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拂逍选了个天气晴朗的日子下山。
曾经无数次御剑乘器飞掠而过的山路,她难得用脚一步步地走了下去,近万级的台阶,从奇花异草到山间野苗,从神霄绛阙到三两村屋,出了最后一道山门就是护山大阵的边缘,她回头看了一眼,山门上书“太初妙法”四字。
临近千岁出门游历,即使是崔弋也知晓他这位师尊随时都会飞升,怕是不会回来了,此刻见她回望山门,自然以为她心怀怅惘,方照微藏不住话,问:“师尊可是不舍?”
“也不是,”李拂逍转了身,道:“就是想起来鉴心还欠我三万两没还,便宜他了。”
方照微愣了一下,又笑起来,说:“师债徒偿,师尊若是想要,届时我去慈玄师姐讨要好了。”
李拂逍被她逗笑,捏了捏她的脸,说:“那岂不是便宜你了?”
谈笑了两句,师徒二人便不再多留,继续往前走,崔弋也跟上了二人的步伐,潋静则惯常沉默,回头复望一眼,心中一时盈满了苦意。
想起初初修炼时他总御不好剑,师尊便陪着他步行上山,这条山路二人不知道一起走了多少次,可下次回来,师尊大概就不在自己身边了。
“静儿?”
前方传来师尊的唤声,他回过神来,立刻迈步上前随在李拂逍身后半步,轻声应道:“师尊。”
“跟好了。”
“嗯。”
……
当今各界共分九州,太初剑墟坐落在南恒月州东部,下辖数百州县,距离李拂逍的目的地青恒星州约有万里之遥。
因着是最后一次游历,还带着三个徒弟,所以她并不着急,一路走走停停,闲暇时还会给崔弋上课——幼徒刚拜师就飞升,她也自觉有愧,所以将更多的心思放在了他身上,而他也并不让人失望,短短数月,那本刚给他不久的剑诀就已练至第三阙,也能在她手下过上一二招。
正如此刻,四人晨起行路,寻至一山间梅林便开始早课,方照微看着师尊指点小师弟,好奇地问:“师尊,我在内门擢选上真没看出来师弟这般才高,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李拂逍笑道:“你能看出什么?还不是和其他人一起盯着太初剑?”
方照微讪讪一笑,说:“那内门擢选中本就有试剑一项,徒儿会盯着自然也不奇怪。”
这话倒也不假,太初剑身负剑灵,灵力磅礴,能得认可的人大多都是天才,不是身负剑骨就是心境澄澈,然之所以说是“大多”,自然是因为出了潋静这个例外。
“好了,少说两句,”她从储物符中放出自己最常用的那把躺椅,拂了衣摆坐上去,吩咐道:“你去试试崔弋的剑。”
她挑了挑眉,立刻来了兴致,一把揽住崔弋的肩膀,道:“好啊,小师弟,师姐可不会和你客气。”
崔弋出身人族世家,自小学了太多纲常伦理,少被女子碰触,此刻被她随手一揽,腾得一下红了脸,瑟缩着躲了一下,道:“师、师姐……”
方照微不知所觉,带着他走到不远处的空地站定,毫不客气地抽出长剑,道:“小师弟,师姐先让你两招。”
李拂逍好笑,但也提醒道:“莫要轻敌。”
此情之下,方照微自然以为是在说她,立刻高声应是,躲了两招后反手回击,却没想到崔弋一招便不敌,长剑脱手,斜斜地插入泥地。
李拂逍这才道:“我是说弋儿。”
“是、是,师尊。”他心下懊恼,忙收回长剑,顺带在心里连着念了好几个清心诀,压下那丝羞赧后,他摆手起势,总算让自己认真迎敌。
二人在这边练习,几道树影旁,潋静也在同一枝寒梅对剑,这一阙剑诀他刻苦练了数月,总算隐隐有所突破,待最后一剑挥出,那梅枝终于不敌,被剑气横扫而过,一时落英缤纷,冷香四溢。
下一瞬,他清晰地感觉到熟悉的神识拂过了他,尔后就是师尊的声音,含笑道:“不错。”
总算,师尊的注意力总算分了一点给他,他按捺着心中的起伏,敛睫道:“静儿会更刻苦的。”
李拂逍没说什么,发出一声浅浅的笑音,从躺椅上站起身,他安静地等待对方走到自己面前,尔后手腕就被一股力道牵引而起。
“直接从这一阙接到下一阙,跟着我一起。”
他应好,忙定了定心神,顺着她的动作挥剑而出,一时间,千树梅林叠雪铺霞,花影漫染暗香浮动,二人手持一剑,并肩而立,身姿起落间分毫不差,进退转折间更是宛若一人,三尺长剑映着水光梅色,划出一道道利落清冽的剑花。
不知何时,方、崔二人已停了比试,目不转睛地望向这边,崔弋有些意外,道:“师尊居然亲自带着师兄练剑。”
“是啊,师尊上次这么教我还是我小时候呢,”方照微语气带着点酸,但神色却像是习惯了,道:“不过也正常,师兄那剑诀我练过两三次,我都会了他都还不会,师尊只能带着他练了。”
崔弋道:“师姐还能看师兄的剑诀吗?”按理说剑诀最好是专精一道,过于贪多极有可能乱中出错,修为越高越是需要谨慎。
闻言,方照微得意地笑笑,说:“你和师姐都不行,只有我,师尊说了我练什么会什么,都可以看。”
比起曾在外门待过一阵子的顾凝远和潋静,方照微确实算是天之骄子,她甚至都没到拔太初剑的地步,其天赋可以说是金光闪闪,只要见过她使剑时举重若轻的样子都不难看出她是个剑道天才,所以几乎是甫一上山拜师就遭到了各方争抢,最后被李拂逍以神兵却邪为礼收入门下。
崔弋眼神亮了亮,看向她的目光更是多了一丝仰慕,真心道:“小师姐,你真厉害。”
“这是自然!”她拍了拍崔弋的肩膀,道:“以后你就好好听我的,有我罩着你!”
