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出口,蒋思澜就有些后悔。
虽然蒋知绮已经不是小孩子,这不是什么不可说的避讳话题。
但她实在从来没听说过女儿喜欢过谁,和谁交往过。她是个很坦荡的女孩,所以她第一反应是想,会不会这是一个不能探究的隐私问题。
“啊?”蒋知绮懵了一下,“没有的事,妈妈。你怎么会这么想?”
蒋思澜也怔然:“我……”
是她恋爱脑,以己度人了。
猜错方向,还暴露自己思想歪了窄了,她面颊发烫,大脑一片空白,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解释。
蒋知绮拽起被褥,将下巴闷在里面:“我可不想谈恋爱,也不想结婚。”
“我就想一辈子待在家里。”让宋延霄养着。
后半段话她没说,是不好意思跟蒋思澜说。
虽然这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但她不想让妈妈觉得自己一直在麻烦宋延霄。
她闭上眼睛假寐。蒋思澜看了会儿她,也不再多说什么,抬手关灯歇下休息。
-
没有彻夜对着屏幕,身边还睡着一个人,蒋知绮意外地睡得还不错。只不过她觉少,又不适应这么早睡,两点钟就醒了。
醒过来,蒋思澜还在旁边睡着。蒋知绮不好意思玩手机,看眼时间就熄屏,蹑手蹑脚地下床,披上一件外套,趿拉着拖鞋二楼到一楼。
她一点也不困,还有些口干舌燥。二楼的饮水机停了,下来是为找水喝。
一楼茶室有水,她拿洗过的茶杯喝了两口。被水润过的胃被唤醒了,发出想工作的肠鸣声。
蒋知绮抚着肚子,只好悠悠辗转到厨房,挑一些想吃的水果清洗装盘,然后娴熟地打开冰箱,看还有什么能吃的。
叮铃的开门声,寒气扑面而来,浸满全身。蒋知绮蹲下来左拨弄右扒拉,总算找到酸奶,没过期,还可以做简易水果捞。
“家里进老鼠了?”
兀然的一道声音像头顶落下的剑。
蒋知绮一仰头,就见冰箱门上多了只手。她被吓得跌坐在地,下一秒,厨房灯“啪嗒”骤亮,那道浓稠黑影真身显明。
“哥!”看清人,蒋知绮仍是惊魂未定,“你吓我一跳……”
“这么晚还不睡。”宋延霄眯眼,走来将她从地上扶起。
蒋知绮也不和他客气,握着他的手就故意往下拽力。但宋延霄力气大得离谱,非但没被拽下来,肩膀也没往下沉低一分。
她只好是起来了,却又不死心,往他怀里扑去。
不是第一次被偷袭抱住,宋延霄却还是难以招架。他想把女孩从身上剥离,但蒋知绮很快就松开手。
“我这是睡了一觉刚醒好不好?”
蒋知绮哼了一声,揉着肚子,“还是被饿醒的呢……”
宋延霄知道她半夜爬到厨房是做什么,他睇眼一旁的果蔬:“这些够吃?”
“我又不是猪,怎么不够吃?”她说话冲,鼻音很重,像是被吓到以后的起床气大发作。
养她这么大,宋延霄也清楚她胃口有多大。他不过是下意识关心。
但这个下意识,很快被当成理所当然。
“我想吃水果捞,你帮我处理一下。”
蒋知绮双臂抱胸,用肩头撞了下他。
宋延霄轻叹:“我就不该过来。”
他到底是答应了。蒋知绮唇角上扬,搬来一张板凳坐在旁边等,时而晃腿时而垫脚。
水果捞不难做,只需把水果处理切块,再倒上酸奶。宋延霄简单处理好便装盘插上勺子递给蒋知绮。
蒋知绮就坐在板凳上捧着水果捞,不打算挪窝,看他洗手的背影,“你怎么还没睡?”
“刚准备睡。”宋延霄关了水闸,拿一旁的厨房纸,极为仔细地一根手指一截骨节地擦拭。明显是刚洗过澡的,身上穿的就是家居服。
“我影响你休息了,对不起哦。”她并不诚心地随口道歉,却还双手合十,歪头晃脑地做出很虔诚的样子。
“少来这一套。”宋延霄面容平静,扔了揉成团的纸巾,双手抱臂地靠在桌台旁睇她,打算等她吃完,一并把碗洗了。
蒋知绮装大方地舀起一勺猕猴桃果肉,“这个给你吃,要不要?”
她只是客气一下,没曾想宋延霄却走了过来,颔首俯身地含住了勺子。
蒋知绮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容,忘记眨眼,呼吸也停滞了一瞬,直到宋延霄转身要去拿新的勺子,她才回过神制止:“用不着。”
生怕他置换新的似的,蒋知绮捞起一勺酸奶就直接送到嘴里,也含着。
好酸。
她是不爱单吃酸奶的,因为酸奶在嘴里慢慢于口涎中稀释,还会有些甘涩。
可是她吃着,这一口倒是没那么酸,还有甜。
是哥哥的唾液,中和了酸度?
