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Chapter41 “你家将军
待苏逢舟醒来时, 已是次日午时。
暖阳透过窗门缝隙一寸寸洒进屋内,光影细碎,落在榻边与地面上,安静得近乎温柔。
她躺在榻上眉心紧蹙, 似是连梦中, 都未曾真正安稳过。
这会缓缓睁眼时, 眼底还带着几分未散尽的倦意, 太阳穴也正隐隐作痛,一阵一阵地牵扯着神经。
她几乎是下意识,朝着昨夜陆归崖靠过的地方看去, 而那一侧,早已空无一人,好似连一丝余温都未曾留下。
苏逢舟没有立刻起身, 眼睫轻颤间重新闭上眼睛, 似是在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此番回到边城, 他们要做的事情太多, 陆归崖虽从始至终未催过她半分。
可她自己, 却不允许再沉溺于这些情绪中, 误了正事。
想至此处她深吸一口气后, 将胸腔里那点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之,才重新睁眼掀被起身。
视线环顾屋内时,神色微微一顿。
只见榻侧的小凳上, 早已整整齐齐摆好换洗的衣物,干净、妥帖, 就连折痕都规整得恰到好处。
苏逢舟双眸轻颤,垂眸看向自己身上的衣物,又看向那一叠衣物, 指尖轻轻抬起,落在换洗衣物上时轻轻摩挲着。
他们此行从京城到边城,走得急,随行并无丫鬟下人,不过一个贴身亲卫临兆。前日虽救回苏府上的下人们,但因受了重伤都在修养身子,这会儿自然是伺候不成的。
能想至此,做到此之人,唯有一人。
想到这里,她眼底的混沌感不自觉松了几分,就连那张朱唇,也极轻地弯了一下。
“倒真是冷面将军,玲珑心。”
*
与此同时,陆归崖正坐于院中石桌旁。
日光落在他身上时,将那一身天缥蓝色贡锦长衫映得清透,发间纯金发冠垂下金丝,微微晃动。
那张俊美至极的脸,在光影之中更显冷峻,却叫人移不开眼。
临兆立在一旁,低声禀报:“将军,吴江府上表面无甚动静,只是……”
他顿了一瞬,语气沉了几分后,缓缓开口:“却在百姓之中,下了杀手。”
空气似乎骤然冷了几分。
陆归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眉间,极轻地拧了一下。
临兆见状接着开口:“吴江下令,不许城中百姓再提及两日前苏逢舟入府一事,他虽不想百姓将此事闹大,却也知晓若想堵住悠悠众口不是易事。”
“索性……将违令的百姓,全都杀了。”
陆归崖的面色越来越冷,手中握着茶盏的手越发用力,直至一声脆响,茶盏骤然碎裂于掌心,瓷片嵌入皮肉之中。
鲜血顺着指缝一点点渗出,与茶水混在一起,顺着掌心滴落。
他原本心中那点猜忌,在这一刻彻底落定,身为苏逢舟的夫君,他太清楚,吴江心里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虽气愤,更多的却是心疼。
夫人将其当做伯父这么多年,他却如禽兽一般,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临兆见状正打算说下去的话,在此刻不自觉停了下来。
陆归崖抬手接过帕子,将掌心的茶渍与血迹一同擦去,动作干净利落,仿佛那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说下去。”
这三个字,几乎是从唇齿间挤出,带着几分不明言说的怒意。
“现下整个边城人心惶惶,尸体横尸街头,不少百姓受了惊讶,在无人敢提及此事。”
临兆的声音不过刚落,房门在这时被轻轻推开。
光影一晃。
苏逢舟迎光站在门口。
她今日同样身着天缥蓝色贡锦长裙,衣袂轻垂,鞋面绣着白珠莲,鬓间两侧珠莲金钗正于暖光下熠熠生辉,让人移不开眼。
陆归崖几乎是在第一时间站起身,两人发间金丝微动,晃眼,却又让人移不开眼。
与一月前不同。
那时,一人在马上,一人在车中,隔空相望间,皆是冷静克制。
而此刻,两人眼中,情意翻涌,再无半分遮掩,还未等她开口,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小姐!!不好了!!出大事了!!”
相较于苏逢舟一头雾水的神色,陆归崖的面色倒显得沉重得多。
昨夜苏逢舟入睡后,他便让元清、元明守护云溪与知意二人。
陆归崖久经沙场见惯了血,却也清楚。
无论是非人的虐待,还是前两日血腥的惨状,此番就算是八尺儿郎也未必扛得住,更何况是她们两个长居府中不经世事的小丫鬟。
虽未及夫人过往,可单论前两日的表现,他也知晓,这两个丫鬟对于她而言,意义非凡,这才想着派人去守着她们。
这会元清说出大事了,那便出事的人,便唯有那两个丫鬟。
陆归崖先是不动声色看了苏逢舟一眼,元清的声音便再次传了过来。
“小姐,您快去看看吧!云溪出大事了!”
苏逢舟脚上的步子没有分毫犹豫,无往日从容平静,抬脚便朝着云溪的住处奔去:“究竟发生何事?”
他喘着粗气摇头不明,但还是开口补充道:“我也不清楚……云溪今日忽然要寻死,若不是将军亲卫拦着……此番来报,怕是死讯了……”
陆归崖看了临兆一眼,见他也摇头,便抬脚紧随其后。
苏逢舟眉头紧皱,救回来的苏府众人她都把过脉,却唯独只有云溪死活都不让她靠近,为了稳定她的情绪,便只是熬了些滋养身子的伤药。
然而她百思不得其解,往日里性子最是天真、活泼、烂漫的云溪,如今好不容易得救,又为何无端生出求死的念头。
不过下一瞬,她面色彻底沉了下来。
污了清白这四个字,如同幽魂般盘踞心头,让她摆脱不开,想至此处时脚步不由得更急了些。
她刚走到一处小院前,便见一群亲卫围着云溪,知意虽受折磨行动不便,但也因为担心她,这会被元明搀扶着走了出来。
苏逢舟步子顿住,目光落在人群中央。
云溪正被人按住,嗓音嘶哑嚎着叫着,手里的剪刀任由别人抢都抢不走。
“全都给我退下!”
苏逢舟的声音骤然响起,宛若一颗定心丸,所有亲卫几乎是在听见的那一瞬间,没有丝毫犹豫四散开来。
而人群中的云溪,像是终于得到一丝喘息的感觉,剪刀脱离指尖落地,发出清脆而沉闷的声响。
她双腿一软跌坐在地后,身子止不住的颤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陆归崖摆手示意亲卫尽数退出院落。
苏逢舟迈步上前,目光柔和却坚定,却被他突然攥住手腕,男人掌心滚烫,带着仿佛能穿透一切的力量,让她身形不自觉顿住。
这还是回到边城后,陆归崖第一次阻拦。
他不问她们从前感情多深,也不管她们之间究竟一同度过多少年的羁绊,他在乎的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那就是她的安危。
陆归崖的声音沙哑,眸中尽是关切与焦急,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我知道你担心她,也知道你们之间情意绵长……”
“但她现在情绪不稳,恐会伤了你。”
“其他事,我都能顺着你,唯独这一次,不行。”
说到后面时,就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越说语速越快,心情越急,就连站在一旁的临兆听去都微微一怔。
可苏逢舟只是轻轻笑着,在腕间的手上拍了拍,示意他放心。
“云溪不会的,你放心。”
话音虽落,可腕间的力度却丝毫未松,她知道陆归崖担心她,再度开口间声音里带着几分哄的意味。
“我答应你,不会受伤,好不好?”
陆归崖几毛轻颤,眸中神情变得越发复杂,这是她第一次用这种方式向他商量事情,也是第一次,耐下心来哄他。
思及此处,他手上的动作下意识松了松,呼吸也不自觉快了起来。
苏逢舟见状朝着他轻轻笑着,双眸似水,朱唇轻扬,面颊两侧泛起两颗极浅的梨涡,清纯中透着几分魅惑,格外勾人。
“真乖。”
这两字落下间,带着丝丝缕缕的酥麻感,让他的眉心轻轻闪了一下,薄唇不自觉上翘,整个人活脱脱痴了般。
元清站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却最终将视线落在陆归崖脸上,笃定地点头,凑到临兆耳边小声嘀咕。
“你家将军……是不是中邪了?”
临兆撇嘴,面上透出几分无奈与嫌弃,只冷冷落下一字:“滚。”
中什么邪?
那两个大眼睛是喘气的吗?这么浓情蜜意的时候,说那么晦气的话。
看他睁个傻眼睛,他才像中邪了。
但这些话,临兆没说,他觉得自己身为陆归崖的亲卫应当稳重一些,不该同他们一般见识才对。
可元清却像是停不下来似的,有些不服气的眨了眨眼睛,但见到他那张快要冷到冻人的脸,脚上步子不自觉朝着旁边迈了迈,还是嘴欠道。
“滚怎么了?”
“就算我滚出去,再滚回来,你家将军也是中邪了!”
临兆有些不不愿面对地闭了闭眼睛。
思及此处,有些不明白,为何夫人那般冰雪聪明之人。
怎么会养这么头倔牛。
养牛也就罢了,还养一对,怕不是寻常日子太过烦闷,寻了两个乐子养在府上,时不时地笑两声?
苏逢舟不顾身后的吵闹声,迈步走向云溪时,一步比一步还要坚定。
她们从小一同长大,多年来的情意与相处,让她十分清楚云溪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天真、善良、纯良,虽是个丫鬟,可她却仍旧可以用美好二字来形容她。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云溪此刻正坐在地上,双手抱腿,将脸死死埋在怀中,一点缝隙都不敢留,仿佛只有遮掩滚,才能换得一丝安全。
苏逢舟轻轻走到她身前,深吸一口气后,微微俯身,翻动腕间,将她的双臂稳稳托住。
突如其来的触感让她身子本能的颤抖,而后飞快地移开,朝着身后不断退去。
长达一月的折磨致使云溪在感受到触碰时,几近生存本能的防御,凡是拿到什么东西都会被她扔出去,亦或是当成唯一可以防身的利器。
可此处地境空旷,地上连个石头都没有,又那里能让她寻到物品防身。
就算如此。
她手上摸索的动作却仍旧未停,忽的,冰凉的触感让云溪的心头一跳,几乎是当成最后的救命稻草般将其死死抓住。
抬手间狠狠刺了下去。
她不敢睁眼,不知身前究竟是何人,只知晓,现下当是解脱了。
剪刀挥过来的那一瞬,苏逢舟眉心紧皱。
鲜血顺着掌心紧握的剪刀渗出,一滴紧接着一滴落在她那天缥蓝色贡锦长裙之上,宛若一朵朵腊梅。
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住,惶恐间侧目朝着那手臂望去。
只见金丝缠绕在青丝之间,闪着细碎光芒,替她挡下那一刀的人。
正是陆归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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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Chapter42 “我说,我
云溪这人, 向来如此。
哪怕被逼至绝境,哪怕被那般折磨得几近崩溃,她也从未真正对谁下过死手。
过往这一月里,她一直都是这般熬过来的。
她不是不恨, 是不能, 也不敢。
云溪心里清楚, 一旦真有人死在她手里, 那她这一辈子,便再也没法好好生活。
故而,这一月, 凡有人欲对她行不轨之事,她便拼了命去伤对方。
谈及男女之事她清楚,不过兴致二字, 只要对方见了血, 没了兴致就会收手。
她便能逃过那一遭非人的凌辱。
纵然此般作为换来的是一顿更狠的毒打, 她也认, 比起被一群人一点点撕碎尊严, 那些痛, 反倒轻得太多。
所以她咬着牙, 撑过的这一月,不过是靠着这点近乎残忍的执着。
这会,云溪正蜷着身子缩在角落里恨不得将自己藏进影子里。
苏逢舟站在那, 没有再向前逼近一步。
她很清楚。
现在的云溪,连靠近这两字本身, 对她来说都是一种伤害,思及此处,她收回视线, 侧眸看向身旁之人。
陆归崖此刻正将受伤的手背在身后,神色如常,仿佛方才那一下落在他身上,好似什么都未曾发生一般。
这点伤对于陆归崖来说,确实算不得什么,一个常年困在后宅的小丫鬟,力道能有多重。
不过是被划了一下,又何须惹人忧心。
陆归崖眉眼轻弯,目光落在她那张明显带着担忧的小脸上时,唇角不自觉地翘起,语气温和得不像话。
“无妨,夫人莫要担心。”
这话他说得轻描淡写,似是在哄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娘。
苏逢舟神色未动,显然不信这套说辞。
她抿着唇,什么也没说,只是瘪着小脸脸,将手心摊开,递到两人之间。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陆归崖见她这副模样,唇边笑意更深,没有拒绝,只是用另一只完好的手,轻轻托住她的掌心。
低头,在掌心落于一吻,那动作极轻,带着点说不清的缱绻。
他怎会不知她的用意,只是此刻不是可以示弱博关心的时候。
云溪那小丫鬟的状态已然在崩溃边缘,身为苏府众人的主心骨,苏逢舟不能乱,陆归崖也不能让她因自己分心。
也不会。
于他而言,只要知晓她无事,这便够了。
苏逢舟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那点情绪一下子被顶了上来,脸上的温软一点点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不容置喙的冷意。
再度开口间,言语间没有一丝可以回旋的余地。
“伸手。”
陆归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指尖微蜷,掌心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血顺着掌纹慢慢晕开。
他看了她一眼,见拗不过,缓缓将手伸了出来,摊开间,苏逢舟面色一怔,眉眼骤冷。
原本见他这副模样,还以为伤得不重,不过是划破皮肉的小伤。
可垂眸看去时,却见掌心皮肉绽开,血流不止,虽未伤及筋骨,绝非他口中那句轻描淡写的无妨能抵过的。
苏逢舟心里那点压着的情绪,在这一刻几乎就要溢出来。
她本想开口斥他,可那话几经辗转都已到了嘴边,但当抬眸,撞进那双眼眸时,却未见半分逞强与倔强。
有的只是满满的,几乎不加掩饰的在意与温柔。
在看明白那种神色时,她喉间一滞,原本该带刺锋利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半晌。
她才低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亏得你还是个大将军。”
“便是三岁稚子都知晓能用哭来引得旁人心疼。”
大抵是没想到,她会说这样的话,陆归崖面色一怔,情话张口就来。
“夫人是想说,只要我哭,你便会心疼我?”
见她并未打算回应后,陆归崖收了那副不着调的模样,低低笑了一下:“你看,我眉头都没皱一下,想来自然是不疼的,别担心。”
苏逢舟低着头,将那句不皱眉头,落在心里反复咀嚼,可她咀嚼了一遍又一遍。
越咀嚼,心里越泛苦。
都说良药苦口利于病,可她越品越觉这话,就如同那不能医病的苦药一般,一遍比一遍还要更难以下咽。
被剪刀伤了手时,陆归崖确实没皱眉头,可她看得清清楚楚。
在她担心的那一刻,他反而皱起眉眼,那一瞬的神情,远比受伤时更重。
意识到这一点时,她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一般,闷得发疼。
她没再开口说什么,只是低着头替他处理伤口,绢帕一圈一圈缠上去时,动作虽不重,却也不算温柔。
落在陆归崖眼中,她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克制,脸上那点气鼓鼓的模样分毫未消,反而愈演愈烈。
男人抿唇不语,只是垂首低低地笑着,觉得再这么下去,她就是包扎也能把自己气哭过去。
不过想到此时,他唇角笑意收敛几分。
这般不假掩饰的她,仿佛比平日里那从容冷静的模样,更令人心动。
心动即情动。
陆归崖想,他一定是爱上她了。
可话说至此,他又觉得不对。
应该是,早在多年前,便爱上她了,而今,不过是越来越爱。
觉得自己没她不行。
陆归崖正站在那任其摆弄,见她包扎好,正想着应当怎般开口哄她时,下一瞬,一双纤细的手臂,从他肋下绕过。
紧紧搂住他的腰肢。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将那张气鼓鼓的小脸埋进他胸前,吸气间,鼻息萦绕着独属于他身上那股清冷,还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杀肃之气。
苏逢舟吸了吸鼻子,她不喜欢血的味道,可就连她也说不上来,为何这股味道落在他身上时,竟这般让人觉得安心。
陆归崖的身子微微一怔,随即唇角一点点勾起,抬手间,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颚轻轻抵在她的鬓间,闭眼时带着几分贪恋。
不知过了多久,大抵是这怀抱太过温暖,竟让苏逢舟心口那动荡不安的心涌上层层叠叠的安心,再度吸气间,她只觉鼻尖酸涩,眼眶温热。
就连寻常清冷从容的声线,都在此刻都变得越发的软。
“陆归崖。”
她软软地唤了一声。
“嗯。”
男人胸腔内传来的声音,好似将她那坚硬的心,彻底化成一滩鲜活的泉水。
“我知晓你疼。”
“下次,可否不要在我面前强撑。”
苏逢舟抬头望向他时,眼睛红红的,却认真得不像话。
“可不可以,不要什么都一个人扛。”
“陆归崖。”
她看着他,睫毛轻颤间一字一顿道:“只要你说出口,我就会心疼你。”
陆归崖眉心轻闪,似是觉得那话听起来太不真切:“什么?”
