“怎么了?”
江幸动作微滞,暗暗捏紧了拳头。
他有什么好丢人的, 不就是被睡了么,又不是没被睡过, 子书白也就只能这么对付他。
好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 别想那么多, 正事要紧。
当时他给子书白解开诛仙索的时候,方文杰一定就藏身在某处观察他们,知道他“叛变”,接下来说不定会想办法对付他,他得先下手为强,如果能在开河城解决掉方文杰这个祸患, 日后定能省很多事。
想了一堆正事, 江幸心头的羞耻尴尬稍微褪去些许,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房门。
门外, 子书白抱剑倚在廊柱边,而燕准则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抬头望着天。
见他出来,子书白稍稍放下心,生怕他又跟上次一样一个不注意就偷溜出去,他们之间实在太需要信任了。
“怎么样,还难受吗?”
子书白抬手想摸一摸他的脸,却被江幸避如蛇蝎般一巴掌拍开。
江幸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警告:“不许再碰我。”
颈间满是暧昧的痕迹,说出口的狠话自然也毫无威慑力,子书白抿了抿唇,有些不高兴地小声道:“我还是喜欢你刚刚那样。”
刹那间,江幸脸色僵了僵,又听他低声嘟哝道,“只有在床上你才会跟我好好说话,我以后还是会碰你的,不管你愿不愿意,只要你不好好说话就碰你。”
见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江幸气的够呛,不知从何处翻出一把小刀来,抵在子书白的颈间,咬牙切齿道:“你真想死是不是?”
子书白垂眸看向他持刀的手,乖顺地将颈子又递进半寸,低笑道:“你不会杀我的,我对你很重要。”
“………”
世上怎么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江幸开始后悔了,他就不应该让子书白知道自己在乎他,可当时哪想得到子书白会是这种反应?
他以为两个人说开之后会大吵一架自此分道扬镳,现在想想,错就错在他把正常人的思维套用在了子书白光滑的大脑上,譬如他说了那么一大堆狠话,子书白只听见了很重要三个字。
“滚。”江幸恶狠狠地剜他一眼,而后径直越过他走向燕准。
对方还在装作一副四处看天的模样,江幸毫不客气地抬腿踹他一脚,“装什么,不都知道了?”
燕准踉跄着站稳,挠了挠脸,“你不说我当不知道也行,不过下次还是不要太意气用事,夫妻之间吵架很正常,有什么你跟我说,我帮你骂他……”
“你爹娘怎么样了?”江幸立刻打断道。
闻言,燕准果然被他轻易带偏思绪,想到爹娘卧在病榻上的模样,不禁有些忧虑道:“目前看来魔障没有再发作的迹象,但不清楚明天会不会发作。”
江幸微微颔首,淡声道,“乌莫寻他们呢?”
“你们离开后不久,他们也去寻找魔修的下落,现在应该回来了。”
听到他的话,江幸挑了挑眉,低声道:“都在家里就好办了。”
燕准望着他甩下他们朝前厅走去,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也赶紧快步跟上他。
子书白同样追上来,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们。
察觉到身后人的动静,燕准回头看向他,轻声问道:“你身上的伤没事了?”
子书白没想到他还惦记着自己的伤势,颇为感动道:“没事,不用担心我。”
他今天斩杀了一个魔修,还救了很多人的性命。疼是疼了些,但很值得。
听到他们的窃窃私语,江幸用余光瞥了他们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
他能有什么事,那么重的伤还能精力十足地折腾别人,有事才怪了。
反正江幸是不会担心他的,死了才好呢,可惜某人命硬得很啊。
三人到了前厅,临进门前,江幸把那条诛仙索解开。
他抬头望向子书白,淡声道:“一会进去,我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记住了么?”
子书白点了点头,视线落在他身上,又有些不放心地道:“你身上魔气太重了,会被发现。”
闻言,江幸眉头微皱,垂眸看向自己,果然身上魔气四溢,手腕上的咒文也显现出来。
这下麻烦了,想来是方文杰附在他身上的幻术已经失效了。
无计可施之际,子书白忽然抬手掐诀,在他身上下了一道咒,低声道:“这是我平日用来隐藏修为的咒语,只要你不用魔气,应该暂时不会被人发现。”
爹娘总说让他在外低调,故此他才隐藏了自己的修为,没想到咒语会在这时候派上用场。
江幸神色微顿,心头莫名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子书白在当他的帮凶似的,为魔修遮掩魔气,无论怎么看也不像一个正道主角该做的事。
兴许……子书白也在为他改变?
“不过,你不要以为我会一直帮你隐瞒,”子书白低声道,“等任务结束,回宗门之后我会想办法帮你清除魔气,堕魔的后果很严重,魔气会渐渐侵蚀你的心智……”
又来了,真是不能对他稍微改观一点,马上就会原形毕露。
江幸懒得听他唠叨自己,权当没听见般兀自走进前厅。
甫一进门,便见乌莫寻揉着肩膀,一副疲累的模样坐在主位上,而沈青澜则是垂头丧气地坐在角落,其他弟子也全都灰头土脸。
“发生什么事了?”
燕准吃惊地看着他们,怎么一个个都像遭了大罪似的。
一个外门小弟子唉声叹气道:“别提了,我们到处去找那魔修的下落,哪都找不到,还被百姓们追着要血喝,这也就算了,好不容易听说了魔修出没的消息,等我们火急火燎地赶到,那魔修居然已经叫人杀了。”
“对啊,也不知道是谁干的,就不能留口气叫我们审一审再杀么?“
话音落下,刚要踏入门槛的子书白,足靴微滞,有些尴尬地站在了角落里。
见他们进来,乌莫寻抬眸望向身上血迹斑斑的子书白,嘴角微抽。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沉声道:“就是你干的吧!”
子书白张了张口,试图解释一番:“当时情况特殊,我担心会有更多人受伤……”
“老子早就知道你会坏事,不听指挥就给我滚回宗门去!”
乌莫寻将憋了一肚子的火气全都发泄在他头上,走到子书白面前扯住他的衣襟,“就因为你,所有人白忙活一天,你不是要承担责任么,现在承担啊。”
气氛顿然剑拔弩张起来,燕准连忙上前说和,却被乌莫寻毫不客气地推去一边。
另一边,江幸将前厅的人尽数扫了一遍,乌莫寻看起来倒不像是魔修伪装的,但方文杰的幻术实在厉害,又极擅长伪装成亲近之人,他们不得不防。
半晌,他缓慢收回视线,走到乌莫寻面前,淡声道:“师兄消气,我们是带着消息回来的。”
乌莫寻偏头望向他,拧眉道:“消息?”
“我们当时审问了那魔修,得到了一些消息,”江幸对子书白使了个眼色,示意他配合自己,“是吧?”
子书白这次真的看懂了他的暗示,抿紧唇,点了点头。
江幸在撒谎,他们没有审问魔修,不过江幸撒谎一定有他的道理,只需按他说的做就好。
“是么。”
乌莫寻半信半疑地盯着江幸,收回手来,颇为嫌弃地取出帕子擦了擦手,“那你倒是说来听听,得到了什么消息?”
江幸自然没有审问任何人,他知道的情报都是从书里看来的。
目光又在前厅内看了一圈,江幸不紧不慢地道:“那魔修护法最擅长伪装的幻术,说不定现在这里就有伪装成正常人的魔修。”
话音落下,乌莫寻瞳孔微缩了瞬,刚想反驳他不可能,又听江幸道:“要想知道他们是不是魔修伪装,只需抓住他们的手腕,检查上面有没有魔修护法的咒文就好。”
至于他怎么知道,因为前世他就是这么被子书白查出来的。
“咒文?”乌莫寻不屑冷嗤道,“这种传了几百年的传闻你也有脸拿出来说,这种假消息遍地都是,就连酒楼茶馆说书的都知道。要是真能那么轻易的查出咒文来,我们哪还需要煞费心思去找魔修?”
子书白轻声解释道:“只要把灵气渡进去一查便知,这是我爹娘教给我的办法。”
“你爹娘算什么东西?”乌莫寻听到他开口就烦,“你爹是世外高人还是你娘是隐世大能,恐怕只是大山里锄地种菜的愚蠢老农吧。”
听到他的话,子书白脸色也沉下来,显然有些生气:“我爹娘除魔二十余载,他们说的话绝没有错,不许你这般诋毁他们,你查不到是因为你的灵气太弱。”
“你说什么,现在就给我立刻滚回宗门去!”