蒋知绮含住不松口,舔舐着勺子的凹面,细细品尝。
见她这样,宋延霄只得把新的勺子放回去。一丝难言的怪异从他心中淌过,他没有深究,也是有些困乏了。
蒋知绮吃东西很慢,以至于大多数时候没吃完就饱了。但他是按照她的胃量加的料,所以到最后还能碗底见空。
碗勺拿来水槽里冲洗。水流淅淅沥沥地淌过刚干燥没多久的指缝,比体温稍低,冲淡了些许困倦,但他不会失眠,一般沾床就能睡。
洗完,放归原位。蒋知绮很贴心地递来一张厨房纸。宋延霄擦着,转身看向身后无所事事的女孩,她睁着圆碌碌的眼睛,却是半点睡意也没有。
要坏事了。
“哥,你可不可以陪陪我?”蒋知绮讪笑一声,苍蝇搓手,露出皓白的牙齿。
宋延霄丝毫不为这张笑脸打动,冷静到漠然:“不想睡出就去跑两圈,我是想睡。”
“松手。”他低眉,意指她揪衣摆的手。
蒋知绮短促地“哦”了一声,转身就堵上门。
“如果你忍心让我一个人在黑夜里煎熬,在万籁俱寂的世界里痛苦孤独,那你走吧。我无话可说。”
她靠在关闭的木门上,说着最大方的话,做着最小气的行为。
宋延霄轻哂,眼底泛起无奈。
“蟋蟀青蛙在唱夜曲,你不能否认它们刻苦。”
“壁虎在墙上看着你,你也不该忽视它。”
他慢条斯理地说着,还抬眼望向她头顶。
见他目光上抬,蒋知绮一悚,脚底下跟装了弹簧似的,嗖地弹撞过来,很自然地抱住他的手臂。
宋延霄垂眉看眼她,唇角动了动,只好强行拖着她,走过去将厨房门打开。
小时候还养过冷血动物,怎么大了就又怕又嫌弃了。
“你骗我?”
门一开,蒋知绮瞬间反应过来。
宋延霄没有回应,独自走向自己的房间。在刚开门要进去的时候,蒋知绮气急败坏,疯狂拍打他肩背:“吃了我的猕猴桃你还想走,你很坏欸!”
连续五六下拍打,没收住力,打得也疼,宋延霄不得已,只好将她的手腕箍住。
腕骨纤细如一柳枝,虎口轻攥便可圈住。宋延霄默然。
养这么大了,怎么还是这么瘦?
脉搏的跳动清晰可感,像一重一轻的鼓点。蒋知绮闭上嘴巴,难捱地想要压住这种鼓点,却觉得口腔里残存的酸奶似乎也开始发酵了。
好酸。
她下意识想要抽出手,嘴里也不闲着:“坏……”
短促的一个音节蹦出来,宋延霄非但没松开,还更用力地向上举高,以指腹摁住腕心。
他眯眼睇着她,警告中又透着无奈:“别再闹我。”
或许是动静真的闹太大了,斜对角的老人房忽然解锁推开了门。
听到这个声音,蒋知绮一悚,条件反射地扑向宋延霄怀里。
她扑得用力也迅速,像感知到天敌蹦回窟穴的兔子。宋延霄也顾不得把她推开,立马将她拉拽到房间里,拧着门把轻轻送了上去,连锁舌上扣的声音都微不可查。
外面的脚步声很轻,但屋里的俩人都能听见,尤其老太太那声轻骂:“连厨房灯都不关。”
蒋知绮轻咽唾液,抬眸看向眼前的男人。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宋延霄面容不阴不阳,仅渡了一轮微薄的暖光。四目相视,他慢慢放松她的手,按了按她的肩,用低沉的嗓音,精准地说出她想知道的答案:
“没发现。”
老太太确实没发现,在关上灯以后就回房歇息了。
蒋知绮松了松筋骨,不太想放开宋延霄。但他还是轻而易举地剥开了自己环抱的手臂。
她扁着唇瞪他,说话不客气:“这么嫌我,为什么不把我关在外面?”
宋延霄不置可否,闲闲地回以一句问话:“我要是这么做,那我是不是太不当人了?”
蒋知绮哼了一声,转身环顾四周。这里陈设简单,就放了一张床、一张桌椅和衣柜。也有些过去的杂物,散发着闷久了的腐味。
她走到床边,毫不顾忌地坐了下来,往下压了压,又用手去抚摸床面,仰头问:“你怎么睡这里?原来的房间不是在我隔壁?”
