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蔺云寒自然接过她手中的酒盏, 虚虚一扶裴聆的腰身，示意过去行礼。


    二人姿态亲昵，裴聆也是很顺从的随他来到了萧洄面前。


    “陛下。”裴聆垂眸低头的样子让萧洄有些恍惚, 仿佛与曾经记忆中的“五皇子妃”重合。


    她素来爱穿艳色，只是自从成婚后他便告诫他若是在宫内走动, 少穿艳，尤其是红, 毕竟他只是个闲散皇子，并无任何职权。


    若是她出行穿戴那般张扬难免惹得皇后与太子妃忌惮。


    后来她便很少穿艳色了，大多都是藕荷、樱粉、鹅黄一类的素雅之色。


    今日一见, 萧洄怔愣了一瞬。


    直到二人的声音响起, 他的思绪被唤了回来。


    心头的闷涩愈发的重, 几乎要让他呼吸不过来, 这种闷涩一直延伸到下面，让他忍不住想摁一摁, 缓解一下难受。


    “什么时候的事。”他听到自己问。


    “三个月之前。”


    萧洄险些气笑, 温和姿态下的阴鸷叫他现在看起来应当是有些刻薄的。


    三个月, 并不早，但就是差一点，若是二人能提前三月重逢……


    萧洄竭力保持平静, 神色如常的端着姿态：“怎的先前没听你说过。”


    他看向裴聆, 目光不自觉透着审视, 他在站在制高点审视二人的感情, 一旦被他发现漏洞或者不对劲，他会立刻大做文章。


    “又不是什么需要大肆张扬的事，何至于刻意提起。”裴聆没有落入他的圈套。


    “做了那么多年兄妹，怎的好好的突然就成婚了, 先前倒是没有看出来。”萧洄似笑非笑。


    他这话的意味便有些不对劲了。


    这儿有这么多人看着听着，裴聆不知他是来搅局还是单纯喝喜酒，虽然她觉得前者的可能应该更大些，但她还是好声好气的说：“往事不再提，陛下若是愿意，坐下喝一盏喜酒，若是不愿，民妇与夫君恭送陛下。”


    蔺云寒安抚性的揽了揽她的腰身。


    这动作被萧洄捕捉到，一股无名火冒了出来，险些就要冲破他的理智。


    他碰她了，所以他们可是圆房了？


    王兴思感知到了他无声的怒意，给二人捏了一把汗，这戏码都走向见多识广如他也未曾想到。


    “来都来了，朕不吃一盏喜酒岂不是遗憾。”


    萧洄闭了闭眼，摁下胸口的生疼，收敛了神情，越过二人来到了主位，撩袍坐了下来。


    众人纷纷落座，却全无方才的闹腾，安安静静地喝着酒，时不时低语一番。


    萧洄脸色平静，瞧不出神情，但裴聆总有些防备和警惕，生怕他发难。


    “陛下，我们夫妻二人敬你。”蔺云寒起了身，端着酒盏向萧洄道。


    萧洄笑了：“好啊。”他拿起了酒盏，醇厚的酒液散发着淡淡香气。


    边疆将士所喝的酒大多辛辣霸道，萧洄目光落在酒液中：“不过这杯酒应当是卿与朕喝。”


    蔺云寒顿了顿：“那是自然。”


    “这第一杯，是喜酒。”萧洄遥遥举杯，却没有饮下，蔺云寒率先仰头饮下，萧洄才靠近唇边一沾。


    “第二杯，这样的喜事你们居然瞒着朕。”同样，萧洄等他饮下才略略沾嘴。


    第三杯第四杯第五杯，裴聆已有了阻拦的冲动，这哪是敬酒，灌酒还差不多。


    蔺云寒始终没有露出一丝不满，等一坛酒见了底，萧洄方罢休。


    “喜酒也喝了，朕若是在，诸位恐怕不会尽兴，先走一步。”萧洄脸色如常地站起身。


    众人连忙恭送，叶璋脸色难看，他的表现比萧洄明显些，有心人一眼瞧出几人的关系不对劲。


    但陛下的私事他们岂敢嚼舌根。


    萧洄离开后，佘月楼内重新热闹了起来起来，蔺云寒方才喝了不少酒，那酒又辛辣霸道，裴聆担忧的询问：“还好？”


    蔺云寒安抚笑笑：“没事，还难不倒我。”


    裴聆有些生气，就知道姓萧的没安好心，她找小二要了一碗解酒茶，免得他难受。


    萧洄回到营帐，才堪堪回过神，方才那刺眼的一幕始终徘徊在脑海中。


    他又拿出那已写好的召令，没多犹豫，在烛火上点燃了，跳跃的火光蚕食着锦帛的边缘，劲道的字体一点点化为乌有。


    他的心思好像是一场笑话，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自重逢以来他竟还以为她是在与自己赌气，其实她早就再嫁他人，她应当在笑话自己。