眼见两人又要吵起来,江幸掐了掐额角,头疼不已地喊道:“吵什么,全都闭嘴!”
子书白登时收声,乌莫寻却不依不饶地要上来动手,被沈青澜堪堪拦下。
江幸深吸了口气,不再跟乌莫寻客气,冷声道:“那就先从他开始查,虽然我瞧他这蠢样不像被魔修伪装。去,把他摁住。”
话音落下,子书白毫不犹豫上前把乌莫寻按住,抬手攥住他的腕子,翻过来,渡进一道灵气。
乌莫寻气急败坏地挣扎,辱骂,但是一点用也没有,以他的修为,压根不可能撼动子书白分毫。
直到他手腕上什么都没显现出来,子书白才放开他。
“你们竟敢这么对我,好,等回了宗门之后……”
江幸没有理会他,目光又落在沈青澜身上,指挥道,“去查他。”
子书白点了点头,走到沈青澜面前,规矩地行了一礼,“还望师兄谅解。”
沈青澜已然被他们大胆放肆的行为惊呆了,下意识伸出手去任他检查,又忍不住低声提醒道:“你们这样得罪乌莫寻,日后恐怕会被他报复。”
报复?
又不是没被乌莫寻报复过,不痛不痒的,无人在意。
沈青澜的手腕上也没有显现咒文。
江幸偏头望向身边的燕准,把人拽过来,“你也去查。”
“我还用查啊?”燕准有些愤愤道,“我让小白兄定身定了那么久,连门都没出,脸上还被画了好几个圈呢。”
“那也得查。”
江幸亲眼见识过方文杰的幻术,也知道这些魔修有多么狡猾,但凡有一点错漏之处,都有可能酿成大祸。
燕准老老实实地把手递给子书白,半晌,被查完之后,他又摊开手给江幸看:“喏,清清白白之身。”
闻言,江幸捉住他的腕子,看到上面的确什么都没有才放心下来,刚要开口说些什么,便听一道拔剑出鞘的金鸣声。
他猛然回过头去,一个外门小弟子竟然抽出腰间的剑,直奔他刺来。
在那小弟子的剑尖即将触及江幸胸口三寸之前,子书白果断出剑,将那小弟子一剑穿心。
“是魔修。”
子书白沉声道。
霎那间,整间屋子安静下来。
乌莫寻不可置信地望着地上那人,脑海里回想起白天此人的确曾经离开过一段时间,回来之后就一直在他身边,竟然潜伏了这么久都没被任何人察觉到。
还未等他想明白魔修是如何做到的,其余的弟子们也突然朝他们冲来。
乌莫寻与沈青澜俱是神色一凛,瞬间拔出剑来。
不多时,前厅已满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桌椅倾倒,血流遍地。
燕准瑟瑟发抖地躲在江幸身后,直到所有魔修尽皆被除尽,才探出半个头来,小心翼翼地问:“都杀完了吗?”
乌莫寻、沈青澜和子书白三人立在血泊中,面色沉重。
除他们以外的弟子无一例外,居然全都被魔修掉了包,想必那些弟子早已经惨死在某处,被魔修毁尸灭迹了。
江幸望着地上那些尸体,冷淡道:“全杀完了,现在剩下的人可以确定没有魔修了。”
当然,不包括他。
听到他的话,燕准心惊肉跳地越过尸体,低声道:“太恐怖了,幸好我今天没跟着去,否则我岂不是也会……”
“你应该庆幸你身上有平安符。”江幸瞥他一眼,将脚下的尸体踢开,坐到主位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云淡风轻地开口:“现在,可以开始聊聊我们的计划了。”
所有人皆抬头望向他,血淋淋的事实摆在眼前,谁也不再有异议了。
第46章 暗号
(四十六)
前厅内, 燕准喊来几个下人,几人一通忙活,把地上的魔修尸体全都搬走扔出去。
满地鲜血横流, 下人们都吓得不轻, 燕准自己的胆子也没大到哪去, 最后还是沈青澜施了个清洁咒才将屋子整理干净。
“你能有什么计划?”
乌莫寻心烦意乱, 由他带队出任务, 不算子书白和江幸这两个违反门规自行出山的蠢货, 他们来时十八人, 竟然一眨眼只剩下了三个,甚至其中还折损了一个内门弟子。
可想而知回宗之后宗主长老会如何大发雷霆,乌莫寻愈想愈恼火憋闷, 若是知道那魔修护法如此难缠,当初他说什么也要多带些人来, 至少应该把方文杰带上, 真出了什么事, 方文杰肯定能帮他担一部分责任。
他正琢磨着怎么才能把责任推卸到子书白他们头上时, 却见江幸他们已经将他完全抛在脑后,自顾自开始聊起了他们的计划。
“计划很简单,那魔修护法来开河城的目的是为了找到可以复活魔尊的宿体,”江幸倚在座上,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淡声道, “之所以用魔障侵蚀百姓, 是因为能够经受住魔障侵蚀而不死的人, 就是他们要找的宿体。”
原书里这段剧情是子书白研究了很久才发现的,不过在原书里, 宋凛时,也就是方文杰几乎找遍了整个开河城都没有找到真正的宿体,害死了许多无辜的百姓。
众人皆恍然大悟般看着他,沈青澜尤为不可思议:“你们竟然能从魔修口中审出这么多东西,未免太厉害了些。”
子书白一直感觉江幸好像什么都知道,只是他懒得说出来,兴许是觉得这些事对他而言不重要。
江幸淡淡道:“既然我们知道他们的目的,想找出那护法便简单多了。”
“你的意思是……”子书白很快明白他想做什么,“故意放出有人经受住魔障侵蚀的消息,如此一来,那魔修护法便一定会来找那个宿体。”
原书里子书白也是这么做的,放出消息,引蛇出洞,而后只需等待方文杰自己上钩就好,方文杰绝不可能不来,他们届时便可以瓮中捉鳖,将其一举拿下。
不过原书里子书白想出这个计划时,还不知道方文杰精通伪装的幻术,所以计划失败了。
方文杰混入他们当中,知道这只是一个陷阱,根本没有真正的宿体,直接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可江幸看过完整的剧情,同样的错误自然不会再犯第二次。
“现在所有潜伏我们身边的魔修全死了,没有那些魔修传递消息,魔尊护法一定会有所察觉。故此那护法极有可能亲自前来埋伏在我们身边。”江幸沉吟了声,指尖在桌上轻叩两下,缓缓抬眸,“那护法手腕上没有咒文,所以我们得定个暗号来确认身份。”
“暗号?”燕准虽然没听懂几句,但一听到要定暗号便兴奋起来,凑上前来道,“我来想我来想,就定个‘无妄宗五侠必拿下护法’怎么样?”
话音落下,众人顿然沉默下来,脸上再明显不过的嫌弃。
燕准干咳了声:“算了,还是你们想吧。”
江幸仰靠在椅子上,思索片刻,暗号的作用是在方文杰混入他们当中时,能确认出对方的身份,既然如此,就必须要定一个他们知道而方文杰不知道的暗号。
顿了顿,他忽然挑了挑眉,江幸记得方文杰跟乌莫寻关系很好,如果他是方文杰,要想伪装成他们当中一个人,首选便是乌莫寻。
江幸眸光微敛,轻笑道:“我们的暗号就是,莲心酿怎么喝最好喝。”
“你这暗号还不如我那个呢。”燕准嘟嘟囔囔地说,“要不还是无妄宗五侠吧?”
江幸毫不留情道,“闭嘴。”
那么土的暗号,是打算把方文杰笑死吗?
“我有一个问题,”沈青澜轻咳了声,“我不喝酒,也不知道莲心酿怎么喝最好喝。”
这是他们四个人的秘密,沈青澜自然不知道。
江幸转眸望向桌上的酒,那坛燕准从祖窖里取出来的七十载藏酒,还未启封。
他将酒拧开,乌莫寻嗅到酒香,登时睁大双眼:“谁准你开的,那是我要带回宗门的酒!”
江幸无视掉他,把酒倒进杯里递给燕准,“去,教沈师兄怎么喝,不会喝就学,为了除魔这点小事还做不到么?”