“下午就动身回家,睡哪里都一样,不如腾给久住的人。”
宋延霄站在原地,仅是侧身将房门通道让出来。他盯着她,态度分明:“还不走?”
蒋知绮抱起旁边的枕头:“你都拉我进来了,哪有不让我坐坐就推我出去的道理?”
“鸠占鹊巢。”宋延霄面无表情地下判词。
“维鹊有巢,维鸠居之,你说得对。”蒋知绮笑起来,很是刀枪不入没心没肺,直接抱着枕头歪身躺在床上。
宋延霄一顿,隐约觉得这句话放在这里有歧义。如果他没记错,是源自一首婚礼赞歌,指出嫁的女子来到夫家安置好的家中。
显然,蒋知绮没有好好学过《诗经》,是一个脑子里只装着游戏的小文盲;其次,他不是她的语文老师,这种问题他没必要纠正。
而且,这不是重点。
“蒋知绮,我需要休息。”
来硬的绝无可能,他只能退让一步,试图唤醒妹妹的良心:“如果你再不出去,我就只能睡沙发。”
“可是这里床还挺大的。”蒋知绮温吞地飘来一句话,“睡两个人又不是睡不下。”
宋延霄蹙眉:“别胡闹。”
蒋知绮嘟囔:“又不是没一起睡过。”
宋延霄眉头皱得更深:“你现在多大,我多大?”
“我十九,你二十九,不还和以前一样吗?差了有十岁呢。”她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快奔三了,算不明白了吗?”
明晃晃的挑衅。
宋延霄脸色很冷淡。
相处十来年,蒋知绮最懂得如何把控话术行为,不让自己踩线玩脱。
她立马卸去脸上的笑,双臂紧紧搂住枕头,变得很颓废:“我以前睡你这里,你还会给我讲故事哄我睡觉,陪我演睡美人……现在都不这样了。”
又叹口气,委屈巴巴:“哥,你是不是真的嫌弃我了?”
她这般放低姿态,无异于拿一只手指充当针头戳他肺里的气。
足够软,足够轻微,以至于他自己卸了一身的脾气,也不能怪她的戳弄。
“你已经长大了,不能用小时候的方式对待。”宋延霄耐心、再耐心地解释,慢哄:“你也不想我把你当成幼稚的小孩,不是吗?”
即使你仍然如此。在我看来依旧有着孩子脾气。
蒋知绮唇角微翘,勉强接受了这个理由,可还是不依不饶:“……哦,那你为什么一天都不跟我说话,也不回我消息?”
“问你和爸爸聊了什么,房间在哪里都不告诉我,还在饭桌上说那种大义凛然的话,折损别人的姻缘……”
“……”
宋延霄知道自己有一个怪胎妹妹,但没想到她还在纠结这些奇怪琐碎的小事。
也没喝酒,水果里、酸奶里更不可能产生让人臆想的毒素,是怎么能说出这么多胡话?
毫无疑问,这些胡言乱语所作所为是在惩罚他。惩罚他的“嫌弃”,惩罚他的不说话、不回消息。
他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也在权衡自己是否要另外拿一套被褥,去客厅睡。
这是唯一选项。毕竟他做不到把一个说话颠三倒四的小疯子赶到客厅。
诚然,她可以回到二楼卧室睡,不至于在客厅可怜巴巴地卧在沙发上,但只要第二天醒来,绝对会有更大的灾难等着他。
他的这个妹妹,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宋延霄轻叹,做出决定:“我去外面睡。”
这不是商量的话,而是知会,也相信蒋知绮的良心,已经随那碗酸奶水果下肚得一干二净。
只是过了半晌,他也没等来一个回应。
宋延霄微顿,上前两步,这才看清灯下那张姣好恬静的,已经闭上眼的面庞。
小疯子抱着他的枕头,躺在他的床上,睡着了。
宋延霄凝睇数秒,叹也似的轻哂一息:“怎么会有这么不讲理的人。”
他不得不过去为她披上被褥。
小时候蒋知绮也没少睡在他的床上。有了自己的审美,还强要求他买粉的,最好是印着美羊羊图案的被褥,好让她睡在他这里的时候能盖着。
后来她终于是肯让他买一些刻板印象里男孩子才用的物件,但不过是她审美变了,更喜欢那些蓝的灰的黑的。
她似乎根本不懂如何尊重他,把控正常社交的界限。
也从来不会考虑他的感受,即使他的感受从来都是她好他便也好。可以迁就,可以礼让。
是他没有教好她,放低了自己的底线。是他的行为,给了她可以越界胡闹的自由。
目光暂存在她熟睡的脸上,他伸去手,轻贴她额前的碎发,第一反应是想。
她的确像童话故事里的睡美人。
12、哥哥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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