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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Chapter71 “春山烬再


    林重的动作极快, 几乎是在前脚将苏雪放走,后脚便带着一行人换了藏身之地。


    如今整个边城早已乱成一团。


    自苏逢舟失踪起,陆归崖与吴江的人几乎将整座城翻了个底朝天,街巷之中皆是巡查的兵马, 百姓人人自危, 家家户户闭门不出。


    莫说有人敢在街上成群结队地走动, 便是偶尔瞧见一道身影, 也多半是脚步匆匆,恨不得立刻躲回屋中。


    按理来说……


    他们如今这般情形,一个坐于行椅之上靠药吊着命的人, 身后跟着数名侍卫,还押着一个活生生的人质,无论如何看, 都该远离边城中心才是。


    可林重偏偏反其道而行。


    他虽不知道苏雪回去究竟会说什么, 却也清楚, 这一日过去, 陆归崖应当将城中心查得差不多了。


    更何况, 他如今的身体离不得药, 藏身在城中, 寻药反倒会方便些。


    于是他们一行人,藏进了边城最高的那座酒楼之中,高处临街, 可俯瞰大半边城,窗一开, 几乎能将城中所有动静尽收眼底。


    而楼宇之下街道空荡寂静。


    就算偶有巡逻兵马经过,也绝不会想到,他们要寻之人, 竟会堂而皇之藏在整座边城之内最显眼的地方。


    林重缓缓垂眸,将视线落在苏逢舟身上。


    少女双手被反绑于身后,安静坐在那里,那双眼却始终清明锐利,没有半分真正落入绝境后的惊惶。


    那副模样,让林重莫名想起年轻时的苏幸川。


    一样的硬骨头,一样的宁折不弯。


    他刚欲开口,下一瞬,窗外却忽然传来一阵哀乐。


    那声音极远极沉,悲怆而凄厉。


    守在窗边的侍卫下意识推开一道缝隙朝外望去,只一眼,他神色微变,整个人便怔住了。


    楼下长街之上,不知何时竟行来一支送丧队伍。


    白幡飘摇,纸钱漫天。


    他一句话未说,可在转头看向林重的目光,却又好似什么都说了。


    林重眉心缓缓蹙起,他轻轻抬手,身后侍卫立刻会意,推着行椅朝窗边行去,木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在这死寂屋内格外清晰。


    直至行至窗前,林重才终于透过那道缝隙,看清了楼下那支送丧队。


    不过刚到窗口,还未看清什么,他的目光便骤然定住。


    只见送丧队伍中人皆披麻戴孝,满街素白,可偏偏最前方那道身影,却穿着一身刺眼至极的正红。


    那抹红色在漫天白幡与纸钱之间,像是一团烈火烧进入眼底。


    明媚,张扬,却又透着一股近乎疯魔般的死气。


    林重死死盯着那道身影,呼吸竟有一瞬凝滞,半晌过后,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霜娘?”


    被他们绑在身后的苏逢舟,在听见这个名字时,.眉心轻闪,身形猛地一僵。


    她几乎是下意识想要朝窗边望去,可她所处之地,见不到楼宇之下的景象,只能隐隐听见那哀乐声越来越近。


    若说没有这哀乐相称,她神色间不会如何变化,可秦氏偏偏同这哀乐一同出现。


    这便就不对了……


    林重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目光极沉,雪儿与秦氏都在,偏偏只有苏远安与晴儿不在,如此说来,这棺椁中,躺着的唯有他们二人其中一个。


    但……若是晴儿身死,秦氏定不会身着一身大红。


    如此说来这棺椁中躺着之人,便就不言而喻了。


    半晌过去,林重薄唇轻勾,缓缓转过身去,垂眸瞥向苏逢舟:“你我皆算这世上苦命之人,我看似有亲,实则无亲。”


    “而你,也在今日,失了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苏逢舟喉间狠狠一颤。


    她眉心紧皱想开口说话,可他们眼下所处之地,早已被陆归崖布下天罗地网,她但凡开口喊上一句,那林重便就彻底功亏一篑。


    故而她口中早已被塞满了布,为防止她再吐出来,林重还命人用细绳勒紧在绳外固定。


    看着她挣扎的模样,林重冷笑了一声,眸中越发沉,却藏着说不出的兴奋:“苏远安。”


    “死了。”


    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苏逢舟整个人像是被人狠狠钉在原地。


    她眉心紧蹙,原本还在拼命挣扎的动作,也在这一刻彻底停了下来。


    那双向来清明沉静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近乎空白般的不可置信。


    舅公死了?怎么可能!


    她离府时,苏远安虽身子不好,却也远未到油尽灯枯的地步。


    更何况,不过短短一日而已。


    怎会突然就死了?!


    苏逢舟呼吸微乱,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压住一般,还来不及反应,下一瞬,身后侍卫已猛地将她提了起来,强行拖着她朝窗边走去。


    木窗被人推开一道缝隙,寒风灌入,楼下哀乐声也愈发清晰。


    苏逢舟下意识朝街道望去,长街之上,白幡漫天,而那支送丧队伍,正在缓缓朝远处行去,棺椁被数人抬着。


    最前方那道身着正红的身影,在满街素白里刺眼得几乎让人不敢直视。


    那正是……秦氏。


    “如你所见,苏雪已平安归府。”


    “而你也到了该履行承诺的时候了。”


    话音落下,身后侍卫已猛地将她从窗边拽了回来。


    苏逢舟整整一日一夜未进食水本就虚弱,这会得知苏远安身死,脚下力道便就更加发软了。


    被身后侍卫这一拽之下,她整个人狠狠摔在地上,浑身被撞得发麻,还未来得及撑起身子,身后侍卫便已死死按住她的肩,将她强压至林重身前。


    “老实点!”


    侍卫死死按着她,声音冰冷:“若一会解开束缚后,你敢发出半点动静!”


    “就当场杀了你。”


    伴随着话音落下,捆缚在她腕间许久的麻绳终于被人解开。


    可那两名侍卫却并未退开,一左一右站在她身侧,手始终按在刀柄之上。


    仿若她稍微又一点出格之举,便会手起刀落间杀了她,让其命丧于此。


    苏逢舟垂下眸,腕间早已被麻绳磨得红肿破皮,她轻轻活动着手腕,而后缓缓抬手,搭上林重腕间脉搏。


    指腹落下那一瞬,她眉心便几不可察地轻轻一动。


    此人脉象极乱,虚浮之中又夹杂着紊乱的沉滞,却又透着丝丝古怪。


    苏逢舟探脉途中,缓缓抬眸,看了林重两眼,那目光极淡,让人无法从那张脸上辨出喜悲。


    半晌后,她终于缓缓收回手,本想示意林重,让人将自己口中的布取下,好能开口说出病症。


    却不曾想,她动作才刚起,下一瞬,便有侍卫将桌案直接抬至她面前,就连笔墨纸砚,也一并放下。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是要让她用写来代替开口说话的。


    苏逢舟见状,鼻间轻轻嗤笑了一声,笑意极淡,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嘲弄,她缓缓垂眸,执起毛笔,于纸上落下几字。


    【有何症结?】


    林重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晌,眉间缓缓蹙起,看向她时心中不免疑惑:“你不知我生了何病?”


    苏逢舟闻言,只淡淡抬眼,双眸之中,就连半分多余情绪都没有。


    【若要我医治,便要按着我的法子来。】


    【若不愿,要杀要剐,随你。】


    最后一笔落下,她将笔搁在桌上,再未抬头向林重,俨然一副,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模样。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她早就不想活了。


    从阿父阿母战死边疆那日起,她其实就已经不想活了,只是后来……


    有太多人、太多事,强行牵扯着她,还有那些尚未查清的真相,甚至让她午夜梦回不得入睡。


    如今,有人拿生死来逼她,自然也是不好使的。


    林重盯着她那副模样看了半晌,本想瞧瞧那张从容冷静的模样下藏了些什么,害怕也好、计谋也好……


    可什么都没有,除了她不想活了以外,当真看不出旁的端倪。


    她是不想活了,不假。


    可他不一样,他想活。


    思索片刻后,林重终于缓缓开口:“如你所见。”


    “吐血、瘫痪、气短无力、虚弱之极,宛若将死之人。”


    林重说这些话时,语气极平,像是在叙述旁人的病症,与他没有半分干系似的。


    可苏逢舟,却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从始至终甚至连头都未曾抬一下。


    只是端在那里,垂眸看着桌案上的纸张,好似什么都并未听见一般。


    这副模样,瞬间就惹恼了守在她身侧的侍卫。


    在他看来,自家大人已然将症结尽数告知,可她却仍旧无动于衷,简直放肆至极。


    下一瞬。


    “锵——”得一声,长剑出鞘。


    横在苏逢舟颈侧,锋刃贴着她肌肤,只需再往前半寸,便能立刻割破她的喉咙。


    与此同时,酒楼之下。


    原本隐于暗处查探的陆归崖,像是忽然察觉到了什么一般,脚步微顿,缓缓抬眸,朝酒楼高处看了一眼。


    只可惜,楼阁寂静,除却风吹窗棂的声音,再无半分异样。


    半晌过后,陆归崖才重新收回视线。


    他眉间微蹙,终究还是压下那股莫名的不安,转身继续跟着送丧队伍离开此处。


    而酒楼之上,那手握长剑的小侍卫厉声呵斥:“大人同你说话,为何不回?!”


    “我劝你莫要耍些什么小伎俩!”


    “我手中这剑,可不长眼!”


    冰冷刀锋贴在颈间,可苏逢舟却连眼睫都未曾颤一下,她只是缓缓抬手执笔,于纸上落下几字。


    【虚报症结,不信者。】


    【不治。】


    那字迹极稳,稳得看不出半分有被刀架在脖子上的惊慌。


    侍卫见状,胸口怒火愈发翻涌,在他眼里看来,如今被绑来之人是她,她本就该任人摆布。


    让她治,她便治,让她说,她便说。


    可偏偏这女人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让她开口,她不开,让她治病,她又推三阻四,如今倒好,竟还反过来质疑他们大人!?


    这种人,说白了就是欠杀!


    侍卫眼底狠意一闪,手中长刀几乎又往前逼近几分,却在下一瞬,被林重抬手拦下。


    “退下。”


    那侍卫动作一顿,虽满心不甘,却也只能低头应是,缓缓收刀退至一旁。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林重这才重新将视线落在苏逢舟身上,半晌后,他沉声开口。


    “春山烬。‘’


    她指尖微蜷。


    下一瞬,终于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始终冷静淡漠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真正意义上的震惊,甚至是不可置信。


    林重静静看着她,轻叹一口气间,只一字一句重复:“在下,中了春山烬。”


    “如今,应当只剩不到两月可活,劳烦姑娘,为我配制解药。”


    春山烬。


    这是她亲自取的名字。


    从名字、药性、配制,再到所谓毒发症结,这世间本不该有第二人知晓。


    能知晓的,唯有那夜埋伏,要杀了她与陆归崖之人。


    但那是她设计,以身为饵,让这些人自己跃出池面来寻解药。


    不曾想,那夜埋伏在暗处,要将他们一网打尽之人,竟是他?


