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姜柠心里一咯噔，慌忙错开视线，垂下脑袋盯着他夹克的拉链，心虚道：“那个……因为……我报备的时候，说的你是女同学……”


    巷风微凉，她这声解释细如蚊蚋，含混不清，周泽宇压根没听真切。


    “嗯？”少年眉眼微动，微微俯身，侧着耳朵朝她凑近了半寸，“我是什么？”


    姜柠呼吸骤停。


    太近了。


    干净清冽的皂香随之漫过来，像一张无形的网，把她周围的空气占得满满当当。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间温热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耳廓。


    姜柠心脏砰砰直跳，一下一下擂在胸腔里，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脸颊上的热意像烧着了一般疯狂蔓延，一路烧到脖颈。


    她觉得自己再这么下去，真的要原地自爆了，只能眼睛一闭，破罐破摔地拔高了音量：“是女生！我说你是女生！”


    空气安静了半秒。


    周泽宇明显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没忍住偏过头笑出了声：“不是说你爸妈思想挺开明的吗？怎么还需要给我换个性别？”


    “就……就……”


    姜柠脸颊烫得厉害，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磕磕巴巴地解释：“说是女同学比较省事啊！要是说是男生，我爸妈肯定会问个没完……他们当老师的都有职业病……”


    周泽宇垂眸看着她红得快要熟透的耳朵，只觉得她可爱极了。可爱得让他忍不住想再多逗两句，看看她还能红成什么样。


    暗暗忍了半天，才勉强把那点恶劣心思压了下去。


    “这样啊。”少年唇角笑意未散，语气倒是配合得很。


    他缓缓直起身，放下了撑在她耳边的手，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发梢，带起一阵细微的颤动。


    身上的压迫感陡然一轻，姜柠却连半秒钟都不敢多耽搁，更不敢抬头去看他的表情。


    她咽了咽干涩的喉咙，语速飞快地撂下话：“那个……面馆招牌你也看到了，就在前头！我就不送你过去了，我妈还在家等我吃饭，我得赶紧回去了！”


    说完，也不给他回应的机会，便匆匆从他身侧挤了出去。


    小巷重新安静下来。


    周泽宇站在原地，看着她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


    半晌，低头轻轻笑了一声。


    -


    姜柠一口气跑回家，脸颊上的热度还没彻底散去。


    房门一关，她把书包随手甩在椅背上，整个人直接扑倒在床上，生无可恋地把脑袋埋进了枕头。


    天哪，谁来救救她！


    她刚刚怎么能那么冲动地把周泽宇拽进小巷里！


    还被迫爆了自己在爸妈面前隐瞒他性别的事。


    周泽宇那么聪明，会不会已经多想了？


    如果他们之间真的只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同学，那她之前跟爸妈报备的时候，又何必特意把他说成女同学？


    这种欲盖弥彰的掩饰，简直就是明摆着告诉别人她心里有鬼。


    “啊啊啊啊！”


    姜柠懊恼地在床上翻滚了两下。


    早知道这样，当初在饭桌上她就该老老实实说是男同学！


    大不了被爸妈轮番盘问几句，也总比现在这样此地无银三百两，在周泽宇面前丢尽脸要好。


    姜柠重重叹了口气，无奈摸出手机，点开周泽宇的微信。


    下午的图书馆，她是不敢再去了。


    她实在没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调整好心态，假装若无其事地面对他。


    她不能被他看出更多的破绽了。


    家属院门口，红辣椒面馆。


    正值午饭高峰，小店里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牛肉香气。


    周泽宇在最里侧的空位坐下。


    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刚放到桌上，翠绿的葱花撒得匀称，桌边的手机冷不丁嗡了一声。


    他拿起筷子，顺手划开屏幕。


    一颗柠檬：【抱歉，我下午突然有点事，去不了图书馆了】


    周泽宇手一顿，眉心缓缓蹙起。


    这么突然？


    不会是她只是找了个借口，不想再和他一起学习了吧？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越想越觉得八九不离十。


    刚才在巷口，她那张小脸都快红透了，肯定是觉得和他一起太尴尬了。


    哎，他刚刚就不该调侃她的。


    明明知道她脸皮薄。


    他怎么就没忍住呢？


    周泽宇低低叹了口气，回了她一句【没关系】，摁灭了手机。


    面前的牛肉手擀面还冒着腾腾热气，红油汤底泛着油光，浓郁的香气直往鼻尖钻。


    可他却一点胃口都没了。


    -


    周一清晨。


    姜柠刚从公交车上下来，天空中厚重的灰云便再也兜不住，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在地面上溅起了一片片的水花。


