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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0

    第22章 Chapter22 “流氓。”


    人声鼎沸, 可他们什么都听不见,能听见的,只有胸口处那一声声几乎冲破胸口震耳欲聋的跳动。


    两人僵持许久,盖头里忽而传来苏逢舟的轻笑声:“陆将军, 不是抢亲吗?”


    “为何还傻站在那?”


    陆归崖眸间轻颤, 喉间不自觉滚动, 随即垂眸轻笑, 脸上带着几分千年冰山融化之感,已然弯身将她搂在怀中抱了出来。


    霎时间,周围议论声如潮水般在街市彻底炸开。


    那其中有人惊讶, 有人叹息,有人好似突然明白些什么连连点头,不由得将前几日陆将军用陆家仪仗相送一事, 联系到一起。


    苏逢舟蒙着盖头, 被他抱在怀中, 隔着厚重的嫁衣, 却仍旧能清晰感知到他胸腔内有力而急促的心跳, 正一下, 又一下的跳动着。


    男人胸腔内的响声几乎震地她浑身发麻, 下意识将头朝旁边的方向偏去,红盖头内的面颊越发滚烫,本想挣一挣喘口气, 没曾想陆归崖搂紧她的手手却收得更紧了几分。


    随之而来的,是自耳畔处传来的低沉嗓音:“别动。”


    那声音很轻, 听起来好似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意味,细听之下还能感受到一丝紧绷下的温情。


    苏逢舟失笑,唇角在盖头内轻扬:“陆将军, 当街抢亲,倒是半点不心虚。”


    “心虚?”


    陆归崖闻言薄唇轻勾,那双含情眼此刻正垂眸看向怀中之人,只见他眉眼微敛,看似玩笑的语气,听起来却愈发显得认真。


    “这是我堂堂正正当着所有人的面抢来的,又不是偷来的。”


    “夫人。”


    “我又何谈心虚一说?”


    苏逢舟蒙着盖头,脸颊刚消下去那股子滚烫的热劲,又因为这一句称呼烧了起来。


    她想开口反驳,却发现喉间被惊得说不出半句话来,她抿了抿越发干的唇,能听见得只有耳畔那低沉带着轻喘地呼吸声。


    半晌她开口:“陆归崖,你可是身子不好?”


    他们现下距马不过三步之遥,可脚上的步子却生生顿住。


    他眉心鹜地蹙起,唇角轻勾,远远看上去好似在笑,可那双含情眼却微眯,显然是一副被人挑衅的模样。


    在感受到步伐停下,盖头内的苏逢舟缓缓抬头朝着他的方向看去。


    半晌过后,男人轻声开口,听着像被气笑了:“为夫是否身子不好,夫人今夜便会知晓。”


    盖头内那张小脸上的眉头轻蹙,带着几分不解,不过是下一秒,她倏地将头低下,语气带着几分不自然,直至在感受到还未走动时,磕磕巴巴开口。


    “谁让你抱我还没两步就喘地这般厉害,若是阿父抱我,便是从城东走到城西,也不会喘一下。”


    陆归崖眼神微眯,视线落在她身上,好似能透过那红盖头,看清她那张原本清透无暇的小脸上,此刻正红得滴血般。


    若是寻常,别说是抱着她从城东走到城西,就是做个两天两夜他都不会喘一下。


    可现下,他两日两夜长途跋涉,连眼都未曾合过,如此才勉强赶上这门亲事。


    她竟然还说他身子不好。


    陆归崖没有回话,只是薄唇轻勾,垂眸含笑,那抹极轻的笑意,落在怀里之人的耳畔时,只觉得心里某个角落痒痒的。


    脚上步子重新迈开,三步并两步,将她托起稳稳放在马背上,周遭百姓越围越多,甚是为了看清,纷纷抬脚张望着,有人忍不住低声议论。


    “这苏家女娘瞧起来,总觉得不像是自愿出嫁的样子。”


    身旁大娘是过来人,闻言白了他一眼:“若非是被逼的,谁家女娘愿意成亲当日被人拦路抢亲,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右侧几人闻言点头:“看陆将军这般护着,只怕是早就放在心尖上了。”


    陆归崖将周遭声音收入耳中,却并未理会,只是抬手扯住缰绳,轻轻一跃就上了马,坐稳后双手拉住缰绳,将她护在怀中。


    两人坐在马背上,以十分缓慢的速度朝着将军府的方向行着。


    苏逢舟抬眸看他,隔着红盖头,虽看不见他的神情,但能看见身后之人下颌紧绷的线条。


    “陆归崖。”


    她轻声唤着。


    “嗯。”


    “你这般慢地走,明日京中会传成何等模样,你想过没有?”


    他一手牵着缰绳,一手在她身侧虚扶,虽为未曾碰到,却十分有安全感:“想过。”


    “那你还——”


    他出声打断,似笑非笑:“我不眠不休、不吃不喝,跑了整整两日两夜才赶到。”


    “这好不容易抢了个夫人回府,总该让这京中众人皆瞧上一瞧。”


    苏逢舟没说话,垂眸间,透过盖头缝隙,瞧见他虚护在自己身侧的手腕,她清楚,陆归崖不是这般不计后果之人。


    此番作为不过是让她此后,在这京中不被人诟病。


    告诉所有人,她,是陆家的人。


    这无疑是变相将他的全部身家都交在自己手中,让她日后能在京中抬起头来。


    不然,若当真像陆归崖口中那般炫耀,就不会只有她一人蒙着面,却将自己置于人前,供人议论。


    想到这,她缓缓抬眸,看向眼前通红一片的盖头,做了一个十分大胆的决定。


    只见少女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抬手,将盖头一把掀开,那张脸映在众人眼中时,引起周围一片唏嘘。


    若说她从前未粉饰分毫,却仍旧能够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那么今日,她才将那张脸的美,发挥至极致。


    马上少女眉间一对柳叶弯眉,水雾似的双眸闪着光亮,鼻尖微翘,唇红齿白,因梳妆的原因,原本那清冷的模样,此刻却带着一股子莫名的娇媚,让人瞧过一眼,便再难相忘。


    只见少女鬓间青丝纷飞,手中红绸肆意飞舞,轻轻松手后,那抹鲜艳却带着腐败之感的红绸随风飘扬,落在那群原本身着喜服迎亲队的脚下。


    苏逢舟目视前方,脸上笑意绽开:“陆归崖,此番才是让众人都瞧上一瞧。”


    身后之人薄唇轻勾,鼻息轻哧一声,却在下一秒,轻拉缰绳,只听战马长嘶一声,朝着将军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苏逢舟见状挑眉:“骑得慢时,说要给旁人看的是你,现下骑得快,不让人看得,还是你。”


    “此番又是什么说辞?难不成要说怕我反悔逃了吗?”


    陆归崖抬眸看向不远处的将军府,胸腔微颤,低声笑着,那支虚掩在外的手,忽地抚上身前纤细温软的腰肢,将她拉进怀进怀中。


    少女的脊背贴在他的胸膛的那刻,男人喉结微滚,在她耳边轻启薄唇,痒得让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逃?”


    “夫人,现下便是如何也逃不出了。”


    她睫毛轻颤,滚烫的掌心落在腰肢时热气散开,浑身战栗,只觉得顺着腰肢传入身体一股股暖流,那一瞬,她轻咬朱唇不敢呼吸,小脸被憋的通红。


    “流氓。”


    陆归崖,将那两字收入耳边时,双眸微弯,面上未见任何不悦,反而觉骂得太对了。


    要是每日都能搂到夫人温软纤细的腰肢,别说多骂几句。


    若夫人说他是流氓,那他就是。


    虽说在旁人眼中,陆归崖仍旧是个冷心无情,无比威严的少年将军,可自从他决定抢亲的那一刻起,就是天大地大夫人最大,所有的脸面与议论声与之相比,自然也就变得不重要了。


    所以,这方面,他格外开窍。


    只要能搏夫人一笑,什么体面、名声、威风、权力都是浮云。


    马停在陆将军府门前时,天色已然彻底放晴,朱门高阔,红墙青瓦,府门前早已有人候着。


    就连陆老将军连同夫人,也并肩站在阶前,显然是等了许久。


    陆归崖翻身下马,刚欲抬手搀扶,苏逢舟翻身间动作利落稳稳落地。


    陆夫人见她此番动作先是一愣,随后眼眶微红,连连上前,语气里满是心疼与喜爱:“这一路累坏了吧?”


    苏逢舟没答,毕竟那句话,没名没姓,她也不知夫人究竟是在问谁。


    毕竟哪有自家儿子回来,不问儿子,反而问当街抢来的新妇累不累的。


    其实,早在来将军府的马上时,苏逢舟便想过,陆归崖闹出此等抢亲一事,事先未曾同家中长辈商议,也不知他们究竟会如何看待她。


    许是瞧不起、冷眼相待,亦或是像秦氏那般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想了数十种,但无论是哪种,她都没想过,会是当下这种。


    她下意识行礼,却被陆夫人伸手拦住,苏逢舟身子微微一愣,抬头间满是疑惑,还未等她开口,陆夫人便先一步开口。


    “不急,不急。”


    她笑着看向她,目光柔和得不像是在看一个初次见面的晚辈:“外面凉,先进了门再说。”


    陆归崖刚要上前走在苏逢舟身边,却被陆老将军一把挤开。


    他无视身侧幽怨的目光,自顾自地守在儿媳身边,眉眼中满是喜悦。


    相比较他们三人的和和气气,陆归崖和停在府门外的马,反而显得比较多余了。


    那模样好似他才是刚嫁进来,极难融入府中的新妇,想到这,男人轻笑着摇头,跟在他们三人身后。


    一路上,陆夫人不停地暖着苏逢舟那双冰凉的小手,陆将军笑眯眯跟在另一侧,府中下人皆低头行礼,无一人敢多看一眼,却又都心里有数不敢怠慢。


    “今日吓坏了吧?这混小子定是吓到你了,不过想来是因他从未同女娘相处过这才如此,你莫要怪他。”


    陆夫人温言软语地开口,眉眼中满是心疼,苏逢舟心下一暖,不过片刻,她便被惊地面上失色。


    “不过,被吓了也好。”


    “我和他阿父还想着若是归崖赶不回来,我们便去替他将你抢回府。”


    苏逢舟眨眼间深吸一口气,视线下意识落在陆归崖身上,刚想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就见他好整以暇地耸了耸肩。


    活脱脱一副,他也不知的模样。


    任由她再平淡如水,再从容,听到此番言论时,面上还是难掩惊讶。


    陆归崖抢婚也便罢了,此人办事毫无章法可言,京中之人就算震惊,不过也是惊讶几分,过几日想必便停歇了。


    可今日抢婚之人,若是陆老将军夫妇。


    她敢说,此次留言定会在京中经久不消,话本子、说书人,许是连那朝堂中专门撰写史书之人,也会将他们这一笔写下去。


    或许等她死后百年,此事依旧会被世世代代传下去。


    “阿母,你就别吓她了,我这新妇啊。”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苏逢舟身上,薄唇轻勾:“胆子小。”


    还没等他反应,陆老将军抬腿就给了他一脚:“胆小你还骑那么快!这般好的新妇让你抢回来,要是还没到府上就要被吓死了,你就给老子滚出府去跪着!”


    陆夫人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朝着陆归崖使了使眼色。


    “你们二人今日想来定是累了,快回屋歇着去,敬茶一事,明日再敬也不迟。”


    休息一事尚小,可敬茶一事却是大事,她就是再不知礼数,也知晓此番定是不成的。


    可她站起刚要行礼,就被陆归崖抬手扶住胳膊,将还未行到底的礼,生生拦住。


    四目相对间,男人轻笑着开口。


    “我将夫人抢进门,可不是为了这些。”


    苏逢舟眉心轻皱,目光落在端坐在身前的二老,只见他们脸上含笑,正朝着她微微点头,并未因陆归崖的话,有半分不悦。


    “阿父阿母不是那般注重礼仪之人,你且放下心来,当亲生父母对待便好。”


    陆夫人脸上笑容绽开,连连点头:“是是是,归崖说得对,有何事,我们明日再说。”


    苏逢舟默了半晌,屈膝缓缓跪了下去,朝着二老恭恭敬敬行了入门礼:“儿媳,见过父亲、母亲,承蒙双亲厚爱,逢舟感激不尽。”


    陆归崖原本不是那般注重礼节之人,见状,他也跟在她身侧跪下身去行礼。


    一礼后,二老眉开眼笑,他也终于拉着苏逢舟的手,朝着自己院中走去。


    直至进了内院,他的脚步才慢了下来,屋门合上时,周遭一切喧嚣声也被彻底隔绝在外。


    陆归崖回身将苏逢舟扣在门上,抬眸视线相对时,那双含情眼微眯,带着几分危险。


    苏逢舟抬眸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毫不避讳。


    半晌过后,男人视线落在那朱唇上时,眉心兀地蹙了一瞬,他轻轻吸了口气,胸腔随着气流进入微微起伏。


    “现下。”


    “夫人打算如何补偿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Chapter23 “叫一声听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 屋内静得厉害,空气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双手生生攥住。


    陆归崖单手撑在苏逢舟身侧的门板上,既没有靠的太近,但也没打算退开。


    就只是站在那垂眸看她, 那目光沉静, 让人无端生出一种避无可避的错觉。


    若说些什么还好, 可他偏偏什么都没说。


    那样沉默、停顿的感觉, 远比任何一种试探来得还要危险,好似稍微不注意,便如沼泽一般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苏逢舟喉间一紧, 本欲说口的话,在抬眸对上他视线的瞬间,忽然噤声顿住。