    最后烧成破布的召令被随意扔在了一角。


    人在极度不悦之下会下意识寻求逃避的法子，萧洄很快便靠着太师椅沉沉睡了过去。


    但可恶的梦境却没有因此放过他。


    梦中，面容还青涩的裴聆绕在他面前叽叽喳喳：“溯之，你看我，好看吗？”


    他点了点头。


    “那你多瞧瞧我嘛。”她捧着他的脸撅嘴撒娇。


    但他却扒拉开了她的手。


    “男女授受不亲。”他在一板一眼的说着。


    “可我们下月就要成亲了呀。”


    成亲。


    梦境一转，他被拉入了洞房。


    他抬手轻轻拿下了挡在裴聆面前的团扇，一张娇艳欲滴，羞涩赧然的面孔陡然出现，殷红的唇珠轻轻抿着，杏眸弯弯。


    她发丝轻散，在他怀中婉转，好像化作了一团水，温柔地包裹着他。


    萧洄紧紧地抱着她，想要把她嵌入骨髓。


    她叫他夫君，叫他夫君。


    夫君。


    萧洄猛然惊醒，身子还在发颤。


    心口的钝疼和遗憾一瞬间被放大，空落落的感觉让他沉沉吐气。


    他怔松的想，是她先变心的。


    她先背叛了自己。


    他慢吞吞起了身，帐子内昏暗不已，他哑声唤王兴思点烛。


    王兴思撩帘入内：“陛下，叶将军说他方才记起一关键事。”


    “何事？”


    “他一直命叶七暗中保护陪娘子，叶七说二人先前举止便亲昵的过分，越了寻常兄妹界限，但怪的是，二人一直都是分房居住，若是夫妻，怎么可能分房住。”


    萧洄猛然抬头：“你什么意思？”


    “兴许二人是扮作的假夫妻。”


    萧洄手轻轻颤抖，好像抓住了什么东西，但他很快便冷静了下来：“可他们为何要扮作假夫妻。”


    “这奴才便不知道了。”


    萧洄沉眸思索，指节轻轻敲击御案，这是他一贯深思的习惯。


    “那梁家人是籍贯在哪儿？”


    王兴思：“那梁家人正好是朔川人氏，就住在云朔城梁家村那边。”


    “查查裴云寒因何替他们服役，裴聆他们必定去过云朔城。”


    王兴思应了是。


    再者，那裴云寒既是裴老先生养子，那他的真正父母又是何人。


    总不可能是随便捡来的吧，若是随便捡来怎么可能叫他担上河东裴氏的担子，从族内旁系寻一子嗣不行吗？


    萧洄目光深深，裴聆定是被他蒙蔽了心神，又或者，裴老先生亦是死于裴云寒之手。


    萧洄闭了闭眼睛，余光又瞥见那已烧的破烂的召令，心口蓦地一缩。


    他竟萌生了迫不及待的要告诉裴聆，这些猜测，同时应当与不应当在反复拉扯。


    告知显得他像个挑拨关系的小人，不告知他又不甚甘心，怕裴聆有什么事。


    ……


    喜宴过后，瞿溪找到了蔺云寒。


    试探性的询问陛下与他可是旧识？蔺云寒没有遮掩，径直点了头，他们来自长安并没有隐瞒瞿溪。


    他这么一说，瞿溪便明白了。


    看他的目光有些微妙，两男一女，左不过争夺的戏份。


    蔺云寒佯装没有瞧见，恰好此时来了命令，有人在寒沧河滩涂附近发现了纥达人的踪迹，命几位斥候带着人马沿着滩涂大肆搜寻。


    大越与纥达历来以这寒沧河为界，但入冬之后，上游水浅，河滩裸露，极易结冰，人马可踏冰横穿，即便在那儿有不少烽燧，但他们就如同蝼蚁，无孔不入。


    而附近有大片荒原，零星村落便在附近，栖云村便是其中之一。


    裴聆知道时，蔺云寒已经带着人离开了营地，这次走的太急，她不免担忧，想去寻瞿溪问询情况。


    她一开门，便骇了一跳。


    萧洄一身雾蓝鹤氅，脖颈间被厚厚的狐毛围着，他脸色冷冽，身形又高大，裴聆开门时他大抵也要抬手敲门，见她出来便放下了手。


    “你……你怎么在这儿。”惊吓之下，裴聆连敬语都忘了。


    萧洄却问出了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与他，不住一间屋子。”他神情带着些笃定，又带着些莫名的好笑。


    裴聆被人戳穿了秘密，这个人还是厌恶之人，脸色微变，顿时没好气，他是有什么监视人的毛病吗？


    她冷淡的目光夹杂着许厌恶，直直逼向萧洄，令他猝不及防。


    “这是我们夫妻二人的事，不劳陛下操心。”