听到他的话,子书白忍不住低笑了声。
他喜欢看江幸发号施令,就好像当了皇帝一样,天下都是他的,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是那种虚张声势的发号施令,而是真的认为所有人都必须听他的话。
只有在这个时候,他会感觉江幸没有平日那么阴沉沉的灰蒙蒙的,像罩了一层浓重的雾,发号施令的时候,明显能察觉到他变得很有底气,是对自己那聪明头脑的自信,认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所有事都在他的计划当中进行。
子书白尤为喜欢他这一点,尽管江幸的计划大多时候都不是什么正当的计划,而是一些剑走偏锋的招数。可是看到他精神十足地颐指气使,子书白的心情也会跟着好起来。
“燕准,开河城是你的地盘,动用你所有的人脉务必把消息散播到魔修耳中,就说我们找到了能不受魔障侵蚀的人,兴许可以找到解决魔障的办法。”
江幸又望向子书白,“你去画五张传令符,在魔修来之前我们五人要暂时分散开,距离不要太远,足够给魔修可乘之机即可,一旦发现魔修,立刻传令彼此,全力剿杀魔修。”
说罢,他又指挥起沈青澜和乌莫寻,“沈师兄去守着燕准爹娘,确保他们的安危,乌莫寻什么也不用做,想去哪去哪,只要不离开酒庄范围就好。”
乌莫寻恼怒地瞪着他,这辈子没被外门弟子如此命令过,刚想责骂他越俎代庖,燕准却端着酒盏走到他面前,“师兄,你喝么?”
他神情微顿,忍下火气道:“倒满。”
话音落下,乌莫寻又不解气地道:“真是反了天了,竟敢骑到我头上来命令我!江幸,你是不是以为有子书白护着你,我拿你没办法?”
江幸皱了皱眉,将身边守着的子书白推开,走到乌莫寻面前,冷声道:“你要拿我怎么样?”
那双眼睛直勾勾地朝他看来,染着些沉浮的怒意,乌莫寻莫名哑了声。
“任务是你接下的,弟子死了大半不是我的错,现在我来帮你出谋划策,你还要拿我怎么样?”
如果不是看在前世乌莫寻的确帮过他几次的份上,江幸早就不想再忍他了。
“是啊。”燕准跟着附和一声,低低道:“江幸也是为了我们好,否则他怎么会冒着违反门规的风险,大老远跑过来帮我们对付魔修?况且这次的魔修如此可怖,和咱们之前对付过的都不一样,江幸是拿性命来帮我们的。”
话音落下,乌莫寻脸色铁青地抿紧唇,其实他并不讨厌江幸,先前还一直带他们两个去出任务,将报酬分给他们。这次任务危险,所以他才特地没有叫江幸,若不是燕准苦苦恳求他,他也不会带燕准来。
如果讨厌他们又怎会如此,乌莫寻只是受不了江幸整日跟子书白厮混在一起,分明刚开始的时候江幸还会讨好他几句,现在为了子书白,江幸一而再再而三地跟他作对,实在叫他恼火不已。
就好像他和子书白相比什么都不是,不值得江幸再花费心思。
是,他的确不如子书白,修为也好,人品也罢,哪哪都不如子书白,这里所有人都为子书白说话,全然忘记他才是这次任务的队长。
“我根本不需要你这种废物帮忙。”
乌莫寻一把将人推开,冷沉着脸转身离去。
燕准端着刚倒满的酒盏,不可思议朝他的背影喊道:“你不喝了?”
看样子是真的生气了,连最爱的酒都不喝了。
江幸被推了一把,额头突突地跳,他深吸了口气,说道:“不管他,去散播消息吧。”
见状,燕准也只得叹息了声,忧心忡忡地道:“好吧,过后我再去好好劝一劝他。”
他觉得乌莫寻不是那么坏,只是嚣张跋扈惯了,不习惯没人捧着他的感觉,但真正的朋友本就不该互相追捧,还是让他自己静一静吧。
很快,一切按计划进行,燕准几乎把自己在开河城认识的所有人都找了来,他原先在城里也算是个有名的纨绔子弟,故此狐朋狗友几只手都数不过来,消息很快传了出去。
子书白的传令符也画好了,乌莫寻的那张由燕准代为转交。
万事俱备,现在只等方文杰自投罗网。
事情进展得如此顺利,江幸反而有些惴惴不安,以他那倒霉的运气,不应该这么顺才对,他隐约觉得自己似乎漏掉了什么关键,可又想不起来是什么。
算了,不想了,见机行事吧。
*
另一边,乌莫寻回到自己的客房,一脚将门踹开,从储物戒里取出自己各式各样的法宝,罗列在桌上。
他用不着任何人帮忙,靠自己也能除掉那魔修。
不就是个魔尊护法而已,他再怎么落魄也不至于叫几个外门弟子帮他。
况且他朋友多得很,内门里哪个人见了他不规规矩矩客客气气的?
乌莫寻挑了几个能派上用场的法宝收入衣襟内,气势汹汹便要出门去除魔,刚踏出门槛,却迎面撞上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师兄。”燕准提着一坛子酒,有些惊讶地看向他,“急急忙忙的,这是要去哪?”
乌莫寻心底暗骂了声,冷冷道:“你来干什么,我说过了,我不需要任何人帮忙,去找你们的子书白吧,全都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听到他的话,燕准叹了口气,抬手揽住他的肩头,将手心里的酒拿给他看,“师兄别生气了,方才我们说的话有失妥当,我给你带了酒道歉,人有千万错,酒总没有错,你真不想喝一些?”
目光落在那酒坛上,半晌,乌莫寻沉默一阵,还是把人放进了屋里。
青玉壶微倾,琥珀色的酒液如丝绢般滑落,淌进白瓷杯中,激起细小的酒珠。
乌莫寻端起酒盏,轻抿了一口,冷声道,“这群人里也就只有你识相。”
“大家都没有恶意。”对方轻轻与他碰杯,低声道,“师兄你也是,说话太不中听,总针对子书白做什么,反正任务完成,功劳全都是你的,何必逞一时口舌之快。”
听到他的话,乌莫寻神色倏顿,抬眼望向面前的人。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燕准不是一贯喜欢叫子书白小白兄么?
他不动声色地摩挲着掌心的酒盏,淡声道:“算了,不提他,喝酒。”
“好,都听师兄的。”燕准又殷勤地起身,为他把酒盏斟满,“只要师兄消气,酒随便喝,反正我家里多得是。”
闻言,乌莫寻笑了声:“虽说你家到处都是酒,但论起喝酒来,恐怕你远不如我,知道这酒怎么喝最好喝么?”
燕准跟着轻笑了声,毫不犹豫道:“当然是配上千山红荔,师兄平日最喜欢这么喝了,我知道。”
霎那间,乌莫寻浑身的血瞬间冷透,脸色黑沉。
“你是谁?”
——如此清楚他喜好的人,只会是他的身边人。
第47章 学到了
(四十七)
乌莫寻想象不到自己身边会有谁堕魔, 硬要说的话,江幸看起来是最可能堕魔的一个,那小子长得就不像什么好人。
除了江幸还能有谁?
此时此刻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不管是谁今天必须死在这。
乌莫寻一脚踹开面前的小桌, 迅速拔出腰间长剑, 直取对方要害。
对方有些讶然地笑了声, 一把攥住他的剑, 却被那缠绕着凌厉剑气的剑锋割得皮开肉绽。
乌莫寻扭身踩在倒塌的小桌上借力, 骨骼咯吱作响, 将剑一寸一寸递进,剑气势如破竹般逼近那张面带笑容的脸。对方却好整以暇地笑了声,抬腿将他轻易踹开, 掌心破损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愈合。
“上古名剑千寂,炼剑世家的传家宝, 果然是把好剑。”
看到他伤口恢复原貌, 乌莫寻神色凝固一瞬, 他从没见过在眨眼间便能治愈伤势的魔修, 而且那伤势还是千寂造成的。
千寂砍伤的魔修,伤口会疯狂溃烂,直到将那魔修整个人吞噬殆尽,但他的手看起来完好无损,这意味着他的自愈速度,远超千寂吞噬他的速度。
乌莫寻额头沁汗, 不死心地使出浑身解数, 断水、分光、碎月, 几乎把自己学过的所有剑招都用了出来,然而尽皆被那魔修巧妙地躲开, 剑刃甚至没能再划破他的衣摆。
后背被冷汗浸湿,如此强劲的对手还是他入门以来第一次碰见,眼前的魔修修为远在他之上,至少元婴期。
他一个金丹期,整整相差一个大境界,绝对杀不了。
思及此处,乌莫寻立刻从怀里取出那传令符点燃,手腕忽然猛地一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般,骨头咔嚓作响,疼得他面容扭曲,另一只手赶忙握住手腕却无济于事,燃烧的符纸从指间飘然落地。
“原来是个圈套啊。”对方漫不经心地抽出剑来,眸光落在乌莫寻身上,声音淡淡,“这种主意可不像你能想出来的。”
听这语气,此人绝对相当熟悉他,所以才会第一个选择来找他。
那魔修缓缓走到他面前,每一步都像是沉甸甸地踩在乌莫寻的心头上。
想到被亲近的人如此背叛,乌莫寻眸底划过一丝怒意:“你到底是谁!”