    可……


    苏逢舟的视线在林重身上自上而下扫视了一番。


    春山烬真正的药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根本就不算致命,最多不过让人偶尔吐血、身子虚弱一些。


    所谓“卧榻不起”、“四肢瘫痪”、“命不久矣”,更多时候,不过是中毒之人心中认定自己将死,从而郁结成疾。


    凡认定自己中毒者,后续身子有了什么反应,便总觉是春山烬的毒性蔓延。


    如此一来,就算是再身强体壮之人,也会因这“不治之症”的症结,而致心病难医,久而久去,便会真如她所说那般证结。


    苏逢舟的视线落在那行椅纸上,眉心以极快的速度皱了一下。


    便就更别提是瘫痪了。


    她这一系列的动作,被林重尽数收为眼底,原以为她在听见春山烬的时候,不过是按毒配药,应当会觉得好解一些……


    却不曾想,她神色间,入目皆是沉重。


    林重看得心口发紧,眉心紧皱。


    他……这是治晚了?


    就在此时,苏逢舟缓缓抬笔:【毒已侵四肢百骸,致你瘫痪,常呕血,若想解毒,绝非易事。】


    【却也并非无药可医。】


    林重死死盯着那几行字,原本发沉的心,在看见最后一句时,终于缓缓松下半分。


    他下意识坐直了些,神色染上几分急切:“需要什么?”


    【尚缺两味药材。】


    【离忧草。】


    【扶风蔓。】


    林重眉间缓缓蹙起,这两味药,他闻所未闻,莫说见过,便是连名字,他都从未听说过。


    这些时日他几乎寻遍名医,也翻阅过不少医书,若真有此药,不可能毫无记载。


    可这两样药,偏偏就从苏逢舟笔下写出,还这般笃定。


    林重眯了眯眼:“不知……此药当如何得?”


    【边城东山。】


    【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Chapter72 “这般纠葛


    屋内一时寂静。


    林重缓缓垂眸, 看着苏逢舟早已绘好的两幅药草图纸,盯了许久。


    纸上那两株药草的模样,与寻常山野杂草并无太大分别,若非苏逢舟亲手所画, 只怕任谁瞧了, 都不会觉得这竟是能救命的东西。


    只是……


    边城如今这个时节, 寒风阵阵, 放眼望去,路边连枯草都难见几根,便就更别提是药草了。


    故而, 林重期间抬眸看了苏逢舟几眼,神色沉沉,似是在衡量她话中真假。


    半晌过去, 终还是沉着声音开口:“这两样药草, 当真能解毒?”


    “边城这天气, 长街两侧连半株枯草都瞧不见, 更遑论去东山, 现挖草药。”


    苏逢舟久居此地, 自是知晓如今这个时节的边城风吹不停, 寒气刺骨,便是山下都冻得人难以久站。


    更别提是东山那等高处,终年风烈, 几乎无人敢踏足。


    可她神色未变,只是缓缓提笔落字:【山顶侧方, 有一处天然洞穴,穴中有温泉活水,四季不冻。】


    【这两株草药, 便生于其中。】


    林重看着那几行字,面上的狐疑这才稍稍散去几分。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盯着苏逢舟看了半晌,那双眸子沉得厉害,像是想从她脸上窥出什么破绽:“你可是诓骗于我?”


    “随意编造两株药草,借此拖延时日,等人来救你?”


    话音落下,苏逢舟鼻间轻轻溢出一声嗤笑,那笑意极淡,却带着说不出的讥讽。


    她垂眸执笔,缓缓写下:【林大人以为,我如今孤身被困于此。】


    【有何资格戏弄你们?】


    林重盯着那两行字,久久未语,他心里清楚,整个世间,真正知晓春山烬为何物,又能配出解药的,恐怕唯有苏逢舟一人。


    所以如今无论信与不信,他都只能顺着她给出的路走下去。


    否则,便是死路一条。


    思及此处,林重终是抬了抬手,屋内侍卫见状纷纷领命而去,脚步声交错响起,带着几分刻意压制的沉闷。


    不过片刻,便消失在酒楼之外,只余下数人,仍旧守在苏逢舟身侧。


    待屋内重新安静下来后,林重才再次将视线落在她身上:“解药配置,需要多久?”


    “可还需别的药材?”


    【三日。】


    【其余药材皆是寻常之物,待他们寻回再配也不迟。】


    林重缓缓点头,心中的疑虑似也暂且压下了几分,既已无需她再继续开口,他便又命人将苏逢舟双手反绑于身后,重新束缚起来。


    粗糙的绳索再次勒紧腕骨,磨得发红,可苏逢舟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就在这时,窗外忽而卷起一阵冷风,风声穿过长街,吹得窗棂“哗哗”作响。


    林重顺着声音侧眸望去,半晌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而后缓缓开口。


    “起风了……”


    *


    与此同时,苏将军府外风声赫赫,白色灯笼高挂檐下,漫天纸钱被风卷得四处翻飞。


    整座府邸都笼罩在一片压抑,与死寂的低声悲鸣之中。


    府内上下,皆身披粗麻白衣,守在灵堂,偶有传出的哭声,让人听得心头无端发闷。


    苏雪跪坐在蒲垫之上。


    不过短短一日,她整个人再无半分生气,那张素来清冷秀丽的小脸,如今只余苍白与麻木。


    而秦氏则端坐在苏将军府正厅的蒲垫之上,那身正红,在满屋的粗布白衣里,显得格外扎眼,又格外荒谬。


    远远看去,好似她并非是在守灵,而是成亲的大喜当日。


    但若凑近细细端详,却能发现……


    那张藏在厚重脂粉下的面容,没有分毫血色,双目哭得腥红,眼底光亮如同一片死寂的枯槁,满是悔恨。


    小女儿生死未卜,苏远安毒发身亡。


    而秦氏,也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掌家之权、万贯家财,以及……能够重新与林重相守的机会。


    可不知为何,她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心里始终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让她不得喘息。


    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坐在那里,望着灵堂中央那口棺椁出神,好似周遭所有声音,都离她越来越远。


    如今,她唯一能听到的,只有苏远安在临终前说得断断续续……却印在她脑海里的话。


    “带着我们的女儿好好活下去。”


    我们的女儿……


    这几个字如同炙铁烙印一般,生生刻进心里,让她每每想起,心中都灼烫几分。


    直至身侧嬷嬷行至身侧轻唤她时,秦氏才发觉,此刻早已泪流满面。


    她胡乱擦了一把眼泪,侧目看向来人。


    只见那嬷嬷谨慎朝着周围扫了一眼,见并无人注意她们,这才凑到秦氏耳边低声开口。


    “夫人,那头来人了。”


    话音落下,苏雪睫毛轻颤,指尖微蜷,手上朝着火盆扔纸钱的动作却丝毫未停,


    秦氏眉心下意识轻拧了一下,而后搭上嬷嬷的手,强撑着身型起身。


    转身前,她的视线极短地掠过棺椁,不过刚回眸,便见来人正立在院落之中。


    那侍卫身披黑衣,压低斗笠,在这满府白幡之间,显得格外阴沉。


    秦氏没有过多停留,径直朝他走去,待站定后,视线下意识扫过周围。


    侍卫见状,朝着她行了一礼:“夫人不必担心。”


    “属下进府前已探查过四周,并无尾巴跟随,此刻,也没有陆归崖的人守在附近。”


    秦氏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审视,声音压得极低:“何事?”


    “我家大人有两件事,要属下转告夫人,这第一件事,便是道喜。”


    “恭喜夫人苦尽甘来。”


    秦氏闻言,忽而低低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半分喜意,只剩说不出的讽刺与荒凉,她缓缓侧眸,看向身后的苏将军府。


    白幡高挂,白笼高悬,纸钱漫天。


    灵堂之内,还停着苏远安尚未下葬的棺椁。


    道喜?


    恭喜?


    这两个字落在她耳中,只让她觉得刺耳至极,好似死去的,不过是什么无足轻重的阿猫阿狗。


    哪怕她从前再不爱苏远安,那也是她的丈夫,是与她相伴整整十五余载之人,更是这些年,撑起整个苏府的人,是她仰仗之人。


    这样的情形下,又究竟是何来的“喜”字。


    可她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看向来人,等着他接着说下去。


    “这第二件事,便是我家大人邀您酒楼一叙。”


    秦氏闻言眉心紧皱,满脸疑惑:“酒楼?”


    “如今这城中尽是陆归崖的人,如此关头让我前去相见?”


    那侍卫并不懂这些男女之间的情意,也并不知晓秦氏话里的意思。


    在他看来,夫人既这般开口,定是担忧大人安危,于是连忙低声解释。


    “夫人不必忧心。”


    “可趁今夜夜深,自酒楼后门进入,那有我们的人接应。”


    “如此,自当无碍。”


    秦氏静静看了他片刻,终究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侍卫见她应下,知晓此地不能多留,便转身便迅速离开了苏将军府。


    直至那人离开许久,秦氏仍旧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夜风卷着雪意扑面而来,吹得她那身正红衣裙轻轻翻动,在满府白幡之间,愈发显得刺眼。


    身侧嬷嬷见状,终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跟在秦氏身边多年,自是瞧得明白,有些话如今若再不说,只怕便再也没有机会说了,于是犹豫片刻后,还是缓缓开了口。


    “夫人,有句话,老奴不知当讲不当讲。”


    “可如今想来,便是您不愿听,老奴也是要说的……”


    秦氏没有应声,嬷嬷便继续低声劝道。


    “那位大人,明知您如今身陷囹圄,却仍要您冒险前去相见。”


    “若当真将您放在心上,忧虑您的安危,又怎会在这般紧要关头,还让您涉险前去?”


    “就算真是担忧您,也该书信,亦或是寻法子来见你,而不是……让您屡次涉险,前去寻他。”


    “夫人定要好好思量一番,莫要被人利用,却迟迟被蒙在鼓里。”


    嬷嬷言语间字字恳切,处处为她着想,每一句皆是真心。


    可秦氏听完只是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偏偏是说不尽的悲凉。


    她缓缓侧眸,看向灵堂中那口漆黑棺椁,半晌后,才轻声喃喃:“这般道理,连你都看得明白,而我却被桎梏多年……”


    “甘愿亲手将自己双眼蒙住,踩着碎石,淌着血迹往下寻……”


    “只是不曾想,我终其一生所追寻的,就在身前,在眼前,在……枕边。”


    下雪了。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边城今冬落下的第一场雪,细雪纷纷扬扬,落在她眼睫之上,凉得颤人。


    而她眼中的泪,也已无声滑过那张早已冻得发红的面颊。


    “若我能早些察觉……”


    “该有多好。”


    许是那声音太轻,又或许,是嬷嬷被那场大雪吸引去了注意,一时间竟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夫人?”