    “下雨了下雨了！快跑！”周围的学生纷纷惊呼起来，撑伞的撑起雨伞，没伞的抱着脑袋，匆匆往校门里跑。


    姜柠赶紧躲到公交站台的雨棚下，伸手摸了摸书包侧兜，指尖却扑了个空。


    她这才想起来，那把折叠伞周末拿出来晾干，今早出门太急，被她落在了玄关的鞋柜上。


    眼看雨势越来越大，姜柠只能认命地咬了咬唇，将书包拉链拉严，抱在胸前。


    她深吸一口气，刚准备一鼓作气往教学楼冲，头顶的光线便暗了一瞬。


    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斜斜倾过来，稳稳罩在她头顶，将冰凉的雨丝尽数挡在外面。


    雨滴密密落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股熟悉而清爽的皂香悄然钻进鼻尖。


    姜柠愣了一下，下意识转过头。


    周泽宇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旁。


    少年今天校服外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单手撑着伞柄，伞面大半都倾向她这一侧。


    他垂眸看过来，唇角轻勾：“早。”


    只是简单一个字，姜柠的心跳却像是不听使唤似的，漏了一拍。


    周六在小巷里被拆穿的窘迫和心虚，瞬间又涌了上来。


    她根本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子，佯装镇定地小声应道："早……"


    "没带伞？"他问。


    “嗯……”


    “那一起走吧？”他自然道。


    “啊，谢谢……”她连忙道谢。


    “客气。”他无所谓地笑了笑。


    伞下的空间并不大，两人的距离也无形中近了许多。


    周泽宇配合着她的步调，一边往教学楼走，一边随口问："周六给你讲的那些语法和长难句，回去消化得怎么样了？"


    姜柠抿抿唇，老实回答：“感觉好像摸到了一点规律，再做阅读比以前顺畅些。”


    “是么。”周泽宇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那这周六，继续来吗？”


    姜柠愣了愣，仰起脸，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她原以为那天的补习只是一次性的，没想到他竟然还打算继续教她。


    而且宋星川的问题都在单词上，应该也用不上他再辅导什么。


    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周泽宇又解释了一句：“宋星川那家伙，没人盯着根本不会主动背单词。你跟着一起来，也能给他树个正面榜样。”


    “哦……好啊。”


    姜柠点了点头，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看来，他并没有因为她之前隐瞒性别的事情多想。


    不然，他大概也不会再主动提出给她补课了。


    而周泽宇看着身边乖乖点头的女孩，也默默松了口气。


    看来她周六，真的只是家里临时有事罢了。


    是他自己，想太多了。


    只是……


    周泽宇垂下眼睫，听着伞面上淅淅沥沥的雨声，忍不住在心里自嘲地扯了下唇角。


    以前总觉得别人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无聊，可真正喜欢上一个人以后，他才发现原来自己也会变得这么容易胡思乱想。


    好逊。


    难怪她不喜欢他。


    -


    沧岛迎来入冬第一场初雪的时候，期末考也如期而至。


    不知道是不是这段时间的补习起了作用，那些曾经看得头疼的长难句，如今竟然容易懂了许多。


    成绩公布那天，姜柠看着上面的分数，自己都愣了一下。


    121分。


    这是她从小到大英语考过的最高分。


    英语这块短板补上之后，她的总成绩也跟着往前冲了一大截，班级排名直接进了前五，年级更是挤进了前三十。


    周末家长会结束，赵慧敏拿着成绩单回到家，脸上的笑意几乎藏不住。


    “柠柠，这次考得相当不错！尤其是英语，进步太明显了。”她一边换鞋，一边夸道，随即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说起来，你真得好好谢谢你后座的那个同学。我今天开完家长会，还特地跟人家妈妈道了声谢。”


    正在喝水的姜柠“噗”地一下，差点呛到：“咳咳……妈，你说什么？你跟她妈妈道谢了？！”


    “是啊。”赵慧敏把包挂好，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不过人家妈妈听得一头雾水，好像压根不知道她女儿有给你补习英语，还借过你外套。”


