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清和宫离集政殿和含章殿都不算近,但胜在清静,
宫墙外几丛翠竹生得随意,风一过便沙沙地响。
站在清和宫门前,闻姝心里有些忐忑,她这样贸然上门,倒像是新欢来找旧爱耀武扬威似的。
守门的宫女朝闻姝行了一礼。
闻姝道:“听闻贤妃娘娘久在病中,特来拜访。”
那宫女并不多言,只侧过身,轻声道:“娘娘请随我来。”
闻姝跨过门槛,一股药香混着极淡的花香扑面而来,不似太后宫中的浓郁,很好闻。
清和宫不比永宁宫奢华,却很有生活气,院角架着一座半旧的秋千,木架上绕着几丛藤萝,藤叶间开满细碎的小花,花圃里的花也开得正好,看得出被人精心照料过。
窗前,一女子正坐在桌前安静写字。
在来之前,闻姝一直在想贤妃是个什么样的人,或许清冷孤傲,或许美艳逼人。
毕竟世人皆肤浅,觉得能宠冠六宫、被陛下放在心尖尖上的女人,总该有一副超凡脱俗的相貌。
可窗下那个人只穿着寻常素衣,发间别了支银簪,听见脚步声才慢慢抬过头来,像是认识闻姝,笑道:“进来吧。”
闻姝忙收回目光,进门行礼:“见过贤妃娘娘,贸然上门叨扰了娘娘,还望娘娘恕罪。”
贤妃抬手示意她起来,温声道:“不用这么客气,你能来看我,我就很开心了,清袖,去拿点零嘴来。”
一侧的宫女应声退下。
贤妃又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微微倾身,替闻姝擦了擦额角的汗,“怎么这么多汗?”
帕子带着清淡的香气,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闻姝忽然就呆住了,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好温柔。
“我走过来的。”
“清和宫离你的永宁宫有些距离,冬冷夏热的,往后过来,坐轿辇便是。”贤妃打量她一眼,“你看起来不大。”
“我十八。”
“十八,真小,我比你大十四岁,你可以叫我一声姐姐。”
“贤妃姐姐。”闻姝叫得极顺口。
宫女端上点心。
贤妃将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目光温软。
闻姝在她的注视下拿起一块吃了,眼角扫到桌边堆着厚厚一叠宣纸,想起昨日给太后请安时听来的话,眉头微微皱起来:“贤妃姐姐一直病着,竟还给太后抄写佛经?”
“太后这人,佛口蛇心,说是一心向佛,可是我抄写的经文她一字不看,否则她早就发现经文里全是咒她的话。”
闻姝瞪大了双眼。
“我听说了昨日寿安宫的事,你胆子可真大,不过,陛下说得对,他的话便是规矩,有陛下为你撑腰,日后太后她若是再找你麻烦,你别管她,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不要怕她,她一个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多久了。”
闻姝迟疑:“陛下他真的会为我撑腰吗?”
贤妃看着她,目光柔软而笃定:“当然了,我还是第一次见陛下对哪个女子如此上心,他这个人有许多臭毛病,但有一个还不错,他一旦认定了什么事,不惜一切代价也会护着的,只是时常心口不一,你要多点耐心。”
“臭毛病?”
“他爱干净,还爱安静,所以身边不许人近身,也不许人多说话,而且也没多少耐心,动辄就冷脸,他就那性格,你不用放在心上。”
“……”果真是在冷宫熬出来的情谊,说话能这么大胆。
“你的发髻有点松,我给你重新盘一个吧。”
贤妃将她拉到铜镜前,不顾闻姝的反对就将她头上的珠钗都卸了下来。
闻姝只觉得她的手指在自己发间来来回回,不轻不重,不多时,一个更好看的发髻便盘好了。
贤妃又从妆匣里取出几件簪子,一一替闻姝别上,端详片刻,笑道:“这样好看多了。”
话音未落,她倏然侧过身,低头闷咳起来。
闻姝忙上前扶她:“姐姐,你没事吧?”
贤妃缓了一会儿,抬起头时眼角有些发红,脸上仍带着笑:“没事,老毛病了,一直好不了。”
清袖近前劝道:“娘娘,该喝药了。”
闻姝会意,起身告辞:“那今日我便不打扰姐姐了,您早些休息,等您身体好些,我再来找您说话。”
贤妃点头:“好。”
闻姝走后,清袖扶着贤妃坐到软榻上。
贤妃就着她的手把药喝了,苦味从舌尖一路压下去,她靠在软枕上,看着宫门方向,好一会儿才道:“这女孩子,看起来真好。”
—
回永宁宫后,闻姝坐在梳妆台前,左看右看贤妃替她盘的发髻,真心觉得好看,几支簪子也配得恰到好处,不张扬,却极衬脸。
正想着下次去清和宫该带些什么,元喜从外头进来,低声道:“娘娘,今日早些准备吧。”
“准备什么?”
“昨日陛下让您侍寝,今晚或许还会再来。”
“……”闻姝回头看他:“元喜,下次不要在我高兴的时候说这些。”
元喜退到一旁不说话了。
元喜一语成谶。
还未到傍晚时分,就有内侍前来传话,说晚上陛下会过来,请预备着接驾侍寝。
无法,闻姝只得洗漱后等着陛下驾到。
直到暮色四合,外头才有了动静。
闻姝从垂头丧气到兴高采烈,只用了一秒。
听到通传,噌地从榻上弹起,拎着裙摆迎到殿门口,看见谢九辞从夜色里走来,她猛地扑了上去:“陛下!你终于来了!”