    下一息, 陆归崖微微俯身。


    那动作极慢, 慢得几乎能让彼此数清对方双眸之上究竟几根睫毛。


    即便如此, 男人却并未打算停住, 靠过来时就连吸入鼻腔的气息, 都隐隐带着几分温热, 苏逢舟的呼吸不受控制地乱了几拍, 指尖下意识蜷起,贴在身侧。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只是本能地意识到, 这一刻若再往前,他们便在没有退路, 可就在二人鼻尖将要相触时。


    陆归崖忽然停住了。


    苏逢舟眉间一闪,抬眸撞进那双幽深的眸子时,她感受得到, 这不是犹豫,而是被生生刹住了。


    只见陆归崖鼻息间极轻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自嘲,可男人的视线,在她微红的脸颊上停了一瞬,视线相对间,那双幽深的眸子变得越发炙热。


    “……”


    他喉间不自觉滚动,眉心紧拧,随后慢慢退开。


    逼仄的气息退开,却仍在空气中,留下那股子独属于他身上卷着夜风与血腥味的凉意。


    苏逢舟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直到这一刻,她才清楚地意识到,方才那一瞬,她是真的以为,陆归崖不会停。


    意识到这个念头时,她眉心微蹙,心口一紧,似是有什么压在那里喘不上般,半晌过后,那股子感觉悄然消失,变得越发冷静。


    苏逢舟清楚,他们目前的相处,算不上是一条战线上的人,算不上是夫妇,更算不上是挚友,说到底,仅仅只是相识而已。


    她不是那种不设防之人。


    可现下就连她自己也说不出,为何偏偏会相信他,相信一个只见过几次的人,相信到,甚至愿意在结亲当天跟他走。


    苏逢舟忽然意识到,这也许就是阿父阿母常说的相中。


    可她不信。


    也不愿信。


    她不相信自己竟然会相中陆归崖,不相信这份感情来得这般不合时宜,更不相信自己会在这个时候对人有所依赖。


    可即便如此,苏逢舟仍旧清楚自己要做的是什么。


    是那九死一生的事,是若想求得一线生机,要在刀尖上舔血的日子。


    而不是,在当下和一个人相约,携手共度一生温情。


    更何况,就算陆归崖了今日抢亲,她也不觉得这是喜欢,许是有旁的原因也说不准。


    慢慢的,她将自己涌上来的这些不合时宜的想法通通压了下去。


    对苏逢舟来说,这些不过是儿女情长的小事,皆不重要,就如同她当初设计那般,接近他不过是也是因想查清阿父阿母一事。


    可这一切,都指向她必须要寻法子接近朝中重臣。


    至于陆归崖,申惟皇权下最锋利的一把刀,是能助她查清真相再好不过的人选。


    良久,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再度抬眸时,神情已恢复往日的从容:“陆将军。”


    苏逢舟缓缓开口,声音稳地过分:“你方才——”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觉得不妥。


    可话一出口,便无法收回。


    既无法收回,她索性并未打算解释,而是将脊背挺得越发笔直,神色淡然,那模样好似满不在乎,只是随口一问。


    陆归崖此时已然在桌前坐下,抬手放下茶盏,将视线再度落在她身上:“方才如何?”


    那语气极轻,轻得好似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般,细细听去时,却又发现那话音极重,好似早已越过两人之间的那条界限。


    苏逢舟刚想开口时,抬眸便对上男人那双深邃的眸中。


    那副模样,显然比方才还要更深几分。


    她怔了半晌,忽然意识到身前之人不是在回避,而是选择将主动权递回给她,看她如何做选。


    思索间,她唇角微扬:“没什么。”


    “不过是想问问,将军方才同我要的补偿,究竟是何用意。”


    她眉尾轻挑,语气无辜:“抢亲一事,本身就是你要抢,于我而言,何谈补偿?”


    陆归崖缓缓坐下,此刻正偏头看向她,含情眼中,闪着点点碎光,直至听她说完,忽的低低笑了一声。


    苏逢舟见他这副模样,眸色一动,缓步上前,单手撑在他身侧的桌案上,俯身靠近时,脸上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活像只兔子假扮的狐狸。


    “看将军样子,倒像是有些失望?”她顿了顿,语气不急不缓,“还是说,你想要的不是这个回答?”


    “而是刚才——为何没吻下来?”


    空气骤然一紧,陆归崖薄唇勾起时,抬手间,将她一把拽进怀中桎梏住,力道不重,却不容人挣脱。


    “夫人究竟是来问我问题的。”


    他那双眸中闪着危险的光,视线掠过怀中人的朱唇,低声道:“还是,还兴师问罪……”


    “怪我方才没吻上去的。”


    “不若我这般问,苏逢舟,你想我吻上去吗?”


    苏逢舟尚未挣脱开,惊慌失措间,陆归崖的目光无意识瞥到她那件大红喜服下,露出的那一抹苍白的孝色。


    那一刻,他整个人僵住,缓缓松开桎梏住她的双手。


    苏逢连忙从他腿上迅速起身,侧身从他身旁走开,擦肩而过时,她能清楚地感觉到他没有动。


    却在她走出半步后,低声唤她。


    “苏逢舟。”


    她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下一次。”他声音低哑,“我未必停得住。”


    她静了一瞬,唇角却微微勾起。


    “你会。”


    语气笃定。


    别说她自己被这语气惊了几分,就连陆归崖背对着她的身子都微微一怔。


    *


    夜色渐沉,陆将军府内灯火通明。


    陆勇正坐在案前,压低声音:“我早说了,归崖为了她,无论多远都赶得回来,你偏偏还将人将下一个街角的路给封了。”


    白慈闻言冷笑一声,仿佛提到此处就气不打一出来:“若我不封路,万一他来不及赶回来呢?”


    “万一他晚一步,我儿媳跟着别人拜堂了你当如何??”


    陆勇一噎:“你这话说得……”


    “我说错了?”


    白慈瞥了他一眼:“你们父子俩一个比一个能忍,七年前他跟着你从沙场上回来就心不在焉的,夜时就连做梦时,喊得都是那苏将军家嫡女的名字,你当我没看见没听见吗??”


    “一晃多年,他念在心里,佯装没事。”


    “如今,儿媳都被人抬出府去了,你还想指望他稳住?”


    陆勇沉默半晌,良久才叹了口气:“那你也不能直接封路啊,万一有人说我陆家仗势欺人你又当如何?”


    这话虽然听着像是怪罪,可实际上却带着几分商量的语气,今日要不是他拦着,白慈直接就要召集府上所有家仆,上人家那迎亲礼上抢人去了。


    “当如何?我抢自家儿媳,又不是抢得旁人家的。”


    “我若不封。”


    白慈冷声道,“你信不信,他真能在拜堂的时候提刀闯进去。”


    “待到那时闹出人命,才是当真没法收场。”


    陆勇点头,思索一会,忽然苦笑:“那也是他的命。”


    白慈闻言紧皱眉头,一把夺过他手中一口接着一口的茶,将他们全都破在门外。


    “命?我看现在喝不着茶也是你的命!”


    “没点眼力见,喝茶都赶不上热乎的。”


    “天天听你说人各有命,人各有命,我耳朵都起茧子了!早就跟你说,让你去跟人家苏将军一家好好商议一下定亲一事,还不是你怂!不去跟人家商议此事!”


    “你不趁早,现下苏将军一家全牺牲了,你指着我们那闷葫芦的儿子,如何为自己筹谋?”


    “摊上你这么个阿父,帮不上忙也便罢了,反倒说这是我儿子的命,瞅着你就烦,滚外面睡去!”


    “看看这是不是你的命!”


    陆勇看着被关严的门,抬起欲敲门的手顿住,转身朝着书房走了去。


    当初他身为骁勇善战的大将军,和白氏山庄主之女白慈的婚事,也是整个京城中人人羡煞的佳话。


    白家远在永州涧,是那山庄中最小的女儿,原本衣食无忧,心性单纯,温文可人,


    却心甘情愿跟着他,不远万里嫁到京中。


    入京多年,白慈虽有着将军夫人的好名声,却因夫婿常年不在家中,被那些守在天子身前的文官家眷笑话,受了诸多委屈。


    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变得越发锋利、坚韧、懂得事事为这个家中筹谋,酿成今日这般泼辣豪爽的性子。


    即便如此,每每陆勇受伤时,她却日夜不停地守着他,坐在榻前哭成泪人,只盼他能好起来,快些好起来。


    后来,陆勇觉得这样的日子,也别有一番风味,便开始渐渐享受起来。


    另一处院落中,陆归崖正抱着被褥,铺在床榻右侧的罗汉榻上。


    刚铺好回身,就见苏逢舟在褪去喜服后那一抹刺眼的孝服。


    视线落在腿上时,只见她绑了两排寒光凛冽的冷刀上。


    冷刀一样一样被拿下时,细数下来足足有十件。


    “……”


    良久,陆归崖抿了抿唇。


    “苏逢舟,你此番究竟是要嫁人。”


    他顿了顿:“还是要将你亲夫,大卸八块扔出府去。”


    “若非我身手好,只怕睡觉都不敢闭眼,生怕这一闭,就睁不开了。”


    苏逢舟坐在床榻上,抿了抿嘴后瞥了他一眼:“原是想着,那舟家儿郎,若软硬不吃,见我孝服,还敢起歹念,就动手教训他一番。”


    “谁曾想竟会被你截了去。”


    陆归崖好整以暇躺在罗汉榻上,鼻息间轻哧一声:“如此说来,夫人这是并未打算对我下手。”


    她收起刀的手微微一顿,忽得像是想到什么,悠悠开口。


    “又不是没在一起睡过。”


    陆归崖闻言眉尾轻挑,虽说这话说得极清白,可他的还是忍不住想起那夜。


    尽管他坐在凳上,两人中间隔着距离,可在这些天来却仍旧在脑海中,重复过无数次的夜晚。


    陆归崖没打算在这个时候开玩笑,脸上映出几分认真。


    “秦氏一事,你作何打算。”


    苏逢舟细细思考一番,缓缓开口:“我怀疑,她背后有同伙,但暂不知晓是何人。”


    “若想细细查起,可从她在云冠寺中,究竟接触过何人开始查。”


    见她这幅模样,陆归崖突然勾唇一笑,显然一副好似在听,实则却压根没听见去的模样。


    “我同你说话,你究竟是否在听。”


    他缓缓睁开双眼,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带着几分玩味。


    “既想寻为夫帮忙。”


    “不如夫人叫一声听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Chapter24 “那就让他


    成亲当夜, 屋内没有红烛,没有喜服,也没有三书六礼,更无父母之命。


    有的, 只是一个当街抢亲, 一个转身便跟着走了的两人。


    屋内安静得过分, 只点了几个简单的烛台, 窗外月色透进来,淡淡铺在地面上,映出两道交错却并未贴近的身影。


    苏逢舟站在窗前, 闻言只是静静看向他。


    她没有立刻开口。


    陆归崖却先收起那副玩笑模样,眉眼间的轻佻尽数褪去,看向她的目光认真而又深邃, 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看进眼底。


    静了许久。


    久到苏逢舟以为, 他不会再说什么。


    终究, 他垂下眼, 低低开口:“今日, 委屈你了。”


    这话说得极轻, 却像落在她心口。


    苏逢舟睫毛轻颤, 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他话中究竟指的是哪一件。


    究竟是她被强行逼亲,被当街抢亲, 还是,将她再一次推到所有人面前, 让她退无可退。


    苏逢舟语气平稳,甚至带着几分淡然,她她缓缓问出口:“将军指的是哪一件。”


    话虽问到此处, 可陆归崖的回答,却是她从未想过的那一种。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原不该让你这般成亲。”


    苏逢舟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带着几分苦意,又像是无奈:“若不是这般,我今夜恐早已不在这了。”


    那语气平静地过分,仿佛她方才所言,只是寻常的一句陈述。


    陆归崖眉心微蹙。


    身为朝中重臣、皇帝亲信。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个世道里,长辈之命大过天,摆在眼前这局就算说破天去,也绝无第二个解法。


    除非名声、名节尽数抛下,背上不忠不义不孝的骂名,方能强行破局。


    可苏逢舟只是一介无亲无故的女娘,若是没了那些,又如何能在这京中立足。就算勉强生存,只怕京中流言四起,她也再难抬起头来。


    陆归崖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


    若她是男子,哪怕只需一步,也不至于走到如今这般进退维谷的地步。


    可她偏偏是个女娘。


    想到这时,陆归崖终喉间微动,什么都没说。


    *


    苏府内院,直至深夜。


    苏远安才连同两个女儿匆匆赶回府中。


    这一路上,他听到的那些风言风语不断,传得有鼻子有眼,可身处城外,那些事究竟是真是假,谁也说不准。


    直到马车在苏府门前稳稳停下。


    跟随他多年的管家连忙迎上前来,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后,他才知晓,那些风言风语竟是真的。


    苏远安的身子猛地一顿。


    “你说什么?”


