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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青陵蝶 19、第 19 章

19、第 19 章

    两人回到旧祠时,天已经亮了。


    傅青陵先把那截红线交给守祠老人,又取来清水,替明翡擦去心口被刀锋划出的血痕。


    伤口其实很浅,他却擦得格外温慢。明翡低头看他垂落的睫毛,没有再拿方才的事逗他,等最后一点血色被拭净,明翡才把衣襟拢好,小声安慰道:“仙君,我没有被你伤到。”


    傅青陵把染血的布扔进火里:“我看得见。”


    “你也不信嘛,我还是要跟你说清楚,别责怪自己,我真没事。”


    傅青陵没有回答,只把装着甜药的瓶子丢给她,自己拿走那瓶苦的。


    白玉面具仙使留下的红线通向西南。


    旧铃也在同一刻第一次响了。


    铃中没有铃舌,声音却从明翡掌心传出,清越一声,指向群山外一座临水小城,守祠老人说,旧庙早已被朝廷抹去名字,如今只剩当地老人还知道“因果庙”的说法。


    “月蚀还未到。”明翡道,“我在月宫当差的时候见过。”


    “护骨牌替你提前开了路。”傅青陵看向匣中那枚“翡”字牌,“看样子是送牌的人希望你去。”


    明翡后怕:“也可能希望我去送死……吧!”


    “有长进。”


    “跟仙君学的。”


    傅青陵淡笑道:“我可不缺徒弟。”


    他已经恢复平常神色,颈侧黑色骨纹却尚未完全退去,明翡从同命锁里仍能触到一点残余疼痛,知道方才的失控并不像他表现得那样轻易过去。


    她没有当着族人追问,只把两瓶清煞药塞进他袖中。


    “一瓶甜,一瓶苦?”傅青陵警觉,“甚至有可能两瓶都苦。”


    明翡哄小孩语气道:“这次都甜。”


    “不信。”


    “不信算了。”明翡佯装好心没好报的生气,“仙君不想要我的药罢了,还我。”


    傅青陵当即收了药,“给了我的就是我的。”


    守祠老人派人把昏迷猎妖人送交凡间官府,又让年长族人护送素蘅与祈愿村受害者前往安全处,临别前,最小的孩子终于敢走到傅青陵面前,将一枚新编骨绳递给他。


    “祠里每个人都有。”孩子说,“不是让你做族主,大哥哥,只是盼你平安。”


    大约是听见了傅青陵先前那句拒绝。


    傅青陵垂眼看那根做得歪歪扭扭的绳,半晌伸手接过:“嗯,多谢,你也保重。”


    孩子松了口气,转身便跑。


    明翡在旁边笑:“仙君很受欢迎哦。”


    “有吗。”


    明翡点点头,“当然有啦,上次是人间的姑娘,这次是族中的孩子,不一样,男女老少通吃,那你以后的仙君夫人岂不是也会有这么多人喜欢。”


    “这是何意?”傅青陵不是不理解她的思路,只是觉得旁人大多觉得醋意,明翡这想法倒是宽和大气。


    明翡不解,认真道:“爱屋及乌呀,世人也会爱仙君的夫人,相信仙君的眼光,不是吗?”


    “……嗯。”傅青陵别开眼,没与她对视,把骨绳收进衣襟:“走不走?”


    “走!跟着仙君!”


    两人依铜铃指引,于次日午后抵达因果庙。


    临水小城早已换过数次名字,城中百姓不知道金翎鸟族,却仍保留一个古怪习惯:每逢孩子出生,不先去官府记名,而是由家中长辈抱到河边,对着流水叫三遍乳名。


    明翡问卖鱼的老妇缘故。


    老妇一边刮鱼鳞一边道:“老辈人说,名字先得让天地听见,官印才不能随意拿走。”


    “谁教的?”


    “一位施药救人的鸟仙。”老妇笑起来,“都是哄孩子的旧话传说,姑娘也信?”


    明翡也笑:“我爱听。”


    老妇便多说了一段。


    三千年前大水淹城,官府名册全毁,死者与生者混在一处,途经此地的鸟仙没有按残册决定救谁,只让每户站到屋顶上叫家人的名字,叫一声,便有一片金羽照拂寻找。洪水退后,百姓因此留下临河叫名字祝恩的规矩。


    傅青陵站在鱼摊外听完,替明翡付了一小块碎银。


    “你这又从哪里捡的?”明翡惊呼,“还是你其实可以变银子出来?”