    “您方才说什么?”


    秦氏缓缓收回视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里,再无往日半分温婉,有的只剩满目疲惫。


    她轻轻摇头,朝着灵堂行去:“没什么……”


    “回去吧。”


    *


    与此同时,苏将军府外。


    陆归崖与连肃并肩隐于暗处,二人视线直直落在那扇朱红府门之上,不敢有半分松懈。


    风雪渐起,长街寂静得几乎听不见人声。


    唯有将军府檐角的白色灯笼被吹得轻轻摇晃,几乎与茫茫雪色融成一片。


    半晌后,连肃侧目看了陆归崖一眼,忽而低笑开口:“不曾想,下官竟有朝一日,能与将军站在同一处。”


    陆归崖从始至终并未将视线落在连肃身上,只是冷冷嗤笑了一声。


    “一处?”


    “倒从未想过,这一向独来独往、眼高于顶的连大人,如今竟也会学人逗笑了。”


    连肃并未因这话恼怒,只是轻轻勾了勾唇,望向将军府时神色依旧平静:“将军这话倒也不算错。”


    “只是,你我如今能有今日这般处境,说到底,不过是你寻妻,我求你夫人救命罢了。”


    “这般纠葛,的确谈不上什么同僚之情。”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才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只是……这将来之事,又有谁说得准呢?”


    “若将军愿意,有朝一日,你我确可成为隶属一处的同僚。”


    “说不准那时,将军不仅能官复原职,甚至……还能远胜从前。”


    陆归崖鼻息间轻哧一声,他视线扫过身侧之人一眼后,便接着将视线落回府上。


    “隶属?”


    “我陆归崖无论从前,还是日后,从不隶属于任何一人。”


    “至于是官复原职,还是权势更盛……我都不稀罕。”


    “若夫人想……我可同她远离朝中,只做那闲云野鹤的寻常夫妇,过逍遥快活日子。”


    连肃没再接话,只是听见闲云野鹤的快活日子时,眸间闪过一丝怔愣。


    也就在此时,方才鬼鬼祟祟潜入苏府之人,终于再次自府内走了出来。


    那侍卫极为谨慎,出府后并未急着离开,而是先立在门前,仔仔细细观察了一圈后,确认无人跟踪,这才压低斗笠,快步朝远处而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陆归崖与连肃自暗处缓缓走出。


    而他们提前埋伏好的精兵,也隐入茫茫雪色之中,悄无声息地上那侍卫。


    陆归崖侧眸看向连肃:“我带人先去埋伏,你留守将军府,守好苏晴与苏雪。”


    连肃闻言,轻轻点头,他们二人未再多言,只对视一眼,便各自朝不同方向而去。


    而此刻他们皆不知晓。


    日后,诸如这般并肩而立的时候,还远不止这一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Chapter73 “我这半生


    城中夜色渐深, 风雪未停,寒风卷过长街,将檐下白幡吹得猎猎作响。


    秦氏独自站在苏将军府外,缓缓抬眸, 看向那高悬于匾额之上的白幡。


    她站了许久。


    恍惚之间, 眼前那座挂满白幡的苏将军府, 竟与记忆中的苏府渐渐重叠在一起。


    那时她与蒋氏一左一右站在苏远安身侧, 三人并肩而立,正看向全京城中最大的府邸出神。


    那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座宅邸,府门恢弘, 灯火长明。


    那日风很轻。


    苏远安一手握着蒋氏,一手拉着她,眉眼间尽是掩不住的意气与满足:“世人皆说, 得良妻者, 可得万贯家财。”


    “可苏某不才……”


    他偏头看向她们二人, 笑得爽朗:“偏偏一下娶得两位贤妻。”


    “如此看来, 我苏远安所得的, 又何止是万贯家财?”


    蒋氏出身世家, 性子向来明媚爽利, 不似秦氏那般沉静寡言,闻言当即便笑出了声:“老爷这般说,往后若亏待了我与霜娘妹妹, 岂不是会亏得百财不入?”


    苏远安听了,非但没有半分不悦, 反倒将二人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若真有亏待你们姐妹那日,那便让老天把我这一身家财尽数收去。”


    “就算如此,我苏远安, 也甘心情愿。”


    那时的秦氏,尚且不似后来这般满腹心思,她难得被逗笑,偏头看向苏远安,眉眼弯弯:“这话,妾可替姐姐记下了。”


    “若真有那一日,老爷可莫要后悔才是。”


    苏远安顿时哈哈大笑,拉着她们二人的手,朝府内走去,声音爽朗得几乎传遍整条长街:“我苏远安何时后悔过?”


    “若真有那么一天。”


    “何止是家财万贯,便是这条命,老天若想拿去,我苏远安也认了。”


    他就是这样的人,极重体面与旁人看法。


    可也正因如此,他说出口的话,都一定会做到,自那之后,苏府日渐昌盛。


    无论生意如何艰难,无论旁人如何刁难打压,苏远安都从未在人前低过头,便就更别提是落过泪了。


    后来,秦氏因嫉妒,也因想坐稳那当家主母的位置,想坐拥苏府上下万贯家财,便对蒋氏下了手,致使蒋氏与腹中胎儿双双惨死。


    苏远安哭了,甚至为此哭了一连数日,将自己关在屋中,谁也不见。


    那还是秦氏第一次见他哭成那副模样。


    不顾体面,不顾身份,甚至就连往日最在乎的仪态都顾不上了。


    也正是从那时起,这件事成了秦氏心里始终迈不过去的一道坎,也成了隔在她与苏远安之间,那撞坚不可摧的墙。


    她自认为,苏远安对蒋氏的感情爱到了骨子里。


    而对自己的感情……


    说是平妻,归根结底也不过是闲来无事,供她们夫妻二人之间的笑柄与消遣。


    如此也就慢慢记恨上了他。


    可直到昨日,她才终于明白,苏远安或许从不曾将情爱二字挂在嘴边,也从未像林重那般,说尽甜言蜜语。


    可他却将自己能做的,不能做的,全都做了,明知苏雪与苏晴并非自己亲生,却仍旧将她们视若已出。


    亲自护着,宠着,甚至愿意为了她们可以散尽家财,哪怕连命都可以不要。


    他也早早便知晓,她想要什么,所以这些年,他在一步一步锻炼她的过程中,将一切都替她安排妥当后将掌家之权,倾囊相交。


    甚至连她与女儿们的后路,都替她们铺好了。


    苏远安什么都没说,却又像说了千言万语,什么都说尽了。


    他在用最笨拙的方式爱着他,将自己的满腔真心交付于她。


    最后却被她在常年累月下,亲手毒杀。


    秦氏缓缓闭上眼,唇角轻轻扬起一抹笑,可那笑意还未彻底展开,眼泪便已顺着下颚缓缓滑落。


    她抬起衣袖,轻轻拭去。


    再睁眼时看向匾额时,眼底那份愧疚与不舍,竟已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她缓缓转过身,踏着满地风雪,一步一步,朝着林重所在的酒楼方向走去。


    秦氏那抹鲜艳的正红与周遭雪景相互映衬,显得她整个人越发萧条,像是漫天白皑皑的雪色中,燃起的、一束永不熄灭的火光。


    直至她的身影出现在陆归崖的所埋伏精兵的视线之中,所有人的屏息凝神,看着那抹热烈而浓烈的身影。


    秦氏的脚步不曾停留,径直朝着酒楼后门前去。


    只是在最后踏入门槛前,她缓缓抬头,看了眼这场漫天大雪,而后再无留恋,抬步走了进去。


    酒楼之内一片昏暗,林重为防被人察觉,连一盏烛灯都未曾留下。


    秦氏瞧不清屋内景象,自然也不知这酒楼之中,究竟藏了多少人。


    耳边,却忽然再度响起嬷嬷白日里的话:“夫人,有句话,老奴不知当讲不当讲。”


    “那位大人,明知您身陷囹圄,却仍要您冒险前去相见……”


    “若他当真将您放在心上,忧虑您的安危,又怎会在这般紧要关头,还让您屡次涉险。”


    思及此处,秦氏唇角缓缓扯出一抹极淡的笑,那笑意里,满是说不出的悲凉。


    她搭着身侧侍卫的手臂,脚下步子却始终未停,只一步一步踩着楼梯,顺着侍卫的指引朝楼上走去。


    夜色沉沉,脚上步子,在这般寂静的酒楼之上显得格外清晰刺耳,每落下一步,便响一声,心跳自然也就跟着紧了一瞬。


    直至身侧侍卫带着她在一处屋外停下,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夫人,大人正在里面等你,尔等不便与您一同前往。”


    “便就送到此处了。”


    秦氏没有应声,直至身侧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定了定息,这才缓缓抬手朝着眼前摸去。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屋内一片漆黑,入门能见到的,唯有林重在窗边的身影。


    她站在那看了半晌,先开口的正是林重,是她曾爱慕了半生之人:“霜娘,你来了。”


    “这一路上,可曾冻着?”


    “此地不似京中,若京中下这般大的雪,我必派马车前去接你,又怎会让你这般辛苦。”


    林重声音低缓,像是刻意放柔了语气,可秦氏却始终没有说话。


    直至最后那句话落下,她才轻轻笑了两声,缓缓朝着那道声音所在之处走去:“这话,说得倒是关切……”


    “只是不知,这过往半生里,你几时派马车到苏府接过我?”


    “我又曾几何时,能有幸坐上你的马车……”


    这话一出,林重神色微滞,他干笑了两声,似是想将此事轻轻揭过,可还未等他开口,便见秦氏已自怀中取出火折子。


    “嗒”的一声轻响。


    一束极微弱火光骤然亮起,那簇火光映亮她半张脸,也映出了林重此刻坐在轮椅上的模样。


    火光不过刚亮起,便听林重沉声斥道。


    “霜娘!你当知晓,陆归崖的人手几乎围满了整个边城,你竟还敢此时点火?!”


    “你就不怕他杀过来?究竟是你是不要命了,还是我不要命了??快些熄了!”


    林重的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急躁与警惕,可秦氏却像是没听见一般,手中的火折子始终未灭。


    她自顾自寻了处地方坐下,借着那一点微弱火光,缓缓抬眸朝林重看去:“苏逢舟。”


    “在你这,对吗?”