“我说,我疼你。”
这句话落下时空气像是静了一瞬,男人呼吸微顿,瞳孔扩张,只觉浑身血液倒流了一瞬,又猛地冲开,连指尖都泛起阵阵酥麻之感。
他看着他,那眼神越看越深。
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将那点几乎要失控的情绪轻轻压住。
抬眸间,他将视线落向不远处,角落里,云溪宛若一只惊弓之鸟,身子仍在止不住的发抖,他淡淡扫了一眼后收回视线。
“去吧。”
“她需要你。”
“那你呢?你便不需要我吗?”反问的话,几乎是脱口而出,让他们二人的身子皆微微一怔。
半晌陆归崖低低笑了一声:“需要你这三字对我来说太轻了。”
“那什么重?”
“没你不行。”
苏逢舟眉心微蹙,抬眸看向他时,极为郑重,似是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
“会死吗?”
“会。”
这一字,几乎是不加思考的下意识开口,苏逢舟一时间竟不知,究竟如何开口回应他这般满腔赤诚的爱意。
似是料到她的反应,陆归崖只是轻轻抬手理了理她的青丝,低沉的嗓音犹如一颗定心丸:“去吧,我就在这。”
苏逢舟双眸极深地看了他一眼,这才松开手,脸上的温软一点点褪去,这会已然重新归于冷静。
“你们一并出去吧。”
陆归崖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当他抬眸将视线再度扫过云溪身上时,心下了然间轻轻点头。
“我就守在门外,有事唤我。”
他转身带着几个随身亲卫退去,院门缓缓合上时,仿佛将一切喧嚣隔绝在外。
此时院中,只剩三人。
这两日苏逢舟观察过了,只要周围有男人,云溪的情绪就很难冷静下来。
这会她让院内的亲卫们一并离开,也是想证实自己心中这个猜测究竟是真是假。
思及此处,她脚上的步子重新迈开。
她走得不急,脚步极轻,这会院落没了那些亲卫,静的连风声都听得见,直至停在她面前时,苏逢舟这才缓缓蹲下身。
“云溪。”
她轻轻唤了一声,那声音清明似水,让原本颤抖不停的身子,渐渐缓和下来。
“云溪,是我。”
直至再一次声音落下时,小丫鬟的身子微微一颤,她却没有再躲,慢慢抬头时,苏逢舟耐下心来又重复了一遍,如同哄着当年六岁进府的小丫头一般。
“是我,我回来了。”
几乎是声音和眼前的人同时映在眼前的下一瞬,云溪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她扑过去,死死搂住她的脖子,那力度就像是抓住唯一的依靠,耳边传来的哭声压抑又破碎,砸在心头,一下又一下。
“小姐……云溪好想你……你怎么才来……”
“云溪等了好久好久……可是小姐连梦中都不曾看我一眼……”
苏逢舟闻言眼眶通红,喉间哽住时强撑着身子没有哭,她只是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那般,轻声哄着。
“对不起,没事了,都过去了。”
“云溪,我们回家了。”
回家,这两个字落下时,她的身子猛地一僵,胸口如同被什么击中一般,她说不出话,却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回家。
那年,苏将军夫妇将她从家中带回时,她才六岁,小小的她什么都不懂,只知道,阿父阿母皆战死在战场上,而她被托孤至将军膝下。
那时小姐身边早已有了知意这个丫鬟,她怕自己融入不进,怕自己不讨喜,处处小心翼翼,还是小姐轻轻拉起她的手,告诉她。
“别怕,以后这苏府便是你的家。”
虽是个丫鬟,可苏逢舟该给她的一样不少,不该给的,也一应俱全,应有尽有。
甚是知晓她胆子小,常和知意二人陪她一起睡。
慢慢的,她从最开始的拘谨,逐渐放开性子,变得愈发天冷烂漫,也是心甘情愿陪在小姐身侧,将这偌大的苏府,当成自己的家。
云溪眼眶的泪水怎么也止不住地往下落,嘴里不停地重复着那两个字,一遍又一遍。
“回家。”
苏逢舟轻轻抱着她,声音极轻:“对,你和知意,你们都回家了。”
“我……也回家了。”
云溪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哭得愈发厉害。
小姐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她和知意的家,
可小姐的家呢?
苏将军夫妇都死在战场上,小姐的家又在哪?
如果可以,她们可以给小姐一个家。
可现如今,她早已不是清白之身,被那么多人凌辱,她又有什么脸面陪在小姐身侧,万一连累小姐跟她接触也变得脏了,那小姐又当如何……
思索间,她猛然松手,将自己和苏逢舟的距离拉开。
云溪低着头,声音发抖。
“小姐……”
“我脏……”
这几个字轻得好似能随风而去,却又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苏逢舟眼眶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她伸手,一点点替云溪擦掉脸上的泪,声音哽咽
“云溪不脏。”
她看着她,一字一顿道:“脏的是他们。”
云溪还是摇头,刚想再说些什么,忽然脸色一变,只觉胃里翻涌而出,她侧身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苏逢舟眉心微蹙,不顾她挣扎,强行探上脉息,指尖方落,面上神色便彻底沉了下来。
不过还在思索如何开口时,她却先一步开口:“小姐,我可是有了身孕。”
云溪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并无半分试探之意,显然心中早已清楚。
她没有说话,云溪见状,心下更是笃定,腕间力道一松,便从她掌中缓缓滑落。
苏逢舟收回手,指尖微顿,复又抬手替她将鬓边散发理顺,声音放得极轻。
“云溪,你腹中不过是个孩子,于我而言,这世上没谁比你和知意二人更重要。”
“你若想留,我自会为你妥善安置,若不想,我自会不让它留下,此事也绝不会有任何人知晓。”
她顿了顿后轻声开口,带着几分哄意:“现如今,你切不可同自己的命过不去,只当是被狗咬了一口。”
“至于嫌你二字,更是无稽之谈,你我自幼一同长大,我疼你尚来不及,又怎会嫌弃你。”
说到此处,她的目光微微一顿,语气愈发柔缓:“这府中我已命人封锁,不会再出半分差池,也不会让你们再遇险境。”
苏逢舟缓缓抬眸,将目光落在不远处台阶上静坐的知意身上。
“我还会在边城停留些日子,这段时日你们可以好好考虑一番,跟在我身边,十死一生,若是你们想走,我也会派人亲自护送你们离开。”
“届时,田地、银两、一应俱全,够你们存活后半生。”
另一侧,有亲卫自檐上翻下,在陆归崖身前落定,低声禀道。
“将军,有线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Chapter43 夫人行医,
这会天色不过暮时, 距离天黑还尚早,微风拂面时带着几分凉意。
陆归崖听完临兆的后,神色微变。
他还尚未抵达边城时,便已让亲卫伪装成送聘礼的下人混入城中探查, 此番动作送礼是真, 查探更是真。
他要的, 便是将声势造大。
只有这样, 才会让旁人觉得他沉溺于儿女情长无法自拔而放松警惕,如此,他们才能从中获得几分喘息的机会。
但他还是将这一切想得太过简单了。
原本提前派来的那些人比他们提早入城三日, 到今日,已整整七日,至今仍一无所获。
这会忽然听见有了消息, 他心头那根绷紧的弦, 终于轻轻动了一下。
“说。”
临兆迈开脚上步子, 作揖道:“将军, 我们在边城最外侧, 发现一处极为可疑的私宅。”
陆归崖眉心微蹙, 几乎是下意识开口:“吴江的?”
临兆摇头, 语气沉了下去:“怪就怪在此处,这宅子,并不在吴江名下, 却——”
这话落下,空气便有些不对劲。
他还想再说, 身后的门被人拉开。
苏逢舟自院内走出。
三人视线相对间,临兆话到嘴边正打算说出口的话顿时卡在喉间,进退两难。
陆归崖目光在他们二人之间转了一圈, 心底隐约生出不好的预感,语气更冷了些。
“继续说。”
他从不瞒她,尤其是事关苏将军夫妇一事,可临兆这一瞬的迟疑,却让他心口猛地一沉。
他太清楚这种犹豫意味着什么了。
多半,与她有关。
临兆眨眼间喉结滚动了一下,终是低头作揖:“属下斗胆问一句,夫人于城中,可曾置办过府邸?”
这话一出,空气像是被人轻轻按住。
苏逢舟身子微怔,陆归崖也应声蹙了眉。
按理而言,她不过是闺中女娘,就算苏将军夫妇战功赫赫,赏赐不断,可常年在外征战,银两多半用在军中与救治百姓身上。
再如何,也不至于在边城,再置一整座宅院,将其荒置。
反应过来的苏逢舟很快摇头,语气平静而笃定:“没有。”
“我阿父阿母一生清廉,府中余财本就不多,更遑论为我另置宅邸。”
她这话说得极稳,没有分毫假意。
真相也确实如此,整个边城之中,谁人不知苏将军夫妇,不知苏将军府救济百姓、赈灾拨粮,多年赏赐的那些银两,早就散进了边城百姓之间,哪里还有余钱另置府邸。
临兆眼睫微跳,知晓接下来所说之话恐有辱夫人清白,思及此处,心一横,便径直跪了下去。
“属下查到……城边密林中有一处府邸,挂在夫人名下,起初我们也以为所查信息有误,便想潜入查探。”
他说到这的时候,声音明显低了几分:“只是那宅外,暗卫重重。”
“我等翻檐而上,原想只看一眼便回来复信,却发现那院中带刀侍卫密布,守院之人数不胜数。”
临兆顿了顿,指尖沁出冷汗。
原以为将难说的话放在最后说,便会不难说出口,只是没曾想,这话几经辗转,他还是觉得难以启齿。
陆归崖面上的神色一点点冷下去,临兆跟随他多年,他知晓其办事向来直爽,从不吞吐。
今日这般,只能说明,他欲说之事,恐脏得让他说不出口。
苏逢舟也隐约察觉到什么,胸口发紧,却仍压着情绪,声音很轻。
“还有什么?”
临兆闭了闭眼话在舌尖转了几圈,七进七出后,终嗓音低沉般开口。
“那院中悬挂数百张画卷……尽是夫人的……春宵图。”
“放肆!”
话音未落,苏逢舟已然出声,那两个字不算高,却冷得如同寒冰般让人浑身瑟缩。
临兆整个身子伏得更低,一动不敢动,那一声怒喝过后,院门外静的,仿若连风声都像是停了。
陆归崖没有问他是如何辨认的。
他信他。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临兆在涉及夫人清誉一事是绝不可认错的。
也正因为如此,他眼底的那点光,一寸寸冷了下去。
只是……
苏逢舟是他的妻,他尚且连越矩都不敢,十年间他将心意压在心底,连看一眼都小心翼翼,更遑论伸手触及。
可如今,有人将她的画像,做成那般肮脏的东西,挂满一院,任人观赏。
这一瞬,他甚至不想查了,只想杀人。
吴江,这个名字几乎是立刻浮上陆归崖心头。
整个边城上下,除了已故的苏将军夫妇,能调动如此规模的暗卫与侍卫之人,便只剩下他了。
何况,他们前几日府上那一闯,府内别有洞天的陈设,更是说明了一切。
吴江此人,牵连甚广,完全动不得。
陆归崖缓缓闭眼,呼吸沉了一瞬,似乎是在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杀。
至少,现在不能。
也许,岳丈岳母的线索,也在他身上。
若这一刀落下去,虽能解心头之恨,可若当真如此,便什么都断了。
正当他将那股戾气一点点往下压时,袖口忽然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陆归崖缓缓睁眼,将目光落在苏逢舟身上时,只觉心口泛起阵阵涟漪,毫无征兆的软了下来。
那双眼里带着水意,却平静的过分。
他心口一软,几乎是本能地将她拉入怀中,声音压得很低:“别怕。”
“我定会将此事查得水落石出,届时,定还你清白,杀了这背后之人。”
这话,他说得很轻,却未见半分玩笑之意。
苏逢舟将那张没什么血色的小脸贴在他怀里时,什么都没说,只是闭了闭眼,似是在贪图这份她唯一尚存的暖意。
“此行,我与你一同前去。”
男人应声蹙眉,拒绝的话几乎是下意识开口:“不行。”
依临兆所言,此行当十分凶险,不让苏逢舟跟去是怕她出事,也是怕自己不能护好她。
更何况,那地方的脏污程度,他也不愿她受此羞辱,污了她的双眼。
苏逢舟却抬眸看他,语气不急不缓没有分毫退让:“你知我性子。”
“此行就算你不带我去,我也会寻法子独自前去。”
陆归崖看了她一会,忽然笑了一下,带着点无奈:“好~”
“都依你。”
陆归崖知晓她的性子,虽从容沉稳不常冒险,可一旦是她决定的事情,便是上刀山,也没有任何人可以改变她的选择。
与其出去查探此事时,猜她是否安心待在府上,不如将其带在身侧,好生护着。
想到这里,他唇角轻翘,语气忽然带了几分轻松:“如此,便仰仗夫人护我。”
苏逢舟被他这话弄得微微一怔,紧绷的情绪在无意间被人悄悄扯开一丝裂缝。
她轻轻笑了一下。
“好。”
“护你。”
就在此时,他们身后那扇门又被拉开了。
众人视线望过去时并未看见任何人,直至那低沉沙哑,带着几分恐怖的声音自下传来时,众人这才循声朝着身下望去。
“小姐……不可……”
只见知意身着湖蓝色罗裙,正狼狈地趴在门槛之上,粘满泥土的指尖死死扣着地面,目光所及之处,那身湖蓝色罗裙尽是灰尘,衣摆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显然,不是走来的,而是爬来的。
这一幕,让所有人心口一紧,苏逢舟神色一变,立刻上前,将她扶起。
曾几何时,边城之中,谁人见了她与云溪,不该给上三分薄面。
那时她们走在街上衣袂轻扬,青丝拂动,步履从容,便是一句话都不说,也自有一股让人不敢轻慢的气度。
宁娶高门贴身丫鬟,不娶小户人家小姐,说得,便是云溪与知意二人。
她们二人自幼跟在苏逢舟身侧,耳濡目染之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举手投足间的礼仪风度,更是比寻常人家精心教养的小姐还要周全三分。
再加上那副生得极好的相貌与身段,就算站在小姐群中,向来也都是最打眼的那一个。
苏将军夫妇还尚未出事时,每每回府时,府上宾客来往不断,皆是有意求娶她们二人的主家。
可她们二人却像是长了一颗心似的,谁也不愿嫁,只是一句。
“今生今世,我们只求陪在小姐身侧,这便够了。”
那时说这话时,她们二人那小巧玲珑的面上洋溢着幸福,仿佛这一生就算如此循环往复下去,也再好不过。
可如今想来,虽差一月,但这变化却像是隔了整整一世。
一月之前,她们二人还是那风光霁月、被人艳羡的丫鬟,衣裙干净,发髻整齐。
而今日。
她们却成了尘土之中,最不起眼的一粒沙。
青丝凌乱,衣角破损,满身灰尘不见分毫干净,这时的她们,就算是被人踩在脚下都不会有人多赏给她们一个视线。
这般落差,就连苏逢舟都觉得胸口发闷,像是被什么堵住,生生憋得就要缓不过气来似的。
更何况,是她们二人。
直到被人拖起身子,知意才像是终于从那片浑浑噩噩中醒过来一般,将那张蹭满灰尘的小脸缓缓抬起。
苏逢舟眉心微微一紧,指尖落在她脸上,动作极轻地替她擦去那层灰。
指腹触到那冰凉面颊的那一瞬间,她的心也跟着一同沉入冰凉的湖底之中。
知意眼中含着泪,唇瓣微微发抖,终是开了口:“小姐……”
她声音沙哑得厉害:“别去,不能去。”
她说这句话时,几乎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就算如此,眼中的怨恨如汹涌的瀑布一般倾泻而出。
“吴江此人……”
“小姐……切不可与其有半分关联。”
四周人影晃动,可那一句话,却像是落进水中的石子,在众人心中泛起层层涟漪无法停歇。
陆归崖与苏逢舟对视一眼。
他们二人皆是心思敏锐之人,几乎是在视线相对的那一刻,便察觉出了不对。
他们此番将知意、云溪救回之后,一直未曾追问,这一月里究竟发生了何事。
不是他们不想问。
而是……
不敢逼问。
他们十分清楚,苏家众人身上的伤,不只是外伤,还有心里的创伤。
心病最是难医。
原想着让她们缓上两日,再慢慢开口也不迟,却没曾想,知意会自己爬过来,像是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说将这些都说出来。
“为何?”