    “猎妖人的钱袋。”


    “那这算不算偷?”


    “算赔偿。”


    他说得很坦然。


    明翡觉得甚是有理:“没错,有道理,仙君怎么会偷人钱财呢。”


    老妇还以为小夫妻拌嘴,顺手送他们两尾鱼,嘱咐回去熬汤。


    明翡拎着鱼走了半条街,才想起二人根本没有锅。


    傅青陵淡道:“赔偿款还有点……”


    “没事的,仙君,来路正当的银子,安心用。”


    “你会做?”


    明翡不解,先是摇头,尔后快速点头:“烤鱼还能不会?”


    “……最好是。”


    明翡最后把鱼送给一户刚从河边叫名回来的新生儿家中,换来因果庙的旧址,主人听说他们要去,神色有些不安,只提醒:“庙里不求签,只记事,看见不喜欢的,也别记在脑子里,不然以后的日子要难过的。”


    庙早已荒废,藏在旧城河堤下面,门匾只剩一个“因”字,院中长满没膝荒草,神龛里不供天帝,也不供地方水神,只有一面从地面延伸到穹顶的巨大壁画。


    壁画已经褪色。


    第一层画九州洪水,河流吞没城池,凡人爬上屋顶,云上仙官却只顾护住收集信愿的神庙。洪峰最高处,一群背生金翼的人从日光中落下,以羽火蒸干决口,又引鸟群将药种送到断粮村落。


    最中央的金衣女子画得格外仙逸。


    她一手托着城墙,一手举起洪流,眉眼威严,身后金翼足有半座山宽。


    明翡仰头看了很久:“……这是我?”


    傅青陵道:“护骨牌有反应。”


    “把我画得好沉稳。”


    “你别忘了,你三千多岁。”


    “可我现在看起来只有十七八。”明翡指着壁画据理力争,“而且我脸没有这样严肃,肩也没有这样宽,画师是不是特意将我画的伟岸一些?”


    傅青陵抬头比较她与壁画:“也可能从前就是如此。”


    “不可能。”


    “你又不记得了。”


    明翡执着解释:“气质差别好大……”


    旁边忽然传来极轻一声笑。


    明翡停住。


    傅青陵已经恢复冷脸,像刚才的声音只是屋檐漏了一滴水。


    “你笑啦,仙君。”明翡侧过头去看傅青陵的表情,“是不是?”


    “没有。”


    “我都听见了。”


    “庙里有风。”


    “仙君,不要不好意思嘛。”


    傅青陵不再理她,往壁画深处走。


    明翡跟上,故意指着另一个被画得头大身小的仙官:“这个是不是你?”


    “不是。”


    “眉毛很像。”


    傅青陵无语,觉得她简直是在找茬:“哪里像了?”


    “都长在眼睛上面,好严肃哦。”


    傅青陵脚步一顿,侧脸又有一点藏不住的松动,明翡心满意足,觉得自己找到了一种比昏睡粉更稀有的药效。


    壁画第二层画的是洪灾之后。


    百姓为金翎鸟族立庙,供品不是金银,而是药草、稻种与写着名字的小灯,再往后,玄度登基,仙使从云端下来,要求所有百姓改奉太微天帝,金翎庙被推倒,壁画被白灰覆盖,提到鸟族的县志也遭焚烧。


    傅青陵用指节敲了敲墙面:“上面还有一层。”


    照骨刃沿壁画骨架划过,未伤原画,只剥下一层后来抹上的灰,灰下露出数百个凡人手印,每个手印旁都写着一句极短的话。


    “明翡仙子替我家寻回洪水中的孩子。”


    “金翎火不烧房屋,只灭瘟疫,何罪之有。”


    “鸟仙不要我们跪拜,她说膝下风湿,容易生病。”


    字迹来自不同年代,有些稚嫩,有些苍老,天庭可以拆庙、改县志,却没能让亲眼见过的人把谢意从人世间一代代传下去。


    明翡抬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个小手印。


    她仍想不起洪水,却能感觉到那时的自己没有站在云上受香火。画中金衣女子卷起裤脚,正与凡人一起堵决口,脸上沾着泥泞。


    “我从前好像也很爱多管闲事。”明翡说,“好像真的是我……”


    傅青陵站在她身后,鼓励得看她一眼,语气却还是那样冷淡:“坏习惯。”


    “三千年没改,看来很难戒了哦。”


    “没让你戒。”


    他说得太快。


    明翡回头,傅青陵已经去看第三层壁画。明翡没有追着问,只把那句话安安静静收好。


    旧铃在第三层前响得最急。


    那里画着玄度登基后的第一场大祭,文武仙官列于天阶,一名披灰色斗篷的人站在帝座下方,执笔替天帝记录诏令,此人的脸被人为刮去,袖口却留着一枚灰焰纹。


    闻烬。


    傅青陵在无生界中从未提过这个名字,神色却在看见灰焰时变了。


    “你认识?”