    话音落下,屋内骤然静了一瞬,林重身形微顿,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也随之停住。


    大抵是未曾料到,她竟会问得如此直白,原本眉眼间那点微怒,渐渐化作了探究与审视。


    半晌后,他才沉着声音缓缓开口:“是苏雪告诉你的?”


    “我早就叮嘱过她,将此事咽在肚子里,她还同谁说过?”


    “陆归崖可曾知晓?”


    “可曾有人暗中跟着你?”


    秦氏听着林重那些不带任何感情质问的话,眉心轻轻蹙起。


    她缓缓抬眸,可还未曾彻底看清眼前之人,眼眶便已被那层水雾遮得严严实实,她知晓,林重如今需要苏逢舟替他配置解药,未必会轻易放人。


    可她还是想试一试,晴儿毕竟那是他们的女儿。


    女儿的命是真等不起了,如今仅剩下不到两日,可他的命,却是还有一月有余,如今就算是将苏逢舟放了,他还有那么长的时间能再做打算。


    想到这里,秦氏终是抬手胡乱擦了把脸上的泪,再开口时,声音里已没了先前那份笃定,只余下说不出的哀求与低微。


    “林重……”


    “我这一生,从未求过你什么。”


    “只是……晴儿如今危在旦夕,重病卧榻,便连宫中的文太医都束手无策,只剩不到两日可活。”


    她声音发颤,泪水大滴大滴划过:“我知你绑来苏逢舟,费了极大的心思。”


    “也知晓,你如今行至此步并不容易。”


    说到这,她缓缓起身,在林重怔然的目光中,一点一点朝他跪了下去,开口时,声音带着几分哀求。


    “可我求你。”


    “放了苏逢舟,还我们女儿一条生路……”


    林重自始至终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看向秦氏的眸子深了又深。


    “我求你……”


    秦氏的的哭声变得愈发焦急,甚至一下又一下的朝着林重磕头:“我求你……”


    “求求你救救我们的女儿,若你愿意……我定会带着她们从此消失到你眼前,再不出现在京城之中。”


    秦氏声音里的哭腔再也压不住似的哽咽,她朝着林重,一下又一下重重磕下头去。


    “我求求你……”


    “求求你救救她……”


    额头砸在地面上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屋内格外清晰,不过两下,她额间便已磕出血痕,鲜血顺着眉骨一点点滑落,染红了大半张脸。


    那副模样,再无从前半分雍容华贵,温和淑良,有的只是一个狼狈,祈求能给自己女儿一条活路的母亲……


    “求求你……”


    “那可是我们的亲生女儿啊……你要眼睁睁看着她去死吗……?”


    “林重……”


    “求求你救救晴儿……”


    近来发生的事情太多,经历这般波折,秦氏这几日始终滴水未进,此刻早已力竭瘫倒在地。


    即便如此,她口中的哀求却从未停歇。


    “我求你……”


    林重看着她这副模样,见她没了声息只是瘫软在地啜泣时,终于沉声开口。


    “霜娘……”


    “你可还记得你我大业,记得你我曾许诺日后归隐山林,只做一对寻常夫妻……”


    他说这话时,语气比先前轻了许多,隐隐带着几分安抚:“这一路走来本就不易。”


    “总归……是要有些牺牲的。”


    秦氏闻言,却始终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瘫坐在那里,轻轻笑着,任由额角血迹与脸上的泪痕混在一处,将整张脸弄得狼狈不堪。


    林重见她不应,眉头微蹙:“更何况,如今苏远安那个老东西死了。”


    “往后,再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拦你我。”


    “今日本该是你我之间的大喜日子,为何要说这些让人不悦之事?”


    “让我不悦……”


    话落间,他抬手缓缓推动行椅,朝着秦氏所在之处靠近,轮子碾过木板,发出沉闷声响。


    直至停在她身前,他才缓缓俯下身,伸手将秦氏一点一点扶了起来:“今日本该是我这些年来最高兴的一日。”


    “只可惜……都被你毁了。”


    秦氏眉头紧皱,那五个字的重量,几乎如同巨石狠狠将她从崖边砸落至海底,压得她连喘息都变得困难。


    她看着林重那张脸笑得厉害,可泪水怎么也止不住般一滴又一滴地划过面颊。


    半晌过后,她哽着声音问出那句埋藏在心里多年的疑问。


    “林重……你可曾爱过我?”


    “可曾对我有过半分真心?”


    “可曾……觉得没我不行,觉得……宛若干涸??”


    那一句句质问,像是压在她心口多年的伤口,每问一句,便像亲手将伤疤重新撕开一次,疼得她连声音都在发抖。


    可秦氏还是死死盯着他,像是非要从他口中,求一个答案。


    林重见她这副模样,神色微顿,似是想开口,可就在他张嘴的那一瞬,秦氏却忽然开口。


    她眼眶通红,声音极轻:“不用说了……”


    秦氏踉跄着站起身,那一身正红在昏暗火光里,极为刺眼,她抬眸看向林重时,带着几分释然的笑意:“我来替你答……”


    “你林重,对我从未有过半分真心。”


    “从未爱过我……”


    “甚是从未爱过你我之间的一双女儿。”


    她说得那般平静,可眼泪却控制不住地往下落,让她觉得心痛的好似要被生生剜出来一般。


    “可我爱过你……”


    “我是真真切切的爱过你……真真切切将自己的所有真心尽数交予你……”


    “我拿你当命,当依靠,想要跟你有孩子,跟你有个家……”


    “如今谢谢我都得到了,可我却不开心……”


    “林重,我该是爱你的啊……”


    那一句话,好似将她糊涂半生所有的委屈与不甘,都一并嘶喊了出来。


    可林重却只是静静看着她,半晌后,才缓缓开口:“霜娘。”


    “你喝醉了。”


    她将火折子握在掌心,微弱火光映得她满脸鲜血,额角伤痕狰狞可怖,鲜血混着泪水,一滴一滴顺着脸颊滑落。


    那模样,近乎疯魔,可她却只是苦笑着摇头:“林重……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不知我究竟叫什么名字。”


    “我叫秦霜晚。”


    那笑意里带着说不出的凄凉与释然:“霜娘这个名字,是因为你喜欢。”


    “所以这些年,我便顶着它活了半生,为你……”


    “我甘心情愿得活成你想要的模样,也甘心情愿地,连自己究竟姓甚名谁都忘了。”


    屋内安静得可怕,林重眉心渐渐蹙起,隐隐察觉出不对。


    他还未来得及说话,秦霜晚却已缓缓抬起手,下一瞬,她将手中火折子,轻轻贴上了自己早已被酒水浸透的衣摆。


    “轰——”的一声。


    火焰几乎是在顷刻间席卷而上,漫天火光骤然腾起,将整间屋子映得通红。


    那一身刺目的正红,在火海之中烧得越发浓烈,像是将她这荒唐半生,也一并焚尽。


    “霜娘!!!”


    可秦氏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般,只是站在火里,笑得肆意又疯狂,那双被鲜血与泪水染透的眼睛,在此刻竟亮得惊人。


    “我这半生荒唐,晚来知痛。”


    她望着林重,一字一句缓缓开口:“林重。”


    “这是我的命,也是你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Chapter74 “生生世世


    林重整个人被眼前这幅火光冲天的景象惊得怔在原地, 眼中维持多年来的平静与镇定,也在这一瞬,被那漫天烈焰彻底吞噬。


    可秦霜晚却只是笑着。


    那笑声沙哑又尖锐,几乎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只剩疯狂肆意的嚎叫声, 让人光是听着便觉四肢百骸散着寒意。


    屋内火光亮起的一瞬间, 惊动了当下守在酒楼中的所有侍卫。


    酒楼下的脚步声轰然响起, 一众人纷纷朝着那间就快被火吞噬的屋子冲去。


    屋内火光依旧,可秦氏像是全然感觉不到疼一般,身上的火焰顺着衣摆疯狂卷动。


    火星四溅。


    无论溅至何处, 都会迅速窜起火苗,不过眨眼间,整间屋子都开始弥漫出焦灼呛人的烟味。


    秦氏脚下步子, 却始终未停, 就那样带着满身烈火, 一步一步朝着林重走去, 宛若从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恶鬼。


    林重已然被这一步惊地说不出话来。


    他从未想过, 秦氏会当着自己的面, 将她自己活活点燃。


    更没想到……


    她那么爱他, 却做好了与他玉石俱焚,同生同灭的准备。


    在林重眼里。


    秦氏,已经彻底疯了。


    他死死握住行椅两侧, 脸上的镇定开始崩裂,就连声音都开始不自觉地发颤:“霜……霜晚你冷静些!”


    “我错了!”


    “我真的知错了!!”


    “我放了苏逢舟, 我现在就放了她,好不好?!”


    “我们离开这里,我们去过你想要的日子!去做寻常夫妻!再不管这些争斗了!!”


    林重声音急促又慌乱, 手上拼命推动行椅的轮子,想离她远些,想彻底逃离此地。


    可不知为何。


    这行椅下的轮子被死死卡住,无论他如何用力,都只是纹丝不动停在那里。


    就好像,已经决定了他的生死一般。


    秦氏死死盯着他,一句话都没说。


    只是时不时散出阵阵笑意,随之而来的是笑声越来越惊悚,让人不自觉头皮发麻,浑身颤栗。


    林重怕了。


    逃生的本能让他急急站起身来,速速离开此地,不曾想却因瘫痪而朝着地上狠狠摔去。


    林重跌落在地,看着一步步朝他走来的秦氏,喉间不自觉滚动,拖着已然半残的身子朝后爬去。


    “晚晚,我是爱你的!我是爱你的啊!我方才没答是因我不想那般草率将此事说出。”


    可他没想到,这个答案对于现在的秦氏来说,早就不重要了。


    “更何况……若你我夫妻二人不再这世上,让我们的一双儿女当如何自处?”


    “如何存活于世啊!”


    听见女儿二字,秦霜晚的脚步终于微微一顿。


    火焰顺着她的袖口不断往上爬,烧得皮肉滋滋作响,可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只低低喃了一句。


    “女儿……”


    林重见此话有缓,看向她时,重重点头:“对!女儿!”


    “我们还未看雪儿穿红嫁衣成亲!”


    “还有晴儿如今也重病在卧,未曾医治好!!这一桩桩一件件,岂能少了你我二人?”


    “你就当真忍心丢下她们不管吗?那可是我们的女儿啊!”


    可下一瞬,秦霜晚却忽然笑了,那笑意悲凉至极,眼泪混着血水,自她被火焰烧得狰狞的脸上不断滑落:“林重。”


    “丢下她们的人,从来都不是我。”


    秦氏的声音越来越大,那吼声像是积压了半生的委屈与痛苦,在这一刻彻底被释放出来:“是你!!”