    “表、表小姐原本是要同舟家结亲的……”


    管家声音发颤,言语间,时不时偷瞄他几眼:“路上却被那陆将军当街抢走……现、现下已然是住进陆将军府上了。”


    话音落下瞬间,四周一片死寂。


    苏远安面色骤变。


    直至听到表小姐在出嫁前,京兆府府尹曾多次相见,却被秦氏一一拦回去时,他便再也站不住了,甚至没再多问一句,转身便朝正厅方向走去。


    原以为秦氏将他支走,是为了妥善解决当初礼金一事,还他,还苏府一个体面。


    可如今看来,别说体面没了,连命都快搭进去了。


    若是相商之后,苏逢舟实在不愿嫁舟家,大不了赔偿礼金,五倍,十倍原样奉还,届时也好光明正大地另寻人家。


    可秦氏没有。


    她偏要逼着她嫁。


    舟家不过是个无名无势的小门小户,温府尹多次来府中相看,分明是想问她的意思,可秦氏却半步不退。


    如今好了。


    被那位冷心冷情,人人避之不及的阎王抢走,那陆归崖必定死咬此事不放,届时别提脸面了,只怕这苏府都在无好日子可过。


    苏远安心中翻涌不休。


    实在不行,那新科探花温府尹也行啊。


    虽说同样不好惹,可终究比陆归崖强太多,总不至于项上人头难保。


    可现在……


    完了。


    全都完了。


    而另一边,苏晴站在原地,小脸吓得煞白,唇边不自觉地轻轻颤着。


    只要想起那些关于陆归崖的传闻,心里便泛起阵阵凉意。


    那样狠辣冷绝之人,绝不是良配。


    可偏偏大侄女的亲事,还就落在那样的人手里,被他抢了去。


    她倒是没想过此事会跟苏府有什么联系,就是担心苏逢舟,怕她日后的日子不好过。


    苏雪站在她身侧,下意识攥紧袖口,指尖微凉发白。


    她不懂官场上的权衡与算计,却懂女娘。


    若非是被逼,亦或是真心不愿,又怎会冒着被天下人诟病的风险,任由自己在成亲之日被抢走?


    她清楚,这里面必定有母亲的手笔,更清楚,此事一出,苏府,怕是再也不会有那安宁日子了。


    苏雪缓缓抬头,看向夜空,繁星与圆月一并被云层遮住,只余下沉沉黑夜。


    正如眼下这盘棋局,风云诡谲,让人不自禁脊背发凉。


    这京城,只怕真要翻天了。


    苏远安年过半百,此刻坐在厅中,胸腔起伏剧烈,连吸气都显得吃力。


    “秦氏呢?”


    下人们跪成一片,将头埋得极低。


    往常这种事,皆由秦氏出面处理,他只需在最后关头出面和稀泥充当和事佬,便会因此得到百姓追捧,得到数不尽的名声与脸面。


    想想过去那百姓人人称赞的日子,只怕是不会再有了时,苏远安深深叹了口气。


    全都毁了。


    “夫人说此番做错事,知晓老爷心中不快,现已去那祠堂跪着了。”


    语毕,苏远安虽坐在屋中,却仍旧抬眸看向祠堂的方向,似是在沉思些什么。


    下人们虽不敢明说什么,可也知晓,老爷不是常发脾气之人。


    如今老爷发怒,夫人跪祠堂,就是再不明事理之人,也看得出来,苏府,这是要出事了。


    祠堂内。


    秦氏在那蒲团上坐着,神色平静,仿佛白日里,那一场惊天的变故,与她毫无干系。


    起初听闻苏逢舟被抢亲时,她在苏府厅中连连踱步。


    可此刻,她已然彻底冷静下来了。


    事已发生,便再无重来的机会,只能寻法子补救,而不是怨天载道。


    林重现下正站在她面前,将声音压得极低:“这一步落空,上面很不满。”


    秦氏闻言轻轻笑了一声:“落空?”


    “不。”


    她抬眸,眼神冷静得骇人,恨不得当场掐那坏事之人一般。


    “只不过是换了一条路而已。”


    秦氏只是坐在那里,将身侧那杯早已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她原本没在此棋局之中。


    起初愿意接回她进府上,不过是因林重所言,皇帝赏赐将门遗孤数不尽的万贯家财,她打了赏赐的主意,这才同意下来。


    只是没曾想,她想要做成之事同林重想做成之事,有异曲同工之处。


    想着既能帮上他,便加了进来,这才有了两人合谋要将苏逢舟嫁出去的计划。


    虽说两人现下看似目标一致,实际所求,却截然不同。


    秦氏着急要将苏逢舟嫁出去,不单单是为了得到背后的赏赐。


    更是因为林重接到上头的命令,只要完成这个任务,上面就会愿意放他离开朝堂,远离京中,待到那时,他们便终于可以寻一处僻静之所,过好他们的日子。


    这是秦氏祈盼多年,一直都在憧憬的。


    可林重不同。


    身为林家庶出二郎,自幼便不受家中父亲重视,能一举中榜,在朝中站住脚,成为无论是在林府之内还是在京中众人身前都能抬起头之人。


    他要做得,便是不停往上爬。


    无论站位在哪一边,他都要得到想要的权利与极为,哪怕是现在皇帝的对立面,也绝不会停下他脚上的步子。


    原本皇帝赏赐将门遗孤的圣旨还未落下前,他便接到命令,欲寻法子暗中杀了她。


    可皇帝圣旨下来后,苏逢舟却成了人未进京,便名声大噪之人,为防止打草惊蛇,他们不能动,也动不得。


    原以为落在京中,能找个机会除掉她,没曾想,不过半月,苏逢舟这个名字甚是比原来还要响。


    细细思索一番,这才决定将她嫁出去。


    可谁料,计划又一次落空,甚至比原先还要更加棘手。


    一个聪明如雪,处处为自己筹谋的将门遗孤。


    一个护国大将军之子,皇权下最趁手的一把刀。


    这两人联合在一起,别说对付,几乎是无孔能入,两人眼波流转间,心生一计。


    既然苏逢舟现在名声大噪动不得,便只能想法子对陆归崖下手。


    林重在屋内踱步,忽的,眸光一闪:“你方才那话是何意?”


    秦氏语气缓慢:“陆归崖把人抢走,看似是坏事,可也正好,将她推倒风口浪尖的位置。”


    林重一顿:“你的意思是。”


    屋内烛火轻晃,映在他们两人的脸上。


    秦氏顿了许久,她本不想掺合进朝中这纷扰之事。


    可她也清楚,林重此番走得是那独木桥,稍不留神,便会失足落水,是生亦或是死,不过是一息之间。


    等了多年,好不容易等到今日,她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林重深陷险境,就算不是为了她自己。


    为了他,为了他们的两个女儿,她也定会好好筹谋一番,想尽一切办法,将他护住。


    因为他们早就是那一条绳上的蚂蚱。


    生则同生,死亦同死。


    她缓缓抬起指尖,在地上轻点:“那就让他们站得越高,摔得越惨。”


    两人对视间,眼波流转,那是独属于他们的默契。


    半晌,林重快步起身,掀起窗户轻轻瞄了一眼外面,见四下无人,动作十分利落翻身而出。


    霎时间,整个祠堂内仅剩秦氏一人。


    烛火映在脸上,指尖依旧捻着佛珠一颗接着一颗,半晌她轻撩眼皮,看向苏家祠堂时,眼中翻涌着的是冷意与算计。


    下一瞬,佛珠轻撞,指尖划过下一颗珠子时,佛珠瞬间断裂开来,无数佛珠散落在这祠堂内,连成线般散出阵阵响声。


    可秦氏仍旧跪在那里,面色未见任何慌乱。


    直至所有珠子皆落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时,她才缓缓起身,朝着祠堂外的方向走去。


    守在门外的嬷嬷见她出来后,连连上前。


    秦氏睨了她一眼,语气不急不缓,似是早已决定好一般:“将这京中,各个世家贵族尚未娶妻郎君的名字,全部理好。”


    “明日一早,我便要于案前见到。”


    嬷嬷躬在她身前:“敢问夫人,此番是给何人议亲。”


    秦氏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径直朝着正厅的方向走着。


    现在她与林重前路迷茫,是生是死还未从可知,断不会让两个女儿跟着他们漂泊无依。


    既然没有赢的把握,那么能做得,便是为她们铺好退路,通通寻一处好人家嫁出去。


    届时,无论苏府,无论她与林重发生何事,皆与她们没有干系。


    夜风吹得树叶哗哗作响,高悬的圆月映着皎洁的光影。


    一人从祠堂树后缓缓走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Chapter25【加更】 “陆将军,


    翌日, 天光尚浅,晨雾未散,院中静得只剩下偶尔掠过檐角的风声。


    陆归崖醒得极早,几乎是在意识回笼的一瞬, 他便从罗汉榻上起身, 朝着床榻的方向看去。


    苏逢舟睡得并不算安稳, 那双弯眉轻轻蹙着, 似是连睡梦中都不曾真的放松一般。


    少女发丝散落在枕侧,衬得脸色愈发白净,昨日妆容早?洗净, 虽少了几分刻意修饰的美艳,却平白多了几分素净清冷。


    陆归崖见了这一幕呼吸微微一滞,忽然意识到, 这一切都是真的。


    眼前这个不是军营里那个替他包扎伤口, 低头不语的女娘, 不是背负满城目光的苏将军嫡女。


    也不是那个初入京城, 便被推上风口浪尖的苏家表小姐。


    而是睡在他眼前之人,


    他的夫人。


    这个念头浮现时, 他胸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带着点不合时宜的恍惚。


    眼下,他不过是刚站起身,他自认此番动作并无什么声响, 可衣料发出的声响几乎微不可察,几乎在那同一瞬, 床榻上的人骤然睁眼。


    下一秒,寒光乍现。


    苏逢舟眉心一拧,手?探入枕下, 匕首出鞘,冷刃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利落而凌厉的声响。


    陆归崖:“……”


    苏逢舟:“……”


    空气骤然凝住。


    她起身的动作快得像是多年形成的本能,眼底尚未完全清醒,却?然是防备姿态。


    陆归崖站在原地,眉头微蹙,却并未动怒,缓步上前,脚步放得极轻。


    她仍旧握着刀,指节泛白,显然是被惊醒后的下意识反应。


    陆归崖伸手,欲将她手中的匕首取下,苏逢舟的睫毛轻轻颤着,额上?渗出细汗。


    直到那只握着刀的手,在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滚烫而真实的那一瞬间,才猛然回过神时少女指尖一松。


    匕首脱手而出,却被他稳稳接住。


    陆归崖垂眸不语只是静静看着手中匕首,没有收走,而是将其重新放回床榻上,那动作不急不缓,好似带着几分安慰。


    他清楚夫人这个身份苏逢舟尚未完全适应。


    也清楚,自苏将军去世后,她究竟是怎样活过来的,更清楚她当下举步维艰的地境。


    半晌过后,男人轻轻叹了口气:“匕首收好。”


    苏逢舟的身子微微一怔,脸上浮现几分不解。


    原以为陆归崖将匕首收走后,会告知她此地有多么安全,让她不必时刻戒备。


    可他没有,只是把匕首还给她,甚至一句话都没说。


    见他转身要我,苏逢舟也开口问出心中疑问。那语气里带着几分古怪。


    “我还以为,你会收走。”


    陆归崖脚步一顿。


    回眸时,恰好看见她坐在床榻上,衣衫微乱,那双蒙着水雾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那目光十分干净,却也格外警惕。


    陆归崖心口忽然一紧,而后抬手,在她头上轻轻揉了两下。


    “苏逢舟,”


    他声音放得很低:“在我这,你永远都有选择的权利。”


    她听着陆归崖口中的话,身子微微一愣。


    “我没走过你的来时路,不知你是如何生活到今日的,自然也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


    “就算想,我也只会用实际行动,让你慢慢放下戒备,让你相信我。”


    忽的,他似是想到什么一般,眸中的光彩黯了黯,却仍笑了两声:“不过,你能谨慎自保,是好事,总不至于让人欺负了去。”


    苏逢舟看向他的神色晦暗不明,喉间轻轻动了动:“你就不怕我失手伤了你?”


    陆归崖看着她那副模样,低低笑了一声:“不怕。”


    他语气平静得近乎坦然:“就算真有那时候,也是我活该。”


    “活该没能让你选择相信我。”


    许是那双眸子太过深邃炙热,睫毛轻颤间,苏逢舟先一步将视线移开。


    可余光中仍能瞧见男人停留在她身上,那抹深邃又炙热的视线。


    少女的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在她看来视线躲得开不假,可落在身上的重量,却好似如何也躲不开,让她觉得那颗尘封?久的心,莫名悸动。


    陆归崖回眸看了一眼天色,缓步走到木施前,将那大红朝服穿在身上。


    他极少穿着这般艳丽的衣裳。


    苏逢舟侧目看去,一时失了神。


    若说他平日一身暗色,眉眼冷厉,似随时会拔刀见血的煞神。


    那此刻身着大红朝服的他,却又带着几分意气风发的张扬。


    张扬得近乎危险。


    陆归崖捕捉到她的目光,轻笑一声。


    “夫人这是,被为夫的模样惊住了?”


    他俯身靠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既如此,为何昨夜,不凑近些仔细瞧瞧?”


    她没有回应,只是缓缓起身,站在他身前伺候着衣,言语中未见分毫慌乱,就连系扣子的动作都稳而细致。


    “今日上朝。”


    她语气很淡,却一针见血:“只怕不会太顺。”


    陆归崖也想过这个问题,不过他没放在心上,毕竟就算再差,也不过是被皇帝骂上几句。


    无伤大雅。


    不过,这会垂眸看着她那副模样时,却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


    只见他忽然俯下身,离她近了几分:“夫人,这是在担心我?”