对方笑了笑,似乎丝毫没有将他放在眼里,“你告诉我那个承受住魔障的人究竟存不存在,我就告诉你我是谁,怎么样?”
“好啊,我告诉你,那人当然存在了,”乌莫寻咬紧牙关,用那只完好无损地手举起剑指向他,“现在该你说了。”
见他这副模样,那魔修低低叹息了声,“哎,本不想这么对你的,可你不说实话。”
听到他的话,乌莫寻瞳孔微缩,事已至此,唯有殊死一搏了。把动静闹大,反正其他人都在酒庄里,迟早会发现端倪。
他刚要动手,身前人却一脚踹在他小腹,将他整个人踢到墙上,呕出一口血来。
乌莫寻眼底流露出些许惊慌,从怀里取出法宝来,刚要启用,头发却被用力扯住,对方抓着他的脑袋狠狠砸向地面,不给他任何反应时间,重重砸了十几下,乌莫寻眼前渐渐黑下,额头有滚烫的血淌落。
失去意识之前,他听到对方附在他耳边,慢条斯理地低声道,“真是一如既往的没用。”
*
前厅内。
江幸紧攥着那张传令符,来来回回地踱步,他总感觉会出什么事,心头的焦虑愈发严重,他烦躁不耐地看向院子里,子书白依旧维持着那个抱剑的姿势,安静地守在他附近。
都说了五个人要分散开,这蠢货还是挑了个离他最近的地方守着。
说不定就是因为子书白在这跟个门神一样守着,方文杰才刻意避开他们,转头去找了其他三人。
“你能不能去找燕准待会?”江幸没好气地朝他喊了一声。
听到他的声音,子书白转过头来望向他,斩钉截铁道:“不能。”
燕准有平安符护身,江幸什么都没有。
江幸嘴角微抽,子书白犟嘴的时候实在让人想抽他,不过有他在,心底的确踏实不少。
算算时间,消息已经传出去这么久,方文杰应该有所行动了才对。
他正琢磨着,手心忽然被烫了一下,江幸垂眸去看,那张传令符竟然散发起光芒,凭空飞起,朝某个方向疾驰而去。
下一刻,子书白也反应过来,沉声道:“他来了!”
几乎同一时间,所有人皆追随着传令符赶到乌莫寻的客房。
可等他们赶到时,看到的却是方文杰安静地坐在桌边,脚下踩着乌莫寻的脑袋。
江幸呼吸一窒,立刻抽出剑来,“你把他杀了?”
方文杰悠哉地坐在原处,抬眸望向他,踢了一脚昏死过去的乌莫寻,“没有,还喘着气呢,不过你们要动手的话,就说不定了。”
听到他的话,众人面色皆沉下来。
江幸暗暗磨了磨牙,在心底唾骂乌莫寻这个蠢货,又抬眼看向方文杰:“所以呢,你想干什么?”
“我只是有点生气,”方文杰状似认真地摆弄着桌上乌莫寻的法宝,淡淡道,“有些人拿了我的东西,却反过来咬我一口,真是个白眼狼。”
江幸冷冷看着他,缓慢朝他走去,“你不会真以为用乌莫寻的性命可以威胁到我吧?”
“不可以么?听说你们关系很好啊,乌师兄那么喜欢你们,平日什么任务都喊你们一起,还将报酬都分给你们,”方文杰挪眼看向他,声音却轻,“再过来我就踩爆他的脑袋。”
“踩啊,踩爆了才好,你说的没错,我就是白眼狼,早看他不顺眼了,你说你没杀他,我还有点可惜呢,”江幸冷笑了声,“子书白,动手!”
方文杰那风轻云淡的脸上难得出现一丝裂痕,他直勾勾盯着他们,“他不会动手的,我知道,子书白心地善良,怎么忍心看着他的师兄血溅当场?”
话音未落,子书白已然一剑砍了过来,声音决绝,
“你错了,我很讨厌他。看在他舍生取义的份上,我会为乌师兄吊唁的。”
方文杰:“?”
那浩然磅礴的剑气直朝方文杰和乌莫寻劈去,似是要将他们两个一并砍死,他脸色难看,不得已闪身躲开。
见他躲开,子书白立刻收剑,紧接着,燕准趁机冲上前去,将昏死的乌莫寻扛起来带到角落,由沈青澜用疗伤法术为他止血。
他们好有默契。
子书白有些高兴地望向江幸,像是想要邀功一般。
江幸却毫不客气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砍死他!”
“哦。”子书白有些失落地应了声,提剑而上。
方文杰后知后觉自己被摆了一道,硬生生气笑几分,死死盯着江幸,“所以宿体的消息也是假的,你知道的真不少。”
“当然,我还知道你今天就会死在这。”江幸眸光浮现一抹杀意,“别让他跑了,只要有一缕魂魄存留,他就能逃跑。”
原书里方文杰就是这么逃掉的,子书白将他打至重伤濒死,方文杰弃身出窍,靠一缕残魂逃走苟活了下来。
听到他的话,方文杰眸光更凛,他忽然抬手,五指缓缓蜷起,紧接着江幸便不受控制般举起了手心的剑,对准了子书白。
靠。
江幸脸色骤变,想起来了,他忘记的那个关键——烙上那魔修护法的咒文之后,身体随时可以被对方所操控。
子书白同样始料未及,下意识想攥住江幸的手腕,可江幸的身体已然被方文杰操控住,就连剑法都比他原来的水平高出不少,伸出去的手险些被那锋利的剑砍断。
“你别管我,让沈青澜来拦住我!”江幸急切喊道。
幸好他才筑基期,就算被操控了也没什么用。
子书白微微抿紧唇,一副我早告诉过你的表情,低声道:“看到了吧,这就是堕魔的后果。”
都他妈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江幸真有点想结结实实砍他两剑。
下一刻,子书白从怀里取出那条雪白的绸带,调动灵气,将江幸的手牢牢捆住。
江幸神色一滞,无他,这个捆法实在太熟悉了。
脑海里浮现了一些不该在此时出现的场景,每次某人要对他做什么之前,总会这样捆他。
他深吸了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袋里赶出去,还好,至少身体无法动弹了。
刚放心些许,江幸便看到自己的手竟然把长剑往空中一丢,而后精准地反手握住那长剑,瞬间把绸带割断了,动作之快,险些划伤他的脸。
原来还可以这样。
学到了。
江幸恍然片刻,沈青澜和燕准来到他面前,一个攥住他的手夺走长剑,一个掏出绳子来捆他。
“这是怎么回事?”沈青澜拧眉望向江幸,按着他的手腕,“好重的魔气,你堕魔了?”
听到这话,燕准也呆了呆,他回想起江幸之前教自己在手腕上印刻假的魔修咒文的事,其实那时候他就有所怀疑,只是他以为那是江幸从别人口中听说的,故此没有深想。
“江幸,是不是那混账护法逼你堕魔……”
江幸抿了抿唇,低声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快去帮子书白。”
沈青澜深深看他一眼,抓起剑来,“燕准,你在这看着他们,乌莫寻应该很快就会醒过来。”
“嗯。”燕准担忧地望着江幸,待沈清澜刚走,他便迫不及待道,“你到底怎么回事?”
江幸默了默,其实他有很多办法骗过燕准,迄今为止他几乎没有跟燕准说过几句真话,可一想到日后说不定会渐渐失去感情,变成前世那副模样,他忽然不想再骗眼前这个蠢货了。
“我的确堕魔了。”
燕准错愕地吸了口气,“为什么?”
江幸抬眸望向他:“这件事很复杂,但我绝不是自愿的,你信么?”