    “是你啊!!”


    “我跪着求你!我给你磕头!!求你救晴儿的时候,你是如何做的……?”


    “你让她去死!!”


    她猛地抬手指向林重,火焰顺着她的指尖疯狂窜动:“你口口声声说爱我……说爱我们的孩子,可到头来……你爱的人只有你自己!!”


    “你为了活命,连亲生女儿都能弃之不顾!!”


    “这天底下,怎会有人自私无情到如此地步??!”


    “你又缘何有脸提及她们?!!”


    秦氏声嘶力竭的喊着,却又如同悔过一般蹙了蹙眉:“终究……”


    “是我不懂珍惜眼前人,错付了……”


    林重双眸被眼前火光映得发亮。


    他看着朝自己声嘶力竭嘶喊的秦霜晚,眼底那抹惯有的冷静,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悔意。


    他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若是方才……他应她放了苏逢舟。


    那这一切……


    可否会成为另一番景象。


    但他还未来得及细想,二人身后那扇紧闭的房门,便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


    “砰——!”


    霎时间,屋内滔天热浪裹挟浓烟扑面而出,站在门口的侍卫,被那灼热气息逼得纷纷偏头喘息,连眼睛都睁不开。


    可屋里困着的是林重,是他们的主子。


    众人顾不得旁的,只得强忍热浪,再度抬眸朝火海深处望去,直到他们看见被烈焰烧满全身的秦氏,正一步一步朝着大人的方向逼近时。


    为首侍卫几乎是瞬间就变了脸色。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腰侧佩剑拔出,而后抡臂而起,狠狠掷了出去,那力道极重,带着几分破军裂甲般的狠厉。


    只听“锵”的一声,那长剑狠狠穿过秦氏的身子。


    她眉间紧皱,缓缓低头低头看向已然穿过胸前的长剑,口中鲜血喷涌而出。


    秦氏眼角的一滴滴泪划过面颊,唇角却轻轻上扬,脚下步子任由如何踉跄都未曾停过。


    她将视线从胸前长剑,缓缓移到林重身上,朝着他狠狠扑去。


    “秦霜娘!!!”


    林重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缩,但已经来不及了。


    秦氏死死将其抱住,那双手像铁锁般,将他牢牢禁锢,任凭他如何挣扎,都挣脱不开。


    烈火瞬间顺着她的身体烧上林重衣袍,凄厉至极的惨叫声,几乎响彻整间酒楼:“啊啊啊啊!!”


    “贱人!”


    “疯妇!!”


    “我林重是瞎了眼才会跟你有孩子!!损失我死了,便是下至阴曹地府,做那恶鬼不得轮回,也绝不会放过你!!”


    可秦氏却像是失去所有力气一般,瘫在他怀里,眼泪一滴滴无声划过。


    她低声轻喃:“如此甚好。”


    “那我便见你一次,杀你一次……”


    “生生世世,与你不死不……”


    休……


    不过片刻,二人身上的火便越烧越旺,门口侍卫疯狂提水扑火,可火势已然彻底蔓延开来。


    再这样下去,别说救人,就是整座酒楼都会被烧塌。


    其中两名侍卫对视一眼后,猛地将冷水浇在自己身上,而后捂住口鼻,硬生生朝火海里冲了进去。


    与此同时。


    另一侧关押苏逢舟的屋内,也早已被外面的动静惊动,火光透过门窗缝隙映进屋中,浓烟顺着门外飘入,空气里满是焦糊味。


    守在她身侧的两名侍卫脸色骤变,其中一人连忙推开门缝朝外望去。


    待看清火势竟是从对面廊间烧起时,便再顾不得苏逢舟,没有丝毫犹豫,便拔刀而出。


    房门被彻底打开,照亮原本昏暗,不见一丝光亮的屋子,她下意识抬眸,朝火势最旺的方向望去,眉心缓缓蹙起。


    这几日下来,林重将她原本藏在身上的软剑,与匕首都收走了。


    故而苏逢舟只得一边用力挣脱手上的绳子,一边飞快扫过周围。


    很快,她将视线落在桌案旁的一只青绿色瓷瓶之上。


    少女眸色微动,下一瞬猛地抬腿,狠狠朝桌案踹去。


    “砰——!”


    桌案猛地一晃,瓷瓶应声摔落在地,瞬间碎裂。


    清脆的碎响在屋中格外刺耳,可外头火势轰鸣与喊声相比,打碎花瓶那点动静,几乎是瞬间便被彻底吞噬了。


    苏逢舟呼吸微紧,下意识朝门外看了一眼,直至确认无人察觉后,她才缓缓俯下身,朝那片碎裂的瓷片,一点一点挪了过去。


    终于,在费了极大的力气后,她才捡起一枚死死攥在手心。


    瓷片几乎是拿在手的瞬间便被割破,鲜血顺着指缝不断往下淌,很快就将整双手染得通红。


    她顾不得手上传来的痛感,只死死咬牙,用那片碎瓷一点一点磨断腕间绳索。


    那双手早已被捆得麻木失觉。


    直到绳子彻底断开的那一瞬,双臂骤然垂落,连半分轻松都感觉不到,反倒因骤然回流的血液,而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与酸胀。


    苏逢舟强忍着那股不适,颤着手以当下最快速度解开脚腕上的束缚。


    那一刻,她甚至来不及将捂在嘴上的绳子松绑,在失了那层桎梏后,她顾不得酥麻痛感,抄起桌上花瓶,便朝着屋外冲去。


    那动作极快,没曾想,她不过刚跑出房门,迎面便撞上了刚从火里退出来的侍卫。


    “站住!!”


    苏逢舟眉心狠狠一皱,几乎没有丝毫迟疑,转身便朝楼梯方向奔去。


    可她才刚跑到楼梯口,迎面便又撞上一人。


    那侍卫显然也没料到她竟会逃出来,神色猛地一变,下意识抬手按向腰间剑柄。


    还未等他开口,苏逢舟已然抡起怀中花瓶,狠狠朝他头上砸去!


    “哗——!”


    瓷器碎裂声骤然炸响,侍卫被砸得头晕目眩,整个人踉跄后退半步,眼前一阵发黑。


    就在他怔愣时,苏逢舟眼疾手快,一把抽出他腰间尚未出鞘的长剑,反手横在他颈侧。


    冰冷剑锋瞬间贴上皮肉。


    少女发丝凌乱,胸口剧烈起伏,眼底却满是狠厉:“再往前一步。”


    “我便杀了你!”


    可下一秒,只听“锵”的一声。


    远处一支长剑划破长空而来,直击她手中剑,那力道极大,刀剑相震间,手上传来的痛感致使她手中长剑脱落。


    苏逢舟眉间紧皱,来不及反应,转身便朝着楼下的方向跑去。


    按着林重的计划,是待苏逢舟为他解毒后再杀,所以交谈之间便就从未避讳于她,让其知晓诸多事宜。


    偏天有不测风云,生出这般多的变故。


    也正因如此,所有人都清楚,无论发生何事此女都不能活。


    思及此处,方才被砸得头破血流的侍卫用力晃了晃脑袋,强撑着恢复几分清醒后咬牙抬脚,将掉落在地的长剑猛地踢起,而后抡臂用尽全力,朝苏逢舟后心狠狠掷去!


    长剑破空而出,带着势不可挡的杀意,直逼而去。


    苏逢舟脚下步子猛地一顿。


    她下意识回头,火光映照之下,少女发丝凌乱,素青色裙摆也因身上力度绽开一抹弧度。


    而那柄长剑,正朝着她心口直直刺来。


    来不及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Chapter75 “母亲,这


    苏逢舟眉心紧锁, 视线死死落在那道迎面而来的剑锋之上。


    只见那长剑越来越近,破空声愈发刺耳,正带着浓重杀意裹挟热浪扑面而来,几乎逼至眼前。


    即便如此, 苏逢舟神色却依旧从容冷静, 就连鬓边被风掀起的碎发, 都未见分毫慌乱, 仿若早已看淡生死。


    就在那长剑逼近心口、距离不过一臂之时,一只大手骤然揽上她腰间。


    下一瞬,苏逢舟整个人被猛地带入一个微凉, 但带着阵阵暖意的怀抱之中。


    她神色微怔,下意识偏头朝身侧望去。


    直到那张俊美凌厉,却染着怒意的面容映入眼帘时, 她胸腔里那颗始终高高悬起的心, 终于缓缓落了回去。


    是陆归崖。


    男人眉心紧皱, 甚至连一句话都未曾来得及开口, 抬手之间, 动作利落至极。


    只见他腕间轻翻, 折扇骤然散开, 几乎是在那扇面展开的瞬间,唯听“锵”的一声!


    迎面而来势不可挡的长剑,被那柄玄骨折扇狠狠击偏, 重重钉入身侧木柱之中。


    与此同时,身后精兵已然尽数冲入酒楼, 火光翻滚之间,黑甲身影迅速散开,将整座楼围得密不透风。


    陆归崖这才缓缓抬眸, 朝阁楼上方望去,那双眸子冷得骇人:“搜。”


    他声音低沉,却压着滔天怒意:“抓—活—的。”


    话音落下,不过顷刻之间,所有精兵便朝四周迅速散开,而苏逢舟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时有些恍惚。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陆归崖发这般大的火。


    男人面上分明未露多少情绪,可周身气压却低得让人不敢靠近。


    可即便如此,从见到陆归崖的那刻起,苏逢舟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却自始至终未移开半分。


    半晌过后,陆归崖终于缓缓低头,那双原本冷厉至极的眸子,在望向她的那一刻,宛若融化千年冰雪般,柔得能温开一盏热茶。


    他就那样静静看着她。


    许久……许久……


    久到忘了此刻身处火海,忘了周遭还有厮杀与混乱,也忘了今夕何年。


    他只知道,她终于回来了。


    这几日里,陆归崖觉得自己每时每刻都像被人生生剜心取血一般,每次坐在边城主街,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时,他总会不由自主想起从前。


    想起她站在街边挑簪子时的模样,想起她抱着糖糕回头朝自己笑时的模样,想起她发间那支海棠,甚至偶尔恍惚之间,他都会觉得……她还在。


    好像下一瞬,就会从人群里跑出来,轻轻唤他一句“陆归崖”。


    每每想到这些时,陆归崖都会不自觉勾起唇角,可下一瞬,却又会被现实狠狠拉回。


    那些过往甜蜜越清晰,他心里便越疼,疼得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她,想得快疯了。


    甚至不惜在这般紧要关头,将隐于暗处多年,从未真正暴露于世人眼前的陆家军彻底调出。


    他想,哪怕因此被人千刀万剐,哪怕日后因此遭人清算,尸骨无存,哪怕有人在他的头上扣上谋反一名,他也在所不惜。


    所以,他是这般想的,也是这般做的。


    这些时日里,他曾无数次幻想过,若有朝一日再见,该先同她说些什么。


    问她可曾受伤?可曾被人欺负?可曾睡过一个安稳觉?