    苏逢舟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男人低笑一声,忽然靠得更近。


    “放心。”


    “为夫应付得来。”


    *


    金銮殿上,晨钟未歇,百官分列,殿中一片肃静。


    陆归崖立在武将之首,朝服笔挺,神情冷峻,仿佛昨日那场满城哗然的抢亲,从未发生过。


    而这份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一道声音自身后从人群中响起:“臣有本要奏。”


    陆归崖眼睫微垂,就连眼风都未曾偏移一下,像是早?料到一般。


    皇帝端坐在龙椅之上,目光扫过殿中,最终落在那出列之人身上。


    只见那文臣手持奏本,语气铿锵有力:“臣参陆将军。”


    “罔顾王法,不顾命令,将嫌犯丢下,来京中抢亲,致使城中百姓哗然,此乃纲纪不存。”


    话音落下时,殿中一静,紧接着,又有人出列。


    “臣附议!”


    “私情凌驾军令之上,此例一开,齐国军纪何在?天家威严何在!实乃纲理难存!”


    字字句句,将人逼至角落!让人不得翻身。


    陆归崖冷笑一声,终于抬眼,那目光极冷,像是刚从战场上那尸山血海里爬回来的血人,只是扫了一眼,便让他们噤了声。


    “此刻,嫌犯现下是否早?押解入京。”


    “军火又是否尽数充公。”


    满堂无言。


    这二者,无论言哪一个,陆归崖都办得妥妥帖帖,就算是撇下公务,如此也算得上是将功补过。


    他声音不高,却压得满殿一静:“若诸位觉得,自家夫人被人逼嫁,还能在押送途中悠哉行事。”


    他轻嗤一声:“那倒真是本将军见识浅薄。”


    那几位文臣见不得这般诋毁,纷纷怒儿反驳:“那苏将军嫡女,分明是舟家未过门的新妇!”


    “缘何突然成了你家新妇。”


    “你休要诓骗于我…”


    闻言,陆归崖脸上浮现几分讥讽:“许相既非说在下夫人是那舟家新妇。”


    “不若派人前去一探究竟,看看舟家府内,到底是否有那苏将军嫡女。”


    许相吃瘪闭嘴。


    周相却像是找着话茬一般开口:“那舟家自然是瞧不见的,整个京中现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是你将那舟家新妇抢走的。”


    只见他轻哧一声:“男未婚,女未嫁,敢问,本将军为何不能抢?”


    那几位文官脸色一变,被此话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抛出去大齐律法不谈,这言论虽说听起来颇像土匪,却又言之凿凿,十分有理,让人寻不到章法。


    皇帝端坐在龙椅之上,一直尚未开口,此刻却缓缓抬了抬手。


    “陆归崖。”


    这一声唤,殿中所有声音尽数散去,就连那些文官,皆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等待发话。


    可就算如此,那一双双眼睛,却时不时抬头瞄两眼,似是在看皇帝的脸色,


    皇帝与陆将军之间的关系,别说朝堂之上,就连整个齐国的百姓,更甚是敌国都知晓。


    他们二人之间,那是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人,但若是将挚友同皇位相比,那便无人知晓皇帝又会如何选择。


    若非要论选择一事,别说是挚友,就连手足皆可杀得头破血流,也正因如此,满朝文武大臣,都不觉得皇帝会因为此事将陆归崖保下。


    故而纷纷抬头偷瞄,等着看他笑话。


    “你可知晓军中重记,有命在身,却擅离职守,此罪足矣将你卸职。”


    陆归崖站得笔直,没有半分退让:“臣知。”


    皇帝尚未发落,可言语中却带了几分不悦:“既知晓,为何还犯?”


    众臣皆以为,陆归崖会有所收敛,亦或是是低头,可他都没有。


    若说不知,皇帝许是会罚他禁足,亦或是罚他俸禄可他偏偏说知晓。这便是明知故犯,是大忌,别说停职,掉脑袋都尚有可能。


    可下一瞬,陆归崖缓缓抬头,语气十分坚定。


    落在旁人耳中,总让人觉得,此话平白无故多了几分挑衅的意味。


    “启禀皇上,如今军火皆?充公,就连那伙贼人皆被我断了双腿双脚,走不得分毫。”


    “既如此,臣为何非要亲临。”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任谁听了不该说一句大不韪。


    皇帝面色彻底沉下,那声厉喝震得殿柱回响:“放肆!”


    “陆将军因行事失举,违反军中重纪,即日起”


    “停职留府,无召不得觐见。”


    陆归崖眉心一皱,猛地抬头,本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太晚了。


    “退朝——”


    内侍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余音未散,百官?依次退下。


    陆归崖随着人流出了殿门,脚步不疾不徐,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就连神色看不出半点波澜。


    仿佛方才那一场几乎要将他压死的参奏,与他毫无干系一般。


    就算是这副模样,落在众人眼中,仍旧觉得像没了主心骨的丧家之犬。


    就算如此,任谁看了那身气度,心里不禁也泛起几分怵意。


    行至宫道拐角时,他脚步微顿,身后不远处,两名官员压低了声音。


    “……这回是真完了吧?”


    “谁能想到这陆将军,竟也会有马失前蹄的时候。”


    文官身旁还跟着一个年长一些的官员,只见他轻轻摇头,脸上满是对刚才那话的否定。


    “你懂什么,皇上与陆将军自幼一起长大,虽说圣心难测,可细细想来——”


    那年长官员四下环顾一周,发现并无人注意他们,这才压低声音,再次开口。


    “你方才没见到朝中大臣们递的奏折吗?看似是革职,许是在保他也说不准,这背后之事,难讲啊。”


    陆归崖闻言,眉心一皱,猛然转身,众大臣的视线纷纷侧目,他不顾众人视线,逆着退朝人流朝着皇宫深处而行。


    这一次,他走得极快,身上那身大红官袍翻飞,似是终于撕下了那层满是克制的面具。


    可他还未走上两步,便被公公拦了下来。


    “陆将军,您可别往前走了,皇上说了,谁也不见。”


    身后诸臣纷纷回首,眼神惊诧地看向他的背影,似是觉得他疯了。


    陆归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余光朝着身后的方向瞥了一眼。


    “若我今日非要见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Chapter26 “任谁都觉


    陆归崖只是站在那里。


    任由那群太监横在身前, 艳红色袖袍被晨风掀起一角,衣尾翻动间,却始终未曾向后退半步。


    他不说话,也不催促, 只是那样立着。


    目光越过人群, 越过层层宫阶, 直直落向百阶之上的大殿, 仿佛隔着重重宫墙,也要将殿内之人逼出来一般。


    那目光太沉。


    沉得让人不敢直视。


    周遭原本准备散去的文武大臣,脚步却不自觉慢了下来。


    这一幕, 太少见了。


    整个齐国,谁人不知陆家?


    陆老将军被封护国大将军,先后辅佐两代君王, 战功赫赫, 威望极盛, 便是那位已故先帝, 也要给他三分薄面。


    更遑论眼前这位。


    陆家嫡子, 少年从军, 与当今天子一同长大、同生共死, 是可以把后背交在彼此手中的陆归崖。


    别说于朝堂之上当众停职,便是被皇帝高喝一声,在往日都是未曾有过的事。


    可今日——


    那道停职旨意刚下, 人便被拦在了殿外。这其中意味着什么,在场之人心中再清楚不过。


    于是, 没人急着走了,有人垂眸思量、有人侧目偷看、甚至有人假意整理衣袖时用余光瞄上几眼。


    这一瞬间,所有人都将视线死死黏在那道赤红身影上, 不曾移开分毫。


    他们想看。


    看这从未跌下神坛的陆将军,究竟会摔得如何狼狈。


    世人皆道,民间百姓爱看高位跌落的话本子,其实朝堂之上,亦是如此。


    陆归崖忽地嗤笑了一声。


    那声音不高,却锋利得很,似是耐心被消磨到了尽头。


    下一瞬,他将手抬起。


    挡在身前的太监们几乎是本能地绷紧了身子,有人甚至下意识闭上眼,指尖发颤,等着推搡。


    然而,预想中的推搡与疼痛并未落下。


    那道赤红身影已然从他们身侧掠过,衣摆带起一阵风,步履极稳,径直踏上百阶,每一步都显得格外坚定沉稳。


    无人再敢阻拦。


    守在殿前的禁军见来人是陆归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那几乎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殿门被猛地推开,声响在空旷的殿内彻底炸开。


    守在殿内的内侍被惊得浑身一抖,尚未来得及通报,便见那道赤红身影闯了进来,步伐极快,官靴踏在地面上,声声分明,如雷贯耳。


    “陆将军——!”


    惊呼声戛然而止,来人却丝毫没有因为那声称呼而停留半分。


    现已然站定在大殿中央,既未行礼,也未曾先开口说话。


    只那样立着,背脊笔直,周身气势冷硬,像是一柄被强行按进鞘中,却仍旧锋芒毕露的冷刃。


    御案之后,皇帝正翻看着今日呈上的奏折,指尖微微收紧,纸页被捏出褶皱。


    闻声抬头时,正对上陆归崖那道沉沉的目光。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相撞。


    那一瞬,大殿之内彻底安静下来。


    片刻后,还是陆归崖先开了口,那声音低而硬,毫不遮掩心中的不满:“陛下此番,究竟是何意?”


    皇帝面色一沉,眸色瞬间冷了下来,语调森然:“谁给你的胆子,竟敢擅闯朕的寝殿?”


    这句话一出,殿内侍奉的内侍们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同一时间,纷纷低头行礼,迅速退了出去。


    他们在宫中多年,从未见过这二人正面起冲突,故而哪怕心中再如何震惊,也无人敢多听一句,生怕稍有不慎便会掉了脑袋。


    门再次被合上,声音不重,看似像是隔绝了内外。


    两人不约而同,朝着那紧闭的殿门瞧了一眼,视线相对时,皆未言语分毫,但他们心里都清楚。


    那扇门,挡得住人,却挡不住声音。


    陆归崖冷笑一声,抬脚向前迈步,直逼御前:“若不闯,臣今日只怕是连一句话都问不出来。”


    皇帝眼底寒意更甚,猛地将案上的奏折尽数扫落,厚厚一叠奏章砸在陆归崖脚边,散落一地。


    “问朕?”


    “你近来所为,可有哪一桩,是朕冤枉了你?!”


    “擅离职守!违背军令!当街抢亲!更甚是置齐国律法于不顾!”


    皇帝一字一句,声声如雷般震响,抬手指向他:“你是觉得朕不敢动你吗?”


    陆归崖喉间发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笑,那笑声里,没有半分轻松:“原来陛下也觉得这是抢。”


    他缓缓抬眼,目光锋利:“那臣倒要问一句,男未婚、女未嫁,究竟何来抢字一说?”


    “还是陛下明知苏逢舟被逼亲,却仍要弃之不顾?!”


    话音落下,他眉心紧皱,面上那一闪而过的失望,几乎掩不住。


    “若臣,当真坐视不理。”


    他一字一顿道:“那才是置齐国律法于不顾。”


    “砰——!”


    皇帝骤然抬手,将御案上的烛台狠狠扫落,烛台砸在地上,火星四溅,烛火摇曳,将殿内映得明灭不定。


    “陆归崖!”


    “你当真要为了一介女娘,让你与朕之间行至此步?”


    男人薄唇轻扯,似是听到什么极荒唐的话,语气忽然沉了下来。


    “女娘?”


    “那不是寻常女娘,那是臣的夫人。”


    “是臣要用命去守护之人,在臣眼中,在这世上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比她更重要!”


    殿内骤然一静。


    静得连香灰落下的细碎声响,都清晰可闻,皇帝死死盯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片刻后,忽然冷笑一声。


    案旁的花瓶被他抬手摔碎在地,碎瓷四溅,好似他们如今早已碎裂不堪的关系,再难修补。


    “你这是在逼朕!”


    “是陛下在逼我!”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空气骤然紧绷。


    接连不断的碎裂声在殿内响起,争吵声愈演愈烈,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殿外的太监宫女们个个低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这份怒意会无端烧到自己身上,而因此掉了脑袋。


    正当里头声音骤歇,众人刚松下一口气时,更大的怒喝声却透过殿门,清晰传出,吓得他们连连缩着脖子。


    “若连自己想护之人都护不住,这身官职,留来何用。”


    “滚!”


    “即日起,停职留府,无召不得入宫!”


    “朕倒要看看,没了这身官职,你陆归崖还剩下什么!”


    话音落下的下一瞬,殿门被人猛地拉开。


    “砰!”