尾音拖得又长又软,甚至带上了一点真切的委屈。
活像是望夫石一般的妻子终于等来了久不归家的丈夫。
谢九辞显然没料到她会迎到门口,脚步顿了顿,“晚上凉,怎么在这等着?”
闻姝仰起脸,眼睛里像蓄着一汪清澈透亮的湖水:“妾想早些见到陛下。”
谢九辞双眼微眯,眼底写满了“你看我信吗?”的戏谑,却也没有多说,抬脚往殿里走。
走进主殿,谢九辞环顾一圈,“还住得惯吗?”
“永宁殿什么都是最好的,妾住得惯。”
“那就好,听说今日你去贤妃宫中了?”
闻姝从内侍手中接过安神的茶,递给谢九辞,“嗯,听说贤妃姐姐病体未愈,妾去看看她。”
她顿了顿,眼睛亮晶晶的,“贤妃姐姐真是妾见过的最好最好的女子了。”
谢九辞接过茶盏,“哪里好?”
“哪里都好,既温柔又漂亮,她还给我重新盘了发髻,很好看!”
谢九辞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勾了勾嘴角,“既然这么喜欢她,以后你可以多去清和宫走走。”
“等贤妃姐姐病好些了,我就去看她。”
殿内早就备好了热水,闻姝还等着他再说些什么,谢九辞却已经往寝殿走去,她只能跟上。
对于接下来的侍寝,老实说,闻姝还是有些期待的。
倒也不全是想和他做什么不可描述的事,只是昨晚她去含章殿侍寝,结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她既奇怪,也很好奇。
今晚答案总该要揭晓了。
寝殿内的宫人都退了出去。
香炉里燃着沉香,在昏黄的灯火里拉出一道极细的轻烟。
闻姝上前为谢九辞宽衣,声音柔得像能滴出水来:“陛下,夜深了,我们就寝吧。”
谢九辞看着闻姝,倒也没说什么。
闻姝维持着脸上的笑,心却在打鼓。
万一昨天晚上是意外,今天晚上才是正餐可怎么办?
若真是这样,那只能说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早晚还是有会这么一天的。
早死早超生。
闻姝深吸口气,做好小黄文现场演绎的准备,忽然闻到一阵熟悉的香味,好像在哪闻到过一般。
忽然灵光一现。
昨日在含章殿,她明明一丝睡意也无,抱着个花瓶不知不觉间就睡着了,而她睡着前恰好闻到了这股熏香。
闻姝目光落在殿中的香炉上。
难道是这香?
她心思飞转,手脚却已经软了下去,谢九辞一把接住她,将她送到床上。
闻姝顺势往床上一倒,闭着眼,侧过身,将半张脸埋进软枕里,屏住呼吸。
现在的她意识很清醒,可那香味却让她的四肢比往日沉了几分。
一定是谢九辞搞的鬼!
昨晚她不明不白地睡过去,今晚她偏要醒着,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
寝殿中安静了许久。
久到她几乎要以为谢九辞已经转身走了,那脚步声才重新响起,最后停在她床边,身影当头罩下,遮住了大半烛光。
她能感觉到谢九辞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一动不动。
闻姝极力保持着沉睡的状态,努力不让自己眼睛眨一下。
龙涎香的气息越来越近。
他俯下身,近到她几乎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洒在自己的脸颊。
闻姝心跳如雷,紧接着床铺一沉。
谢九辞坐了下来,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忽然笑了一笑:“睡了?挺好,省了不少麻烦。”
说罢,他掀开被子,将闻姝的双手拉至头顶。
就在闻姝不明所以时,衣料摩擦的声音传来,谢九辞一手扣着她两只手腕,用腰带一圈一圈绑了起来,最后打了个死结。
闻姝闭着眼,内心已经炸了。
……救命啊。
这狗皇帝不会是变态吧?
他到底要干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绑她?还是在她睡着的时候!
难道……
闻姝欲哭无泪。
绑手,熟睡,玩这么花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吗?!
闻姝现在就是很后悔,后悔自己不该那么好奇。
做人难得糊涂,事事都那么清楚干什么?
谢九辞不想和你睡就不睡呗,要把你弄晕你就晕呗,非得自作聪明。
就在她满心悔恨时,谢九辞忽然站了起来。
闻姝悄悄将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见他正背对着她在脱衣裳。
她悄悄伸手,抱起床头那只花瓶。
不管了,先砸了再说。
这次砸准了,时间回溯到晚饭前,那时她一定不会再装这个破睡!
她抬手就要朝谢九辞砸过去。
谢九辞忽然回头,眼神幽深而平静,像早有预料一般:“醒了?”
谢九辞回头的时机太过巧妙,闻姝抱着花瓶的手悬在空中,只觉自己心跳因为心虚有那么一秒的停拍。
但也就是因为这一秒,闻姝瞬间失去了破釜沉舟往下砸的勇气。
她举着花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心虚笑笑,“陛下,你看这花瓶,它好看吗?”
15、装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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