    还有……可曾,想过他……


    他想告诉她。


    他想她,好想好想。


    在没有她的这些日子里,他每一日都像活在刀尖之上。


    心口疼得快要死了。


    也正是这些重逢的念头,才支撑着他撑到今日,撑着他冷静,让他一步一步筹谋,而后找到这里。


    可如今,当苏逢舟真的活生生站在他面前时,陆归崖却发现,那些幻想过的对话竟一句都说不出口。


    他眼尾微微泛红,下一瞬,猛地伸手,将人狠狠拉入怀中,只轻声开口。


    “回来就好……”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只要你能平安回来,就好……”


    话音落下,男人尾音隐隐发颤,一滴泪顺着眼尾缓缓滑落鼻梁,又被他抬手轻轻拭去。


    “往后……我再也不会留你一个人。”


    “也绝不会再让你经历这些,定会好好照料你,再不与你分离半步。”


    男人掌心的力度,怀里的温度,还有披在她肩头那层狐裘残留的暖意,都让苏逢舟的心里泛起阵阵无边的依赖与眷恋。


    她缓缓闭上眼,抬手抱住陆归崖宽阔的脊背,轻轻点了点头。


    “好。”


    *


    边城冬日的雪每每下了,就不愿停。


    雪花纷纷扬扬铺满了整个街道两侧,再不见往日颜色,仿佛就连老天都在哀悼苏远安的离去,亦在为他不公。


    苏雪身披白布一直守在妹妹房中,直到听见外面的动静,原以为是母亲和苏逢舟回来了,便兴冲冲跑了出去。


    可刚推开门,她脚上的步子,就再难迈出一步。


    苏逢舟确实回来了,只是迟迟不见母亲的身影。


    苏雪眉心紧皱,神色间泛起几分不解,心中莫名涌上一股慌意。


    思索半晌后,这才下定决心般开口问出,那个早已隐隐察觉到的答案:“母亲呢……?”


    “她……”


    话至于此,她甚至再没有力气往下说,苏逢舟看着为难,一时间不知当如何安慰。


    陆归崖摆了摆手,隐在小院外的一众精兵得了令,这才纷纷迈步朝着院内走去。


    苏雪见状,缓缓侧目试探着朝院门的方向看去。


    下一刻,她面上便大惊失色起来。


    那些精兵抬上来的,尽是些被摆布盖着的人,横放在院落时,有数十条白布,也象征着有数十条人命。


    在苏逢舟看来,苏雪的年纪比她小,在经历父母双死时,她能切身体会到着其中的苦涩与难处。


    “雪儿……”


    她本想开口安慰,可见此情此景一时间却不知应当从何处安慰,终归只是念了名字便就哑了声音。


    苏雪这会俨然一副什么都听不进去的模样,几乎是在反应过来的第一时间,便朝着那些尸体扑去,慌乱间,她颤着手一个一个掀开。


    直至,在掀开最后一张白布时,她看着那一双烧的早已看不出模样的人停了下来。


    四周忽然静得厉害。


    而那两个人早已烧的一片漆黑辨不出模样,却抱得极紧,看似几乎相融,却又显得那般格格不入。


    即便如此,苏雪还是第一时间就认出来了,躺在那,早已辨不清模样之人,正是母亲。


    秦氏。


    那一瞬间,苏雪跪在地上,眼泪与哭喊声几乎同时落下,悲怆凄厉满是哀怨的哭喊声响彻整个将军府。


    她颤抖着手要抚摸秦氏的脸,眼泪却不受控制的大滴大滴的砸落,就算眼前视线早已模糊不清,她还是能看清。


    看清躺在自己身前,被白布所盖,并不需要辨认的黑糊糊的尸体时,眼泪大滴大滴划过下颚,落在雪地里留下一个小坑。


    她缓缓抬手,抚上母亲的面颊。


    母亲这一生最为在意的便是这副模样,往日里不爱琴棋书画,唯爱些好看的簪子珠翠。


    如今却被一场大火,烧得面目全非,再不见从前风采:“母亲长得这般好看,若有来世,雪儿还要做母亲的孩子!”


    小雪儿眼睛亮闪闪地看看铜镜中的母亲,又侧目瞧着身侧的母亲,小脑瓜摇得好似拨浪鼓一般。


    秦氏听后被这话逗得咯咯直乐,她抬手点了点小雪儿的鼻尖:“难得听小雪儿这般夸赞母亲。”


    那时雪儿常年被送往寺中,常跟着些小师傅在一处,心性自然也就比旁得女娘沉稳一些。


    只是年纪尚小,偶有片刻,还是会露出些稚童心性,听见这话时,故作沉稳的偏了偏头,瞧上去颇为傲娇可爱。


    “雪儿没有。”


    “雪儿可是很沉稳的!雪儿是全京城最最沉着稳重的小女娘~”


    秦氏自知在孩子们稚童时未能过多陪伴,便对这些难得的母女相处视若珍宝,于是笑着回应:“好好好,我们小雪儿说没有便是没有。”


    “不过,雪儿有一句说得不对,只有今生和来世做母亲的女儿如此怎够啊?”


    “我们要做生生世世的母女。”


    但她不知,虽然雪儿越长大越沉稳,却还是会在睡梦中,梦见母亲的怀抱、梦见母亲掌心的温度、梦见那些自小便向往的温情相处。


    苏雪眼中的泪水大滴大滴的落,却仍旧含糊不清的开口:“母亲……这一世太短了。”


    “短到……我还没能好好与你相处。”


    说到这她的声音有点焦急:“短到,我不知你心性脾气……不知你真正喜欢什么、厌恶什么……”


    “可若真有来世,我又如何能认出你……”


    那一声声呢喃,让苏逢舟看红了眼眶,恍惚间,她甚至见到数月前的自己,也是这般伤怀。


    陆归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而后走到苏雪身侧,交给了她:“她临近酒楼前交给我,让我事后转交于你。”


    “想来那时她便做好当下的决定了,苏姑娘,节哀顺变,莫要太过伤怀。”


    这句话落下,苏雪眉心紧皱,深吸了一大口气后,颤着肩头,接过那封信。


    泪水一滴一滴落在那封信上,她轻轻吸着早已冻到发红的鼻尖:“还请……陆将军与逢舟移步屋内,待我缓好便来寻你们。”


    陆归崖眉间轻蹙,他原本是打算将人和信带到,便带着夫人回去歇息的,正犹豫之间,苏雪再度开口。


    “事关二位将军。”


    话至于此,苏逢舟几乎是那一瞬间便反应了过来:“好。”


    院中一时间彻底静了下来,其余尸体已经被陆归崖命人抬至院外好生看管,他们夫妇二人便一同回了房。


    于是乎,院中仅剩下几个守在此处保护在苏雪身侧人。


    苏雪缓缓垂眸,视线模糊地看向手信纸。


    这场雪下得太大太大了。


    大到,过了不过短短一会,苏雪身上就堆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大到,她那身披麻戴孝的素色衣裙,几乎与这一片茫茫雪景融为一体。


    一番挣扎过后,苏雪终于颤着早已被冻僵的手,打开了那封似乎还带有母亲余温的信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Chapter76 萧国毒药寒


    吾儿雪儿, 见字安。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当已不在人世了。


    母亲此生,三十六载又十月,已过你年岁两轮有余。这半生, 我总活在痛苦、忏悔、伤害与欺骗之中, 自以为凭借几分聪明, 便能谋得想要的一切, 不曾想直到最后才发觉。


    原来我想要的一切,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尽数握于我掌心。


    我曾怨命运不公。


    怨这世间没有疼我爱我,将我视若珍宝的双亲、怨此生没有血脉至亲的姊妹、怨自己不能与心爱之人相守, 更甚是不能将你们养在膝下,伴你们长大。


    直至这两日回望走过的这半生,我才明白, 原来这一切, 我都曾真真切切的拥有过。


    我虽不得亲生父母怜爱, 却深受远安母亲喜爱, 虽无血脉至亲的姊妹, 却有愿与我共侍一夫、待我始终如一的蒋氏。


    虽未能与你们亲生父亲林重相守, 却得了将我捧在掌心疼惜宠爱的苏远安。


    至于你们。


    虽未能如我所愿, 日日伴在我身侧长大,却仍受命运眷顾,出落得亭亭玉立, 长得极好。


    可这半生,终究还是全都错了。


    我至死, 都在拼命追逐自己想要的一切,到最后,却又亲手将这一切尽数埋葬。


    我曾因一句无心数落, 心生怨怼,毒杀苏远安母亲,也曾因嫉妒,对蒋氏与她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下手。


    亦曾因深爱你们亲生父亲,被蒙骗、被欺瞒,以至于因心生怨恨,对苏远安下毒多年。


    母亲这一生,所结恶果太多,手上鲜血数不胜数,死不足惜,甚是每每夜半梦回,我总能梦见他们站在榻前,满身鲜血地望着我,让我不得安眠。


    可事实上,我本就该不得好死。


    就连是我所出的你们,都因欺骗,被抹去了原本的人生,不得已生存在我所为你们量身算计空壳里。


    你如今十六,晴儿十四。


    你们之所以不记得从前之事,是因我与你们亲生父亲,曾想用狸猫换太子的法子,将你们神不知鬼不觉送进苏府。


    所以在你们幼时,便给你们下了药,抹去所有记忆,又重新替你们改了年岁。


    只是不曾想,那点药效,让你们在两年后重新记起,差点生出事端,便就加大药量又多下了一次,将你们再次改了年纪。


    因稚童生长极快,为防止苏远安以及一众去家人发现,便将你们自小养在寺中,唯有你们长得快些再快些,才能叫我讨到机会,已年岁渐长,模样张开,才不再有人怀疑。


    但也正因如此,害得你落下常年的头疾,害得晴儿心智不全。


    我与你亲生父亲,本打算得到苏远安的万贯家财后,一同带着你们远走高飞。


    不曾想却被他次次蒙骗,信了他的鬼话。


    这一拖便就拖到了今日。


    如今这一切,我怨不得任何人,能怨的,只有我自己。


    不过这一次,母亲终于能穿着那身红嫁衣,真真正正、满心欢喜地嫁给苏远安了。


    我这一生,行至此处,无怨无悔,也甘心情愿。


    所以,不必为母亲的离去忧伤,亦不必为母亲的离去不平。


    这一次,我好似终于选对了一回。


    用林重的命,为远安报仇,用一场大火给了苏逢舟转机,将她救出,救活晴儿。


    这些,都是母亲欠你们的。


    虽说生前,我与苏逢舟多有不和,可此人却是个生性纯良,有情有义之人,看似淡漠,实则是个刀子嘴豆腐心。


    愿你与晴儿日后能真心待她,如此一来,若有朝一日你们身陷绝境时,在紧要关头时,她定会拉你们一把。


    雪儿,母亲好像真的解脱了,总恍惚觉得,远安、蒋氏,还有母亲,都在朝我招手。


    还有一句话,母亲是骗你的。


    若有来生,别再寻我了,去寻一户好人家,平安顺遂地过完一生。


    你们与我的母女缘分,到此……便也该尽了。


    这一世,虽未能与你们好好相与,可母亲,是真的爱你们。


    ——秦霜晚。


    苏雪颤着手,缓缓看向左下角落款的名字时,第一次对母亲生出了陌生之感。


    可更多的,却是心疼。


    这半生,竟连真正的名字,都只在这张信纸之上,短短出现过一次。


    可她却又替母亲高兴。


    此后,这世间再无秦霜娘,有的,只有秦霜晚,那是母亲这一生,是唯一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名字。