苏逢舟开口那声音不高,却如清澈的泉水一般,缓缓抚过她那因惊惧与不安而紧绷的神经。
知意下意识地环视了一眼四周,目光在那些人身上停留片刻,最终……
落在了陆归崖的身上。
男人站在那里,在感受到视线时,眉梢微挑,神色淡淡,侧目扫去。
下一瞬他轻轻抬手,不过一个简单的动作,两侧亲卫便尽数退去。
院外顿时安静下来。
可即便如此,知意的视线,却仍旧停在他的身上,没有打算移开分毫。
她看得很认真,想来面前此人当是姑爷。
可知意更清楚,小姐究竟是什么性子,小姐是绝不会逢场作戏,从而将就自己之人,成亲一事,她就算是死,也绝不会受人桎梏分毫。
能成亲,能站在一处同进退,便绝非是她听旁人所说那般,被人抢亲。
此番,只能是自愿的。
虽不知小姐这其中究竟有何计划,但她还是看得出,陆归崖在对待小姐时,几乎藏不住的小心翼翼。
那绝不是伪装,也不是逢场作戏,而是,发自内里深处的,真心实意的。
——喜欢。
知意见过苏逢舟最狼狈的模样。
老爷与夫人身死之后,小姐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一般,仿若一根枯枝,被风悬挂在枝头,摇摇欲坠。
看似还在,可谁都清楚,那时候的苏逢舟,好似只要再来一阵风,便会彻底断裂倒下。
她能强撑着去京城,不过是凭着一口上不去,下不来的气,用这口气硬生生地逼着自己活下去,逼着自己冷静自持,面对这一切。
那时的他,连笑都未含半分真意,像个活死人,而如今,小姐虽不及从前鲜活,却已经不是当初那副模样。
至少,她的眼中,有了光。
知意明白,小姐心里,定然是有陆将军的位置。
否则,她不会变成现下这般,宛若新生,枯枝生叶。
也正因如此,她才更想替苏逢舟守住这来之不易的温情。
所以,她不想陆归崖听见接下来的话。
可她看了半天,陆归崖却未动分毫,半晌只是轻轻颔首,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不深,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随后,他将视线落在苏逢舟身上。
那一刻,他竟是生出一个极为荒唐的念头,夫人行医,当真是屈才了,应当让去培养死士,定一个比一个还要衷心。
他自幼随父亲征战沙场,在朝堂之中那样一个阿谀奉承,暗流涌动的地方生存。
他见过太多的背叛。
手中处决过的文武大臣,不在少数,被身侧下人出卖的次数,更是数不胜数。
可偏偏苏逢舟身侧的这些人,让他开了眼界。
这其中不只是有衷心,还有那种,几乎是认死理的执着。
就连称呼这种小事,他也能看出一二。
连元清、元明二人,对他也只是疏离地一句:“陆将军”。
若非前两日,他护着夫人的那些举动被他们看在眼里。
如今,只怕连这一声去除姓氏的将军二字,都未必会给。
话虽如此,可他却不恼。
他们不承认,只能说是他这个姑爷还没做到位。
不过无妨。
只要是与夫人有关的事。
他有的是耐心。
这时,苏逢舟轻轻点头。
看向知意的那一眼,神色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似是在告诉她。
“你可以说。”
知意一怔,随即,颤着目光再次落到陆归崖身上。
那一眼,她心中的防备仍在,却也多了几分审视与衡量。
跟在小姐身边多年,她很清楚,小姐不是那种可以随意轻信他人的人。
但……
能在短短一月之内,让她放下防备的人,要么,是真心至极。
要么,是骗术至极。
而吴江此人,便是最典型的例子。
这个念头在知意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原本想提醒让小姐防备的话,可这话已经到了嘴边,却在对上苏逢舟目光的那一刻,被她生生吞了下去。
她不能再让小姐失去这唯一的温情,哪怕是一点点。
短暂的沉默之后。
知意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比方才更稳了一些:“那地方……”
她顿了一下,像是回忆起什么,指尖微微发紧。
“你真的不能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Chapter44 “夫人错了
陆归崖应声挑眉, 他看人看事从不只看表面。
他清楚,知意既然能把所有人都支开,连他都不留,就绝不会只是一句“不能去”这般简单的话。
更何况, 这小丫鬟是拖着那副快要散架的身子, 一路爬过来的, 能让她做到这一步的, 就绝不会是什么轻飘飘的提醒。
他原还想再听下去,她究竟要说什么,却于下一瞬, 失了神色。
只见知意眼前一黑,整个身子猛地一软,话音尚未落下, 人便已经彻底失去意识晕了过去。
此番动静若非元清、元明二人一直扶着她, 只怕她这一摔, 是要结结实实砸在地上的。
“知意!”
苏逢舟见状神色骤变, 连连快步上前, 反手扣住那纤细腕间, 欲探其脉搏。
不过是刚搭上的瞬间, 她的眉头便紧皱不松,指尖下的脉象紊乱虚浮,偶会失上脉搏片刻。
直到确认只是力竭, 这才终于松口气般将手收回。
这一个月,她不敢去细想, 知意究竟流了多少血,只知道,能活着撑到她回来, 已是不易。
再加上方才院内云溪一事,知意因担忧一直候在外面,这番折腾她早就耗尽了气力。
更别提现下强撑着身子爬了这般远,知意的这点力气,只怕是把命都掏空了。
苏逢舟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元清、元明将人抬走。
院门合上的那一刻,吹在身上的风像渐渐冷了下来。
可她却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打从她走后,苏府众人便被带进吴江府上,此番探查,就连陆归崖的人都是刚探到风声。
可他们被关时饱受折磨,直至此刻才被她与陆归崖二人领兵救出。
按理说,他们是不可能会知晓那般偏僻的宅院,并知晓其中危险的。
苏逢舟清楚,有些事就算不用细想,也绕不开一个人。
只是……
她想不通。
依临兆所言,那挂了满院的春宵图,究竟有何用处?
那些画卷,既不是名家之作,也谈不上精致,若只是挂些艳俗画卷,究竟何至于要暗卫精兵昼夜不间断把守在那里?
这一切都太刻意了。
好似是在遮掩些什么。
她忽然想起陆归崖曾说,也许私藏阿父阿母尸身之人,也可能与之有关。
可若真是他……
一个城府如此之深的人,怎么可能长达两个月还未将这些断他前路之事,都处理干净?
苏逢舟这会的思绪被拉得越来越远,越来越乱,像一局被人刻意搅乱的棋,落子时无序,却偏步步指向同一个人。
她不明白吴江做这一切的意义,也看不清他的图谋。
大抵是想得太过入迷,这会被陆归崖拉近屋内坐下,恍然间才回过神来。
他垂眸看着苏逢舟这幅模样实在是心疼,可又不知应当如何破局安慰她。
但有一点他十分确定,夫人极为聪明,定能想明白这其中利害关系,只是人在承受巨大痛苦时,难免会在死路辨不清方向。
思及此处,他终于下定决定,为苏逢舟落一子辨明方向的棋。
陆归崖轻声开口,声音低而稳:“这府邸署名在你名下,却非你父母所置,也非圣上所赐。”
“能动用这般财力物力之人数不胜数,单凭这一点,你能怀疑之人众多,定是毫无头绪。”
“但能做到这般了解你的,只会是相熟之人。”
陆归崖的身子微微一顿,他本可以直接告诉苏逢舟应该怀疑谁。
但他不想。
他想给她充足的自由,给她选择和考量的权利。
他也不怕她会想歪,亦或是走偏,人难免在选择上会兜兜转转。
但无妨,这一切只要有他在,万事皆可兜底。
思及此处,陆归崖高八尺的个子正缓缓蹲在她身前,抬手轻轻抚平那双柳叶眉时柔声开口。
“苏逢舟,我同你说这些,不是给你压力。”
“我知你心中猜忌,知晓你的犹豫,我只是担心你会承受不住。”
“怕你心里难受。”
见她神色缓和一些,男人温热的掌心轻轻抚上那张瓷白的小脸,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她。
“今夜我们子时出发。”
“你放心有我在,定不会让人欺负了你。”
苏逢舟闻言朱唇轻勾,双眸落在他身上时,如昼夜星空,闪着碎光。
她知晓陆归崖的安排,知晓他的顾虑,更知晓男人八尺身形下的玲珑心思。
她都懂,都明白,也正因如此,她才更难受。
因为她清楚,这些事定和吴江脱不了干系。
她也曾劝说过自己多次应该勇敢面对,可她就是做不到在最短的时间里接受这一切。
没法接受阿父阿母对他的兄弟之情,皆是吴江的计谋。
没法接受他们一家人一颗颗诚挚的真心交付而出,却被吴江当成笑柄,将他们当成傻子一般戏耍。
她恨。
恨不得亲手杀了他,为阿父阿母鸣不平。
可她若真轻而易举就恨,就替双亲鸣不平,反倒显得,她是真的认同阿父阿母被如此狡诈之人坑害至此。
她不想。
半晌,苏逢舟深吸一口气后,心中思绪慢慢清明,垂眸看向蹲在自己身前之人,点头间眉眼弯弯。
“陆归崖,我饿了。”
男人应声桃花眼轻弯,颔首间拉过她的手晃了两下:“想吃什么?我让临兆买回来。”
“想出去吃。”
*
边城不比京城热闹,既没有成排酒楼,也没有精致招牌,大多是自家灶火,烟火气极重,就算是想出去吃些什么,也不用花像京城那般多的银两。
这些开铺子百姓,不过也是图个事做,民风质朴,简单,大抵就是苏逢舟能想到唯一可以形容边城的字眼。
他们此行,身侧只跟了元明和临兆两人,元清则是守在两个丫鬟院落之外。
“云叔,四碗面汤,四张馍。”
她拉着陆归崖坐下,动作自然得像从未离开过边城一般,元明、临兆对视一眼过后,也跟着一同落座。
“哎呦!”灶台后传来笑声,“回家了,还知道来看云叔,算是叔没白疼你!”
云叔拄着腿走出来,笑得满脸褶子。
他当年也是跟着苏将军上过战场的将士,只是后来伤了腿,别说上马,单是走路都会坡脚,便从战场上退了下来,做了寻常百姓。
只是那般骄傲的人,自打变成废人后,一度觉得日子没了盼头,想过轻生,还是苏幸川出钱,给他开了这一处小铺子,让他能在好好生活的情况下,有所依傍。
开张第一日,苏逢舟便被阿父阿母带着来尝云舒的手艺,来捧场。
后来阿父阿母上战场,不常在府上,她便成了此处的常客。
不知为何,此处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家”的感觉,苏逢舟曾见过他上战场着大红披风,穿甲胄的英勇模样。
就连她都没想到,云叔不仅打得一手好仗,也做得一手好汤。
只不过,那时她年纪小,不懂得人活于世,世事无常,变化万千,却也清楚,云叔心中的光灭了。
“舟舟,汤来喽!”
他将面汤和馍放在桌上,粗糙的手掌布满老茧,苏逢舟盯着看了一眼,忽然有些出神。
“这回还带人来了?”
云叔笑着看向陆归崖,随后将视线落在她身上:“不准备介绍介绍?”
这会她虽尚未开口,但坐在一旁的张大娘却插了话茬进来。
“你个老光棍能看出什么,凭着这位的气度,一看就是那位权倾朝野,立下无数战功的陆将军。”
陆归崖面上带笑,朝着他们二人轻轻点头:“二位谬赞,在下陆归崖,正是其夫。”
陆归崖这三个字一落,周围的声音立刻炸开锅来。
“这位可是传言中,抢亲我们将军嫡女的那位姑爷?”
“瞧着相貌倒是一顶一的,就是看着有些太煞人了。”
“是啊,也不知我们小姐跟了他可否会受了委屈啊?”
边城自然听过京城的那些传言,譬如抢亲一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有说陆归崖以权谋私,强抢良女,也有说他罔顾礼法,只手遮天,更有甚者,还说苏逢舟受皇帝那般厚礼,是要入宫为妃。
说什么的都有。
但他们二人确实是至今未曾澄清过什么,苏逢舟听见这些传言显然是面色微怔,视线下意识落到身侧之人身上。
但却见他并无半分诧异时。
她便了然,这些传言陆归崖都听知晓,只不过却从未告诉过她。
就算如此,男人这会仍一副并未打算解释的模样。
视线相对间,陆归崖叫她面色不对,正微微偏头看她。
这一看,反倒让苏逢舟心头泛起几分酸涩。
二人没成亲前,他是众人眼中高不可攀的将军,是众人眼中的杀神,任谁看去也不敢僭越半分。
更遑论说他疯了,而被停职。
但周围百姓不知这其中一二,这会大多都是带着好奇神色,将视线不约而同落在她的身上,似是在等她作答。
她勾唇浅笑,应声开口,视线却直勾勾落在陆归崖身上:“他没有强抢,我也不是被逼的。”
“而是——”
“自愿的。”
苏逢舟今日穿着一身淡紫色锦绣罗裙,鬓间单簪着一支金钗海棠,这会正弯着眉眼,眼睛亮闪闪的看向他。
话落间,周围议论声震天响。
可这一切,仿佛都与陆归崖无关,声音落下时,只见他指尖微微一滞,心口像是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泛起圈圈浪涛。
他眼睫轻颤,目光落在她脸上,一时失神,久久不能开口。
云叔面上带笑,虽是个光棍,可这般大的岁数,不可能半点都看不出来,于是那带着探究的视线在他们二人之间流转后,便悄悄退了开。
边城民风淳朴,不拘小节。
此处百姓自然不及京城百姓那般轻声细语,屋内震天响的议论声,引得门外百姓也为此驻足。
可他却于人群中,只能看见她,也只能听见她说的话。
苏逢舟看着他,轻笑间忽然开口。
“陆归崖。”
她语气不紧不慢,带着点轻轻的笑意:“我原以为你是个精明的。”
她顿了一下,像是故意逗他似的。
“蒙受此等不白之冤,竟不会为自己辩上一句?”