    听到夫妻二字，萧洄神色微敛：“他既是裴家养子，看来是自小便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是又怎样。”


    “那你就不怕他对你父亲动什么手脚？”


    “据朕所知，裴老先生于十年前暴毙而亡，十年前，正是他少年之时，意气风发，那会儿朕记得他已有了战功，恰好他回来，裴老先生便暴毙了。”


    裴聆听出了他的意思，气的发抖：“我父亲，是心疾而亡，我亲自侍奉在侧，陛下难道要说，是我动了什么手脚。”


    萧洄见她生气，便解释：“朕不是这个意思，朕是怕你被奸险之人利用。”


    裴聆撇开头：“不劳陛下操心，我夫君是什么人我比陛下了解。”


    “知人知面不知心，他不也背叛了朕。”


    “那是栽赃。”


    “裴聆。”萧洄言辞疾利，语气带有呵斥之意，而后缓慢的说，“你是在怪朕？还是在说朕判了一桩冤案。”


    上位者都有这个毛病么？自大狂妄到觉得自己真的不会判了冤假错案？


    裴聆抱臂不愿再多说，这种身份地位的不平等注定了二人眼下无法心平气和的谈论，当然居于高位者应当没有这个知觉。


    他性子霸道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裴聆只觉厌烦：“不敢，民妇还有事，陛下请回吧。”


    她伸手送人，赶客姿态强硬。


    三年不见，萧洄发现她身上长了许多刺，如今冷淡的模样与梦中温柔娇嗔的模样大相径庭。


    萧洄被气的心口疼。


    这回仍旧是他拂袖而去。


    裴聆关上了门，没把此事往心里去，在她看来，萧洄如此不依不饶，无非就是觉得她这个“糟糠之妻”选择了旁人，拒绝了他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气急败坏。


    他人的审视构不成哥哥万分之一的模样，确实一览无余的他。


    小人。


    萧洄回到营帐后脸色极为难看，导致连下面的人汇报军情都战战兢兢的，生怕触了他的眉头。


    纥达人的出现似乎只是个幌子，斥候巡视时发现的踪迹只有那边牧民游走过的痕迹，和牛羊大片踩踏。


    加之夜晚，黑影浓重才会让烽燧的侦骑看岔眼。


    巡逻骑兵已然折返，与此同时，让叶璋打听的事以及二人自离开长安后的行踪也呈放到了御案上。


    “自离开长安，二人便辗转多地，各地州使那儿均有备案，而后走的便越来越远，直到半年前来到了云朔城，意外被梁致所救，就是粮草营地那个兵卒。”


    “云朔城离他们上一个地方也就是颖州，那儿的刺史说这兄妹二人很安分，但云朔城太远，莅临边境，鱼龙混杂，到了这儿便查不到二人具体行踪了。”


    萧洄目光锐利，语气淡淡：“也许，他们是为了隐姓埋名改变了身份，假扮了夫妻。”


    ……


    蔺云寒回来后，敏感的察觉裴聆对他好像在生闷气。


    他颇有些奇怪，但反思过后又不知哪儿得罪了她，便只得暂时观察，这一切在晚饭后他要安寝时爆发。


    “时间不早了，休息罢。”说完他便要起身离开。


    裴聆叠着衣服，扁着小嘴语气娇蛮：“休息罢休息罢，我知道你是嫌弃我，一人睡的床总是比两个人舒坦。”


    蔺云寒一滞，隐隐明白了什么，顿觉好笑。


    裴聆余光瞥到他唇角的笑意，顿时气急败坏，他还笑得出来呢，怕是不知道被人监视着。


    自从萧洄来过，她出入便留了心眼，好歹是曾经豪族出来的贵女，对盯梢还是颇为了解。


    果然，她站在摊贩面前，举着一把银镜瞧见了身后人群中鬼鬼祟祟的叶七。


    真是可恶。


    对面相对的屋子里，叶七连打了三个喷嚏，随后莫名其妙地挠了挠头，从窗柩缝隙里看了眼对面，没什么动静，继续闭眼假寐。


    而裴聆现在恨不得就立刻与蔺云寒颠鸾倒凤，好叫监视的人听个清楚。


    裴聆脸颊烧得火热，好像被煮熟了一般，但她深深觉得这样的事必须以毒攻毒。


    她伸手把蔺云寒推倒，蔺云寒对她没有防备，一般都是任由她作天作地。


    小时候被她骑在肩头放风筝也不知道多少次了。


    裴聆看着他眼神透着疑惑，下意识躲开视线，纤柔的手朝他衣襟扒去。


    今日霸王硬上弓也要夺了他的清白。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