    姜柠后背直冒冷汗，大脑疯狂运转补救：“呃……可能、可能她没跟家里说吧！毕竟也不是谁家的小孩，都跟我一样，芝麻绿豆大的事都要跟家里汇报……”


    赵慧敏听得十分受用，笑着点了点头：“这倒也是，你这孩子从小就乖巧懂事，什么事都不瞒着家里，让我跟你爸省了不少心。”


    “……”


    姜柠干笑两声，心虚得几乎不敢抬头。


    趁着赵慧敏转身进厨房切水果，她立刻溜回自己房间，掏出手机给徐嘉怡发了一串消息。


    一颗柠檬：【救命！我妈今天跟你妈道谢了！】


    一颗柠檬：【要是阿姨问起来，你就说平时有帮我补英语！拜托拜托！】


    徐嘉怡很快回复：【啊？什么情况？？？】


    姜柠只能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简单说了说。


    徐嘉怡：【卧槽卧槽卧槽！！！】


    徐嘉怡：【周泽宇竟然每周六都在给你补英语？！】


    徐嘉怡：【姜小柠，你长本事了啊！瞒得这么严实！他绝对是对你有好感啊啊啊啊！】


    姜柠盯着屏幕，耳根一下子热了起来，赶紧反驳。


    一颗柠檬：【没有没有，你想太多啦！】


    一颗柠檬：【他就是觉得平时老忘交数学作业，没少给我这个课代表添麻烦，而且补课也是顺带的，他本来就要给宋星川补习】


    她指尖顿了顿，心底又有点发酸地补了一句：【而且，大家不是都传他和沈薇是一对么……】


    徐嘉怡：【哈？你不知道周泽宇早就澄清了吗？】


    姜柠愣了愣：【？】


    徐嘉怡：【就前一阵，沈薇又来咱们班找他，周围男生都在起哄。周泽宇当场就黑了脸，直接说她跟他没有任何关系，别瞎起哄败坏人家女孩子名声，也别给他找麻烦】


    徐嘉怡：【哦对，那时候你好像去老班办公室送作业了，没看到这出大戏】


    一颗柠檬：【哦……我确实没印象】


    表面回得很平淡，姜柠的嘴角却一点点翘了起来。


    虽然周泽宇和沈薇没关系，并不代表他就会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但至少现在，她不用再心酸地看着他去和别的女孩子谈恋爱了。


    -


    寒假才开始没两天，姜柠便收拾好行李，准备参加数学竞赛班的省赛集训。


    集训地点在省城青大培训中心，为期七天。


    清晨六点半，天还没完全亮，校园门口已经停着一辆大巴车。


    几个参加集训的同学裹着帽子和围巾，陆陆续续赶了过来。


    姜柠拖着行李箱，将箱子交给司机放进行李舱，又跺了跺冻得发僵的脚，跟着队伍上车。


    经过走道时，她下意识往车厢里扫了一眼。


    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垂下眼睫，在心里告诉自己，这很正常。


    周泽宇家里条件优越，平时上下学都有司机开车接送，去省城参加集训，自然没必要一大早跟他们一起挤学校的大巴。


    可明明早就猜到了，心里还是难免有一点失落。


    姜柠走到后排，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里的暖气很足，她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戴上有线耳机，随手点开一首歌，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昨晚收拾行李睡得晚，今早又起得太早。随着车子缓缓驶出校园，耳机里的音乐混着轻微的颠簸，姜柠没过多久便睡着了。


    梦里，她好像又和周泽宇成为了同桌。


    他拿着笔，在耐心给她讲英语题。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香。


    是让人心动又安心的味道。


    看着少年低垂的浓密睫毛，姜柠生出一股平时绝不敢有的冲动，忍不住想伸出手去摸一下。


    然而她刚抬起手，大巴冷不丁压过减速带，车身一颠，她随之从梦中惊醒。


    姜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脑子还有些发懵，脸颊却已经先一步感受到了一丝温热的异样——


    她似乎正靠在什么人的肩膀上。


    等等？


    她身旁怎么会有人？


    姜柠瞬间清醒，猛地坐直身子，慌忙转过头。


    视线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漆黑的眼睛里。


    周泽宇不知何时上了车，此刻正安安静静坐在她身旁，肩头还留着一小片被她压出的褶皱。


    清晨的光线透过车窗斜斜落下来，在少年脸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边，衬得他轮廓愈发清隽利落。


    看着她睁得溜圆的眼睛，他唇角慢悠悠地勾了起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