陆归崖眉心轻动,目光不自觉落在她唇上,少女脸上的那点笑意太晃眼,他喉结微滚,胸口轻轻起伏,声音低沉。
“我是自愿的。”
苏逢舟闻言一噎,随即失笑:“你学我?”
“夫人错了。”
他语气慢悠悠的,带着点不动声色的亲昵。
“这叫——妇唱夫随。”
她没再接话,面上看是低头喝汤,可碗下的唇角却怎么也压不住。
两人之间忽然安静下来。
周围还在吵,可这一桌,却像被生生隔开了一般格外安静。
临兆与元明二人这会已经喝了三碗面汤,相比较苏逢舟与陆归崖二人,这两个贴身亲卫,倒更像是饿了好多天来霸王餐的。
空气中沉了一瞬,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再度开口。
“多谢……”
话至此处,他们二人身形一滞,相视一笑。
有些话,尽管他不说,苏逢舟也清楚今日坊间传言的这种事,陆归崖完全有机会为自己解释。
可他没有。
相处虽只有一月,可造势这一招,苏逢舟清楚,他用得比谁都精,若他想,这言论便会如腥风血雨般卷到她的身上,甚是卷至齐国。
但他没有,他不想将她牵扯进去。
他想保护她。
哪怕是在这场没有硝烟血迹的征战中,以血肉之躯挡在她身前。
也是他心甘情愿。
可苏逢舟心里却觉得夫妻二人,应当携手一起走过那些难走的路,而不是让一个人一直淌着浑水,她想陪在他身边,同他站至一处。
但这一点,她想错了。
陆归崖从不在意外人如何看他,也不在意周围人的说法。
只是偶尔有时,会深陷泥沼,不知她那日的选择,究竟是被逼的,还是自愿的。
不过好在,属于他的那一小舟,于今日,将他于一片茫茫海水之中,解救而出。
格外及时。
陆归崖想:他的心,好似更爱了她一点。
只是他们不知,这其乐融融的一幕,早就被对面一处酒楼中人看了去。
吴江此时正站定于窗前,身后桌上菜肴未动分毫,显然是已经凉了,可他却只是静静看向对面铺子里那抹淡紫色身影。
身后脚步声走进,他却未动分毫。
“将军,上头传话说,必须在今夜将货都运出去。”
他没有回话,也没有应声,只是眉心紧皱。
原本这批货并不需要运得那么急,他还能快点去找她,但因陆归崖来此,上头怕被这狗鼻子发现,这才催着将约定日子提前。
见他不说话,身侧亲卫试探性开口,轻唤了一声:“将军?”
半晌过后,吴江终于开口,不过说得却是旁的。
“你说,对于一个女娘来说,究竟哪般夫君更重要。”
亲卫不解,本想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寻一个答案,可目光所及之处,却空无一人,终无奈思索半晌后,缓缓开口。
“想来当是可依靠攀附的夫家,享之不尽的富贵日子……”
“以及,一个爱她的夫君。”
吴江闻言眉间舒缓,这才回过头去,将视线落在他身上后,这才轻声开口。
“我觉得也是。”
大抵是那声音太轻,轻得不足以让那亲卫听清:“将军说什么?”
“没什么,传话回去,货今日便会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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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Chapter45 他是真的动
子时一刻, 正是夜色最浓的时候。
陆归崖与苏逢舟带着十五名精兵,已伏在边城最东侧的一座府邸之外。
此处地势偏僻,四周尽是高密树林。
枝叶交错,层层叠叠, 将整片夜空遮得只剩下零碎的缝隙, 偶有夜风掠过时枝叶相撞, 便会发出阵阵细碎的声响。
众人的视线, 都落在前方那座隐在密林中央的府邸上。
早在他们夫妻抵达边城之前,陆归崖便已安排精兵潜伏城中。
这段时日,边城大大小小的街巷几乎都被摸了个遍, 能寻到此处,仍旧花费了他们不少时日。
陆归崖缓缓抬头。
厚重的云层压在夜空,将圆月遮得严严实实, 连一丝月色都透不出来。
大抵是天都在帮他们。
正因为今夜是这样的夜色, 他们才能彻底隐于黑暗之中。
“将军、夫人。”
一名潜伏两日的精兵将声音压得极低:“再往前五步, 便入了他们的巡查范围。”
陆归崖闻言微微抬手。
下一瞬, 精兵们齐齐停步, 俯身蹲下将自己更好地藏进夜色之中。
此处虽离府邸尚有一段距离, 却已能看清个大概。
那座府邸檐下悬满大红灯笼。
远远望去时, 灯火通明,红光在夜色中微微晃动,仿佛整座府邸都被血色笼住, 莫名透出几分诡异。
陆归崖几乎是在察觉异样的那一刻,眉心微沉, 下意识看向身侧之人。
但他什么都没说。
众人稍作停顿后,正准备继续前行,不过刚一抬脚, 便听脚边传来极轻的“咔嚓”声。
是脚下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若是平常,那声音轻得几乎没人听得到,可在这片静得连呼吸都能听见的林中,却显得格外刺耳。
就在那一瞬间。
陆归崖以飞快地速度抬手,紧紧扣住苏逢舟的手腕,将她往自己身侧一带,众精兵同时下蹲,将自己再度隐于夜色之中。
进退两难。
深秋林地,落叶枯枝铺得极厚,若继续抱着侥幸冒险往前,只怕稍有不慎便会惊动这林间暗哨。
更何况,来报的精兵曾说过。
此处守卫之人皆是高手,谁也不知这处林中究竟埋伏多少暗卫,也没人知道那府中到底藏着多少人。
单凭借着他们这十五人,若真是正面撞上,胜算这二字简直是天方夜谭。
林间静了一瞬。
苏逢舟的视线缓缓扫过四周,随后从怀中取出几支迷香,递到临兆手中,她将声音压得极低:“将此物点燃,带人分散至东西南北八角,顺风放香。”
“与此同时,还要有一轻功极好之人,速速前去那府邸之上,与外围同时放香。”
“不过半炷香,待药效一到,这府内外的一众明暗侍卫皆会被迷晕,届时即可行动。”
众人服下解药之后,临兆便将迷香逐个分下,苏逢舟叮嘱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
“此物药效只有半个时辰,你们定要里应外合同时点燃迷香,以免他们分批倒地打草惊蛇。”
忽而树上鸟雀飞起。
陆归崖见状似是想到什么,薄唇轻勾:“待你们寻好位置后,便以林中鸟雀为号。”
“三起,一落后,两起,一落,如此便不会差了。”
临兆点头应下,下一刻精兵如影子般四散开来,很快便消失在层层密林中。
原地只余下他们夫妇二人。
不多时,远处忽而传来鸟雀叫声,正是他们先前定好的暗号。
直至最后一声落下后,苏逢舟将目光落在陆归崖身上,眼中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赞许。
男人忽而低低笑了一声,凑近半分,两人视线在黑暗中流连相撞。
“夫人为何偷看我?”
苏逢舟身形一怔,视线下意识移向别处:“我才没有。”
陆归崖见她这副模样低低笑了一声,这会将尾音拉得极长:“没有?”
“那夫人脸红什么?”
苏逢舟轻轻瞥了他一眼,唇角却不自觉勾起:“陆归崖。”
“你若是再靠近些,这脸红之人便是你了。”
男人见她这幅模样,面上笑意更深,没再继续逗她。
身为朝中重臣,又是久经沙场的大将军,诸如此类的夜袭行动,他早已数不清究竟行过多少回。
于他而言。
这些不过是家常便饭。
可苏逢舟不同,她自幼便是养在深闺中的女娘。
纵然她与旁的女娘不同,曾随军医治伤患,也曾只身一人以毒破敌,可那些终究是明面上的较量,看得见也摸得着。
但今夜不同。
自踏入府门的那刻起,便是他们在明敌人在暗,稍有差池,便会命丧当场。
就在此时,林间风声微动。
下一瞬,压碎落叶的细响骤然四起。
两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在府门前,只见守门的两名侍卫身形一晃,接连倒地。
陆归崖与苏逢舟对视一眼后,两人几乎同时起身,朝府门方向行去。
周围精兵闻声而动,其中四人迅速散至府外四角警戒,其余人则分作前后两列,将他们二人护在中间,一路前进。
若说方才隔得远,看得并不真切。
待这会行至府门前,将整座府邸的门脸映入眼帘时,心中那股说不出的诡异感才自心底蔓延开来,令人泛起阵阵凉意。
抬头望去时,匾额之上,只孤零零刻着一个字。
——府。
陆归崖率先跨过门槛,众人紧随其后,若说府外诡异,那么府内的诡异感还要更胜三分。
尚未入院,不过前厅之地,墙壁之上悬着几十副字画。
每一幅画旁,都挂着一盏大红灯笼,红光交叠,灯火明亮,与府外的昏暗截然不同。
苏逢舟不由自主朝最近的一幅画像走去。
她本想看清画中之人究竟是不是她,可还未走近,只透过那一抹眉眼,她整个人便猛地僵住。
眼前幅图虽算不得春宵图,却让她熟悉入骨。
画中正是春日,少女身着丹青罗裙,双鬓髻上系着的藕粉飘带正被风轻轻带起。
那张脸,她再熟悉不过。
九岁那年,她守在府门口,等着阿父阿母凯旋,远远见到队伍归来时,她欢喜得几乎要飞奔过去,却因阿父身边见到一位从未见过之人,而止住脚步。
吴江。
那是他们初见,可记忆里的那一天与画上却截然不同,那时,她明明乖乖站在阿父身边。
可画上,她却拉着吴江的手。
那一年,吴江十九。
意识到什么的苏逢舟脚下一乱,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若不是被一只手稳稳托住,她早已跌倒在地。
陆归崖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眉心紧拧,身上散出阵阵刺骨的寒意。
因为年少时曾有幸见过五岁的苏逢舟,所以能认出画中之人并不难。
可当他的目光再往四周扫去时,胸口的火气几乎是瞬间冲上太阳穴,任由他再怎么强压也冷静不下来。
周围的画卷,才是真正的不堪入目。
画中尽是少女,衣衫单薄,姿态妖娆,或跪、或伏、或仰、或侧。
草地、田野、街巷、铺子、床榻、桌案……各式场景应有尽有。
简直荒唐至极。
陆归崖面色越来越难看,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他甚至不敢再看那些画一眼,更不敢去看身侧之人。
仿佛只要再多看一眼,便会看见她脸上那抹本不该出现在她脸上的神情。
男人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厉声开口:“临兆!”
临兆闻声自檐上落下,单膝点地,正抱拳待命。
“搜。”
陆归崖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如黑夜的利剑一般:“带人以最快的速度,把整座府邸给我翻一遍。”
他顿了一瞬,目光冷沉:“若寻到任何苏将军夫妇有关的东西,包括尸首,立刻来报。”
“是!!”
临兆沉声领命。
下一刻,精兵四散而去,身影迅速没入府邸各处,前厅骤然安静下来。
苏逢舟像是浑身的力气忽然被抽走一般,只余一具躯壳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
夜色之中,乌云正好散开一道缝隙,月光落下来,照在她单薄的身上,她没哭,也没闹,只是静静站在那。
但也正因她这样的反应才让陆归崖心里莫名发慌。
苏逢舟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那些画惊讶,却也只是惊讶。
现如今阿父阿母死了,府上众人被虐待,就连她自己的命都未必能抓在自己手中。
清白,早就变成这些东西里最微不足道的东西。
她不在意,也不会在意。
只是她想不明白,吴江究竟想要什么,又为何会出现在阿父阿母身边。
为何接触她。
她不清楚此人身上究竟有什么秘密。
却清楚吴江这一切都是早有预谋,清楚他是故意博得阿父阿母的信任,故意成为挚友。
这世上之人,所为之事,皆有所求。
可吴江是个孤儿,无父无母,无妻妾无儿无女。
他究竟要求什么?
若只是为了有权有钱?那他想要的,不是都已经达到了吗?
苏逢舟闭了闭眼,她今日才发觉自己竟然一点都不了解他。
纵使思绪乱成一团,她也能捋清楚一件事。
那便是,能做出此等脏污不堪的春宵图来满足一己私欲之人,绝非正人君子。
若是心悦,大可光明正大坦言之,思及此处,她将视线落在陆归崖身上,随后轻轻摇了摇头。
不。
她想错了。
能以毁人清白为手段的心悦,从来不是爱,那是一种更卑劣的东西。
也许是占有,也许是别的什么东西。
但无论是什么她都不在乎,只要是挡了她的路,就算是以卵击石,她也定要他十倍偿还!
此刻,陆归崖的目光正落在那些画卷上,他早已料到,吴江不会干净。
只是他没想到,吴江此人看着人模狗样的,竟连狗都不屑当,非要当那蛇鼠虫蚁等恶心的东西存活于世。
画中之人衣衫凌乱、姿态猥亵,甚至赤裸身子未着寸缕。
男人的手慢慢握紧,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这院中的每一幅,都是亵渎、恶心、龌龊,令人作呕!
下一瞬,他忽然抽出腰间佩剑,月色之下寒光骤起,利剑划破静谧的夜空后狠狠落下。
画卷应声裂开,一分为二。
陆归崖没有停,第二幅,第三幅,剑光连落,剑鸣阵阵,不过片刻功夫,十几幅画已被劈得粉碎。
他咬紧牙关,胸腔剧烈起伏,周身冷意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一刻,他是真动了杀心。
若非吴江涉及岳丈岳母尸首一案,他又怎会留他至此,早就一剑将其劈死,赤裸吊于城门七日七夜供人观赏斥骂!
就在此时,急促的脚步声自府外传来,几名精兵飞速赶回:“将军!”