    苏雪脸上的泪痕早已被冷风吹干,她抬眸看着这场始终未停歇的漫天大雪,就连手中的信纸,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白霜。


    身为从寺中长大的女娘,她自幼便饱读圣贤书与佛书,并将那些字句记在心里。


    她知晓母亲多年来的做法不对,却也理解她想要在苏府存活下去的难处与困境。


    苏雪能因此不心生怨怼,知晓应当将前路走下去,可她却也迷茫,不知应当何去何从。


    更不知,此后又该如何自处。


    她曾以为,自己如今不过十二三岁的年岁,本不该议亲,也不明白为何母亲前段时日总急着替她与晴儿寻亲事,非要将她们早早嫁出去。


    直到今日看见这封信后,她才明白,原来按真正的年岁算来,她与晴儿,早该到了该议亲的时候。


    心痛与悲怆之余,苏雪更多的是震惊。


    她知晓母亲聪慧,却从不知,她背后竟藏着这么多条人命。


    这一桩桩、一件件,压在心头积郁多年,又如何能活得轻松,在她看来,母亲的选择也许真是解脱。


    最起码,能睡上一个好觉。


    苏雪缓缓抬眸,将视线落在晴儿所在的房间方向,眉间轻轻蹙了一下,半晌过后,她终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侧目看向不远处灯火通明的主屋。


    她挪动着早已冻僵的双腿,踉跄着步子,一步一步朝主屋走去。


    房门被缓缓推开,苏雪扫过他们夫妇二人,而后将视线落回到苏逢舟身上。


    少女动作利落,没有分毫犹豫“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


    苏雪这一跪,将苏逢舟原本的疲惫与倦意彻底跪没了,她连忙快步起身,走到那抹落魄的身影前将她搀扶了起来。


    “雪儿,快起来。”


    “若有事相求直说便是,你我之间何须如此?”


    苏逢舟如今还不知晓将军府这两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陆归崖也因清楚她若知晓这些,定然又要熬上心血,如今她好不容易平安回来,他只想她能睡个好觉,便就未曾对她提起过半字。


    便是方才来这屋中坐等时,他也没打算说。


    在他看来,苏雪与夫人有点交集与感情是不假,只是苏逢舟被绑走的幕后主使就是林重,是苏雪的亲生父亲。


    单这一点,便足够让他对所有林家人心生厌烦。


    别说是什么晴儿雪儿,就是花儿草儿,他都不想管,便就更别提是让夫人这般惊吓过后,还让她焦灼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他不是什么圣人,自己夫人刚被绑架回来,不能休息也便算了,还有治病救人。


    若是苏雪自己相求,夫人自行决断去治病救人,也便罢了,就算让他跟着夫人身后伺候着,照顾着可以。


    但要是让这些话,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


    他不愿意。


    如此一来,就未打算提及。


    此刻,陆归崖将视线落在苏雪身上,显然已猜到她想说什么。


    苏雪没有起身,她只是跪在那里,好似铁了心一般。


    这过往十六年来,她从未求过任何人,甚至总秉持着“顺其自然”四个字过活,也正因知晓自己背后有苏家撑着,才有底气这般随心自在。


    可如今,她没了父亲,没了母亲,没了亲生父亲。


    没了所有能依靠的人。


    以后的路,她能靠得只有自己,能相信的,也只有妹妹,可妹妹年纪尚小,还需要她作为支柱,如此,她便就更没有顺其自然的机会了。


    “逢舟妹妹……‘’


    “求你就救晴儿,她如今病入膏肓,时日无多,若是过了明儿便就再没有生还的机会了……”


    苏逢舟在听见“逢舟妹妹”这个称呼时,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只是她如今顾不上细想,满脑子都是那句,晴儿病入膏肓,时日无多。


    可她不是才离开两日吗?


    怎么短短两日之间,这将军府成了如今这副模样,病的病,死的死,伤的伤,更甚至还有人,不惜放火烧身,也要与曾深爱过的人同归于尽。


    苏逢舟内心缓缓蹙起:“雪儿,你不必如此。”


    “今日便是你不跪,只要我知晓晴儿出了事,无论上刀山还是下火海,我能帮的,都会帮,若能救治,我定会竭尽全力。”


    “只是你这一跪,反倒叫我们三人之间的关系生疏了。”


    苏雪原本还沉浸在家人全都惨死的情绪里,这会听见苏逢舟的话,整个人的眼睛都亮了,她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去,就连声音都带上几分底气。


    “果真?”


    “果真。”


    话音落下,苏雪几乎是没有分毫犹豫,拉着苏逢舟的胳膊,就朝着晴儿所在的屋子跑去。


    这一套动作下来太过麻利。


    等陆归崖饭反应过来的时候,眼前那两抹身影早就已经消失在眼前了,于是他也迈步追了出去。


    苏逢舟就这般被苏雪拉走。


    直到那盏昏暗烛火映亮整间屋子时,苏逢舟才终于停下脚步。


    她缓缓抬眸,打量着四周,直至看见安安静静躺在榻上,毫无半分生气的人时,就连呼吸都微微滞了一瞬。


    “晴儿?”


    她见状下意识唤了一声,却未曾得到任何回应。


    苏逢舟站在榻前半晌未动,苏雪以为她救不了,再度跪下身去,动作干净利落:“逢舟,我们姐妹二人与你虽未有半分亲情,也不属于苏家。”


    “但我求求你,救救她。”


    “只要你能救她,无论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只要晴儿能活过来……”


    苏逢舟见状连连将她扶起身,看向她的神色带着几分不解:“你们与我之间,便是没有亲情,也是好友,我又缘何能眼睁睁看着晴儿去死。”


    苏雪被扶了起来,却在垂眸看向那双手时呼吸微微一滞。


    只见那双手上的鲜血早已透过包扎好的白布而渗出,殷红一大片,就连原本白皙如玉的腕间,都布满了红肿与血痕。


    这一幕幕看得她心惊肉跳,至其怔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苏逢舟缓缓搭上苏晴腕间的脉络,眉心越皱越紧,半晌后,才终于开口:“能治。”


    “只是需花费些时日。”


    “想来……当是赶不上你出嫁之日了。”


    苏雪身行微微怔住,听见这话,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少女喜极而泣,连连拉过苏逢舟的手。


    “太好了!”


    “只要能治便好,这便是当下最最好的好事!!”


    可下一瞬,苏雪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面上变了脸色,她朝着苏逢舟与陆归崖二人身前走了一步,从腰间取出一物。


    “妹妹,可知晓这是何物?”


    苏逢舟蹙眉看向苏雪递上来的小瓷瓶,她打开瓶塞,不过是轻轻闻了一下,便彻底变了脸色。


    她猛地抬眸看向苏雪:“此物你从何处得来的?”


    “这不是一般的毒药。”


    “而是萧国特有的有名的寒骨霜,剧毒无比,只要沾上一滴,三秒过后,便会失了心智,吐血身亡。”


    苏逢舟内心紧皱,看向苏雪的神情深了又深:“此物,你究竟从何处得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Chapter77 “诸位不是


    苏雪闻言, 面上神色骤变,眼底止不住地浮起惊恐。


    若这真是剧毒……那林重将此物交给她,究竟是想阻止她与吴江成亲,还是想直接杀了吴江?


    苏雪自认聪慧, 可她却也不过是个自幼饱读圣贤书, 比旁的女娘多几分心思谋略的寻常女娘, 这些心思若放在后宅之中, 自然是绰绰有余。


    可若牵扯朝堂,她便看不透了。


    更何况,如今生逢乱世, 朝局混乱,各个党羽之间盘根错节,她又如何能真正窥清其中算计。


    这会迷茫自然也是应当的。


    可陆归崖眉心却缓缓蹙起, 视线始终落在苏雪身上, 无端给人一种极强的压迫感。


    “此物, 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这会苏雪不再有任何隐瞒, 哪怕林重是他的亲生父亲, 哪怕此事牵扯整个林家, 那也同她没有半分关系。


    对于现在的苏雪来说, 她自始至终只有一个父亲,那便是苏远安。


    于是苏雪神色间没有任何躲闪,坦荡开口:“那日林重放我离开时, 将此物交与我手。”


    “只说,让我寻机会, 将此物下进酒中,让吴江服下。”


    “却并未告知,这究竟是何物。”


    苏逢舟眉心越皱越紧, 眼底尽是不解,她下意识侧目看了陆归崖一眼:“可这吴江不是太后的人吗?”


    “此次让苏雪与他议亲,不就是想如同你我一般,一手抓兵权,一手抓苏家的万贯家财。”


    “既如此,究竟又为何非要他死?”


    陆归崖神色沉了沉,其实这也正是他始终想不明白的地方,于是他重新将视线落回苏雪身上:“林重还说什么了?”


    苏雪抿了抿唇,视线不动声色落在苏逢舟身上:“他说,太后早已查清,苏将军夫妇的尸首,就藏在吴江府中。”


    “只是……还不知究竟藏在何处。”


    “所以才让我给吴江下药,逼问他尸首下落,预将其毁掉,永绝后患。”


    这话落下后,屋内反倒越发安静,苏逢舟与陆归崖对视一眼,神色都愈发沉了下去。


    逼问?