话音落下,燕准凝视他片刻,点了点头,“我信,就算你骗我一万次,但你平日对我的好都不是假的。可我还是想知道,你究竟是怎么堕魔的?”
江幸顿然松了口气,轻声道:“那魔修护法其实就是内门的方文杰,他一直伪装潜伏在我们身边,我……”
“什么?”
声音戛然而止,江幸和燕准同时望向出声的人。
乌莫寻捂着额头上的伤口,撑着身体从地上爬起来,脸色阴沉至极,“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你现在醒了?”江幸没好气道,“方才差点因为你出事,你烧传令符的时候不知道避着点他烧么……”
衣襟忽然被攥住,乌莫寻死死盯着他,沉声重复道:“我问你那人究竟是谁?”
“是方文杰。”燕准试图扯开乌莫寻的手,拽不开,又赶紧把江幸护在身后,“既然师兄醒了,就快去除魔吧。”
乌莫寻猛地甩开他们,冷声道:“你撒谎。”
方文杰不会那么对他。
第48章 跑
(四十八)
“你撒谎, 你什么时候亲眼看到了?凭什么说得这么信誓旦旦?”乌莫寻颤抖着自腰间拔出剑来,额头青筋暴起,“你现在也是魔修, 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江幸硬是被他气笑了, 扬起手腕来给他看手上的咒文:“这就是方文杰给我的, 他本名叫宋凛时, 魔尊四大护法之一, 他之所以先去找你就是因为他了解你, 知道应该怎么骗你, 我不信你连这么简单的事都想不明白。还是说,你想杀我帮他掩盖?”
听完他的话,乌莫寻沉默地攥紧剑柄, 将江幸一把推开,直奔门外走去。
见他如此, 江幸松了一口气, 如果乌莫寻真要杀他, 他和燕准还真没什么办法, 好在这蠢货还算有点良心。
顿了顿,江幸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猛然反应过来,“快去拦住他,他要救人!”
“救人?”燕准愣了愣,“他救谁啊?”
江幸毫不犹豫道:“废话, 当然是魔修!”
虽然他对乌莫寻和方文杰的事一点也不了解, 但江幸前世好歹也跟他们相处过一段时间, 他知道乌莫寻极度信任方文杰。
之前他跟乌莫寻要对付秦上彦的事,就是乌莫寻告诉给方文杰的, 那蠢货几乎什么事都会告诉对方。
江幸冥冥之中感觉到乌莫寻追出去一定会坏事,赶紧又道:“别愣着了,告诉子书白,无论如何今天必须斩草除根,把方文杰彻底除掉!”
燕准立刻从地上爬起来,临走之前还不忘给他身上的绳子加固一下,“那你在这等着别乱跑啊。”
跑个屁啊,被捆得跟个粽子似的还跑。
江幸按耐下心头的不安,如今他能做的,也只有祈祷子书白能一剑把方文杰捅得灰飞烟灭了。
另一边。
子书白已然截住方文杰的去路,凛然的剑气将院里的树都拦腰砍断。
方文杰浑身是血,狼狈不堪地靠在廊柱上,一边是来势汹汹的子书白,另一边是严防死守的沈青澜,彻底无路可退。
身上吃了不少剑招,分明子书白拿的只是把毫不起眼的破剑,却比乌莫寻的名剑千寂还要强上百倍。
此时此刻他终于相信江幸的话,从前是他太过轻视这天灵根了。
当时江幸用诛仙索捆住子书白时,他就该亲自出手把人了结。可惜,他没有江幸那样重生一世预知未来的机会。
“你有化神期?”方文杰抹去唇边的血,眼底戾气尽显,“不,不止,炼虚期?”
子书白没有回答他,只飞身上来,一剑捅向他的心口。
方文杰瞳孔疾缩,调动浑身的魔气想要挡下这一剑,可那把剑却好似能斩断世间万物般,任凭他如何努力都无法拦下那剑尖半分。
剑尖直穿胸口,将他死死钉在那廊柱上。
魔修引以为傲的自愈能力在此刻丝毫不起任何作用,喉间有鲜血涌上来,方文杰紧紧攥着那把剑,却只能眼看着子书白将剑在他心口扭转。
狂暴凶残的灵气搅动着他的五脏,似是要将他从内到外尽数摧毁。
真是可笑,尊主尚未复活,没想到他竟栽在了这里。
就在方文杰即将放弃挣扎时,一只手却代替他攥住了子书白的剑。
他神色微忪,抬眸看去,乌莫寻举剑便朝子书白砍去。
子书白没有料到他会帮方文杰,赶忙抽出剑来后退半步,不可置信地道:“你在做什么?”
就连沈青澜也难得沉下脸来:“乌莫寻,你够了!就算你平日再怎么看不惯子书白,也该分清时候!”
乌莫寻一言不发地挡在方文杰身前,转过头去,望着那张与记忆里相差甚远的脸,用只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淡淡开口,
“跑。”
话音落下,方文杰眼眸微眯,几乎毫不犹豫便掐诀逃走。
子书白刚要追上前去用剑气把人拦下来,乌莫寻却又用身体挡住他,举剑相对,势死不让。
逼不得已,子书白只得在剑尖离乌莫寻的颈子相差半寸时停了下来。
只这短暂一息之间,方文杰便没了踪影。
“我从前只以为你是性子古怪,没想到你会帮魔修逃走。”子书白脸色阴霾,身上的蓬勃杀意还未褪去,若非有良好的教养,说不定早就动手打人,“你知不知道城中有多少人因他而死,你又知不知道,因为你放他走,又会死多少人?”
沈青澜这次也彻底不再忍他,怒沉沉道:“回宗门后,我会清清楚楚的将一切全部禀明宗主!”
乌莫寻依旧沉默着,什么也没说。
“小白兄,江幸让我告诉你……”燕准匆匆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怒视着乌莫寻。
子书白强忍下心头的愤怒,转眸望向燕准:“告诉我什么?”
燕准咽了咽口水,小声道:“他说无论发生什么必须除掉魔修,不过……我应该是来晚一步。”
听到他的话,子书白更加恼火几分,这下好了,江幸肯定会怪他没用,说不准一生气又会不理他!
“我实在想不通你帮他逃走的理由,”子书白一把抓住乌莫寻,从未像现在这么生气过,“江幸为了能完成任务苦心谋划了这么多,回宗门后还要受罚,你有没有想过他原本可以什么都不管,却为你做到这种地步?”
乌莫寻缓缓抬起头,蔑然地将他推开,“什么为我,少说得那么大义凛然,他只是为了帮你除魔而已。我的事也用不着你们来管。”
理由?
要什么理由?
他是方文杰,这就是理由。
乌莫寻什么都没再说,兀自转身离开,
“责任我一个人担。”
额头上的血延着眼睫滴落,他一路走到长街上,在无人的小巷停下脚步。
眼泪夺眶而出,混着鲜血淌至腮边。
炼剑世家的嫡子,前半生乌莫寻的头上只有这个名号,家中除他以外还有十二个孩子,比他修为高、天资好的兄弟姐妹就有十一个,剩下那个才五岁。
从会走路时乌莫寻就开始学剑,炼器他一窍不通,只能当剑修,剑是他们乌家的立身之本,没有剑就没有乌家。
父亲曾辱骂过他无数次,说他是整个家族的耻辱,数百年来从没有像他这样无能无用的嫡子,哪怕父亲请来了自己的至交好友剑仙来教导他,他还是学不会那些高深难懂的剑招,这个家族绝不能由这样一个废物嫡子来继承。
母亲不得父亲喜爱,为了能保住地位,只能更加苛刻地逼迫乌莫寻学剑,他不知道自己从小挨了多少打,只记得光是用来抽打他的、手臂粗的木棍都断了许多根。
历代嫡子都是在家中培养,而父亲却放弃了他,因为乌莫寻迟迟没有突破筑基,直接将他扔到了无妄宗来。
“家里的一切,我什么都不会给你。”他记得父亲当时冷漠的眼神,像刀一样剜在他身上,把每一块肉割下来,“在外也不要提起乌家,我没你这样的儿子。”
乌莫寻哭求着他们再给自己一次机会,却还是被留在了无妄宗。
举目无亲,无依无靠。他看着那些家人送来的小弟子们,个个脸上都洋溢着欣喜的笑容,好像来到无妄宗是一件多么令他们春风得意的事。
他彻底颓废下去,整日抱着酒壶买醉,心想一辈子在宗门待着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没人再打骂他。
直到他遇到了方文杰。
还记得那时候,乌莫寻还没有入内门,没有炼剑世家嫡子的头衔,他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弟子。
而那时的方文杰却是高高在上的内门首徒,年纪轻轻就已经是金丹期修士,还深得宗主与长老的信任和喜爱。
开山宴上,所有人都恭维讨好他,唯独见惯了修炼天才的乌莫寻不屑一顾。
方文杰也因此注意到他,笑着穿过人群走到他身边,坐到他对面,端起酒盏来,“我陪你喝一杯?”