他们抱拳行礼:“整座府邸我们已尽数搜过,并未发现异常。”
其中一人顿了顿:“只是有一处院落大门紧锁,我们原本欲翻墙而入,却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故而未敢轻举妄动,值得急急赶回复命。”
苏逢舟闻言,眉心紧锁。按理说,凡是吸过她迷香的人,不可能这么快清醒。
除非……
他们武功高强到根本没反应,亦或是每日吃食,便有解药之物。
她与陆归崖对视一眼,心中已然明了,那处院落,定有蹊跷。
“可知里面有多少人?”她低声问。
几名精兵对视一眼,纷纷摇头,他们今夜闯府,本就是孤注一掷。
此行只有一次机会。
若现在离开,明日吴江必会察觉异状,无论此处藏着什么,都会被转移干净。
若那里面真是阿父阿母的尸首,她便会错过唯一一次救回他们的机会。
想到这里,苏逢舟的指尖不自觉收紧。
陆归崖知晓她心中衡量,这会轻轻牵过她的手,修长的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敲了两下。
很轻,似是安慰,似是鼓励。
半晌过后,男人抬眸看向那几名精兵,眼中的温存早已消失,只剩一片狠厉。
“那便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Chapter46 “我要你杀
夜色这会被压得极低。
小院门外一圈悬着带有囍字的大红灯笼, 将院落前的路照得红光映映,却让人无端生出一股自脊梁而上的寒意。
他们一行人正立在院外,院内声音虽小,却依旧能隐隐听清自里传出的脚步声。
静谧夜色中, 陆归崖缓缓抬手。
这一瞬, 身后十五精兵整齐划一齐齐握上腰侧佩剑, 纷纷压低呼吸, 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手落间,身后众人领命即动,门被猛地踢开。
木门炸响瞬间, 十几道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直冲而入,佩剑出鞘,寒光乍现, 数道寒光在大红灯影之下连成细线, 划亮整片夜色。
他们此行的动作太快, 院内最前方的暗卫甚至尚未来得及反应, 手才刚触及刀柄, 喉间便已被利剑割开, 鲜血喷涌。
那两人身子尚未倒地, 陆归崖已踏着尸体借力而起,身形凌空,执剑横扫。
利剑破风时, 剑鸣猎猎震得人心慌。
下一瞬,他身前那两人已被当头劈下, 鲜血自额间裂开,连退都来不及,直直朝后倒去。
他们此番闯府来得悄无声息, 又太过突然。
待院中众人反应过来的那一刻,尖锐的哨声于静谧的夜色中骤然响起。
檐上鸟雀被惊得四散飞起,扑棱扑棱掠过夜色,但也只是鸟雀,并没有放哨之人预想中的人影叠叠,层层支援。
“晚了。”
陆归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再无半句废话,提剑再度向前,身后精兵紧随而至,战势瞬间收紧。
铁器相撞,刀剑交击的声音在夜色中轰然炸开。
整座院子彻底乱了。
若是寻常时候,陆归崖不会亲自动手上前厮杀,他只会端坐于马上,亦或是立于高处,冷眼观局。
身为朝中重臣,身为将军,他处理过得案子太多,杀过得人也太多。
可今日却不同于往日。
自踏入这座府邸那刻起,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做该死。
自前厅通往于此,院落层叠数十长廊,每一处长廊相接,每一步皆悬着字画,每一张画上,皆是那些不堪入目的东西。
这院中七七八八算下来,就算没有上千,也当有八九百副。
所以今日,他始终冲在最前浴血厮杀,一步不让,每一剑劈落之处,皆血溅当场。
家国,家国。
有家,才有国。
若今日他连这些畜生都容得下,那这保家护国的将军一职,也不必再做了。
那一哨虽没有外围前来支援,但显然他们并非毫无准备,只见丛中,树上黑影骤动,数名暗卫自暗处跃出,寒光乍现直逼要害,出手狠辣至极。
下一瞬,声声破空之响直直袭来,数枚飞镖自暗处疾射而出,直逼人群中央。
而被护在中央之人,正是苏逢舟。
此刻她只觉耳侧风声一紧,青丝被那股力度掀起,寒意逼至眼前,她眉头紧蹙,死死盯着那些越发清晰的飞镖。
来不及了。
她还未来得及侧身躲避,一道身影已自前侧骤然折返。
陆归崖瞬间逼近,单手自胸前抽出折扇,腕间一转,唰的一声折扇陡然展开。
扇骨如刃寒光乍起,下一瞬,已精准截下迎面而来的数枚飞镖。
“铛——!”
铁器的撞击声在耳侧响彻整个夜色,陆归崖整个人几乎贴近她身侧。
“别怕。”
男人的声音极低极稳,在如此厮杀的夜里,竟让人莫名生出一股极为安心的感觉。
话落间陆归崖腕间一转,扇骨翻折,小臂随之发力,力道顺势卸开又反提而起。
“嗖”的一声,将这数枚飞镖原路反射送回。
“噗嗤。”
飞镖射入皮肉的声音极轻。
那些暗卫甚至还未来得及反应,飞镖已贯穿身躯,血洞绽开,鲜血顺着衣襟迅速浸开,几人身形一晃,接连倒地。
苏逢舟抬眸时心中一紧,天色这会比方才亮了些许,她清楚迷香的药效快要到了。
但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陆归崖一眼,仅这一眼,男人已然明白她的意思。
陆归崖正面迎上,手上力度再无半分收敛。
剑势骤然铺开,大开大合,杀意凛凛,每一剑落下,都伴着刺耳的剑鸣声,剑锋直逼要害带着股子破军之势。
那一剑,硬生生将围上来的几人生生逼退,还未等陆归崖站稳,四周剑势瞬变,正直直朝他而来。
只见男人腕间一沉,于刀锋下压时借力反挑,在对方力道未收之际,已然俯身而入,利剑贴喉而过。
“噗——”
一连数声,紧接着便是对方倒地的声音,动作连贯,一气呵成。
苏逢舟不懂武,也不会武,这会只得站在原地,不能上前,但担忧的神色始终落在他身上,紧得发沉。
那一瞬间。
她甚至分不清,究竟是眼下的局势更危险,还是陆归崖如此毫不收势的出手,更让人心惊害怕。
那些暗卫身上鲜血喷出时,落在男人的脸上、衣襟、肩侧。
但他却不曾躲避,身形始终稳如山岳,发间那缕金丝随着他挥剑的力道微微晃动。
在血色与夜色之间,衬得他整个人愈发锋利,张扬,甚是带着几分近乎冷厉的傲气,让人望而生畏。
此时,十一精兵已彻底铺开阵势,前后相接左右呼应。
只要有一人力竭退下,便会有另一人补上,衔接得严丝合缝,几乎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剑剑毙命。
这院中之人各个武功高强,出手很辣,全然不同于府外那些被迷晕的暗卫们。
但就算如此。
如此打斗下去哪怕来的是大罗神仙,也绝经受不住这种车轮战。
他们显然也意识到如果再这样下去,定要被生生耗死在这,故而欲结阵列,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不过还未成型,便有一道身影先一步破阵而入,落于阵眼。
那人正是临兆。
只见他脚下一点,整个人轻轻掠起,下一瞬,双刃挥出手间,寒光乍现,正稳稳落于阵眼中心。
一刀封喉,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待双刃回手间,阵型被当场撕碎,身侧暗卫纷纷倒地不起,再无生机。
按常理,他们此行无论是人数,亦或是武力皆不占优势。
可他们胜就胜在,这十一人皆是多年战场上活下来的人。
无论是默契、判断,还是出手时机,都是在生死之间磨出来的本能反应。
也正因如此,他们这战,才算压住局面,勉强扳回一成。
直至最后一名暗卫被陆归崖一剑毙命后。
夜色这才重新归于沉寂,只余风声掠过,以及众人尚未平复的喘息声。
陆归崖提着带血的剑,目光已落在院中最深处,那扇紧闭的房门。
门上铁锁沉沉,他脚下的步子没有停,径直越过众人朝前走去,苏逢舟见状紧随其后。
“铛——”
那一声重响再度划开整片夜色,铁锁猛然一震当场崩裂,自门上滑落后,重重砸在地上。
陆归崖眼睫抬都未抬一下,动作极为利落抬腿,朝着那门狠狠踹下。
“轰——”
木门应声炸开,整扇门重重拍落在地,尘灰四起。
陆归崖利剑未收,眼底还带着并未消散的杀意,与苏逢舟并肩立于门前时,二人衣袍被夜风吹得轻轻掀起。
下一瞬,他们踏着满地血迹与碎裂的门板,抬步入内。
屋内未燃烛火,可月光自窗棂倾泻而入,将屋中一切照得清晰分明。
苏逢舟缓缓垂眸,指尖轻轻擦过桌角再抬起时,指腹之上竟未沾染半分尘灰。
霎时间,少女眼底微沉,那点凉意渐渐涌了上来。
若是寻常之地纵使派兵重点把守,也不过是防人闯入,绝不会细致到日日打扫,让屋中陈列无半分尘灰。
更何况,此处守卫森严,暗卫重重,分明就不是守着什么,反而像是……
在护着什么。
苏逢舟缓缓抬眼,视线在屋中一寸寸扫过,眉心不自觉收紧。
吴江是个武将,常年征战沙场,性情再如何深沉叵测,也不可能会在这种地方费这般玲珑心思。
除非……
这屋里藏着的东西,对他而言极为重要,甚至重要到不能见光。
这个念头一出,便再难将其压下,几乎是同时,陆归崖也察觉到了不对。
他与苏逢舟对视一眼,二人心下了然,转身朝着各自的方向去搜。
明面之上,床榻、柜中、桌下,但凡能藏物之处,尽细细翻看。
就连暗处之中,墙面、壁画、花瓶、摆件,一切可能藏有机关暗道的地方,也被他们尽数搜了去。
不曾想,这搜了半天,却什么都没搜到。
此处别说是苏将军夫妇那般大的尸首,就连一丝可疑的痕迹都未曾留下。
就在此时。
几名精兵自外而入,肩上各自扛着大红木箱,一只接一只地往屋内搬来。
模样倒像极了聘礼。
箱盖掀起瞬间珠光映目,首饰、田契、银票,还有各式精致女娘用得物什,整整齐齐铺于箱中,做工细腻,样样不俗。
无论此番来人是谁,凡看一眼便知晓备下这些聘礼之人,定是花足了心思。
苏逢舟目光微尘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只是可惜了。
她不喜欢。
无论是这些东西,还是备下这些东西的人,她都不喜欢。
陆归崖倒是端详许久看得入迷,也正因他看得认真,苏逢舟才再次将视线落了过去。
只这一眼。
她面上神色骤然一变,眉心紧拧,整个人蓦地停住。
那红布之上铺满了各式金饰,凤冠、步摇、金钗、耳坠,皆是大婚之日才会佩戴得物件。
可偏偏,就在这一片金碧辉煌之间,有两样东西入了她的眼。
一枚玉佩,以及一支雕工极丑的玉簪,这两样物什与满目琳琅的众金饰相比,几乎寒酸的格格不入。
苏逢舟眉心紧皱几乎是颤着手,将它们从那一堆金饰之中取了出来。
微凉之感触及掌心的瞬间,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生生掐住一般,就连呼吸带着震震刺痛感。
静谧夜色里,豆大的泪滴夺眶而出,砸落在地上。
那一声闷响,几乎砸在男人心头,他下意识朝着身侧之人看去。
只见苏逢舟的手攥得极紧,她想好好瞧瞧那对玉饰,但好像无论怎么努力,都因眼眶中盈满泪水而无法看清。
泪水一滴紧接着一滴,重重砸在掌心的那对玉饰之上,也砸在陆归崖的心里。
她认得……
即便此刻深夜无灯,仅凭这点月光,她也认得……
这正是她阿父生前从不离身的玉佩,是她阿母常年戴在发间的玉簪。
苏逢舟肩头轻轻颤着,开口时声音带着无助和焦急:“陆归崖……”
“我看不清……我看不清它们……”
“我好想他们,命运为何总是喜欢捉弄我?”
“不能再见阿父阿母我认了……可为何……我连他们常戴在身上的贴身之物都看不清……”
男人见她这副模样,胸口疼得都快碎了,却不知应该如何安慰她,只是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苏家从来算不得显赫门第,既无滔天权势,也无万贯家财。
自齐国立国以来,便一代一代替皇室守着疆土,宗族之中总要有人从军,代代不能断绝。
到了苏幸川这一辈。
本该有更合适的人选,但因没人愿意在战场浴血厮杀,将性命交付于刀枪之下。
这份苦差的担子,便自然而然落在了他身上。
那时的苏幸川一无所有,手中握着的是一刀一枪与一条随时可能丢掉的命。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人,却心悦上了楚家的嫡女——楚清舟,那个高不可攀,宛若天上圆月之人。
楚家同为将门,虽算不得世家大族,却也曾辅佐先帝,有功在身。
他们本不愿将嫡女送上战场,毕竟沙场之上刀剑无眼,从来也不是女娘该去的地方。
虽曾应下先帝辅佐新帝之事,但那时楚家男子众多,楚清舟的阿母楚夫人还未有孕。
只是后来谁也没想到,先帝命长,活生生多挨了十多年,直至死后新帝上位到楚家该交人于朝廷时。
楚氏族中男子因年岁过长不符要求,后又因楚夫人生产时伤了身子再难生养,这才让唯一的女儿楚清舟从军。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两个不被所有人看好的人,却活生生蹚出一条路来。
一个从战场上那吃人的地方活着走出,将快要吃不起饭的苏家众人,彻底托了起来。
一个女兵上阵,于尸山血海之中一步一挥剑,打赢一场接一场的胜仗后,成为齐国史上第一个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的女将军。
即便如此,苏幸川仍始终站在她身后,不敢言明心意,更不敢接触分毫。
他清楚两人之间的差距,只想着等自己有朝一日能与她并肩,等他立下军功,得陛下封赏之时,再将那份心意说出口。
却不曾想,他随军两年,第一次被圣上钦点领兵出征后,便大获全胜。
新帝因此龙颜大悦,赐下诸多赏赐,他这才勉强凑齐了聘礼。
只是他磨蹭的时间太久,还是楚清舟找他坦明心意,两人这才在一起。
而这玉簪是苏幸川亲手所制,是送给楚清舟的定情信物。
而另一块玉佩,同样是楚清舟亲手所制,送给苏幸川保他平安的。
此后十多年,玉佩从未离过苏幸川的颈间,玉簪也日日被楚清舟簪于发间,从未摘下更换过。
苏逢舟的指尖微微发紧,呼吸一点点沉了下去。
吴江能拿到这些东西,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他早就找到阿父阿母的尸身了。
这个念头落下的瞬间,她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脊背直窜而上,连指尖都凉得发僵。
苏逢舟一向冷静,也一向撑得住。
就算如此,她也不过是个方才及笄的小女娘。
寻常女娘都在深闺中锦衣玉食,亦或是又父母疼爱。
可偏偏是她在及笄这年经历了这般多的变故,被迫撑着一口气,事事筹谋着活。
她唇瓣微动身子止不住地颤抖,张嘴想开口却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只能将所有情绪生生吞回去。
太沉了,这一连串事情,几乎沉得让她喘不过气。
陆归崖从未见过苏逢舟这般模样。
她向来清醒、冷静、锋利,哪怕身陷险境也不曾露出半分软弱,可此刻……
陆归崖是真觉得她像被什么东西彻底击碎了,就连抱在怀里都显得那样单薄。
男人眼眶泛红,泪珠无声划过,他眉心紧皱,想开口安慰,却喉间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药效将至,他没有半分迟疑,俯身将人打横抱起后朝着府门走去。
苏逢舟只是安静地伏在他怀中,双手仍旧死死攥着那一对玉佩与玉簪,不曾泄力分毫。
直至陆归崖单脚迈出整座府邸门槛时,夜色也在这一刻,被彻底点亮。
下一瞬。
身后火光自府内腾起,迅速蔓延,转眼之间便冲上屋檐,将整座院落吞入一片烈焰之中。
火光映在苏逢舟的脸上。
她缓缓回过头去,那双被泪水浸透的眼中,原本只剩下空茫与死寂,可就在熊熊火光映入眼帘的一瞬间。
又重新一点一点,燃了起来,不同于往常的平静,这次是带有浓烈杀意的恨意。
“陆归崖。”
她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发紧,陆归崖闻声脚步顿住。
“我要你杀了他。”
这话她说得极为冷静自持,甚至没有任何一滴泪划过面颊,却让人听起来像是丛四肢百骸里散出的彻骨恨意。
那感觉,好似是将骨头全部打碎后融入从骨血里,慢慢流出来的。
男人没有任何迟疑,只低声应了一句。
“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Chapter47 一场必败的
翌日, 天光微亮。
陆归崖坐在亭内石凳之上,手中握着一柄刻刀,刀锋落下时,玉屑一点点落在石桌上。
他垂眸雕玉, 开口时语气极淡:“昨夜那些人, 可都死尽了?”
临兆立在一旁, 缓缓抬手:“回将军的话, 无一幸免。”
“昨夜属下已派人巡查彻底,将外围暗卫全部抬入,同那院落一并焚毁。”
陆归崖指间刻刀未停, 只淡淡“嗯”了一声:“吴江那边呢?”
临兆眉头微皱,如实禀道:“暂不知去向。”
“按理说我们的人一路追踪,不该跟丢, 可此人却如同凭空消失一般。”
“于这边城再无半分踪迹。”
刻刀忽然停了一瞬, 陆归崖缓缓抬眸时, 唇角勾起一抹冷意。
“不知踪迹?”
“传令下去, 让我们的人乔装隐入市井, 边城之内, 酒肆、客栈、驿站, 凡能落脚之处,全部盯住。”
“只要见到人,第一时间回禀。”
临兆应声后很快退下, 亭中再次归于宁静。
陆归崖垂眸看向指尖渐渐成型的玉石。
算算时日,这前两日送回京城的那位话本先生……
也该到了。
*
京城金銮殿上, 今日早朝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往日大殿之中向来肃穆安静,百官依次而立,群臣垂首。
可今日, 一声怒喝却于大殿之上轰然炸开:“荒唐!!”
