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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新衣

    次日清早,小苕打着哈欠端了水盆出门。


    昨夜整个陈府抓刺客闹出的动静不小,好在水云居离得远,没沾上什么事,但被吵醒后,她还是提心吊胆了半宿没睡着,现下困得打哈欠都直冒眼泪花花。


    她拍了拍脸,端起打回来的热水,在荆离房外叩门,听得一声“进来”后,推门便见自家三姑娘又已经起了,不过今日还没更衣,一头缎子似的长发也还披散着,正坐在镜前梳发。


    小苕进屋,在架子上搁下铜盆,拧了帕子递给自家三姑娘擦脸,再接过梳子帮三姑娘梳发时,却听得一声:“用那栀子香的发油吧。”


    小苕微微一怔,三姑娘的头发生得好,不用发油也能梳得整整齐齐。


    不过三姑娘都开口了,她还是听话地用篦子蘸了些栀子香味的发油才继续梳发。


    栀子香清淡,可若混在其他花香里了,却又很是浓郁出挑。


    小苕觉着这香挺适合自家三姑娘的,三姑娘因着内敛的性子,也是骤看之下不出挑,可若到了人堆里,又实打实地扎眼。


    待梳好了发,她去箱笼前为三姑娘挑选今日要穿的衣物。


    徐家的嫁妆给得寒酸,为三姑娘备的衣物,一季也没几身,颜色还不是轻浮艳丽的,就是老气横秋的。


    想是徐府为三姑娘裁制新衣时,也没扯新布,就用府上给夫人和姑娘们做新衣后剩下的料子裁的。


    小苕在箱笼里翻找时,鼻子难免又泛上了几分酸意。


    昨日三姑娘穿的那身鹅黄春装,竟已算是这些衣裳里十分体面的了。


    这才新婚第二天,三姑娘作为新妇,衣着颜色不能太深沉也不能太素净,挑来挑去,只有一件藕荷色和一件浅桃色的春衫可穿。


    但明日还得回门,藕荷色较之浅桃色,还是更为端庄一些,得留着明日穿。


    小苕取了那身浅桃色的裙裳拿与荆离看,强做笑脸道:“姑娘,今日穿这身么?颜色是娇俏了些,不过姑娘与姑爷才成婚不久,穿着正适宜。”


    荆离瞥过一眼,俨然也明白徐家做的这些新衣是怎么回事,“嗯”了声,又道:“拿出去用也栀子香熏一熏。”


    小苕“啊”了一声,虽困惑三姑娘今日怎喜欢起熏香弄粉来,但想到从前徐府的小姐们,每日不也是这般捯饬的么,遂又爽利应了声,拿着衣服下去熏香了。


    房中只余荆离一人,她沉默地看着镜中施了粉黛也不显妍丽,黑漆漆的眸子沉寂下来反显出股苍苍鬼气的自己。


    明曦堂守卫森严成那般,实是可疑,鵹卫查不到的东西,需得自己继续去暗探。


    这些脂粉香气能在一定程度上掩盖身上的气味,只要不离明曦堂内那条细犬太近,进出应就不成问题。


    穿那身桃色春衫,倒是不显自己今日突然用了香反常,顶多是让人觉着她从乡下来的,品味艳俗。


    等小苕拿了衣物回来时,荆离已敛了周身气息,又微垂了眉眼,瞧着便又只是一性子拘谨、沉默内敛的乡下庶女。


    换好衣物后,主仆二人往春和堂去。


    -


    姨娘们早早地带着各自的姑娘在小陈夫人房中坐着了。


    门外的婢子打起帘子引荆离进去时,荆离隐约听得小陈夫人在说昨夜府上遭了刺客的事。


    见她过来,不咸不淡地让她落了座。


    没有了昨日初进门时的刁难,自然也没了后边为了缓解尴尬的热络。


    荆离半垂了眉眼一副拘谨模样落座,小陈夫人接着先前的话头道:“……近来京中不甚太平,前些个日子,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府上竟都失了窃,闹出好大笑话。昨儿夜里,咱们府上也进了蟊贼,幸而发现及时,没丢什么东西,老爷已令府上加强了巡守,不过以防万一,今后入了夜,还是莫要在外走动了。”


    姨娘们都颔首低眉应是。


    小陈夫人这才看向荆离道:“你进门也有两日了,可还习惯?”