“随便你。”
然后两个人一句话也没说了,就坐在桌边,喝了一整晚的酒。
直到宴席散场,方文杰才悠哉起身,问他:“想不想进内门来,以你的天资,不该埋没在外门。”
乌莫寻听了想笑,他哪有什么天资,跟真正生下来就站在山巅上的人相比,他根本什么都不是。
可听完他的话,方文杰却笑吟吟地说,“我不会看错人的,你以后绝对会成大事,不信的话,来打个赌吧,就赌宗门大考上,你一定能夺得魁首。”
乌莫寻被勾起兴致,跟他赌了三壶莲心酿。
从那之后,方文杰开始教导他剑招,他很耐心,从不责骂他,总是在他出错时鼓励他再试一次,还说他就是整个无妄宗里最有天分、最强的弟子。
也不知怎的,分明他教的没有剑仙那么厉害,乌莫寻却进步飞快。
宗门大考当天,他竟然真的拿下了第一名。
那时他人生第一个第一名,所有人都崇拜羡慕地看着他,那种滋味,此生难忘。
他赌输了,抱着酒壶把那三壶莲心酿喝了个精光,烂醉如泥地大哭了一场,好像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哭光。
自此,他成了内门弟子乌莫寻,方文杰常常说任何人都不是他的对手,谁也不能忤逆他,但凡他看谁不顺眼,方文杰就会出手帮他解决。
秘境得到的法宝,长老给的奖励,方文杰也会拱手送给他。
甚至于在他顺利修成金丹之后,就连乌家对他的态度都好转了,父亲把家族的传家宝千寂给了他,叫他继续在无妄宗好好修炼,大有要让他成为乌家下一代家主的意思。
一切都顺风顺水起来。
乌莫寻愈发变的狂妄自大,跋扈嚣张,跟方文杰的纵容脱不了干系,但狂妄自大总比颓废自弃要强得多,没有方文杰就没有今日的他。
这世上他最信任的人,只有方文杰一个。
要他如何眼睁睁看着方文杰去死?
那是他的师兄,亲手将他从泥潭拽出来的、待他最好的师兄。
所以,乌莫寻会帮方文杰逃走的理由,跟燕准愿意相信江幸的理由一模一样。
就算骗他一万次,可曾经对他的好都不是假的。
即便是利用。
第49章 好幸福
(四十九)
东方既白, 夜色渐褪。漏断人静,窗纸初透微明。云层裂开一线淡金,晨光如细丝般渗入, 悄然拂过屋檐上的青瓦。
折腾了整整一夜, 江幸实在困得要命, 眼皮稍微碰一下好像就再也睁不开似的。
不知何时, 他忽然发觉自己的身体好像不再受人操控了, 江幸神色微顿, 听到一道脚步声自门外走来。
紧接着, 一只手轻轻将他从地上捞起,江幸抬起眼,正对上子书白有些愧疚的眼神, 刹那间什么都明白了。
“让他跑了?”
“嗯。”子书白半抱着江幸,一点点给他解开身上缠得乱七八糟的绳子, 也不知是谁绑的, 毫无章法, 到处乱成一团, 绑了太久,到处都是可怜泛红的绳痕。
听到他应声,江幸深吸了口气,忍下心头的不爽,冷冷道:“无妨,杀他是迟早的事。”
没想到最后还是跟原书的走向一模一样, 他还记得书里子书白让方文杰逃走之后, 自己担下了所有罪责, 回宗还被重罚了一番,险些就此一蹶不振。
思及此处, 他又抬眼看向子书白,却发现他神色如常,好像没有书里写的那么痛苦自责。
江幸有些奇怪地瞥他一眼,淡声道:“怎么这回没哭?”
闻言,子书白动作微顿,垂下眸子望向他,低声道:“我不是每次都哭,况且这次是乌莫寻的错。”
比起伤心,他更多的是生气。
江幸猜到会是如此,当时乌莫寻的脸色就不对劲,从前世便能看出一二,但凡是乌莫寻认定的自己人,就算对方把天捅破了也会护到底。
那时他私下报复秦上彦,乌莫寻非但没有阻止,反倒帮他动手,替他隐瞒。在乌莫寻那里,与他无关的人的性命,他丝毫不在乎。
乌莫寻本就不是什么良善角色,故此他会这么做倒是在江幸意料之中。
只可惜放跑了方文杰,下次要想再逮住他恐怕不容易了,不过方文杰迟早还会来找他的,就算不为报复,也会为了复活魔尊找上他。
想到这里,江幸头更疼了几分。
子书白把人从绳套里剥出来,低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什么?”江幸捏了捏酸痛的手腕,不甚在意地道。
“所有事,魔修护法的幻术,他来开河城的目的,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子书白抬眼望向他,声音更轻,“全都是靠重生得知的?”
江幸面色微顿,随口搪塞道:“关你什么事,不该问的少问。”
他起身刚要出门,却发觉身后人还立在原处,江幸困惑地回头看去,对方安静地看着他。
“……”江幸掐紧额角,低声道,“你就非得知道不可?”
子书白摇了摇头,他并非要刨根问底,只是在想,江幸重生了多少次才走到今天。
很多时候遇到危险,江幸不会求救,兴许也是因为觉得自己随时可以重生,一切都可以重来,但事实上,每一世都是崭新的开始。
他抬起手,把人揽进怀里轻轻抱了抱。
“会没事的。”子书白温声道,“我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你。”
怀抱很凉,沾着些许腥甜的血气,江幸怔忡片刻,随即反应过来将他推开,嘴角微抽:“滚远点。”
真是惯的他越来越蹬鼻子上脸,找个机会就动手动脚。
子书白被他一推,脸色倏然难看几分,隐忍地低咳两声,唇角溢出丝血来。
江幸神色微滞,抬手掀开他的衣襟,看到他身上满是触目惊心的伤痕,往外一点点渗着血,他登时有些气恼:“你不是会疗伤法术么,不止血等死呢?”
“我不想浪费灵气。”子书白把血咽回去,低声道,“没有伤及要害,回宗门后去丹峰拿些丹药就好了。”
听到他的话,江幸沉默下来,不耐烦道:“坐着。”
子书白眼眸微睁,有些吃惊般盯着他,半晌,缓缓坐到小桌边。
江幸不知道堕魔之后灵气还能不能用,不过方文杰能在宗门伪装那么久没人识破,想来平日也是可以用灵气的。
他在藏书阁学过几个疗伤的法术,但从没对人用过,也不知道会不会像子书白那样把猫治成猪。
掌心轻覆在那血肉模糊的伤处,江幸眉头微皱,渡进一缕柔和的灵气。
子书白小心翼翼地抬眼望向他,忽而欺身上来,在他脸侧轻吻了下,“多谢。”
江幸猝不及防地被他偷袭,错愕片刻,毫不犹豫扬手扇了他一巴掌,“你没完没了了是吧?”
一巴掌不轻不重,不疼不痒,子书白眼睫微颤,适可而止地道:“抱歉,我只是很高兴。”
江幸会关心他了,还会主动帮他疗伤。虽然挨了打,可他还是很高兴。
爱则欲其生,恨则欲其死,被江幸厌恶时和被接纳时的感觉截然不同,他现在甚至觉得无论自己做什么,江幸都不会真正生他的气。
好幸福。
伤口缓慢地恢复,血也渐渐止住,不知是不是错觉,好像连疼痛都减轻了大半。
江幸颇为嫌弃地擦了擦脸,望向门外,“燕准他们人呢?”
子书白仔细系好衣襟,头也不抬地道:“燕准去看望他爹娘,沈师兄说要再去找一找那魔修护法,乌莫寻……不知道。”
话音刚落,便见燕准兴冲冲地从院里跑来,激动地喊道:“江幸,小白兄,我爹娘身上的魔障消失了!”