“简直是荒唐至极!!”
文武百官之中不知是谁先开了口,紧接着,满朝文武百官附和的声音此起彼伏,在这空旷的金銮殿上骤然回响。
“堂堂权倾朝野、令人闻风丧胆的大将军,竟如此沉溺儿女情长,于边城纵情声色!”
“若此等行径传扬天下,叫我齐国如何抬得起头来!”
“当真是丢尽了脸面!”
百官之中,有人将手中奏折高高举起,语气激昂。
“皇上!那话本如今已然传遍整个京城,市井之间人尽皆知,那书中内容……简直不堪入目!!”
话音落下,大殿之上诡异地静了一瞬,不少大臣互相对视,却像是心知肚明般,谁都不愿第一个将那内容说出来。
站在最前列的一名老臣轻咳了一声,他面色铁青强压着怒气,最终还是咬牙开口。
“什么将军夫人于边城中央热吻……什么……马车之上为炫耀娶妻,绕边城行了三圈……”
“此等□□之词,竟落在我国一个战功赫赫的大将军身上,若传扬出去,岂非叫天下耻笑!”
“又将我大齐置于何地!”
话音未落,旁侧又有大臣急忙上前补充:“启禀皇上,那书中所写……远不止如此!”
此话一出,群臣纷纷侧目。
“还有什么夫人嗔怒,将军低声轻哄说……把命都给你……”
“其中言语……简直是有辱斯文!!”
话音再次落下,这一次,整个大殿之内的议论声彻炸开。
龙椅之上,皇帝指尖轻轻点着扶手,一下,又一下,动作不急不缓。
他从头到尾听着群臣弹劾,神色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若是从前,莫说弹劾,哪怕有人说陆归崖半句不是,皇帝的面色都不会好看。
可如今,他只是静静听着无甚反应,但也正是这份沉默,反倒让殿中气氛越发压抑。
“说完了?”
龙椅之上那道声音终于响起,虽不高,却如同一块重石砸入水面,整个金銮殿瞬间安静下来。
为首的大臣深吸一口气,重重跪下身去:“臣恳请皇上,革去陆归崖一切职务!以正朝纲!”
话音落地,满殿朝臣几乎齐刷刷跪倒一地,颇有几分逼天子之势。
唯有寥寥几人仍旧站着未动。
其中一人——
正是温忌。
他立于朝班之中朝服整齐,衣摆垂落一丝不乱,殿中金砖反射着晨光,映得他眉目愈发温润,如玉雕一般清隽。
朝堂之上,群臣神色各异。
温忌却仿若置身事外的仙人,挺脊而立,长睫轻敛神色平静,垂眸之间,唇角隐隐带着一丝笑意。
那抹笑意虽不深,却隐隐带着几分讽刺,像是早已看透今日殿上这场棋局。
皇帝视线一路掠过,最终落在那稀稀落落跪满了整个大殿的众大臣身上,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刚要开口。
朝堂之中,一道温和却不输凛冽的声音,自一人身上缓缓而来,落在这沉重肃穆的金殿之中格外清晰。
“若今日这朝堂之事传出,旁人恐要说一句,这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如此作为,皆因爱慕陆将军。”
“而心生妒忌。”
张大人冷笑一声,袖口甩起,满脸不屑:“简直是荒唐!”
“温大人虽贵为探花状元,又成了这京中府尹,但如今尚未娶妻妾,不知这男女之间,究竟何其污秽倒也正常。”
话音落下。
殿中不少人神色微变,他们清楚这话出口,无论是于朝堂之上,还是于天子身前,都是失了分寸的,尽管如此,却无人敢上前提醒。
温忌闻言轻笑出声,他神情淡淡,侧目自上而下瞥了那人一眼。
虽不重,却莫名让人觉得背脊发凉,透出震震寒意,上一个让他有这种感觉的,还是陆将军。
若提及陆归崖身上的寒意,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锋利,是带有侵略性直来直往地取人性命。
可温忌不同。
他则是温润如玉偏偏公子模样下,看似极好相处,实则却是阴着来的慢性毒药,常杀人于无形之间。
温忌闻言,唇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再度抬眸时,那份温润儒雅已然消失殆尽:“张大人此言,倒着实有趣。”
“这市井皆传,张大人府中三妻四妾,后宅热闹非常,既然男女之事如此污秽……”
“张大人何不以身作则,辞去这一身官职,告老还乡?”
皇帝闻言眉梢微挑,与那张大人之间视线相对时,只见其缩了缩脖子,被怼得连头都没脸再抬分毫。
就在此时。
又一名大臣上前一步,那副模样显然早已准备多时:“张大人所言不过是实事求是。”
“倒是温大人如此维护陆归崖,莫非与其私交甚密不愿他被革职。朝堂之中,谁人不知这结私营党是轻则革职,重则流放。”
言及此处,那人声音忽然拔高几分。
“敢问温大人如此向着陆归崖说话,可是与其私交甚密,伙其同党?”
殿中气氛再次凝固,满朝文武百官的目光齐齐落在温忌一人身上。
就连龙椅之上的皇帝,也眯着眼睛将视线落在他身上。
温忌闻言勾唇轻笑像是懒得辩解,身为整个齐国之内上上下下,年纪最轻,最为聪慧的探花状元。
这朝堂之中,真正能在口舌与心思上同他周旋之人寥寥无几,这会显然是不愿与其白费口舌之争。
只见温忌袖摆微垂,神情依旧温和,仿佛方才那几句针锋相对之话并非出自他口。
“既如此,不知大人此番作为,是否也可说你们二人私结营党,相互提携?”
话音未落,殿中不少人神色微变,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两人,一时间被怼得说不出话来。
温忌的视线短暂扫过他们二人后,缓缓开口:“至于陆将军——”
“其革职与否,与我有何干系。”
这话他说得极轻,仿佛当真只是随口一言。
也正是这句轻飘飘的话,却将他从这场风波之中彻底摘除。
下一瞬,温忌于朝堂正中央朝着皇帝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后,轻声开口。
“启禀皇上,臣此番作为,并非同陆将军私下有何私情,臣——不过是担忧方大人。”
“担忧这满朝文武百官。”
皇帝原本靠在龙椅之上,神情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闻此言论面上带着几分兴致。
“哦?爱卿此言何意?”
“臣斗胆论其一二,陆将军现下所在边城,是齐国距萧国最近的城池。”
“此地常年战乱,现如今镇守边城的苏将军与楚将军已死,就算萧国不来犯,他日,恐也有别国蠢蠢欲动。”
殿中渐渐安静下来,不少大臣们闻言纷纷皱眉深思。
“现如今,整个齐国之内的将门世家,能骁勇善战者屈指可数,陆家便占其中一家。”
“方大人如此弹劾陆将军,若其此后当真被革职,待他日邻国来犯时,究竟是方大人领兵上场厮杀。”
“还是……”
“这朝堂之上跪满整个大殿的文武百官们,挥剑领兵,上前一战?”
话音温润,可落入耳畔时却字句铿锵,让人本能打怵,再无人敢多言一句,甚是有些大臣开始稀稀落落起身。
皇帝唇角勾起一抹不易被人察觉的笑意。
可开口时语气一转,竟破天荒的没护着陆归崖,也正因如此,却让殿中不少大臣心头一紧。
“温爱卿所言极是,但朕却觉得众大臣亦言之有理。”
“陆将军作风不正,于整个齐国之中掀起如此风波,若不将其彻底革职以正国纲,倒显得……是朕在徇私包庇。”
“待到来日,传出宫外于百姓之间——”
皇帝微微一顿后轻笑出声:“朕岂不是成了这齐国史书上的笑话?”
金殿之上彻底安静下来。
今日这盘棋想达到的最终目的,便是在陆归崖停职远离京城之时,将其彻底按下革去一切职务,免得来日官复原职,杀回京城夜长梦多。
直至这句众望所归的决断,就这般轻松从皇帝口中说出后,却让满朝文武百官的心彻底凉了大半。
不同于方才那些人刻意带头跪请,此刻气氛显得极为被动。
只见那些原本刚站起身的大臣,又跪了下去,动作甚至比方才还要急切:“臣等求皇帝收回成命!”
“陆将军就算行事作风再张扬,终究也是战功赫赫的大将军!其有功于齐国啊!!”
朝中文武百官多数是太后党不假,此番作为只想将陆归崖彻底革职也不假。
只是,谁都没想到,这盘棋中间竟杀出来一个笑面佛——温忌。
口口声声说什么担忧满朝文武大臣,那字字句句,分明是将他们架在刀口之上刺血,架在火上炙烤。
仿若他们只要再多说一句,来日边关战事一起,便要由他们亲自披甲上阵,浴血厮杀。
这哪是什么担忧。
这分明是想让他们把命都统统送出去。
让他们去死。
但他们都清楚今日若是拦着皇帝,不让陆归崖革职,太后那边又极难交代。
不过……太后若因棋局没成,恼羞成怒。
无非也就是杀了一两个人泄愤,断是不会将他们全都杀了一了百了。
若真到那时……
大不了推出几个替死鬼,既全了两方势力,也保了各自的命。
如此细细衡量之后,众大臣已然做好这其中取舍。
皇帝愁眉不展,那样子看上去颇苦恼:“可朕远在京城,自是山高水远,管不到他……”
这话一出,不少人心中顿时一沉,皇帝却轻轻叹了口气:“罢了。”
“想来也是麻烦,还是将其职位革去……”
话音还未落,朝堂之中一位大臣急切上前献策:“启禀皇上,臣有一计,既不用皇上忧心,又能让陆将军安分守己。”
皇帝闻言眼皮抬都懒得抬一下,那大臣见状,便接着说了下去。
“温大人,从始至终并未在朝堂之上参陆将军,其身还有府尹一职。”
“若是温大人愿前去看管,这一切问题,想来都会迎刃而解!!”
殿中顿时安静了几分,众人目光,再次不约而同落在他身上。
温忌眉梢微挑,神情没有半分意外,似是早就料到有人会将主意打到自己身上,只见他缓缓抬手。
“启禀皇上,臣不愿。”
“整个齐国上下皆知陆将军是个不服管的,臣不过刚入职,人微言轻,恐难前去。”
皇帝闻言点头,觉得这话说得颇有几分道理,正当众人以为此事就要揭过之时。
张大人再度站了出来:“这有何难,若温大人携皇上令牌或手谕前去看管。”
“那陆将军还敢抗旨不成??!”
话音落下,整个大殿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张大人身上,空气仿佛被人骤然收紧。
“既如此,朕准了。”
温忌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抬眸时,同龙椅之上的皇帝对视。
一场必败的残局就此盘活。
而远在皇宫深处的太后住处,却在此刻传来一声怒喝。
“蠢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Chapter48 “臣乃钦天
慈宁宫外青瓦层叠, 檐下铜铃在风中哗哗作响传至宫墙深处,殿内气氛,近乎压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太后满是怒意的骂声于殿中传出,至使跪在厅中的众臣面色惨白连连叩首。
今日众臣于朝堂之上临时倒戈, 不让皇帝彻底卸陆归崖军职时, 他们便知晓太后定会因此事动怒。
却未曾料到, 太后竟会怒至如此, 一时间纷纷瑟缩着脖子,无一人招架得住。
“诸位是当真以为,哀家退了那朝堂之上, 便对你们那些心思毫不知情?!”
太后此刻正坐在刻着龙凤呈祥的罗汉榻上,手臂随意搭在身侧矮几之上,语气看似带着几分询问, 实则落在众人耳畔时, 却叫人心神俱震, 缓不过神来。
“太后恕罪, 臣等不过是为太后着想, 为齐国江山社稷着想!”
“是啊!臣等追随太后数十年, 一直忠心耿耿, 绝非那贪生怕死之辈啊!”
太后闻言勾唇一笑,可那笑意浮在面上,却未见半分暖意。
片刻之后, 阵阵笑声自上首缓缓落下,落在众人心里时, 直叫人四肢百骸散出极重的寒意,让人心惊不得喘息。
“忠心耿耿?”
“绝非贪生怕死?”
“是、是啊……臣等衷心日月……可鉴!”
几位大臣连忙附和,太后见状只是静静看着他们, 面上也笑得愈发温和,好似并未生气一般。
起初众大臣还觉太后那笑声渗人,但听着那笑声来回荡漾时,他们心中反倒生出几分侥幸,觉得太后此刻心情当真不错,也说不准,便纷纷壮着胆子抬头悄悄看了一眼。
只是这一眼。
太后已从榻上缓缓起身,她一步步走下台阶,裙摆拖过地砖,声音不疾不徐:“若哀家说,尔等衷心连狗都不如,你们又当如何自证?”
几名大臣跪伏在地,头埋得极低,忍不住相互瞄着,思虑对策。
不曾想,太后的声音却仍如恶鬼般追在他们身后,似要取他们的命一般:“不若哀家想想,尔等当如何自证?”
“不知众卿,可愿死谏啊?”
短短六字,却仿佛淬了剧毒一般,令众大臣闻声皆浑身颤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便就更别提是开口求死谏了。
他们心里清楚。
皇帝圣心裁决,朝中当下正是用人之际,断是不会轻易取他们性命,纵使要杀,多半也只会派陆归崖出手。
如今此人失宠,远离京中,皇帝失了最得力的臂膀,是断然不会在眼下这个时机对他们喊打喊杀的。
但太后就不同了。
整个齐国上下,唯有她一人不惧皇帝,不惧齐国律法。
若她当真动了杀心,那才是真正命数将至,活不过一日。
思及此处,众人不由得悄悄看向身旁同僚,心中暗暗掂量。
若陆归崖被卸职,这邻国也绝无可能马上来犯,若真到那时,让他们持剑上战,大不了现想解法。
车到山前必有路,总能寻得他法保全自己。
故而这会,众大臣是真觉得今日被那温忌逼昏了头,也……
选错了路。
“方大人。”
太后的声音忽然落下:“你在朝堂之上不是句句言辞慷慨、感人肺腑吗?”
“为何到了哀家这,便一言不发了?”
她语气轻缓:“还是说,你觉得哀家不如那傀儡皇帝,打算另觅枝头?”
这会太后已然走到他身前停下,可方大人只是跪在那里,将头埋得极低,视线里,也只剩下太后那一身赤红贡锦裙尾。
他下意识咽了咽口水,急忙叩首:“臣……臣冤枉啊!”
“臣一片赤诚之心,心中时时挂念太后,绝不敢有半分动摇!”
太后轻笑了一声,低头睨了他一眼。
“哦?”
这会方忠额头已沁出一层冷汗,跪在那时双手还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半晌过后,他眼一闭心一横,再次重重叩首:“臣,愿死谏……”
“以表……赤诚之心……”
他话还未说完,太后骤然抬手,一把抽出身侧银卫腰间佩剑,那声剑鸣刚起,寒光以极快的速度闪过。
跪在地上的诸位大臣甚至还未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变闻厅中一股极重的血腥味,那飞溅的血水飞溅至他们脸上时,还带着丝丝温热。
直到“咚”的一声闷响,方大人直挺挺倒在地上,再无声息后,众人才猛然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何事。
殿中一片死寂。
众官员只觉胸腔里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故而一个个跪伏在地纷纷瑟缩着身子,就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生怕下一刻,那把剑便会落在自己脖子上。
只见太后手中仍握着那柄长剑,剑尖鲜血顺着剑锋滴落在地砖之上,她面色分毫未变,仿佛方才杀的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蝼蚁。
“哀家养着你们,提拔你们,可你们却想着另寻出路,各奔前程。”
“是当真以为哀家已经死了吗?!”
太后缓缓迈步,停在方大人尸体旁另一位大臣身前。
她抬起手,用那柄尚在滴血的剑轻轻挑起对方的下巴,逼他对视。
“不如梁大人说说……”
“哀家,现下当作何打算?”