    下人们还未反应过来,门板便因力度撞在两侧宫墙上,发出阵阵巨响,惊得屋檐上的鸟雀纷纷飞起。


    那道赤红身影大步而出,再未回头。


    皇帝站在原地背过身去,久久未动。


    直至殿内仅剩他一人,这才缓缓坐回御案之后,好似头痛般,抬手捏住额角。


    掌心下。


    一抹极轻,极冷的笑意,在眼底一闪而过。


    *


    行至宫门外时。


    御赐的腾蛇马车停地极正,金纹盘绕,气势威严,不仅象征着权力地位,更象征着天子的无尽恩宠。


    可陆归崖行至马车旁时,脚上步子却未停分毫。


    直至抬手欲上马前,这才侧目瞧了一眼身后的马车,眸色冷淡。


    下一瞬。


    砰的一声。


    他一脚踹在车辕上,马车因那股力道,猛然一晃,守在身旁的侍卫、官兵脸色骤变,却不敢吭声。


    皇帝御赐的东西,别说是日日捧在手心里供着,就是每晚临睡前,对着那赏赐磕头都是应该的。


    可陆归崖非也。


    他放肆到在宫门口踢那御赐之物,更甚是掏出火折子,将那帘帐点燃。


    许是因帘帐布料极好,不过片刻间那火光便引上那马车,燃起阵阵烈焰。


    守宫门的官兵见了,愣是不敢上前阻止分毫。


    那可是胆大包天,心狠手辣的陆将军,就算是顶着挨罚的风险,也只能在心里默默期盼。


    盼着他尽快离开。


    可火势烧得越来越旺,他却未曾有片刻离开的打算。


    周围百姓的视线,也被这漫天火势尽数引了过去。


    只见陆归崖神色冷静,站在马前,那双深邃的眸子映出点点火光。


    半晌,扯出一抹极冷的笑意。


    今日下早朝后,这京中便有传言,说天子与将军闹翻,甚至还停了他的职。


    坊间传闻说陆归崖为了一介女娘,公然硬闯皇帝寝殿,疯魔了。


    虽说传得有鼻子有眼,但却无人信上分毫。


    整个京城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皇帝与陆将军的情谊,那叫一个患难与共,难舍难分。


    曾有一次皇帝带兵亲征讨伐别国,一同跟着的,还有陆将军。


    那时他们二人不知怎得,竟深陷敌军奸计,挣脱不得,还是将背后交给对方,拼死一搏,这才等到援军。


    自那之后,这京中便盛传,若交挚友,当交他们二人此般。


    现如今,百姓在宫门前亲眼见到这把火,这才信了今日那无端流传,他们看得清楚。


    陆将军这一把火,烧得不是马车,而是与天子的关系。


    直至见马车烧得不成样子,陆归崖这才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蹄声在街道上踏得极重,官袍翻飞,背影决绝。


    那一刻,落在旁人眼中,颇像个别的彻底失了理智的疯子。


    而这些消息,也不过在刹那间,便被传得大街小巷无不知晓。


    城南一处私宅内。


    秦氏正端坐在案前,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消息传开了。”


    林重面上带笑,正坐在她身前,声音低沉。


    “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快,原以为他被停职便能消停,没想是个蠢的,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硬闯皇帝寝殿。”


    秦氏闻言低笑,面上狠意不减,睫毛轻颤间,缓缓开口:“说到底不过是个使用蛮力的武夫,没了将军一职,没了皇帝宠爱,整个京中,他又算得过谁。”


    “届时,只怕是那案板上待宰的肉。”


    林重闻言,连连点头:“陆归崖那性子,平时就十分嚣张,如今为了一介女娘,将路行至此步,竟敢公然与皇帝翻脸。”


    “任谁听了,都会觉得他疯了。”


    秦氏闻言眸光一顿,看向他的视线带着几分言不清的认真,虽知晓不合时宜,还是试探开口。


    “那你呢?”


    她语气微微一顿,面上那抹期待一闪而过:“倘若有朝一日,你可会为了我,行至此步?”


    林重抿唇,默了半晌,似是在认真思考这个回答,一时间屋内静悄悄地。


    静得,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静得,几乎能听见风卷起落叶的哗哗声。


    两人就这般坐着,好似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秦霜娘以为,仿佛就这样同他坐了一世。


    半晌后,她才不舍起身,朝着宅外走去,那步伐极稳。


    她知晓林重近来因为这些事忙得不可开交,知晓他心下,不能时时平静。


    秦氏没有怪林重不回话,只怪自己……


    怪自己不该将此般不合时宜的话问出口,惹得他心烦,让他无法言明。


    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


    她知晓,自己住在他心里,这便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Chapter27 他一字一顿


    马蹄踏在青石街上时, 声声作响。


    陆归崖骑地并不快。


    宫门早已被他甩在身后,烈日高悬,街道两侧的屋檐被照得暖洋洋的,市井间的烟火气一点点浮上来, 叫卖声此起彼伏, 顺着风钻入耳中。


    直到这一刻, 他才生出几分真实感。


    今日之事, 原并非他本意。只是近来朝中局势暗涌,风云诡谲,有人步步相逼, 想将他推至高处。


    既如此,那他便索性遂了对方的愿。


    站上这戏台,同皇帝演了这么一出戏, 如此也好寻机会看看, 究竟是谁从高处跌落, 摔得更惨。


    陆归崖握着缰绳的手始终收得很紧, 骨节泛白。


    赤色官袍在烈日之下显得格外刺眼, 衣摆被风中掀起时猎猎作响, 像是尚未平息的怒意, 被硬生生压在衣袍之下。


    街道两侧,不少百姓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探究与指点, 议论声并不算低,也谈不上好听。


    可旁人如何看他、如何说他, 于他而言都无关紧要。


    重要的是,还在家中等他回家的小夫人。


    这个念头一浮上来,他心口那根绷紧的弦, 忽然轻轻松了一下。


    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张清清静静的脸。


    昨夜烛火熄灭后,他并未入睡。


    只是独自躺在罗汉榻上,透过窗棂洒落的月光,静静看着床榻的方向。


    月色皎洁,落在苏逢舟身上时,仿佛替她覆上一层朦胧的雾。


    她的呼吸很轻,却偏偏让他听得格外清楚,那一瞬,陆归崖耳尖发烫,连同胸腔里那一下重过一下的心跳,都避无可避。


    思及此处,他喉间不动声色滚动了一下,似是在极力隐忍些什么。


    原本他该径直回府,可马行至长街拐角时,却忽然勒住缰绳。


    脑中倏地闪过昨日抢亲时的画面,她来得仓促,除了身上那身喜袍什么都没带。


    苏逢舟那样的性子,便是缺了什么,也只会默默忍着,不会开口。


    但若连这些最起码的东西都要她自己开口,那他这个夫婿,当得未免当得也太过失职。


    意识到这一点时,他已然翻身下马。


    掌柜此刻正弯腰整理柜台,直至见到那抹赤红身影踏进铺内,这才猛地一愣。


    “陆将、将军?”


    陆归崖没有应声,只是将视线落在柜台上,那一排新到的簪子,色泽温润,珠琅满目,他仔细端详许久,终抬手,点了其中一支。


    “这个。”


    掌柜身子一怔,下意识应声,刚要包起来,却听他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


    “都要。”


    那声音低沉,没什么起伏。


    掌柜彻底愣住。


    那声音轻的,哪像是买些名贵物什,分明像是在买路边石头,掌柜觉得有些不可置信,像是没听清,又忍不住确认了一遍。


    “将军……都、都要吗??”


    陆归崖背过手,目光已移向另一侧的玉镯,语气淡淡:“嗯。”


    他顿了顿,又道:“这些,一并包起来,送至将军府领钱。”


    遇上这样的金主,哪还敢多问,只得连连应声,生怕他反悔。


    第一家铺子如此。


    第二家、第三家铺子,亦是如此。


    胭脂、水粉、香料、绸缎、首饰,一应俱全。


    凡是与女娘有关的铺子,只要在他回府的路上瞧见,便都会进去。


    虽现下关系不同,可苏逢舟究竟喜欢什么,他仍一概不知,不过是片刻停顿,便下定了主意。


    既然不知,那便都买回去,那么多,总有一样是她会喜欢的。于是,他在每一家铺子里,说得都是同一句话。


    “全都包起来,送至将军府领钱。”


    这两日在京中,关于他们二人的议论,本就流言四起,好听的,不好听的比比皆是。


    今日一早,他在宫中被停职,转眼又在宫门前焚烧御赐之物,消息早已传遍京城。


    如今这一番动静,更是将流言推到风口浪尖。


    周围看戏的百姓越来越多,议论声也愈发放肆。


    “那进出女娘铺子的……当真是陆将军?”


    “是他……听说今日跟朝廷闹翻了,惹得天子重怒,现下已被停了职。”


    “这冷心无情的陆归崖,竟为了那位夫人,疯到这种地步?”


    “买成这般,就算是将军府的银子,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吧?”


    现下他被停职,与百姓身份无异,这些话,自然也不再避着人。


    仿佛所有人都笃定。


    这位向来冷硬不可一世的陆将军。


    是真的疯了。


    *


    而另一边,陆将军府内,却是截然不同的光景,苏逢舟换了正服,正恭恭敬敬行礼,双手奉茶。


    “母亲请用茶。”


    陆夫人接过茶盏,手却微微一顿,抬眼看她,目光里尽是长辈的温和与关切。


    “昨夜睡得可好?”


    苏逢舟耳根一热,想起两人分榻而睡后,低声回话:“回母亲的话,儿媳睡得很好。”


    陆夫人眼底的笑意顿时更深了,拉着她坐到身侧,轻声道:“我知晓你们是分榻睡的。”


    此话一出,苏逢舟明显一怔,照常理,新妇入门,分榻而眠并不好听。


    可陆夫人面上并无半分不悦,看上去好似分毫不在意一般,反而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归崖于你而言,终究是个相识不久的男子。”


    “成亲一事,本该慢慢来。”


    “如今此般,皆事出有因,还望你莫要怪他。”


    陆将军在旁边轻咳一声,语气同样温和:“归崖这孩子,脾气硬,往后若是让你受委屈,只管同我们说,我们替你教训他。”


    “若是被外人欺负,也不要忍了去。”


    “陆家,永远为你撑腰。”


    苏逢舟眼尾微红,眼眶渐渐湿润起来。


    她本不是这爱哭的性子。


    可不知为何,自从遇见陆夫人和陆将军,仿佛总能透过他们的身上,见到阿父阿母的影子。


    那种久违被护着的感觉,让人心里软的一塌糊涂。


    直至将心中酸涩强压回心中,她这才轻声开口:“劳父亲母亲挂心,他待儿媳极好。”


    这话,是真心的。


    自打入京后,陆归崖明里暗里帮了她那么多次,她是真的心存感激。


    坐在一旁的陆夫人和陆将军闻言,脸上的紧张这才一点点退去。


    彼此对视一眼后,才终于放下了悬在心口的那块石头。陆勇下意识扬了扬头,眉眼间藏不住的,是几分为人父的骄傲。


    白慈瞥了他一眼,唇角轻动却没说话,显然是一副不想搭理的模样。


    倒也不是怀疑儿子。


    她只是越看越觉得,陆家这父子俩,多多少少是有些遗传在身上,那闷葫芦一样的性子,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若换作旁人家的儿郎,真要看中了哪家女娘,怕是早就殷勤得不行。


    可偏偏到了他们陆家……


    别说归崖暗恋十年都不敢言明,就连他父亲陆勇,当年也是一样。


    那时候,陆勇分明心里装得满满当当,嘴上却偏要摆谱。


    白慈见那模样险些就信了,若不是临行前,跟在他身侧的贴身亲卫偷偷告诉她,说陆护国喜欢她到半夜躲在营帐里抹眼泪。


    虽忍俊不禁,但若非如此,她绝不会轻易主动,对一个男子言明爱意。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老爷、夫人,少将军回府了!”


    话音尚未落下,院中便已热闹起来。


    一箱箱物什被抬进来,脚步声、吆喝声交错在一处,不过片刻,院子便被摆得满满当当,几乎连落脚的地方都不剩。


    陆归崖大步而入。


    眉眼依旧冷峻,周身还带着未散的肃杀之气,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那紧绷的神色却悄然松了几分。


    苏逢舟缓缓起身迎了过去,陆将军夫妇也随之起身,只是他们二人迎上的,并不是人,而是他身后,那整整一院子的礼。


    陆归崖径直走到她身侧,声音压得很低:“看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有喜欢的?”


    苏逢舟站在院内,一时竟失了言,抬眼看向他时,什么都没说。


    可那一眼里,却盛着他从未见过的情绪,惊讶、无措,还有一点点来不及掩饰的触动。


    陆归崖心口一软,语气不自觉放缓了些:“不急,慢慢挑,这都是你的。”


    她几乎是下意识看向陆夫人和陆将军的背影,眉心微微蹙起,显然是担心长辈不喜他这般张扬。


    陆归崖垂眸看了她一眼,便已明白她在想什么,轻轻示意她走近些。


    可她预想中的不悦、数落,并未在陆将军夫妇身上看到。


    取而代之的,是陆将军夫妇站在一旁,高高兴兴地吩咐下人,一家铺子接着一家铺子付银子,神情坦然得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陆归崖这才重新开口,语气不疾不徐,却掷地有声:“苏逢舟。”


    她下意识抬头。


    “你既嫁进陆家,便是我陆家的少将军夫人。”


    陆归崖说这话时,沉稳而郑重,顿了顿后,侧目看她。


    苏逢舟今日穿得,与往日那一身素净颜色大不相同。


    茄紫色的贡锦长衫,显然是母亲的衣裳。


    陆夫人素来偏爱这个颜色,虽显老成,可偏偏落在她身上,却平添了几分雍容从容,骨子里自带一股无人能及的贵气。


    她缓缓抬眸,眸中碎光轻闪,微风拂过,鬓间那支海棠步摇轻轻晃动。


    那一瞬,陆归崖只觉心口骤然一紧,仿佛有什么,在无声敲响,如擂鼓一般,一下,又一下。


    半晌,他才回过神来,低低笑了一声,苏逢舟睫毛微颤,眸光轻晃。


    他看着她,声音比方才更低。


    “这些,都是你应得的。”


    “莫要觉得担不起。”


    “在我这。”


    他一字一顿:“夫人,配得上世间万物。”


    陆老将军笑眯眯地用肩膀轻轻撞了撞身侧的夫人,压低声音,掩不住喜色:“看来,儿子是随你。”


    白慈回眸看了一眼他们,再转回身时,唇角的笑意终于彻底绽开。


    “将军错了。”


    “归崖,是像你。”


    这话,说得极稳。


    陆家这父子俩,确实像得很,同样寡言,同样迟钝,可一旦认定了一个人,便是一生一世,眼里再容不下旁人。


    起初,白慈也曾因陆勇性子过于沉闷,而怀疑过他的情意。


    可他却没给她太多时间犹豫。


    那时二人情定,却尚未进门。


    那一日,一向循规蹈矩的陆勇,竟翻山庄的墙来见她。


    白慈原以为他支支吾吾,是要悔亲,却不曾想,等来的,是他毫无保留捧到她面前的全部身家,田契、房产、银两、银票一应俱全。


    直到现在,她仍记得陆勇当年说的话。


    “我知白庄主嫌我是个粗人,怕你跟着我受苦。”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不必为了我,同庄主起争执。”


    “若他终究不愿。”


    陆勇声音低了低,带着几分坚定与沉稳“你便收下这些,另寻一处好人家。”


    也是这几句话,让白慈相信这个站在身前,什么都不图的粗人。


    她当时只问了他一句:“那你呢?”