    荆离垂首,任额前厚重的碎发遮覆了眉眼:“托夫人的福,阿莞进府,只觉一切都细致周到,习惯的。”


    她是小陈夫人名义上的儿媳,座位安排在了小陈夫人右手边第一位。


    小陈夫人约莫是闻着了她身上那股慢慢飘出的栀子香,再瞧她一身明显更适宜未出阁少女穿的桃粉,皱了细长的眉,意味不明道:


    “安哥儿还在病中,你昨日惦念着去明曦堂看他,我也同老爷夸你这孩子是个有心的。只是安哥儿的病不知何时能有起色,往后,也劳你多挂心些。”


    荆离听出小陈夫人这是在不动声色地敲打自己,想是觉着自己今日这身衣裳浮艳了些。


    她继续低着头,声如蚊蚋道:“夫人提点的是,我昨日去明曦堂看过夫君后,心中也难过得紧,今日正想同夫人说,要不我搬去明曦堂与夫君同住吧,如此,也方便近身照料夫君。”


    这话出来,倒是让小陈夫人又看了荆离一眼,似做了一番沉吟,方道:“你能有这份心,属实是难得,不过大夫嘱咐了要安哥儿静养,搬去明曦堂一事,且等我晚些时候问过老爷再说吧。”


    荆离便颔首告了谢。


    小陈夫人又说:“明日回门,以安哥儿的病况,是没法同你一道去徐家了,但这门亲,无论如何也是老太爷在世时许下的,轻慢不得,老爷特意嘱托了,明日由清哥儿代他兄长送你回去,如此,也不算陈府失了礼节。”


    荆离又低低应了声是,房中几个姨娘一时间倒是神色各异,觉着陈尚书对这桩亲事似乎过于看重了些。


    荆离半垂覆的眸中,也闪过些微疑虑。


    陈家若真重视这门亲,府中下人应就不敢待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少夫人轻慢才是。


    当前看来,陈宗学重视的,应只是外人对这桩亲事的评价而已。


    不管徐家如何,他们陈家行事都挑不出错处就对了。


    所以即便陈家求娶是为冲喜,而今满京城里也无一人非议陈家的不是,反觉着陈家只是践诺陈老太爷许下的亲事,是徐家的做派上不得台面。


    陈宗学那老狐狸处事素来滴水不漏,回门一事会如此安排,倒也不奇怪了。


    且对方甚会揣度帝心,出了刑部那桩事,帝王对他起疑,保不齐是那老狐狸已有所觉,才这般遵循陈老太爷的遗愿同徐家结亲,担着“孝义”二字,处处守着礼度,迷惑帝王,以示自己孝廉、绝无异心?


    思及此处,荆离愈发觉着,这陈家,很是有查下去的必要。


    小陈夫人又同姨娘们说了些别的,方放众人离去。


    在荆离起身一并告退时,她盯着荆离的背影瞧了许久。


    等到四下再无旁人,小陈夫人身边的老嬷嬷上前给她捏腿,她撑额靠着榻上的矮几,闭目问:“你瞧着徐家这庶女如何?”


    老嬷嬷道:“谨小慎微的样子,瞧着倒是老实,不过毕竟是在乡下长大的,没什么见识,也小家子气了些。”


    她说的是荆离今日穿了身不甚符合身份的衣裳,昨日被小陈夫人发难后,又直接立在那里不言不语,一时间倒让小陈夫人下不得台来。


    但凡是个稍微懂事些的闺秀,也该知道无论婆母怎么发作,都得先把话头接下来才是。


    小陈夫人却道:“我瞧着她倒是精明得很。”


    老嬷嬷给小陈夫人捏腿的动作一顿,复又继续,小陈夫人掀了眼皮:“我昨日也非是有意叫她难堪,安哥儿都不是我所出,我名义上担着她一声婆母,只要她是个老实本分的,不生事就行了。但徐家拿庶女记名嫡女嫁过来,属实也是落了咱们陈家的脸面。我不给她立立规矩,她还真当咱们陈家的门楣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


    老嬷嬷捏着腿应声道:“可不。”


    小陈夫人气性明显还没过,语气不甚和善:“她倒好,当着几房姨娘的面那般下我脸子,后边更是拿安哥儿做筏子躲规矩。我原以为她只是耍些小聪明,今日她提出要搬去明曦堂,我方觉出,她倒是把她自己的处境看得明白得很。”


    老嬷嬷想了想,接话道:“她是想搬去明曦堂了,往后借大公子继续躲您这边的规矩?”