崔弋听话道:“好,我都听师姐的。”
方照微摸摸他的头发,像是奖励他听话,随后继续看着不远处练剑的二人——李拂逍已罢了手,只站在一旁并指捏诀,边看边牵着他四肢的力道细微调整——大概是刚刚听见他们说话,怕他们打扰潋静,还起了一个隔音的防护阵法。
见有这个阵法,方照微说话便更大胆了些,而一旁的崔弋原本还在看剑招,看着看着不知为何有点走神,小声地感叹了一句:“师兄真好看啊。”
潋静的皮囊实在是太过出众,再加上他惯穿深色,是以更衬得其容貌皎皎绝艳,更别说李拂逍牵引的剑招自带盈光剑气,此刻他眉眼微敛,丹唇浅抿,扬剑时袖袂翻飞,身姿纤挺不折,山风穿林而过,簌簌抖落满枝白梅,细碎花瓣随风纷飞,随着剑光流转,萦绕在他身旁。
飞瀑潺潺,流水泠泠,人似玉、剑如霜,山水为幕,落梅为衬,实在叫人移不开眼。
一旁的方照微笑了笑,也点点头,说:“是吧,宗门内见之不忘的师姐师妹可太多了,可偏偏师兄只爱跟着师尊,到如今了也没寻个道侣。”
崔弋好奇地问:“师尊提过这事吗?”
“自然提过,”有个能陪自己聊些宗门趣事的小师弟就是好,方照微一边在心下感叹,一边兴致勃勃地说:“那时我刚入门不久,和你一样大,师兄……大概两百多岁吧,宗门里有个和他年岁相当的师姐,是谁我就不和你说了——总之实力很强,也很喜欢师兄,有一回上了稷山府来,说要和师兄结为道侣。”
“能上稷山府的,是哪个内门师姐吗?”
“不许猜人,”她佯怒道:“再猜就不说了!”
“好罢,”崔弋忙住口,乖乖道:“师姐你说。”
“当时院中只有我、师兄、师尊三人,师兄当时吓了一跳,脸一下子就白了,直接往后退了好几步,说自己和她不相熟,让她不要随便说这种话,”方照微想起当时的场景就想笑,道:“但那师姐很是直白,说自己对他一见钟情,还说自己家大业大,一定不会委屈他——哈哈……你说师兄虽然修为不济,但这等道运倒是一等一的好,师尊宠爱他不说,喜爱自己的修者竟也是这般。”
崔弋想到了什么,道:“貌艳但体弱,很多都只能沦为炉鼎。”
“是啊,”方照微也不否认,说:“其实我也知道,那些人喜爱师兄,大多和喜欢一个漂亮物件没什么不同,所以有时候也不知道说师兄命好还是不好,说命好吧,能拜入师尊门下,说命不好……”
她话没说完,但崔弋也明白,转而道:“那之后呢?”
“之后?师兄自然是没同意,但师尊却多提了一嘴,说若是有意,也可想想结侣一事,那时候师尊临近九十旬,大概是觉得自己千岁在即,所以才说这种话,道若有个能同他一起修炼的道侣,或更有裨益——”她清了清嗓子,道:“当时师兄可伤心了,说:‘师尊让我结侣和逐我出师门没什么两样,师尊若是舍得,那静儿现在就走’。”
她模仿得惟妙惟肖,崔弋忍不住低笑,道:“师尊对师兄这么好,想来他自是不愿走的。”
“是啊,二师姐说了,就算师兄要考虑这事也会等师尊飞升之后,”方照微托着下巴看向不远处李拂逍的背影,道:“其实我和师姐也是这么想的,不管怎样都是师尊最重要。”
崔弋问:“师姐没想过这种事。”
方照微道:“确实没什么兴趣,有师尊在,道侣这种东西好像没什么用。”
崔弋心道,这么说好像也不无道理。
师姐弟二人聊了这许多,那方两阙剑诀终于收势,李拂逍解了阵法,回头看向二人,道:“怎么还偷起懒了?练得如何?”
方照微哼道:“师尊只顾着师兄,自然是看不见照儿了。”
李拂逍笑叹一声,道:“我这日日领着你们上早课,忙来忙去,你们倒是空闲得很,每日都要呷两口醋才算完。”
方照微道:“本来就是,现在有了小师弟,师尊分给照儿的时间可不就更少了。”
崔弋实没想到她张口就来,明明刚刚还对二人练剑没什么二话,此刻对着李拂逍就开始撒娇卖痴,对方却也纵着,笑着走过来揉揉她的发顶,道:“那你待如何?”
方照微牵着她的手站起来,亲昵地依靠过去,说:“等会儿要师尊牵着我走。”
她没拒绝,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纵道:“还和小时候一样。”
8、chapter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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