    “家财尽数给了我,你又当如何?”


    陆勇似是不太习惯这样直白的对话,别过脸去,许久,才低低笑了一声:“我不过是一介武夫,是个粗人。”


    “这些……于我而言,用不上。”


    白慈清楚,这世间没有人会因为钱多,而轻易尽数交付,能交出去的,只有一颗赤手捧着的真心。


    那颗心,是热的。


    无论放多久,无论放几十年,都是热的。


    这便是她亲手选择的人,多年相处来,亦从未悔过。


    而此刻,她的目光落在身侧的儿子与儿媳身上,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这父子二人,何其相似,她又何其有幸,能同时拥有他们二人。


    白慈清楚,归崖打动逢舟,不过是时间问题,这不是她作为母亲的偏袒,而是她作为一个女人的直觉。


    没人能拒绝得了,那样专情又真挚的爱意。


    若有朝一日,逢舟知晓,皇帝厚赏中大半出自这个傻儿子的私产。


    在她尚不知他是谁,甚至未曾见过他几面的时候,他便已默默站在她身后,只为给她一份依傍。


    白慈敢说,这天底下,没有哪个女娘不会动心。


    只是她不是那多嘴之人,更不会将此事在这般情形下说出。


    因为感动而生的情意,终究短暂,更何况,她要的是儿子与儿媳携手相伴一生。


    正当几人尚未回神,府外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皇帝身旁的柳公公,带着禁军踏入陆将军府,手中高举一卷明黄圣旨。


    他先是扫了一眼院中盛况,清了清嗓子,这才扯着那略显尖细的嗓音开口。


    “陆家接旨——”


    他们几人相互看了一眼,纷纷跪下身去,直至见陆家众人悉数跪下后,这才将那圣旨摊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因陆将军擅离职守、藐视军令、强闯寝殿、当街强抢民女,拒不认罚,行径违背齐国律法。”


    “故即日起,停职留府,无召不得入宫。”


    “钦此。”


    苏逢舟眉心轻轻一颤,指尖不自觉收紧,还未等她开口,陆归崖已缓缓俯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Chapter28 “苏逢舟,


    京城烈阳高照, 日头正盛。


    朱雀长街之上秋气翻腾,凉意顺着街面一寸寸漫上来,连风都带着几分浸人的清冽。


    柳公公手执明皇圣旨,身后跟着森严整齐的天子禁军, 自宫中一路行至陆将军府。沿途百姓瞧见这般阵仗, 消息传得极快, 不过片刻, 陆将军府外便聚满了瞧热闹的人。


    若是平日里,百姓每每瞧见将军府时,眼中满是敬畏。


    可这两日京中流言四起, 传得太盛、太杂,盛到几乎无人不知,陆归崖当街抢婚, 只为一名苏将军嫡女, 更甚是抗旨犯律, 强闯皇帝寝殿。


    一月有余。


    那苏将军嫡女女不过入京一月, 便将整个京城搅得不得安宁, 众人对她的名声与看法, 也在今日悄然改变。


    毕竟, 对于百姓来说,一向克己复礼,为国为民的陆将军, 为了她能行到此步,只觉得陆归崖是被魅惑。


    于是, 人群中投向将军府的目光,渐渐多了几分审视,更多了几分淡淡的鄙夷。


    有人低声道:“听传言说, 那苏逢舟是个祸水,得好看到何等模样,能魅惑到这从不近女色的陆将军?”


    “相貌也不过是一方面,若非她,陆将军怎会落到今日这般境地?”


    “就是,这会,就连圣旨都到府上了,方才我还瞧见,一箱一箱的物什,被人往府里抬呢,听说都是女娘用得。”


    “还说不是祸水?为了一介女娘,竟连将军一职都不要了,这位嫡女的手段,当真是恐怖如斯。”


    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道年长妇人的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不悦。


    “怎的一出了事,便就都怪罪到女娘头上?为何不说,是那陆将军疯了?”


    身旁男子不屑地嗤了一声:“疯不疯已然不重要了,圣旨既下,这回陆归崖只怕是彻底失了宠。”


    这一句话落下,周遭议论声便慢慢低了下去。


    陆归崖这三个字,在京中分量极重。


    从前他英姿飒爽,战功赫赫,是朝堂上最锋利的一柄冷刃,凡所指之处,无论奸臣还是世家暗线,从无失手。


    仿佛只要有他在,便能家国安泰,百姓安康。


    可那柄冷刃太过锋利,握刀之人,也最容易被忌惮。


    京城是天子脚下的国都,杀人不见血。


    朝堂之上、世家之间,早不知有多少人暗暗记恨,只等他露出破绽。


    陆家尚有护国大将军坐镇,这把火烧不到府内。


    可若是出府,这把火会烧到哪般程度,便未从可知了。


    故而,百姓眼中所流露的鄙夷,并不完全针对陆归崖,而是他身侧之人——苏逢舟。


    正议论间,只见将军府大门再度打开。


    柳公公轻甩拂尘,趾高气昂地从府中走出,身后禁军步伐整齐,甲胄铿锵,气势逼人。


    为首之人,走下阶时,下巴微抬,扫了众人一眼。虽是个没把的太监,可那一身天家威势,却不容人轻慢分毫。


    行置百姓身前时。


    没有言语相商,亦没有禁军开路,尚未走至人群,百姓便自觉向两侧退开,为他让出一条路。


    柳公公目不斜视,步子稳健。


    只留下一片几乎被百姓目光灼烧的街角。


    *


    院内几人起身时,陆将军与陆夫人神色尚算从容,陆归崖更是淡然自若。


    反倒是苏逢舟,站在一旁,面色虽仍旧平静,可眉眼间,已隐约透出几分沉重。


    她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他身上。


    微风缓缓拂动,檐上风铃轻响。


    陆归崖仍穿着那身赤色官袍,未曾更换,金冠束发,身姿挺拔。那张向来冷峻的脸上,此刻没有半分焦躁,反倒显得格外从容。


    视线望过来时,那一抹柔情,几乎未曾遮掩。


    苏逢舟眉心轻拧,担忧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


    可陆归崖只是朝她颔首一笑,抬步走近。


    风从她耳侧掠过,发丝轻轻拂在面颊,痒得人心口发紧,她睫毛轻颤,正欲开口询问,却见他已站定在她身前。


    他缓缓抬手,将方才挑好的那支金钗步摇,轻轻插入她的发间。


    她下意识敛下眸子,虽看不见他的神情,却能听见步摇轻轻晃动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脆响仿佛轻轻在她心口处撩拨。


    呼吸一窒间,只觉乱了节奏。


    陆归崖插好,后退半步,细细端详了好一会,方才低声轻笑。


    “好看。”


    低沉的嗓音传入耳边时,她睫毛轻颤,面上那层一贯从容的壳,终究裂开了一道细纹,不过片刻间又悄然补上。


    她敛好情绪,抬眸看向他。


    “有事问你。”


    陆归崖比她高出一个头,闻言薄唇轻勾,俯身与她平视,含情眼中光影流转,鼻息间轻哧一声。


    “是夫人好看。”


    “金冠配金钗。”


    他顿了顿,细细端详着那张小脸,生怕错过一个细节,终一字一句道。


    “当与夫人极配。”


    她眉间一闪,险些失笑。


    虽听说过世家相配、家境相当、面貌相配、才学相配,但她还从未听过,有人会因一支钗、一顶冠,论起相配与否。


    还是极配。


    意识到自己竟被他一句话牵动,她轻咳一声,敛了神色,虽话未出口,可身前人却已看懂。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笑意温和:“别担心。”


    “能闲下来,倒觉得轻松。”


    陆归崖眸中闪着碎光,话说得云淡风轻,可那身官袍乘着光却依旧刺目。


    不禁让她心口一紧。


    苏逢舟清楚。


    擅离职守因她,不顾军令因她,违背齐国律法当街抢亲,更是因她。


    她可以为父母之事,舍弃一切,哪怕性命。


    却不愿有人因她,承受这些。


    那个本该是皇城中,最骄傲,最肆意的人。


    如今,却成了停职在府、被众人议论的那个,这其中落差有多大,她能体会。


    陆归崖看着她这副样子,眉心轻皱,余光却瞧向别处,终咽下已到嘴边的话,面上那股子认真消失殆尽,反倒故意换了神色,带着几分撩拨。


    “夫人这是——”


    “心疼了?”


    苏逢舟尚未来得及应声,陆夫人已先一步开口,语气温和却坚定:“莫要将此事放在心上。”


    陆老将军也笑着接过话:“这臭小子,几时好好歇过?如今倒好,能陪家里人,也算因祸得福。”


    “如此也能让我们一家人,过一段时间的安生日子,好好团聚团聚,将军府也许久没有这般热闹过了。”


    “是啊儿媳。”


    陆夫人笑着拉过她的手,轻声道:“就算他不抢亲,我们也会抢的,事出于此,我与他阿父心里有数的。”


    苏逢舟轻轻点了点头,话虽如此,可她却明白,这世道,哪能真的不放在心上。


    陆归崖轻笑一声,眉尾微扬,将视线落在他们身上:“不巧。”


    “团圆日子,只能先放一放。”


    “待我与夫人,回来再过了。”


    话音刚落,一家人的视线齐齐落在他的身上,几人脸上尽是不解与疑问。


    回来?


    去哪?


    他侧眸看向苏逢舟,唇角微扬:“去边城。”


    “寻你阿父阿母的尸骨。”


    檐上风铃骤响,苏逢舟眉心紧皱,只觉呼吸一滞,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陆归崖见状双手轻轻握住她的肩膀,在对上她的眸子的那一刻,神色郑重,满是认真与坚定,一字一句道。


    “我带你去寻,你阿父阿母尸骨。”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苏逢舟。”


    “旁人能拦住你,任由你哭着喊着也不曾让你前去寻上一寻。”


    苏逢舟眉心紧皱,眼尾泛红。


    是了。


    阿父阿母站死沙场的噩耗传来时,她也曾跌跌撞撞跑到那,去求,去哭,去喊。


    可任由她如何崩溃,如何声嘶力竭,旁人只说知晓她的苦,知晓她的不易,时不时还会说上两句看似体己的话敷衍她。


    “苏姑娘。”


    “苏将军夫妇出事,我们也不愿,只是上头有令,非将者不得前去。”


    言外之意,就是她不能去,也别为难他们,那一句苏逢舟还是听得懂的。


    可现下这一刻,她静静看向陆归崖,只觉喉间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


    见她这幅模样,陆归崖垂眸轻笑一声,深邃的眸中满是认真与坚定。


    “但我能。”


    这三个字犹如一记重拳。


    重重敲在她努力隐下心口的苦涩,与无助,眼泪随着脸颊缓缓流下,落在前襟,洇出一小块痕迹。


    连同她内心深处,也因这滴泪,而留下一抹痕迹。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站在她的方向,愿意真心实意的替她着想。


    虽身后跟着苏家旧部,可那也不过是那场征战余下的两百余人。


    除皇帝外无人知晓。


    前路漫长,她不会因一些小事,便随意将自己的底牌公之于众。


    她想过强闯去寻,可她不能。


    那些苏家旧部一定要留在所有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


    而不是那时候。


    想到此处。


    苏逢舟转头看向身后的陆将军夫妇,直至见她们面上的支持与坚定时,才忽然意识到。


    抢婚一事,她早已与陆家深深捆绑在一起,连同站在自己面前的陆归崖,也与她捆绑在一处。


    细细思考后。


    苏逢舟再次将视线落在他身上,此时内心早已平静,那双眸子依旧从容不迫。


    开口间,只说了两字。


    “不行。”


    尸骨要寻不假,却不该连累真心待她之人,连累陆家,连累他。


    忽的,陆归崖勾唇轻笑着。


    若不是他紧盯着那张小脸,眨也不眨,只怕是见不到她眸中一闪而过的紧张。


    言语中,陆归崖带着几分玩味似的重复她的话:“不行?”


    语毕轻轻点头,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好似那话格外重要似的。再次抬眸间,已然做好决定。


    “既如此。”


    “那为夫只好一人前去了。”


    苏逢舟:???


    “本想着明日一早启程去寻岳丈岳母。”


    “不曾想夫人竟不同意。”


    陆归崖抬手扶额,似是遇到什么头疼之事,面上浮现几分无辜之色,那副可怜模样,若是旁人看过去,好似是她做了什么不仁不义之事,惹得他难过。


    见身前之人面色稍微缓和却仍旧没有松口后,他抿了抿唇再度开口。


    “只是可惜,这黄沙厚土前路凶险,若为夫当真出了何事。”


    “身旁想必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陆夫人见状同陆将军两人面色流转间相视一笑,便什么都明白了。


    苏逢舟不是那矫情之人。


    虽担心陆家出事,担心他出事,却也不能因担心二字,便不敢朝前走。


    若当真因为担心不去,而让陆归崖一人前往。


    那她才是真的矫情。


    “我与你一同去。”


    陆归崖唇角轻勾,面上那股子无辜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得逞。


    直至两人躺在各自的床榻之上,苏逢舟终缓缓开口,问出了今日能问出口的话。


    “陆归崖。”


    “为何?”