闻言,子书白眼前微亮,“真的?”
燕准重重点了点头,“方才我去看的时候,爹娘都已经能下地走路了,实在神奇,你说会不会是因为那魔修已经死了?”
“不可能。”江幸淡声打断他,“是他身受重伤,不得已要把那些用以魔障上的法力暂收回去。”
书里的魔障也是这么消失的,方文杰苟延残喘,被子书白伤到根基,只能把分散出去的法力全都收回,如此才能保全性命。
听到他的话,子书白和燕准皆有些失望。
燕准愤愤道:“这回全都赖乌莫寻,要不是他,咱们早就把那魔修护法除掉了。”
顿了顿,他转念想到乌莫寻为他放了半碗血给爹娘喝,长叹了口气道,“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就算跟方文杰关系再好,可他是魔修护法啊。”
“什么?”子书白眉宇紧蹙,诧异地道,“那护法是方师兄?”
见他竟然现在才知道,燕准有些意外地笑了声,“原来江幸还没告诉你,真稀奇,我还以为他什么秘密都会先告诉你呢。”
江幸:“……”
他不告诉子书白,是因为在宗门里他们没有证据不好对方文杰下手,子书白又是个嫉恶如仇眼里容不得沙子的蠢货,说不定会一怒之下强行去杀掉方文杰,若是被扣上残害同门的帽子,事情便麻烦多了。
子书白拧了拧眉,沉声道:“实在骇人听闻,无妄宗乃四大宗门之一,内门首徒竟然是魔修伪装,此事必须告诉给宗主。”
闻言,江幸微微笑着道:“你告诉宗主宗主就会信你?”
子书白认真颔首:“嗯,我们几人一起作证,相信宗主会处置方文杰的。”
话音落下,就连燕准也忍不住揽住他的肩膀,好奇地问:“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天真得甚至让人有点羡慕,这辈子一定没吃过什么苦吧。
要是作个证就能把仙宗的内门首徒搞死,方文杰这些年在无妄宗也是白混了,何况他们根本没有亲眼看到那魔修伪装成方文杰的模样,拿什么作证?
江幸低嗤了声,对燕准指了指脑袋,“他这有问题,你今天才看出来么?”
子书白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嘲笑自己,困惑地望向江幸,“我说得哪里不对?”
“对,”江幸敷衍一声,“当然对,回宗门后你就去跟宗主告发吧,别捎上我。”
他可不陪子书白丢这个脸,到时候吃了亏跌了跟头,子书白自己就会明白了,世上不是所有事都如他想象中那么美好——除非老天非要偏爱子书白,继续事事顺他心意,宗主当真相信了子书白的空口凭说下令缉杀方文杰,那就更好了,反正这两个神经病谁倒霉江幸都高兴。
“你们打算何时回宗门?”燕准是和乌莫寻他们一起来的,故此没有乌莫寻的允许,他还不能回去,况且他还想再陪一陪爹娘。但江幸和子书白没有任务在身,现在就能回去。
子书白望向门外湛蓝澄澈的天空,轻声道:“城中已经没有魔修的气息了,我们会尽快回去。”
他要回去找一找能够把江幸身上魔气祛除的办法,魔气一日不除,迟早会酿成大祸。
“好,不多时我也会回去。”燕准目送他们出门,又像是想起什么般,从颈间摘下那条平安符来,递还给江幸,低声道,“这次的恩情,我一定会报答你们。”
他们两个是为他而来的,燕准很清楚,原本他们可以什么都不做,只在宗门安稳惬意地待着就好。江幸那样一个惯会明哲保身的人,竟也冒如此大的风险来帮他,燕准虽不擅长说煽情的话,却是真真切切地感动的。
听到他的话,子书白心头顿然软塌下来,温声道:“我们是朋友,何谈恩情一说,不必如此客气,何况你也借了你的房间给我们……”
江幸恶狠狠地在他足靴上踩了一脚,咬牙切齿道:“闭嘴吧你。”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还敢提,他真是把这蠢货惯得无法无天了。
燕准忍不住笑了声:“你说得对,我们是过命的交情了,下回来还住我的房间,你俩想干什么我都没意见,就是把床弄塌了我都……”
江幸一脚踹在他腰窝,声音凉凉:“你也想死了?”
子书白赶忙把人拉走,低声道:“我们这就走了,好好照看伯父伯母,宗门见。”
燕准疼得呲牙咧嘴,朝他们挥了挥手,“宗门见。”
真是奇了,这两人脾气性格差这么多,居然能睡到一张床上去,不怕睡一半打起来吗,子书白真是勇气可嘉。
*
无妄宗,丹峰。
为了节省灵气,他们没有用遁地术,只能御剑回来,到宗门时已近正午时分。
某人身上的伤又开始流血,江幸不得不承认,疗伤法术的确是所有法术里最难学的一门,毕竟医学就算是在现代也是相当难学的,他给子书白施的疗伤法术,才这么会功夫就没了效果。
不知道子书白是不是装的,又说自己哪哪都疼得要命,走不动路,江幸只能把人从山门口一路扛到丹峰,到了大殿便立马将子书白丢到了地砖上,险些被累个半死。
一米八九的个子,比猪还沉,好在医修师姐们帮忙把子书白拖到了小榻上。
“江幸,还是好疼。”
江幸深吸了口气,揉着酸疼的肩膀,“疼你喊我有个屁用?”
“你在这里陪着我吧,毕竟我的伤势有你一部分责任。”
他现在真是一点脸也不要了。
江幸冷笑了声,转身就要离开,却听一道惊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小白,真的是你,你怎么伤得这么重?”
他身形微顿,循着那声音看去,眉宇微蹙。
一个丹峰小弟子担忧地越过江幸,挤到子书白面前,紧张的问:“你又去除魔了,不是说最近都没有任务么?”
听到他的话,江幸挑了挑眉,那是一张他从未见过的脸。
谁啊。
子书白身边还有他不认识的人?
第50章 丹药
(五十)
子书白还未开口, 身旁的师姐便不留情面地斥道:“全都闪开,看不到他身受重伤么,再耽搁时间他身上的血都要流干了!”
面色苍白, 嘴唇无色, 一看就是失血过多的症状, 人没晕死过去已是万幸了, 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活着回来的。
听到情况严重, 那丹峰小弟子立刻噤声, 赶忙退开几步, 给师姐他们腾出地方施法治疗,只是视线仍旧忧心忡忡地落在子书白的身上。
江幸饶有兴味地盯着那小弟子,这或许就是原书里仰慕子书白的弟子之一吧。他还奇怪怎么穿书之后, 子书白在书里的那些仰慕他的弟子一个也没见过,原来是他没来对地方。
半晌, 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他的目光, 偏过头来望向他。
“这位同门, 劳烦你跟我来一下。”
那丹峰小弟子朝江幸招了招手, 随后扭头走向药柜,声音急切:“快来,我先前炼制了一些丹药,应当能派上用场。”
江幸跟着他走到药柜旁,抱臂看着他收拾那些瓶瓶罐罐,淡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叫我檀心就好, 快跟我说说小白的伤势是怎么来的, 我好对症下药。”檀心心急如焚地翻箱倒柜, 似是要把自己积攒的那些丹药全都掏出来献给子书白。
良久,没听到江幸的声音, 檀心有些狐疑地抬头望向他,“怎么,难道你没跟小白一起出任务?”
江幸不是不愿理他,只是有些想笑,一看那些瓶瓶罐罐就知道根本派不上用场,他随手拿起一只小瓷瓶来,答非所问地淡声道:“全是低阶丹药,你这些药,也就只能治一治头疼脑热吧。”
高阶丹药不会用这种劣质的瓶子装,他前世在内门出任务后的报酬就是丹药,故此江幸多少了解一些。
檀心脸色登时涨红,羞赧窘迫地低声道:“效力是差了些,但总比没有好。”
江幸瞥他一眼,拧开手心的瓷瓶,把丹药倒在掌心,不是有裂痕的,便是粗糙泛黄的,大小不一,形状诡异,他随手捏起一颗来,还没怎么使力,那颗药竟直接粉碎在指尖。
有没有效力暂且不论,别再把子书白吃死了。
看到他把玩丹药的动作,檀心仿佛更无地自容了般,上前来从他手心夺走那丹药瓶,小声道:“不要闹了,生死攸关的时刻,小白伤得很重,需要这些丹药。”
江幸靠在药柜上,懒散地问:“你这么关心他做什么,你是断袖?”