梁冲脸色惨白,下巴颤得几乎说不出任何话,可太后只是慢条斯理看着他,唇角虽勾起一抹弧度,可那笑意却愈发凉薄。
“梁大人既如此害怕,不如好好想清楚再答。”
“哀家这手长眼。”
她微微一顿,剑锋在其喉间轻轻一压:“但这刀……”
“可未必长眼。”
剑锋死死抵在他喉间时,已有血丝渗出,谁也分不清那究竟是前人落在剑上未干的血,还是他自己的血。
梁大人双手发抖,下巴上的花白胡须也跟着颤动,太后似是终于失了耐心,冷哼一声,剑锋骤然抬起。
下一瞬,利剑破空而下。
就在剑锋距他颈侧不过二寸之时,梁冲猛地向前扑跪,刚巧避开那致命一剑。
“禀太后!!”
“臣、臣有一计!!”
太后原本冷得带着几分狰狞的神情,在这一刻终于缓和了些许,随即轻轻笑了一声,将手中剑随手丢在地上。
只听“咣当”一声脆响,她这才转身迈步,朝着先前坐着的罗汉榻走去,身后的大臣们见状,心中皆是一松。
直至太后重新于榻上坐定,梁大人这才战战兢兢开口:“太后明鉴。”
“前有皇上重赏将门遗孤苏逢舟,后有陆归崖抢亲,此前圣上虽未曾明言,但朝中上下皆心知肚明,皇帝此举无非是将钱财与军权尽数拢于一处。”
“既然如此,我等亦可效仿此法,再促成一桩姻缘,如此一来这所得之利,未必逊色于皇上手中这一子棋。”
梁冲说到此处,悄悄抬头觑了太后一眼。
太后神情虽仍如方才一般冷淡,却已端起茶盏慢慢品着,可见对此事生出了几分兴趣。
见此情景,梁冲心中那口悬着的气,总算落下了几分,于是胆气渐长,话也说得越发顺畅。
“如今齐国上下皆知,苏公乃当世有名的富商,家财万贯,膝下唯有两女。”
“长女苏雪虽年仅十二,却早有京中闺秀之名,气度出众,更何况,臣听闻苏公身侧的秦氏,如今也正为这一双女儿相看亲事。”
他说到这里,语气微微一沉:“若太后手中之人能与其结亲,那便等同于握住了整个苏家的财脉。”
“待到那时……”
梁冲说着说着,声音里已带上几分笃定。
太后闻言神色微动,看向他的目光中也多了几分赞许:依梁大人之见——”
“当以何人与其结亲?”
梁冲连忙低头行礼:“回太后,齐国边城之地,自苏将军夫妇战死之后,一直有一人镇守要地。”
“此城关乎齐国命脉,几乎可谓掌握一国咽喉。”
他说到此处,声音微微压低:“此人,正是吴江。”
太后面露难色,她沉吟片刻时,似有几分犹豫:“这……那吴江年纪……”
话还未说完,一旁几位大臣见事情有成的迹象,生怕功劳被梁冲一人占尽,连忙纷纷开口。
“启禀太后,吴江今年二十有五,那苏府长女虽年十二,但自古以来众人皆知,这年长之人更懂疼人。”
“此般天造地设的姻缘,若太后降下懿旨,赐其封号,那苏府岂有不感恩戴德之理?”
太后听着众人议论,神情仍带几分迟疑。
正当她思量之际,一道声音忽然从殿中响起,那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冷静的笃定。
“启禀太后,臣觉得,这苏家是否会同意不重要,一封懿旨下去,无论这懿旨之中写得是祸还是赏,他们苏家都只能感恩戴德的接下。”
众臣闻言皆是一愣,那人继续说道:“此事真正的关键,并不在苏家,而在吴江。”
“此人镇守齐国命脉之城,手中兵权虽重,但这些兵马,名义上皆是朝廷调拨。还有一点,便是此人于世间无亲无故,唯有一人,与其牵连最深。”
“正是那已故苏将军夫妇之女,苏逢舟。”
太后闻言眉头紧皱。
竟又是她。
那大臣说到这里,声音沉了几分:“吴江此人虽是我们的人,但其行事向来我行我素。”
“若不寻一法牵制,将来未必不会倒向他处……”
殿中一时寂静。
太后缓缓抬眸,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那人身着朝服,与众臣一同跪在殿中,但那张脸,却不同于其他熟悉模样,显得格外陌生。
太后眸色微深:“说下去。”
“现下整个齐国,乃至整个京城皆知晓,将门遗孤苏逢舟被接入苏府教养,又从苏府嫁出。若吴江娶了苏公长女,看似两家关系更近了一层。”
“可实际上,不过是多添一层虚礼罢了。”
“这苏逢舟自打入了苏府,秦氏便没少给她使绊子,两人看似同在一府相处甚好,实则不然。”
“若吴江与苏家长女成了亲,就算此人心思如何系于苏逢舟,他们二人之间,也再无可能。”
太后深吸了一口气,看向他的眼神中带着几分赞许,但又有几分疑惑。
“依你所言,这吴江既是个极有主意之人,此女在其心中又格外重要,他怎会甘心受此禁锢,娶一个他并不心悦的女娘?”
连肃微微低头,语气不疾不徐:“那便要看,吴江此前追随太后,究竟是为钱,还是为权。”
话至于此。
就算他不再往下说,但这言语中的意思也早已摊在明面。
太后眉眼微松,将视线扫过整个厅中。
此处跪了一地的,皆是朝中肱骨之臣,但现下看来,竟还不如眼前这个不请自来的小臣有头脑、有心气、有野心。
太后缓缓:“你叫什么名字。”
只见那人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臣乃钦天监五官正连肃,叩见太后。”
“今日不请自来,还望太后恕罪。”
连肃……
太后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总觉得似曾听过,却又想不起自己究竟是在何处,听说过这个名字。
连肃对太后的神情并不陌生。
他清楚这世间之人只记榜首的名字,无人知晓他,记得他,已是常事,便就更遑论是被太后记住。
故而缓缓垂下眼帘,拱手间语气平静:“此次殿试,臣名列第二,名次……仅在温府尹温忌之后。”
“原来是你。”
太后沉吟片刻,话锋忽然一转:“此事既然是你出的主意,那这差事,便交由你去办。”
“稍后哀家拟一道懿旨,你送往苏府,再随着苏家一行人一同去边城,事成之后,哀家有赏。”
厅中诸位大臣在听见这主意出自连肃之口时,纷纷将视线落在方才献策的梁大人身上。
梁冲面色有些不大好看,可这差事既是太后所定,他便是心中再不甘,也只能将这口气咽下去。
殿中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一道比一道冷厉,可连肃却仿佛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他始终目视前方,既未看向梁大人,也未看向任何人,好似这殿内的人事物皆与他无关一般。
对于连肃来说也确实如此。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与谁结交,亦或是谄媚谁。
而是要挑中一条最有前途的路,他要一路往上爬,哪怕脚下是尸山血海,哪怕将自己的命拱手相交,他也甘之如饴。
思索间,只见连肃再次拱手行礼,礼数周全。
“臣遵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Chapter49【加更】 “小郎君,
自从京中陆将军被革职, 于天子脚下一把火烧了圣上御赐的马车之后。
苏逢舟和陆归崖这两个名字,便成了京城百姓口中最常谈论的人。
街头巷尾,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陆归崖疯了,说昔日那位战功赫赫的将军能做出当街焚毁圣上御赐之物, 是因被魅惑后失了心智。
也有人说, 陆将军这一切, 皆拜他身侧刚娶进门的那位“祸水”所赐。
总之, 骂声与议论声,从未停歇过。
但自打那位话本大家回到京中之后,关于他们二人不好的传言倒是少了许多。
街角茶肆里仍旧时常提起这两个名字, 只是这话风,却早已换了一副模样。
如今京中百姓谈论的不再是疯子与祸水的故事,反而是他们二人成亲的佳话。
从前虽骂过, 诋毁过。
但整个京城的女娘, 谁人不羡慕苏逢舟能寻得陆归崖此等, 愿搏其一笑, 能放下一切的良人。
而京中的公子, 又有谁不想成为陆归崖那样的人, 寻得此苏逢舟此等才貌无双, 胆识过人的妙人相伴。
于是这二人的事迹越传越广,越吵越凶,渐渐成了一股颇为奇怪的风气。
凡是京城里的男子, 多半都换上一身黑袍,头戴金冠, 脊背挺直,衣摆行走之间隐隐带着几分将军风骨。
就算是家境贫寒戴不起金冠的,也定要想办法寻个同样颜色的发冠戴在头上, 就连发间也要同陆归崖相似,缠上几缕闪着金光的细丝。
而那些女娘。
多是一身素色衣裙,发间插着素玉钗或连珠步摇,举手投足之间刻意端着仪态,一颦一笑尽显温柔从容,就连神情也有样学样的添上几分淡然与冷静。
街市之上,一眼望去,仿佛处处都是陆归崖与苏逢舟的影子。
这一幕落在那些刚从太后宫中出来的大臣眼里,只觉得胸口阵阵发闷,心中直冒火气,颇有种,被这二人如鬼一般缠上的感觉。
“这成何体统?!简直就是胡闹!”
为首的那位大臣看着街上百姓人人这般模样,脸色愈发难看,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怒意。
这算什么?
他们这些人,好不容易盼着陆归崖停职离京,远离权势中心。
谁曾想,这倒下一个陆归崖与苏逢舟,却又在京城之中站起了千千万万个。
如今放眼望去,满城皆是他们二人,任谁看了,都觉得像是被人按头羞辱,吃了一口极臭的陈年老痰。
连肃手中握着太后懿旨,立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后,视线不着痕迹地从那些大臣脸上掠过,眼底隐约带着几分讥讽。
正欲迈步先行离开时,身后忽然传来几句满是怨气的议论。
“人家探花状元郎入京便做了府尹,成了皇帝眼前的红人,不像有人,只做了个钦天监五官正,注定是烂泥扶不上墙。”
“哎?大人此言差矣,这二人缘何能同处比较?虽只有一名之差,那可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云泥之别。”
“人家能爬到那个位置也是有眼力见的,不像有些人,惯会抢功劳,偏要将金往自己身上揽。”
连肃背对着他们,听见这些话时,握着懿旨的指尖微微收紧了几分。
片刻之后,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
他缓缓转过身来,微风掠过衣角,腰间玉佩轻撞,发出极清脆的响声。
连肃站定身子,目光从几人脸上一一扫过,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笑意里满是轻蔑。
有人忍不住皱眉开口:“你笑什么?”
连肃看着他,语气平静:“笑你蠢。”
论官职,连肃自然是这些人里最低的,可他身上那股初入朝堂,却偏偏天不怕地不怕的锋芒。
却是谁都压不住的。
另一位大臣气不过,急忙开口反之:“皇城之内,天子脚下,身为朝中大臣,竟满口污秽之言!”
连肃轻笑一声,将视线落在他身上:“你也蠢。”
那大臣脸色瞬间冷了下来,面上满是愤恨之色:“你不过初入朝堂之上,不合群、难相处不说,还处处树敌,你就不怕稍有不慎,便会失足惨死吗?”
“合群?”
连肃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一般,再次笑出声来,那笑容里大多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合谁的群?”
“你们的?”
他视线缓缓扫过众人:“你们一个个道貌岸然,之所以今日敢对我说这番话,不过是觉得我连肃无权无势,是诸位可以随意拿捏之人。”
“今日,若换成旁人抢了这份功劳,你们还会如此同仇敌忾吗?”
这两句话几乎是把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全数揭了出来,相较于他们的道貌岸然,连肃向来懒得遮掩。
他想要什么从不否认,有野心又如何?他就是有,他还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连肃就是这么一个人。
男人语气极淡:“我是抢了功劳。”
“那又如何?”
说到此处时,他唇角微微扬起:“若诸位实在看不过眼,大可动手杀了我。”
“何必在此多言,平白浪费时间。”
话音未落,跟随在他们身侧,太后派出保护连肃的银卫纷纷上前一步护着连肃。
众大臣见状纷纷瑟缩着脖子朝周围看去,最后再战战兢兢将视线落在眼前之人身上。
此刻,连肃眼中仍旧没有半分惧意,只是那样随意地站在那里,神情带着几分近乎挑衅的轻慢与蔑视。
那副模样落在众大臣眼中,相比较认为陆归崖疯了,他们反倒觉得现下站在他们面前之人,才是真的疯了。
像一条得谁便撕咬谁的疯狗。
见再无人开口,连肃脸上的笑意在下一瞬间便散了个干净,神色重新归于冷漠,转身离去。
诸位大臣仍旧站在原地,只是静静看着他与一众银卫的背影。
对于他们来说,想要神不知鬼不觉杀一个人,本就不是难事,若是今日之前,捏死连肃人,不过就像碾死一只蚂蚁那般简单。
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连肃成了在太后寝殿之中亲手接下懿旨之人,更是当下整盘棋局之中最关键的一子。
若是在这种时候对他动手,无异于亲手把自己的脑袋摘下来,当蹴鞠踢。
但他们也都清楚,待其此行,功成归来。
这个人,便是谁也动不得了。
*
苏府之上。
各家府上的媒人是一批接着一批进府,又是一批接着一批出府。
苏远安这几日身子已比先前好了许多,可如今府中掌家之权尽数都在秦氏手中,故而关于女儿们出嫁一事,他纵有万般不愿,也只能认命。
虽拦不住,但想着总归能旁观看看,给上几个意见,帮女儿上一选。
苏雪此刻正面色平静地端坐在厅中。
自祠堂那事之后,她整个人仿佛变了性子,除却妹妹苏晴,对谁都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模样。
秦氏不是没有察觉到女儿的变化,但并未往别处想,只当她是不愿嫁人,在闹女娘家的小脾气。
更何况,她眼下事务繁多,也无暇细究这其中因果,在她看来,除了生死是大事,其余不过都是小事。
既如此,她从始至终就未打算理会苏雪的性子,只当从未发觉,自顾自地忙着张罗府中事宜。
一家之中,唯有长姐出嫁后,方能轮到妹妹。
故而这段时日,苏晴纵然再想跟在姐姐身边,苏雪也总是将她打发到院子别处玩耍。
在苏雪心里,虽知晓妹妹迟早也要面对这些事,但她想着能晚一日是一日,便将她往苏府别处推。
只要她先嫁出去,哪怕日后让妹妹跟在自己身边,就算一辈子不嫁,做个寻常快乐的女娘,也未尝不可。
苏晴这会正坐在苏府大门的石阶上。
大抵是觉得府上太过热闹,又或是姐姐脸上的笑意太过勉强,竟让她生出几分想带姐姐一同回到寺中,过回从前日子的想法。
只是苏晴也知晓,她和姐姐也许永远都回不去那个地方了,便想方设法地哄姐姐开心一些。
于是前几日,她见院中桂树上的桂花都已落尽,唯独最高处的枝叉还挂着几簇,想起姐姐平日里最喜欢摆弄花花草草,便想着爬上去摘下送给姐姐。
却不曾想这花没摘到,她脚下一滑,从树上摔了下来,还磕到了脑袋。
自打这几日摔了脑袋,她总觉得脑海中多出了许多奇怪的记忆。
那些事,她虽从未经历过,却偏偏清晰得像亲身经历一般,无比真实。
若是按照梦中的一切细细算来,那个奇怪的记忆里她今年不是十岁,而是十二岁,姐姐也不是十二岁,该是十四岁。
她虽觉得荒谬,却总觉莫名的熟悉,若是在梦里,那些模糊的记忆便会越发清晰真实。
梦里她甚至和姐姐常喊另一个人为父亲。
大抵是太过荒谬,苏晴只当自己是摔坏了脑袋,自然也就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这会,正当她单手支着下巴出神,眼前亮光忽然被一道身影挡住,苏晴缓缓抬起头来,视线落在面前那位身着官袍的俊俏郎君身上。
两人视线相对间,苏晴睫毛轻颤,只此一眼,视线便再难从此人身上移开。
来人见状勾唇浅笑,正抬手作揖行礼:“苏家小娘子。”
“在下钦天监五官正,连肃,此行奉太后懿旨前来,可否劳烦为在下引个路?”