    屋内并没有点燃烛火,而是明月高悬,皎洁的光透过窗纸,好似一层白纱般星星点点洒在屋内。


    他没有说话,只是躺在罗汉榻上,像什么都没听见一般。


    就在苏逢舟以为他早已安然入睡后,才就此作罢,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直至翻过身去。


    罗汉榻的方向才传来熟悉的声音。


    “夫人想问的,究竟是为何抢亲,还是为你添了一院子的新妆。”


    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让人听起来只觉他好似提起之事满不在乎。


    可又给人一种错觉,好像每一件事,他都格外在乎一般。


    苏逢舟缓缓开口,开门见山:“为何要寻我阿父阿母尸骨。”


    屋内又静了一瞬,言语中再不见漫不经心。


    “苏逢舟,我说过的。”


    “无论发生何事,我都会站在你身边。”


    “若我遇险,先你一步离世。”


    “我会为你添置好足够安稳度过余生的倚仗,让你日后无论是再嫁,亦或是独自一人,都足以不被人看低。


    他默了半晌:“我只想让你开心。”


    “岳丈岳母在你心里那般重要,无论付出何等代价,我都会去寻。”


    说到此处时,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若是可以,我想将他们接到京中,亦或是寻一处僻静之地。”


    “告诉他们,你日后有我。”


    “如此一来,也好叫他们放心。”


    他顿了顿,鼻息间轻笑一声,那双眸子朝着床榻看去时格外深邃,直至落在那抹单薄的背影上,才缓缓开口。


    “但……苏逢舟。”


    “若你有朝一日,先离我而去。”


    “我陆归崖,绝不独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Chapter29【加更】 “不要脸。


    翌日, 天尚未大亮。


    晨光透过窗棂映入屋内薄薄一层。


    现下陆归崖虽不用上朝,可多年征战与朝堂往来的习惯,早已在骨子里刻下一道烙印。


    几乎是在天色微亮的那一刻,他便睁开了眼, 下意识朝着床榻的方向看去。


    这一眼, 却叫他眉心紧拧, 心口猛地一沉。


    只见床榻之上空空如也, 不见那抹熟悉的身影,就连被褥都叠得板板正正,整齐得甚是不像是有人刚睡过一般。


    几乎没有片刻犹豫, 陆归崖猛地惊坐起身。


    甚至他连外袍都来不及披,只着一件单薄里衣,便翻身下床, 推门而出。


    秋日清晨的风带着丝丝刺骨的凉意, 扑面而来, 让人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院子没有。


    书房没有。


    他顾不得这些, 快步穿过屋外廊下, 四处寻着, 心头那点慌乱被瞬间放大, 脚下步子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


    直到走到院门口,那道心心念念的身影,才悄然映入眼帘。


    苏逢舟正站在院外。


    她今日身着一件磐白色贡锦长裙, 衣料素雅,发间只单单插着几支通体青白的玉簪, 整个人干净利落,却自有一股清冷从容。


    她微微蹙着眉,自上而下地看向他, 那张一向从容平静的小脸上,难得露出几分不可置信的神情。


    只见陆归崖衣衫单薄,里衣未整,秋风一吹,凉意便顺着衣襟钻进来,再往下看时,竟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


    苏逢舟抿了抿唇,话到嘴边,正欲开口。


    却不想身前人忽然上前一步,将她整个人揽进怀中,那力道很紧。


    紧到她裙摆被带得微微掀起,紧到她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已被他牢牢抱住。


    陆归崖将脸埋在她的肩颈处,呼吸微乱,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不自觉的颤意。


    “还好。”


    “还好。”


    还好她还在,还好她没离开。


    齐国那般大,若她当真想改名换姓,重新开始生活,那他别说找了,只怕苏逢舟这个名字都会彻底消失在齐国,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怎么了?”


    直至听见她一如既往的声音时,陆归崖这才像是被人拉回现实。


    意识到自己方才举动有些冒犯,他连忙松开手,后退半步。


    这半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可他眼底那点尚未褪去的慌乱与关切,却怎么也藏不住。


    “你去哪了?”


    苏逢舟见他这副模样,眉心缓缓舒展开来,轻轻吸了一口气,语气平静。


    “睡不着,怕吵醒你,便早早起身,四处走了走。”


    陆归崖听她说得坦荡,心头那口气总算松了几分。


    可有些话,却还是压在心口,怎么也不肯散去。


    抢亲之后,他终于得偿所愿。


    可他心里清楚,这并非循规蹈矩、三书六礼结下的亲事。


    这几日他确实欢喜,可欢喜之余,却始终不愿再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怕的不是她不愿。


    若她不愿,他自会想尽法子对她好,慢慢打动她,或是打他、骂他、躲他,什么都好。


    他唯独怕的,是她悄无声息地离开。


    两人四目相对间。


    陆归崖什么都没说,那双向来锋利冷静的眸子,此刻却盛满了难以遮掩的焦灼。


    苏逢舟看着他,沉默片刻,终轻声开口:“不会离开。”


    这四个字,轻得几乎要被晨风吹散,却让陆归崖呼吸一滞。


    那个他整夜不敢合眼,不敢深想的答案,就这般被她说了出来。


    像是绷紧许久的弦,终于松了,就连面上都不自觉浮现出几分笑意。


    苏逢舟见他这般模样,心头竟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情愫,思来想去补充道。


    “至少,这一年里,不会。”


    听见这话,他忽然就低低笑了两声,那笑意极轻,却又格外真实。


    陆归崖没有追问为何是一年,亦没有问一年之后两人会如何。


    有的,只是心里那股空缺,被填得满满当当。


    一年,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于他而言,若只能相伴一年,已然足矣。


    他不敢贪心,只盼自己能在一年里,能够打动她。


    若是一年后,她还要和离,大不了辞去官职随她去了,届时无论天涯海角,洗衣做饭,用心学一学总能学会的。


    这一点,他毫不谦虚,毕竟,他觉得自己方方面面都挺有天赋的。


    伺候夫人,更是手到擒来。


    苏逢舟看着他这副样子,轻轻勾起唇角,语气难得带了几分调侃:“陆归崖。”


    “你莫不是被我这个祸水,迷昏了头?这般冷的天,竟赤脚站在外头。”


    见他愣在原地,苏逢舟缓步走近,伸手扣住他的手腕,将人往屋内领去。


    “原先说你身体不好,抱我走不上几步便喘个不停,你还不认。”


    “这秋风猎猎赤脚踩在地上,此般下去,身子能好才是怪事。”


    话音未落,陆归崖忽然站定,下一瞬,他掌心翻转扣住她的腰,俯身便将其打横抱起。


    苏逢舟猝不及防,双脚腾空,下意识勾住他的脖颈,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


    睫毛轻颤脸,脸颊瞬间泛起我试试看淡淡的薄红:“陆归崖!你放我下来!”


    她的恼怒声在他耳边炸开,陆归崖薄唇轻勾,不怒反笑,手上力道仍旧稳得很。


    “若我说不呢?”


    苏逢舟闻言神色一怔,轻轻咬牙,瓷白的小脸上染上一层粉。


    “流氓。”


    “流氓?”陆归崖嗤笑一声,重复着她的话,却不自觉般拉长尾音。


    “我抱的是自家夫人,何谈流氓一说。不过夫人此般,可是怕为夫会抱别家女娘?”


    他眸子弯弯,垂眸看向怀里之人时,薄唇也不自觉勾起。


    “既如此,不如日后,夫人去哪,为夫便去哪,以便夫人时时查探,也好放心,不影响你我——”


    “夫妻生活。”


    苏逢舟面颊微红偏头不看他,唇齿间的动作仍旧没松,轻轻咬着。


    陆归崖垂眸看着她这幅样子,颔首一笑。


    “夫人若是这般气。”


    “别咬牙了。”


    “咬我。”


    只见怀中之人面露慌乱,整张脸顿时烧得通红,她还从未听过哪家郎君说这般放肆的话,一时间恨不得尽快逃离这是非之地。


    陆归崖也不走,只是眸光微闪站在那看她的反应,直至好一会,怀里人竟抿唇轻声骂他。


    “不要脸。”


    陆归崖闻言不怒反笑,脸上笑意彻底绽开:“那便……”


    “多谢夫人夸奖。”


    *


    直至两人收拾妥当,站在将军府门口同陆将军夫妇道别时,还是白慈眼尖,一眼便瞧出了亲儿子今日的不同。


    她与陆将军对视一眼,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陆归崖身上。


    “臭小子,还得是儿媳管你。”


    白慈轻哼了一声,语气却很是满意:“我同你说了那般多的次数,成日穿黑不吉利,你偏不听。”


    “现下可好了,知道没事开开屏,也算是不枉费你这张脸了。”


    苏逢舟闻言,将视线落在陆归崖身上那件磐白色衣袍上,不动声色地眨了眨眼。


    晨起收拾行李时,陆归崖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侧,她往箱中放什么,他便跟着放什么,尤其是衣袍的颜色。


    她选哪一色,他便挑哪一色。


    执拗得甚是有些莫名其妙。


    可真正让她觉得奇怪的,不是这些,而是他柜中那些五颜六色的衣袍。


    在她的印象里,陆归崖向来一身黑衣,冷硬肃杀,立在那里便自带威势,叫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原以为此番出门,他带的也该尽是黑袍,不曾想,却装了满满一箱的浅色衣裳。


    那些颜色落在他身上,竟意外地不显违和,反倒少了几分杀伐,多了几分儒雅公子的清俊。


    这倒也罢了。


    无伤大雅。


    偏偏他不知是何缘故,又将她随手放进小匣子的几支素簪全数取了出来,转而往里添了好些金钗玉步摇。


    当时她对上他含笑的目光,眉心微蹙,满是狐疑。


    陆归崖却只是薄唇一勾,美其名曰。


    “极配。”


    说罢,还抬手指了指自己头上的黄金发冠。


    苏逢舟看他那副模样,终抿嘴轻笑,认了。


    随他去吧。


    此刻,陆夫人正拉着她的手,眉眼间满是温和真切的喜色,笑着开口:“还得是我陆家有福,娶了个这般好的儿媳。”


    苏逢舟在对上她,眸子的那一瞬间,只觉得心尖一颤。


    那是她许久不曾见过的眼神。


    那样的温柔,疼惜与笃定,曾经也出现在阿母的眸中。


    胸口处的跳动,一下紧接着一下重重落回原位,终眼尾泛红,轻轻笑着,应了下来。


    直至两人登上马车,陆将军夫妇仍站在府前叮嘱不停,尤其是陆夫人,言语间半点不见对亲儿子的关心,尽是明晃晃的威胁。


    “到了边城定要时时书信于我们,知道你们平安,我们便也能在府中跟着放下心来。”


    “要是让我儿媳跟着你受苦,被你饿瘦了,你就别回来了,滚出府去跪着。”


    “一定好好照顾逢舟,万事都要平平安安的。”


    苏逢舟闻言面上带笑,轻轻点头:“多谢母亲关心,我们定会照顾好自己。”


    陆归崖眉尾微扬,颔首应下,毫不觉得母亲的话有任何问题。


    对于他来说,不过是少些父亲母亲的爱,若他们能将爱分给苏逢舟,也是极乐意的。


    毕竟,她值得拥有一切最好的。


    马车缓缓前行,随着他抬手放下车帘,外头的声音渐渐被隔绝。


    直到这条路口再也望不见马车的影子,陆将军夫妇这才转身回府。


    陆勇面色沉重,白慈瞥见后,心下了然,并未多问,陆家历代从军多年,知晓这隔墙有耳,有些话不必说得太过明白。


    很多时候,单是一个眼神,亦或是一处恰到好处的停顿,都足矣让这对父子彼此有数。


    此番前去边城,寻亲家夫妻俩的尸骨,绝不是易事,却也是风云诡谲,前路渺茫。


    若只是陆归崖一人前往,陆勇自然难免担忧,可若再加上这个儿媳……


    他反倒放心了。


    军中早有传闻,说她有勇有谋,心思沉稳,纵是山崩于前亦能面不改色。


    早在儿媳十岁那年时,她随军驻扎,照料伤患。


    彼时齐国倾巢而出,与敌军正面交锋,对方却心怀诡计,趁两军鏖战之际,暗中派人纵火粮仓。


    若要从营中传信京城。


    再押送粮草返回,恐怕尚未抵达,前线将士便已饿到连兵器都提不起。


    届时别说赢,只怕敌人不动一兵一卒,他们自己就先饿死了。


    可军营中,虽有残兵,却尽是个没主意的。


    这般危急关头,还是她一个年仅十岁的小女娘站了出来。


    不过短短几句话的工夫,那一伙潜入粮仓的敌军,便尽数中毒身亡。


    此事之后,因救下粮仓,与那几十条性命,被人迅速传开,一时名声大噪。


    就算直至多年后的今日,仍无人知晓,当年尚且年幼的她,是如何在那般迫切的局势下,用的一手致命毒。


    不过这些,已然不重要了。


    只要这二人能彼此扶持,便多了几分胜算。


    马车行至城门附近,还未走出多远,忽然一声马嘶骤起,车厢猛地一晃。


    原本一夜未眠,正闭目养神的苏逢舟被惊得身形不稳,猛地睁开眼,若非陆归崖及时转腕握住她的小臂,险些便要撞向一旁。


    只见马车前,一名身着赤色罗裙的女娘孤身骑马而来,容貌姣好,发间金色步摇在晨光下轻轻晃动。


    虽看上去不是寻常女娘,可却能做出如此疯狂拦路一事。


    任谁看,都好似不要命一般。


    未等车中之人反应,马车前那赤衣女娘已厉声开口,语气中带着难掩的怒意与急躁。


    “陆归崖!你给我滚下来!”