“什么?”檀心吃惊地抬起头来,又有些欲盖弥彰道,“别乱说,我、我关心小白是因为他救过我的性命,小白是我的恩人,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跟小白一起去出任务,不巧碰上了魔修,如果不是他我早就死在外面……”
他一直想报答子书白,所以才攒了许多丹药,期盼着等子书白受伤之后就能把丹药送出去,可总是没有机会,现在子书白终于受伤了,却是那么严重的伤势,他的药远远不够。
瞧他那副不会撒谎的模样,江幸心底低嗤了声,淡淡道:“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有什么不敢承认,又没人瞧不起你。”
“哎呀,我不跟你说了,我丹炉里还有几颗药在蒸着,你先去把这些拿给小白吃……”檀心赶忙转移开话题,又忽然像是想到什么般抿了抿唇,小声道,“对了,你不要说是我送的,这样他会不好意思收下,说是你便宜买来的就好。”
闻言,江幸盯了那张脸一会,忽觉无趣。
原本瞧着檀心长得清秀俊俏,兴许会和子书白发展出什么,如此一来子书白日后就不会再来纠缠他,他们也就能顺理成章地继续当纯粹的朋友了。
可这人看起来实在不聪明,又太过心地善良,倘若子书白喜欢的是他这样狡诈自私的类型,两人大概率不会擦出什么火花来。
江幸接过檀心递来的瓶瓶罐罐们,随后走到子书白身边,坐在不远处的小凳上,拿起一瓶搁在阳光下仔细看了看。
一颗丹药要炼制多久,江幸不清楚,但这么多丹药,绝非一朝一夕便能炼就。
真是想不通子书白,分明有人对他这么好,却还是上赶着从江幸这里找不痛快。
江幸不喜欢男人,也不喜欢女人,他只喜欢自己。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江幸从没有生出过要和另外一个人共度余生的念头,更别提倾慕喜爱这种感情,于他而言太无聊、太低级了。
或许他可以想想办法撮合一番,没人帮忙,按照原书里那基本等同于无的感情线来看,这两人恐怕真的就会错过彼此了,因为子书白那个蠢货根本察觉不出来谁喜欢他,他当初连江幸讨厌他都看不出,更别提如此微妙懵懂的暗恋。
能让子书白移情别恋,打消对他的念头,是一件好事。
檀心多适合子书白啊,两个傻白甜凑在一起,谁也不嫌弃谁。
江幸琢磨许久要如何撮合他们,忽见师姐擦了把汗,走到桌边喝水。
师姐瞥他一眼,似是想起是他把人送来,搁下茶盏淡声道:“明后两日早午还得来丹峰继续疗伤,他体内失血严重,几乎只剩常人一半的血了。两百灵石一颗补血丹,去药房拿四颗记账上,从月俸里扣,他是哪一峰弟子?”
江幸:“剑峰,子书白。”
“子书白?”师姐声音微顿,“哦,我说瞧着这张脸眼熟,燕准的朋友是吧,那便按两百五一颗算。”
江幸:“?”
瞧他那副无语的表情,师姐忍不住笑出声来,“好了,逗你的,谁叫那混账整日来烦我,这几日倒没见他了,上哪处野去了?”
“出任务。”江幸言简意赅地答,起身便去帮子书白拿药。
瞧着他的背影,师姐有些讶然,没想到燕准的朋友里还有如此性子冷淡稳重的人,她还以为全都是像燕准那般不着调的混账呢。
从药房拿了丹药回来,小榻上的子书白正好悠悠转醒。
江幸将丹药盒连同檀心的那堆破烂儿一起丢给他,平静开口:“师姐交代明后两日继续疗伤,丹药早晚各服一次。”
说罢,他转身就要离开,手腕却被子书白轻轻握住。
他皱了皱眉,回头望向小榻上的人,“又干什么?”
“我伤得很重。”子书白抬眼望向他,低声说,“师姐方才说我只有常人一半的血了。”
被江幸关心的感觉实在太美好,子书白一想到那样冷漠倨傲不近人情的人,为他而心生恻隐,心便跳得很快,好像要从胸口蹦出来。
再关心他一些吧。
江幸垂眸看着他,冷冷道:“你失血过多是因为你犯贱非要给百姓喂血喝,身上的伤哪能叫你流那么多血。”
呵,还想道德绑架他,真是倒反天罡,这招还是江幸最擅长。
听到他的话,子书白默了默,又小声辩驳:“可我伤口很疼,没有人照看,万一我晕死过去怎么办?”
闻言,江幸深吸了口气,本想一走了之,忽而看到角落里守着丹炉的瘦小身影,正鬼鬼祟祟朝他们这边看来,一副想看又不敢看的样子。
他笑了笑,温声问道:“你的意思是必须得有人陪你了?”
子书白理所当然般点了点头,“嗯,必须。”
片刻,檀心被江幸抓到子书白面前落座。
子书白错愕地望着江幸,听到他沉声嘱咐檀心道,“你就在这看着他,哪也不许去,没人陪他就会晕死,记住了么?”
肩头被强行按住,檀心紧张地连头也不敢抬,低低怯怯道,“嗯,我记住了。”
见他答应,江幸唇角微勾,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江幸!”
子书白急忙想从小榻上起身去把人抓回来,却听身前人急切道,“小白,你别乱动,伤势会加重的。”
他不得已只能看向檀心,低声道:“抱歉,我没事,是装的。”
檀心不可置信地望向他:“可是师姐不是说……”
“这些伤不算什么,只要血止住就会没事了,”子书白立刻从小榻上起身,穿好鞋袜,匆匆道,“多谢你的丹药,不过我暂时用不上,你留着吧。”
檀心怔愣地看着对方远去,望向小榻上那堆自己辛苦炼制的丹药们,分明没有人告诉子书白丹药从何而来,子书白还是能猜出那些丹药是他给的,也是,只有他才会炼出那么烂的丹药。
会不会子书白其实心里也很嫌弃他的丹药呢?
他默默地收拾好那些药,忽地发现里面还有一个小盒子,里面是四颗光洁玉润的补血丹。
——是师姐开的药,他忘记拿走了!
檀心顾不得其他,赶忙把药盒拿起来追出去,好在子书白还没走远,他在山阶上将人拦住:“你的药忘记拿了。”
子书白想也不想便道:“不用了,你留着吧。”
听到他的话,檀心攥紧手心里的药盒,轻轻吸了口气:“就算你再怎样嫌弃我的丹药,但这药盒里的药是师姐给你开的,不是我的。”
子书白动作微顿,回头望向他,有些愧疚道:“对不起,我不是嫌弃你的药,我只是……”
“没关系,你直说出来也没事,我清楚自己天赋不好,水平太差,以后保证不会再拿这种东西给你了。”檀心勉强笑了笑,将药盒递给他,声音有些不易觉察的哽咽,“你去吧,要注意身体,不要再让自己受那么重的伤。”
半晌,子书白连忙解释道:“我发誓绝不是嫌弃你的丹药不好,你很有天赋,也很适合炼丹,你的心意我会收下的……”
“你真的愿意收下?”檀心顿然高兴起来,抓着他便往殿里带,“我今日也炼了很多呢,还热乎着,我拿给你。”
看到他喜悦而期待的神情,子书白欲言又止,半晌,只得低低叹息了声,跟随他回到殿内。
另一边。
甩掉子书白后,江幸浑身舒畅。
断袖就该跟断袖在一起,他们两个简直天生一对。
他暗自佩服自己这红线牵的太精妙了,怎么能为子书白找到这么合适的姻缘呢?
一定要长长久久啊。
走下山阶,江幸遥遥便见几道穿着陌生道服的身影自山下走来。
墨底鹤纹的道服,干练肃杀,所过之处,无妄宗弟子皆好奇地投来视线。
江幸眉头微蹙,困惑地立在一旁,倏忽发现其中一张脸眼熟无比。
对方抬起头来,正正好同他对上视线。
“江幸,”
苏星策早有预料般朝他笑了笑,“又见面了。”
见到是他,江幸登时没了兴趣,淡声道:“子书白在丹峰,直走右拐就是。”
这位是主角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小时候还一起偷看过小黄书,关系好的不得了呢。
檀心,你的情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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