    小陈夫人瞧着自己一双保养得宜的指甲,冷笑了声:“她是知道整个陈府,最该讨好的是谁。安哥儿病成那般,这辈子是没什么指望了,可清哥儿仕途敞亮着呢,又很是敬重安哥儿这个兄长。她尽心尽力伺候安哥儿剩下的时日,你说安哥儿能不念她这份好?只剩一口气时不会嘱托清哥儿将来照拂她这位大房寡嫂一二?清哥儿又是读书人,念着她在安哥儿临终前伺候的那份恩,往后必然也不会薄待她这位嫂嫂。”


    老嬷嬷琢磨着小陈夫人这些话,想到另一层去了,神色却是变了变,给小陈夫人捏腿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坏了!”


    她扫了眼门外见无人,方一脸讳莫地同小陈夫人道:“昨个儿那新妇穿衣还规矩着呢,今日忽改穿这么一身俏粉,还用了香,又说想住去明曦堂,老奴斗胆一说……二公子也常去明曦堂看大公子,那新妇提出搬去明曦堂,除却服侍大公子,莫不是还生了什么旁的心思?”


    小陈夫人被这番话惊得整个人都坐直了起来,厉声喝道:“她敢!”


    槛窗是大开着的,小陈夫人这一喝,引得院中洒扫的丫鬟都惊疑往屋中瞧来。


    不过是自己主仆猜测,都还称不上捕风捉影的事,未免叫人听了去节外生枝,小陈夫人勉强压下了气性,却还是按着自己额角喃喃道:“那庶女昨日在我春和堂门前见过清哥儿了是吧?她去明曦堂后不久,清哥儿也过去看他兄长了……”


    老嬷嬷神色沉凝地跟着应了声是,又说:“老爷为着大公子静养,又一贯不允府上旁的下人去那边,那边真要发生了点什么,明曦堂上下的嘴巴一闭,咱们就连风声都听不到点。”


    小陈夫人重重一拍几案,震得放于上边的茶盏和茶盖都跟着碰响:“清哥儿将来是要担起整个陈家门楣的,多少高门贵女等着嫁他为妻,那庶女若敢毁我陈家前途,我饶不了她!”


    她沉声吩咐道:“往后那庶女去明曦堂时,派人跟去盯着些。”


    -


    荆离带着小苕在明曦堂外叩了门,前来开门的仍是昨日见过的那名侍者。


    他道:“辛苦少夫人走这一趟,不过昨日有蟊贼闯进了明曦堂,公子受了惊,今日实是不便见客。”


    荆离眸尾微抬,她昨夜来探时,陈晏安可是从头到尾都没醒过,去哪儿受的惊?


    这明曦堂,果然有古怪。


    她半垂着首,碎发遮覆了眉眼,瞧着似不善言辞,却又认死理般,犯着倔不肯离去:“我正是为此而来,昨日同夫君隔着帐子说了些话,回去后心中难过不已。我们乡下常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与他既做了这一世夫妻,那么不管他病成了什么样子,我都当照料他的。今晨请安时也同婆母说了此事,往后,我便搬来明曦堂住了。”


    她声线清哑,一番话说下来,直透出股情深意切的凄然。


    顿了顿,方抬首望向侍者,又说了句:“躺在里边的,是我的夫君,我来见他,不是客。”


    小苕站在边上,本还想帮腔,到后边却只顾着呜呜大哭。


    主仆二人,一个凄然垂首立在那里,一个眼泪淌得跟不要钱似的。


    侍者显然不知如何应对这等情况,最终只能朝荆离一拱手道:“劳少夫人稍等片刻,我进去请示公子一二。”


    荆离朝着侍者浅一颔首。


    不多时,侍者回来,朝荆离做出“请”的手势:“公子让少夫人过去。”


    荆离这才随侍者进了院,路上佯作关心:“昨夜那蟊贼,没伤着夫君吧?”


    侍者道:“伤倒是没伤着,不过弄出那般大动静,公子的病又需静养,少不得受了些惊。”


    说话间,已至房门外。


    侍者推开门,荆离一眼便瞧见了房中重新挂上的那些帷幔。


    她迈步入内,视线浅掠过房中,没瞧见昨日侍奉的那名少年,纱幔后的床上,倒是传出了几声低咳,和一声清沉喑哑的:“阿莞来了?”


    声线明明和昨日听过的无二,但似乎又有哪里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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