    听见那熟悉的声音,陆归崖鼻尖轻叹一声,下意识看向苏逢舟,正欲开口解释,外头的声音却再度响起。


    “陆归崖!你抢亲的时候不是很神气吗?不是很威风吗?不是为了她,连一切都可以抛弃吗?”


    “既然如此威风凛凛,连被皇兄舍弃都不曾惧怕,又为何不敢下车见我?”


    苏逢舟神色平静,仿佛并未被这些话影响,只是安静地望着他。


    见马车迟迟没有动静,那女娘垂眸冷笑一声,声音骤然沉了下去,带着几分威胁。


    “若你今日不肯下车见我。”


    “本宫便杀了她。”


    这一次,陆归崖没有半分迟疑。


    话音未落,他已掀帘而出,连同跟在他身侧的还有苏逢舟。


    赤色罗裙的女娘端坐白驹之上,晨光穿过云层洒落在她身上,微风拂过发梢,衣袂轻扬。


    娇艳而张扬。


    这是苏逢舟在第一眼见到她时,脑中浮现出的唯一念头。


    陆归崖无视四周百姓与守城官兵的目光,伸手将身侧之人的手牢牢握进掌心,指尖冰凉的小手,被他完整包裹。


    他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随即颔首轻笑。


    “不知长公主殿下今日大驾光临,可是特来为在下与夫人的喜结良缘道贺?”


    听见那声称呼,苏逢舟面上未有任何惊讶,只是抬眸望向长公主,随即缓缓躬身行礼。


    “臣妇,参见长公主殿下。”


    “喜结良缘”“臣妇”两词,宛如两柄利刃,狠狠扎进她的心口,让她不得喘息。


    长公主眉头紧锁,目光越过挡在她身前的陆归崖,直直落在苏逢舟身上,带着几分冷意与讥讽。


    “这便是那新妇?


    “瞧着也不过是个寻常女子。”


    “你怕是还不知晓,于他而言,你不过是利用二字。”


    “别蠢了,你当真以为,他是真的爱你吗?”


    长公主唇角微扬,笑意却冷得刺骨:“若有朝一日你发现,他真正想护的人是谁。”


    “只怕那时要哭上三日三夜。”


    齐妤眸子微动,落在那紧握的两双手时,只觉格外刺眼,她冷笑一声,涌上几分不屑。


    “因为。”


    “陆归崖,他根本就没有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Chapter30 “平日里你


    陆归崖眉心轻拧, 眸色在落到齐妤身上时,仍残留着尚未来得及收敛的冷意。


    那股子冷意并非因她此刻拦路而起,而是早已积在心底多年,只是今日, 再次被人毫不遮掩地翻了出来。


    他自幼与皇帝齐琰一同长大, 宫中旧人皆知, 这份情分, 远非寻常君臣可比。也正因如此,他对这位自小被太后捧在手心里的长公主,并不陌生。


    蛮横、骄纵、目中无人, 向来都是这位长公主身上最鲜明的印记。


    齐妤虽与齐琰以兄妹相称,可两人的生长环境,却可谓是天差地别。


    齐琰并非太后所出, 其生母乃是前朝独得圣宠的淑荣皇贵妃。那位贵妃出身寒微, 却因一张倾国之貌, 一副玲珑心思, 被先帝一眼误终身, 自宫外带至宫内。


    先帝独宠, 几乎将所有柔情与偏爱尽数倾注在她一人身上, 又因她诞下皇子,齐琰自下生那刻起,便受尽先帝宠爱。


    可皇后膝下无子, 只生了一位公主,便是齐妤。


    也正因如此, 先帝这才迟迟未立太子。尽管宫中尚有两位皇子在世,却终究比不过齐琰的聪明才智。


    不过五岁之龄,便已能对朝堂之上的政事, 便能有所见解。


    先帝以为,贵妃是老天赏赐给他的祥瑞,其子齐琰更是老天赏赐给齐国的未来君主。


    那一年,先帝便有意栽培,宠爱亦不再只因生母妃,而是因他本身。


    虽未立太子,可满朝文武皆非等闲之辈,哪能看不明白,这位三殿下,分明就是被当作未来新帝教养的。


    岂是一个太子的名头便能与之比拟的。


    群臣看得明白,一些趋炎附势者,自然蜂拥而至。


    可这样的风光日子,却并未持续太久。


    淑荣皇贵妃死了。


    服毒,自尽,死在她最辉煌的时候。


    皇帝独宠、太子之选尚未明朗前路一片大好,可就是这般有盼头的日子。


    皇贵妃,却在那样一个危险却又尽是风光旖旎时,忽然死得干干净净。


    宫钟大响,消息传出时,宫内宫外皆为之哗然。


    虽疑点重重,却无人敢言分毫。


    贵妃出身寒微,初入宫时不过一介才人,却能一路爬到皇贵妃之位,靠的绝不只是那张脸。


    她聪慧、敏锐、进退有度,从不轻易树敌,哪怕被人逼到角落,也只是隐忍反击,从不将自己置于险地。


    如此女子,又怎会在那样的关头,甘心赴死。


    先帝不是未曾怀疑,可人已经死了,还留下一封亲笔书信,言明自尽只是其一人所为,将所有人都隔绝除外。


    堵死了所有追查的可能。


    纵使九五之尊的帝王,也只能止步于此。


    那年齐琰不过六岁,却已将这一切看得透彻。


    “归崖,不是我不想查,是我不能查。”


    “纵观整个朝堂与后宫之中,母妃存世,只威胁两人。”


    “方嫔与皇后。”


    “方嫔家世平平,虽生下大皇子,在这宫中有所倚仗,却亦要夹起尾巴做人,不过是寻个母子平安。”


    有些话不需要说得太满。


    陆归崖已然听懂这背后之意。


    可当他看向齐琰那张尚且稚嫩,却已沉稳到近乎冷漠的脸时,心中仍难掩震动。


    母妃死得不明不白,他却像什么都未发生一般,照常随太傅读书,照常习武练剑。


    仿佛死去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那时齐琰只说了两句:“归崖,我不敢哭。”


    “父皇现如今悲痛不已,我不能还摆出一副伤痛的模样,为其添堵。”


    那一刻陆归崖便明白。


    这齐国日后的君主,只会是他。


    只是好景不长。


    先帝因悲痛过度驾崩,不过一年也死了。


    虽留下圣旨,封齐琰为帝,可年岁尚幼,朝政尽数落入太后之手,他不得不在那双手下韬光养晦。


    至其垂帘听政数十载,他便忍气吞声数十载。


    如今太后虽已退居幕后,可那双手,却早已暗中伸向朝堂各处。


    无人知晓,她手下最锋利的那颗棋子是什么,就算是当下,齐琰也不得不让上三分。


    也正因如此,齐妤才会被纵得无法无天。


    当街拦路,口出妄言。


    甚至说出杀了苏逢舟这样的话,于齐妤而言,绝非是逞一时气话。


    身后的声音在此刻缓缓响起:“劳长公主费心。”


    苏逢舟微微屈膝,行礼规矩,姿态恭顺,可语调,却不见半分退让。


    她抬眸时,眼中清明,似水不惊:“只是,长公主所言,早已是过去之事,臣妇同将军不谈过往,之谈将来。”


    她略一停顿,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若非将军未放下心中之人,便不会娶我。”


    话音落下,她朱唇轻勾,笑意浅淡,却如樵中冷刃:“臣妇愚钝,还望长公主恕罪,方才有一句言错。”


    “将军不是娶。”


    “是抢。”


    这一句话,仿佛掷入湖心,溅起层层涟漪。


    四下哗然。


    被这话惊住的,不止有周围百姓,连同那白驹之上的长公主。


    就连陆归崖,也微微一怔,


    下一瞬,却低低一笑,那笑意毫不遮掩,宠溺与柔情尽数写在眉眼之间,任谁看都会觉得晃了眼,仿佛要当街昭告天下。


    她的话,他全盘接下。


    若真如同长公主所言皆为利益,那他大可循规蹈矩,何必当街抢亲,自毁名声,落得如今这般下场。


    齐妤自幼养在太后身侧,就算是照葫芦画瓢,太后那几分神韵与聪明才智,也能学去一知半解。


    又怎会听不懂,看不出。


    她只是,不愿承认此女,竟会在陆归崖心中这般重要。


    不愿承认,输的人是她一个身居高位的长公主罢了。


    齐妤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握着缰绳的手用力到泛白,细痕隐现。


    百姓的议论声,因那几句话,彻底压不住。


    “原来如此……”


    “这长公主此番前来,是找气受的吗?”


    “原以为对上长公主,吃亏的会是那苏逢舟,不曾想,此女竟句句不让,是个极厉害不好惹的。”


    整个齐国百姓皆知晓,长公主自幼便喜欢追着陆将军的背后跑,为了嫁给他,更是直至今日都尚未成亲。


    齐妤眉心紧拧,脸色煞白,只觉耳边嗡嗡作响,一向习惯被众百姓,众臣子捧在高处。


    不曾想,却在他们夫妇前,成了那个笑话,成了那个于高处跌落之人,想至此处,她便有一些气不打一处来。


    “放肆!”


    齐妤怒喝出声,声音尖利:“本宫乃齐国长公主!岂容你一个遗孤言语置喙!”


    苏粉舟只是站在那里,面色依旧从容,只不过这一次,还未等她开口,身侧之人便先一步开口。


    “哦?”


    陆归崖声线不高,却冷意森然。


    “陛下平日里最忌讳的便是仗势压人,长公主身为陛下手足,又怎会不知?”


    他目光沉沉,周遭压迫感炸开:“何况——”


    “臣的妻子,乃陛下亲封的将门遗孤。”


    “长公主此言,究竟是未将陛下放在眼中。”


    “还是未将齐国将门世家放在眼中。”


    他轻敛眉眼顿了顿,声音低的如如坠冰窟一般:“亦或是——”


    “未将齐国百姓,放在眼里。”


    短短几句话,唏嘘的何止是周围百姓,就连苏逢舟都忍不住为之侧目。


    陆归崖的官威她并不知晓,只是偶有坊间传闻,朝堂之上,无论是何等官职、多大年纪都要给他几分薄面,就连天家都尚是如此。


    如此不顾长公主情面,不顾皇帝情面,不顾天家威严,更甚是不顾太后威严的整个齐国,断不会再找出第二人。


    齐妤面色惨白,她从未被如此当众驳斥。


    更从未,被陆归崖如此对待。


    可今日,一切全都变了。


    “陆归崖!”


    她咬紧唇,眼眶泛红,却终究不能哭,只能猛地一勒缰绳,白驹长嘶,前蹄腾空,赤色罗裙翻飞。


    下一瞬,已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去。


    人群议论未散,陆归崖正欲回身解释,却发现原本站在身侧的夫人,已然上了马车。


    车帘轻垂。


    他薄唇轻勾,朝着刚才齐妤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觉发现什么稀奇事。


    终他低笑一声,掀帘而入。


    车内安静。


    原以为的醋意未见分毫,倒是那张从容的小脸依旧如同刚才那般,未变分毫,好似全然不被齐妤的话影响一般。


    陆归崖顶着那张脸看了半晌,正思索应当从何解释时,苏逢舟仍捧着那本书,神色如常。


    “不必解释。”


    陆归崖应声挑眉,眼眸微弯,薄唇勾起几分若有若现的笑意。


    “夫人。”


    “我信你。”


    苏逢舟的眼睛依旧抬都未抬,语气中虽带着几分笃定,可这话,只有她自己知晓。


    她并非真的信。


    只是觉得不重要了,一年之后,总归都是会分离的。


    信与不信,不重要,有没有心悦之人不重要,他的过往不重要,是不是利用,更不重要。


    重要的,是陆归崖与陆家都不能因自己有事。


    苏逢舟指尖微紧,只想真心待她之人,能过得平安顺遂,至于旁的……都不重要。


    思绪在悄然之间,越飘越远,直至身前之人将手中书卷拿走,才将将回过神。


    陆归崖眉尾微扬,盯着那书看了半晌,时不时还抬眼看向她,好似有何不解一般:“为夫虽为武将,可识文浓墨一事也颇为擅长,不如夫人说说,究竟是何字不识。”


    “竟在此页看了这般久。”


    苏逢舟微微蹙眉,回身将车帘掀开一抹缝隙时,才发觉,竟出了官道,前方不远处,便是竹林。


    见她心下了然,陆归崖没再逗她,只是声调软了几分,眸中满是认真:“我从未利用过你。”


    “从前不会,今后更不会。”


    苏逢舟面色依旧从容,只是眉眼如蝴蝶般轻颤,喉间微紧,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终轻轻嗯了一声。


    陆归崖见状薄唇轻勾,弯身靠近几分,两人之间距离在此刻瞬间拉近,近到仿佛能透过对方的眸子看清自己现下的表情。


    她的指尖下意识扣住衣侧两边,视线流转间,身前之人轻轻嗤笑一声。


    “夫人虽信我,可思索下来,总觉得要为自己辩解两句,免得夫人误会……”


    那话意有所指,可苏逢舟仍不解的眨着眼睛:“误会什么?”


    他颔首轻笑,眉眼弯弯:“苏逢舟。”


    “平日里你那般聪明,怎得一到男女之事上,便像根木头。”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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