苏晴眼睛顿时睁得圆圆的。
她虽出身富商之家,名动京都,可往来之人多是商贾世家,这般年纪轻轻的朝廷命官,她还是头一回见。
更何况,还是生得这般好看的。
连肃见她久久没有回应,正要再次开口时,却听她忽然笑着说道:“小郎君,你长得可真好看。”
男人的手微微一顿,神色难得怔愣片刻。
连肃身后的银卫见她言语无礼,正欲上前呵斥,却被他先一步抬手拦下:“无妨。”
苏晴见状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失礼,忙不迭补了一礼。
秦氏虽未教过她见官应当如何行礼,但她生性机灵,将方才缺的礼数匆匆补上后,便带着连肃往府内走去。
只是一路走着,她仍忍不住时不时偷看上两眼。
直至行至院中,苏晴忽然扬声喊道:“父亲!母亲!宫里来人了!”
这清脆的嗓音落下,堂中众人顿时散开。
苏雪透过人群缝隙,将视线落在院中那道身影之上,她眉心微微皱起,还未来得及细想,连肃已高举手中懿旨,声音不疾不徐:“此乃太后懿旨,苏府众人,还不速来接旨!”
话音刚落,秦氏已一把拉着苏雪上前跪下,就连拄着拐杖的苏远安也不敢怠慢急忙跟上,转眼间院中已跪了一地人。
唯有苏晴还愣愣站在连肃身侧。
男人垂眸看她一眼,唇角勾起一抹弧度,语气比方才柔和了几分:“苏家小娘子,该一同跪下领旨了。”
苏晴这才回过神来,将视线落在家人身前,连忙跟着一同跪了下去。
连肃展开懿旨,朗声宣读:“慈宁宫宣德太后懿旨——”
“苏氏女雪,出身良商,门风谨厚,资财有序,行止端和,哀家念其素有淑德,宜加恩典,特封为昭和郡主,赐仪制,以示优宠。”
“念边陲城上吴江将军,久镇边关,屡建奇功,忠勇可嘉,特封为忠远大将军。”
“今择二人,赐配为婚,即时启程,前往边城与其成礼完婚。”
“钦此——”
连肃缓缓合起懿旨,走到苏雪面前,少女眉心微皱,却仍端正起身,双手抬过高于头顶接:“昭和接旨,叩谢太后恩典。”
苏府众人随之叩首谢恩。
在旁人看来,这无疑是天大的恩赐与宠幸,太后亲自赐婚,又抬了苏家门第。
从此以后,苏府在京中还要更上一层,这可不是所有人都能得着的福气。
连肃目光在众人身上一扫而过,淡声道:“苏府众人既已接旨,便早些收拾行装前往边城。”
“此番郡主与将军的亲事,不可耽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Chapter50 “我好爱你
这一切都来得太过突然。
消息从苏府传出后, 不过短短一个晌午,便以极迅速之势传遍整个京城。
在百姓看来,这苏家家底深厚,本就是京中有名的富商, 要说富甲一方, 称得上京中第一也不为过。
可如今太后一纸懿旨, 将苏府长女抬至郡主之位, 这不仅仅是苏家几世都修不来的福分,更意味着自此之后,苏家从一个单纯的商贾之家, 一跃之上与宗室牵连。
这样的变化,谁人不惊,谁人不好奇。
故而, 此刻苏府门前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此行前往边城, 秦氏与苏远安共乘一辆马车, 苏雪与苏晴姐妹二人同乘一辆。
另一辆则装着此行随身携带的物件, 箱首整整齐齐地摆放着, 看上去沉甸甸的。
连肃身着朝服, 回眸扫了一眼身后整装待发的马车与苏府众人, 而后在苏府门匾上停了一瞬,旋即收回视线,径直走向最前方那匹赤马。
秋风猎猎。
他一手握着懿旨, 一手扯住缰绳,动作干净利落翻身上马, 只听赤马长嘶一声,前蹄微微抬起。
身后太后派来的银卫见状,也纷纷跃上马背, 动作整齐划一,规整威严,带着一种不容人轻慢的肃穆气势。
马蹄声渐起。
苏府的马车终于缓缓动了起来,车轮碾过青石街面时,发出阵阵沉闷的声响。
连肃此刻正领着冗长的车马,刚于街角拐出踏上正街,便瞧见另一名身着朝服之人骑马疾行而去。
那人衣袍翻飞,马速极快,只是一瞬间,便已从众人眼前掠过。
来人正是温忌。
虽于所有人眼中只是匆匆一瞥,但周围议论的声音却极清晰地传进连肃耳中,经久难消。
“今日一见,我原还觉得这连大人相貌端正,是世间难得的好相貌,可同这温大人一比,倒是略逊几分。”
“那是自然!我们温大人是谁啊?贵为京兆府尹,待人温和有礼,刚正不阿,虽出身寒门,却自有骨气,从不攀附权贵。若提及这相貌,那可是大人身上最不值一提的俗事罢了。”
“这连大人还真是可惜,榜上名次排在第二,官职不如温大人也便罢了,没曾想就连这相貌也要略逊一筹。”
“一筹又一筹,这失之一厘,差得便是云泥之别,只怕他们二人日后,再难一同相比了。”
连肃将周围议论声尽数收入耳中,唇角划过一抹嘲讽的弧度。
方才未见温忌时,百姓口中句句皆是称赞于他。
可方才温忌现身不过是于马上匆匆一瞥,许连那疾驰而去的模样都瞧不真切。
即便如此,他还是成了百姓口中这处处不及温忌之人。
连肃面上没有变化,好似什么都未曾听见一般,只是于无人注意之处,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了几分。
赤马似乎察觉到马背之人的情绪,轻轻踏马蹄,朝前走去,男人目光也一同向前,再未回过头。
马车之中。
苏晴年纪尚小,一路上兴致勃勃,像只叽叽喳喳的鸟雀,一刻也停不下来。
“姐姐,大侄女不是也在边城吗?我们此次去边城寻亲,她见到我们,肯定也很开心!”
“姐姐,你说为何他们都说温府尹好看,可在我心里却觉得连大人更好看一些。”
“话说回来,姐姐当真要嫁给那个比你大了整整十二岁的将军吗?若你不愿嫁,我们为何不能偷偷逃了?”
她叽叽喳喳说了半天,车厢内始终没有人回应。
直到她从车窗外收回视线,转头看向苏雪时,原本还想继续说的话,忽然卡在了喉间。
只见苏雪正安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小脸,此刻却比往日更冷了几分。
逃……
太后懿旨,皇命难违,既然被盯上了,这普天之下,她又能逃到哪里去。
总不能撇弃所有族亲不要了,一走了之……
苏晴心里忽然一紧:“姐姐,你怎么了?”
“是因为要嫁给那个吴将军不开心,还是……被封了郡主不开心?”
苏雪将思绪收回,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苏晴身上时,平静无波的眼里终于浮起几分细碎的光。
“妹妹。”
她的声音很轻,可落入耳畔时,却像是在强压着些极重的东西。
“若有朝一日,这郡主之位落在你身上,你不仅能让整个家族因你而显赫……”
“甚至……还能救下许多很好很好的人。”
她抬起眼,目光定定落在苏晴脸上:“那时,你会开心吗?”
苏晴原本是想摇头的。
她觉得姐姐虽然被封为郡主之位,但却要嫁给一个不想嫁的人,从而失去余生幸福,这是她无论怎么想都觉得不会开心的。
甚是每每想到此处时,她都因自己做不了什么,而在心里偷偷替姐姐难过。
可不知为何,当对上那双带着探究又隐着丝丝迫切的神情时,又让苏晴不由得认真思索起来。
“能救人?”
苏晴眨了眨眼:“救谁?”
苏雪眼中带着淡淡笑意,却没有回答究竟能救谁,只轻声说道:“能救很多很多。”
“很好很好的人。”
听到这个回答后的苏晴再没有分毫犹豫:“佛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但我才不在乎什么浮屠,也不想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去救人。”
“我只想随自己的本心。”
她越说越认真,眼睛也渐渐亮了起来:“要是做了郡主,真的能让我成为大英雄,让所有人都记住我——”
“那我一定会去做的!”
“我不仅要做,还要好好筹谋一番,争取救下更多更多的人!”
苏晴说得极为兴奋,好似此时此刻她已经成了人人歌颂的大英雄,可苏雪却几乎没有迟疑,轻声开口。
“若成为英雄,会死呢。”
“死也不怕。”
苏晴回答得干脆。
“若我一条命,能换回好多好多很好很好的人,对我来说,那也足够了。”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轻了些:“只是到那时候,晴儿或许会很想姐姐,不过那也没关系。”
“就算我死了,只有姐姐还活着,我便也一同活着,因为我们身上留着一样的血。”
苏雪听到这里时,眼底那层浓重雾气首次散开,她抬手,轻轻刮了一下苏晴的鼻尖。
“从前我怎不知,你竟如此想当救世大英雄?”
苏晴嘻嘻一笑:“想想嘛~虽然没当过,但想一想也挺开心的!”
“能被很多很多人记得啊~姐姐你说待到那时会不会我孙子孙女辈的还会记得我?”
“没准还会名垂青史,让后世之人记得我,知晓我,了解我!”
苏晴越说越兴奋,眼中的光芒也越来越亮,可苏雪却仿佛卸下自己所有的力气一般,朝着她的肩头靠去。
“晴儿……”
“姐姐忽然觉得有些累了。”
她声音很轻:“不若你这个大英雄,先保护姐姐,可好?”
苏晴粲然一笑:“当然!”
“姐姐放心大胆靠,你妹妹我的肩膀还是非常宽广温暖的!”
苏雪强忍鼻音轻轻“嗯”了一声,但比那一声更早落下的,是那滴泪。
泪水顺着她的鼻梁滑落,悄无声息。
砸在那抹淡粉色的衣肩之上。
*
自打苏逢舟那夜回府后,便不哭、不闹、不说话。
她整日待在屋中,门窗紧闭,灯也不点,凡是下人送去的吃食是如何端进去地,再如何原封不动地端出来。
陆归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清楚,苏逢舟此刻定是难过得不像话。
可他也知晓,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去打扰,也知晓她需要时间独自捋清这一切,消化这一切。
所以他给了她整整一日的时间。
让她思考,让她冷静,可换来的,却是她整整两日滴水未进。
夜色渐深时,陆归崖终于还是坐不住了。
他没有推门进去,只是默默坐在屋外的台阶上,看着满天繁星。
夜风拂过院中枯树,枝叶细碎作响,偶尔有几片落叶被风卷起,在地面轻轻打着旋。
他忽然低声自语起来:“今夜月色很好。”
那声音不高,却在静谧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皓月皎皎,繁星点点。”
“只是……偶有秋风掠过,院中枯叶细碎,枯树萧条,凉意阵阵。”
说到此处,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几分自嘲。
“其实……”
“我是想说,万事都有我在,无论是赏月、观星,还是陪你一起吹风雨,看四季更迭,看落叶飘零,亦或是看繁花开落……”
“我都会在。”
屋内一片寂静。
只有风声在窗纸上轻轻掠过,可就在这句话落下时,屋内之人眼角的泪水正悄然滑落。
好似沉在心底很久很久的东西,被这一句轻轻唤醒。
她原本空洞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下意识朝窗边望去,另一滴泪,也无声滑过脸颊。
陆归崖仍旧坐在台阶上,声音平静得仿佛只是随口闲谈:“人死不能复生。”
“我们活在世上,不过是带着那些离去之人的念想,好好活下去。”
“苏逢舟,我知道面对这一切很难。”
“可人,总得往前走。”
“总要朝前看。”
他说到这里时,声音微微停了一瞬:“若你觉得,有些事情必须有人去做,有些真相必须大白于世。”
“那就请你,尽快振作起来。”
“我答应你……无论发生何事,我都不会比你先一步离去,留你一人守孤苦的漫长岁月,让你再度经历此般苦楚……”
大抵是他的话太过让人觉得心碎,亦或是正巧戳中苏逢舟眼下的脆弱,屋内忽而传来几声极细微地啜泣声。
男人的身子微微一顿,睫毛轻颤间,他抬眸望向月色时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种时候,不怕她哭,也不怕她哭得撕心裂肺。
怕得,是她什么都不说,将一切都憋在心里,长此以往,情绪郁结于胸口,人也迟早会被这些拖垮。
忽然,身后的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陆归崖此刻正立在门外,还未等他回过神,一道极为纤细的身影已然朝他奔来。
下一瞬,苏逢舟重重扑进他的怀里。
男人只觉胸口一沉。
紧接着便是压抑已久的哭声,那声音一声紧接着一声,从他怀中传出来时,几乎要将人心都撕成两半。
陆归崖整个人僵了一瞬,下一刻,他抬手,将人紧紧搂在怀里。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多给她一点依靠,助她撑过这一切,替她遮挡所有风雨。
他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她的后背,指尖轻轻揉着她的发丝。
夜风拂过时,眼角滑落的一点湿意也被他悄悄拭去。
“我好爱你。”
“爱到……我甚至嫉妒岳丈岳母,能听见你来到这世上的第一声啼哭。”
“能见你初降于世的模样。”
“可我又因此常怨自己。”
“怨自己身侧为何常伴危险,怨自己为何在朝中树敌中多,也因此不能早些与你相见、相遇。”
“你这一路走来真得太难了,都怪我,是我……来晚了。”
苏逢舟窝在男人怀中,哭声越来越大。
眼泪像决堤一般落下,她紧紧搂着男人的腰肢,仿佛重新找回自己在这世上的唯一慰藉。
陆归崖手中力道渐渐松开。
他抬起双手,虔诚而郑重地托住她的脸颊,因在外久坐而带着几分凉意的指尖,轻轻拭去少女眼角的泪。
“今日你没有再将这些苦楚压在心里,愿意让我看见你的脆弱。”
“是我的荣幸。”
“我不再小气嫉妒,因为我也同样拥有,你再次来到这世间的第一次啼哭。”
夜色沉静。
那声音轻得像落在心口的一支羽毛:“苏逢舟,谢谢你愿意再次降生到这个世上。”
“降生到我身边。”
“选择我,当作你的家人。”
苏逢舟眉心微蹙,鼻尖发酸,她抬眸看向陆归崖,眼中盈满泪光:“陆归崖……”
男人轻轻勾唇,笑意温和,抬手将人重新拉进怀中,宽大的臂弯将她整个圈住。
“我在。”
“我一直都会在。”
苏逢舟不知道自己究竟哭了多久,只知道第二日醒来时,心中虽仍旧难受,却再没有什么东西郁结在那里,使她胸口隐隐作痛。
经这几日的反复思量下来,她虽难过却也想开了。
人死不能复生。
她也确曾想过一刀杀了吴江,一了百了,可冷静下来细想后,却清楚,杀他不是难事,但就算杀了他。
也无济于事……
阿父阿母的尸身尚未寻到,事情的真相未曾查明,更没有将那些肮脏与不堪公之于众,供世人知晓,让万人唾弃。
所以,即便她心中恨意再深,眼下也只能暂且蛰伏,直至查清真相,让这一切,彻底水落石出。
思绪在这一刻变得越发清晰。
她与陆归崖都清楚,若想查清整件事,与吴江接触是无论如何都避不开的。
只是,该以什么身份接近他,又该如何与他相处,反倒成了眼下最大的难题。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几声急促的脚步声,临兆匆匆赶来,在门外停下,正抱拳禀报。
“夫人。”
“苏公携一家老小前来,如今正候在将军府门外。”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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