    “算我半个师父,教过我修骨法术。”


    “在牢里?”


    “以梦术。”


    明翡“哦”了一声,只觉这人法力非凡,忍不住问,“他是谁?”


    “一个很会骗人的老东西。”傅青陵淡道,“也是把我从劫煞里捞回来许多次的人。”


    “他为何救你?”


    “说是欠砺星山一笔债。”


    “什么债?”


    “我每次追问,他便让我多练一百遍刀。”傅青陵道,“后来我便不问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也都有自己想守护的东西。”


    明翡觉得有趣:“仙君也怕练刀?”


    傅青陵看她。


    “好罢,你是嫌他不肯说。”明翡蹲下检查灰焰纹,“能以梦术穿过无生界禁制两千年,至少得能靠近命册,若第二份诏真由他签下,他既可能是奉命封山之人,也有可能留下证据。”


    “还可能两者都是。”


    明翡抬头。


    傅青陵眼里没有替师父开脱的意思:“一个人救过我,不代表不是始作俑者。”


    这句话说得冷静,却比单纯相信或痛恨都难。


    明翡把那点从同命锁里传来的涩意轻轻按回去,没有替他回答。


    壁画中,闻烬奉玄度之命封存金翎祭祀,他笔锋落下,所有祭灯上的名字都被灰雾遮住。


    明翡正要细看,护骨牌忽然从匣中飞出,嵌进壁画右下角。


    墙内传来机括转动声。


    一块薄砖向外弹开,露出夹层中的两卷天诏,纸张、仙墨与封印都保存完好,显然是有人特意用凡间香火隔绝了命册感应。


    第一份诏书写于太微历七千四百二十年八月十六:金翎鸟族盗取天命,命天刑司于八月十八围剿屠灭日栖原。


    第二份写于同年八月十五:砺星山窝藏祸羽,命封山绝援,于八月十七行诛灭之令。


    明翡先查纸。


    纸、墨与封印都是太微天帝诏的旧制,不可能由凡人仿造。


    傅青陵又用照骨刃挑开封泥:闻烬的灰焰在内,天帝印压在外,说明前者先签,后者随后确认,并非有人事后添上那个名字,不可造假。


    “看来这份也是真的。”明翡觉得疑惑。


    傅青陵以指腹压过“不得出入”四字:“字面只命封山,实际是断了所有人的退路。”


    “可行诛灭令的是谁?”


    诏书中间有一块被利器刮掉,残留笔画不像闻烬,倒像天刑司的“连”字。明翡想起连朔,却没有证据确认三千年前的连姓掌刑者是否与他有关,按他仙品,好似不够格。


    她将缺口拓在守灯老人给的空白页上,标明纸、墨、印与先后次序,记忆可以被蒙骗,口供可以受控,实物也可能只留下半面,唯有把每件证据从何而来、能证明什么、不能证明什么都写清,才不会让恨替他们补上缺失的一笔。


    傅青陵看着她写完:“不像你。”


    “哪里不像?”


    “忽然变得很聪明。”


    明翡把笔尖一点墨弹到他袖口:“仙君!我一直聪明好吧。”


    傅青陵低头看那点墨,竟没有抖掉。


    灭族时间相差一日。


    砺星山的封山令却早于日栖原公开罪诏。


    这却反常,半翎不可能是天庭决定围山的起因。


    “第一份是玄度私印。”明翡道,“第二份呢?”


    傅青陵没有回答。


    第二份诏书末尾,除了天帝印,还有一行执行者签名。


    字迹锋利,灰焰封泥三千年未散。


    奉掌因官闻烬之令,封闭砺星山诸门,不得出入。


    庙外忽然下起雨。


    雨点落在残瓦上,密得像无数人追问同一件事。


    傅青陵盯着那个名字,眼底方才被明翡逗出的微光一点点冷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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