    这寒骨霜一旦服下,这人怕是连三息都撑不过去。


    届时别说开口说话了,连命都没了,这分明就是没打算让他开口。


    很快,苏逢舟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一般,眉心紧皱,眸色缓缓沉了下去:“既然林重将此物交给你,便说明他知晓寒骨霜的毒性。”


    “更清楚,你若真按他说的做,会是什么下场,既如此,还选择让你下毒……”


    她缓缓抬眸,将视线落在苏雪身上:“那便只能说明一件事。”


    “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打算让吴江活。”


    “如此一来,林重及其他背后之人,定有后手。”


    陆归崖拧眉点头,神色越发冷硬:“如今,若想推翻太后欲反,就必须要找到苏将军夫妇尸首,唯有验尸,才能知晓数月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若这背后之人让你毒杀吴江后,一来能借机趁乱给你扣上个杀人的罪名,二来则是为他们寻一个等杀吴江的替死鬼。”


    苏雪闻言,面上神色越发惨白。


    可男人目光如炬,落在苏雪身上时,仿佛能洞察一切:“这个替死鬼,便不只是你。”


    “还有吴江。”


    “林重既能安排到此处,便就说明,成亲当日府外定有人埋伏,亦或是这卖埋伏之人早已混入宾客之中,只等你毒杀吴江后,坐收渔翁之利。”


    “而你。”


    “知晓这其中一切内情,再加之亲自动手毒杀他,自然也是活不过当晚的。”


    苏逢舟缓缓侧目,将视线落在昏睡不醒的苏晴身上,屋内烛火摇晃,映得她眼底神色晦暗不明:“而你们只是其中一环……”


    “这局棋会死的不止有你和吴江……”


    “凡是参与的所有人,都会死。”


    她顿了顿:“甚至……”


    “就连此次来替太后传信办事的连肃,也一样会走向必死的结局。”


    这局人命棋,下得太大了。


    太后远在京中,不识他们的相貌,却能准确算到这场局中每一个人的生死、结局,以及……每一个人的野心与抉择。


    这其中的谋略,甚至远比男子还要足智多谋,确是不可多得的帝王之才……


    只可惜生错了性别。


    屋内一时间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约而同落在苏晴身上,也许……整件事情,就连她所受的伤,都不是一场简单的意外所能致成的。


    苏雪倒吸一口凉气,她总觉得,苏逢舟与陆归崖二人远没有表面那般简单,总像是在暗中谋划着什么。


    如今真正踏进这盘棋局,她才终于明白,什么叫步步惊心。


    这种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人命局里,她那点聪明,自然也知晓出不上什么主意。


    于是,苏雪的视线缓缓落回到他们二人身上:“你们打算如何做?”


    苏逢舟轻轻吐出一口气,开口时,语气里未有半分迟疑:“先他们一步,寻回我阿父阿母的尸首,而后班师回京,请仵作验尸。”


    “既然皇上手中实权不足,那便让齐国所有百姓的民声,压过太后手中的权势。”


    “用天下悠悠众口,还齐国一个太平盛世。”


    更何况…….


    苏逢舟垂眸,看向掌心中的瓷瓶,眼底神色渐渐沉了下去。


    此物乃萧国皇室秘药,若真能流入林重手中,便说明齐国内部,早已有了通敌之人。


    这就便是更大的事了。


    *


    成亲当日。


    将军府外一大清早便围满了前来看热闹的百姓,人人都像瞧一眼,这太后懿旨所赐亲事,究竟会是什么样的场面。


    可众人在苏将军府门口看了半天,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场亲事透露出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府外张灯结彩,红绸高挂,朱门两侧尽是大红灯笼,连迎亲队伍也满身喜色。


    可偏偏,这府内是白的、街道两侧是白的,就连护送在后方的银卫,也皆披白甲。


    红与白交错在一起,在这场漫天大雪中,竟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瘆人,让人一看便觉脊背发凉。


    远远瞧去,总觉不像千载难逢的大喜事,反倒像是送葬。


    直到那声喜乐响起,围观百姓才敢低声议论。


    “这哪是成亲啊……”


    一名男子缩了缩脖子,看向将军府内尚未撤去的灵堂,只觉得后背发凉:“分明像办丧事。”


    “将军府这段时日死了多少人了?这时候成亲也太不吉利了。”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那送亲队伍,在漫天风雪之中缓缓远去,红幔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竟真有几分被白事吞没的意味。


    “别看了别看了,快回家吧。”


    “可不是什么热闹都能看得。”


    “我看,以后这将军府,大家还是少来为妙……走得时候,最好都绕路走,免得沾染了晦气,日后怎么死得都不知道。”


    这场婚事办得不算大。


    真正来的宾客,不过寥寥数人,其余皆是各方势力安插进来的眼线与官兵。


    可说小,却也不小,毕竟,是太后亲赐的婚事。


    而今日凡到场的所有人都觉得,这场亲事的两人,不像刚结亲的夫妇,反倒像是怨侣。


    整场亲事虽红彤彤一片,所不见半分喜气。


    这将军夫人披着红盖头,众人虽看不清神色,却见那新妇攥着红绸,迟迟不愿往前走,全靠吴江拽着。


    摆明了,就是不愿嫁。


    至于忠远将军,更是从头到尾未曾笑过,整场婚宴,压抑得几乎令人喘不过气。


    直到宾客陆续散去,离开将军府的那一刻,才真正的呼出一口长气。


    可府内,苏逢舟与陆归崖仍神色如常地坐在那里,看模样显然是并未打算走


    连肃见状缓缓走近,轻轻笑了一下:“陆将军。”


    “下官与你之间也算是不打不相识,这一局,承让了。”


    连肃自然不知晓着其中内情,在他看来,只要能让苏雪与吴江成亲,太后的懿旨便是彻底落成,至于其他,不过是防着他们夫妇二人生变罢了。


    毕竟,这场棋局是他一手促成的,这其中的深意他也在清楚不过。


    如此,自然也就并未起过旁的心思。


    可听着他的话,陆归崖却冷笑一声,视线落在连肃身上时,带着几分嘲讽:“承让?”


    “连大人,还真是会说笑。”


    “也不知,你今日还有没有命离开这。”


    “有没有那个命,回京领赏。”


    陆归崖缓缓抬眸,话音里听不出冷热,却还是能听出,他最后那两字咬得极重。


    连肃面上虽仍在谈笑风声,但那双眸子却于不动声色间沉了沉:“什么意思?”


    陆归崖唇角轻扯:“不过是瞧连大人还尚有救,劝你迷途知返,另觅枝头。”


    “择良木而栖。”


    可这话在连肃看来却不然。


    如今陆归崖早已与皇帝离心,官职被停,就算那九五之上的天子有玉玺又何妨,不过是个赤手空拳,空有虚名的皇帝。


    而太后与皇帝之间,那是想都不必想,便能知晓究竟谁会在这场朝堂争斗中,站稳帝位,究竟跟谁能站上更高的位置,他自然有数。


    可现下,陆归崖却劝他择良木而栖,于是他盯着陆归崖看了半晌。


    “你疯了?”


    一旁的苏逢舟终于轻轻笑了一声,虽什么都没说,可听着,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反倒让连肃心底越发不安,他下意识朝新房方向看去。


    下一瞬,猛地回头:“你们将苏雪换了?莫非里面所坐之人不是她?”


    话音落下,他几乎立刻朝房门冲去,可偏偏,苏逢舟与陆归崖二人,却始终坐在那里,一动未动。


    那副模样,压根就不担心他查。


    连肃见状脚步骤然停住,心里的不安,也在这一刻彻底扩大。


    而就在这时,吴江从前厅缓步而来,脸上带着几分还未彻底消散的笑意。


    “诸位今日能来参加我亲事,吴某感激不尽,只是诸位……”


    他说着,抬手指向苏雪所在的屋子,皮笑肉不笑开口:“既看也看了,守也守了。”


    他缓缓抬眸:“查也查了。”


    “既什么都未曾发现,吴某也当与夫人洞房了,诸位还是回府去吧。”


    最后一句话,已然带了几分逐客之意,让众人面色闻之一变。


    这话确实不假,陆归崖与苏逢舟二人虽面上看着云淡风轻,实则早就安排人手将这府中上下翻了个底朝天。


    本欲在发现尸体的第一时间就接回苏雪,远离此地,可计划没有变化快,他们今天搜了一天连个尸体的影子都没瞧见。


    正因如此,他们才一直坐到现在还未曾离开。


    苏逢舟缓缓抬眸,看向吴江时带着几分审问,却也开门见山,直抒其意:“今日我只问你一句。”


    “我阿父阿母是否在你府上。”


    吴江闻言忽而笑了两声,若是旁人,他定拔刀相向,可这问话之人是苏逢舟,自然也就耐下性子开口答着。


    “在如何?”


    “不在又如何?”


    他神色未变,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陆将军今日,不是已经将吴某这府上查个遍了吗?”


    “不知,可曾寻到你们要找的东西?”


    连肃自始至终都未曾开口说一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们有来有回。


    他清楚,这种时局不该掺和,也清楚这些跟他没有关系。


    可方才陆归崖那一席话,确实戳进他心窝里,没曾想于不自觉间,那两句轻飘飘的话,竟使脚上步子重如千斤。


    让他一步也迈不动。


    他在踌躇,或许这些事情,确实并非他想得那般简单。


    吴江见状低低笑了两声,缓缓抬眸看向苏逢舟:“不过。”


    “若你愿与陆归崖和离,嫁入这忠远将军府,我可以帮你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Chapter78 “我不欠你


    吴江这话说得不知廉耻。


    明知此事绝无可能, 却还是偏要当着陆归崖的面说出口,摆明了是赤裸裸的挑衅。


    陆归崖自然也是不吃这一套的。


    话音方落。


    苏逢舟甚至还未来得及反应,陆归崖的拳头便已经狠狠砸在了吴江脸上。


    那一拳,力道极重, 几乎是带着新仇旧恨, 一起打了过去。


    吴江整个人被打得踉跄后退, 唇角瞬间渗出血迹, 却只是偏头啐出一口血沫,而后缓缓抬眸,恶狠狠地盯向陆归崖。


    “送客!”


    吴江抬手擦去嘴角血迹, 眼底阴鸷渐浓:“陆归崖,今日之事,我便当你一时发疯。”


    “若再有下次, 我定杀你。”


    这话听着平静, 可那股从骨子里爆发出的狠戾, 却让整个院中的气氛都冷了几分。


    说罢, 他便未再看众人神色, 径直转身便走进屋内, 关上了房门。


    苏逢舟眉心紧皱, 死死盯着那扇门:“可……苏雪……”


    陆归崖拧眉看向那扇紧紧关上的门,而后抬眸望了一眼月色:“走吧。”


    见她不愿离开,男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霎时间, 整个院内彻底安静了下来。


    屋内。


    吴江缓缓抬眸,看向坐在榻边的苏雪时, 眼中没有半分新婚夫婿该有的温情,有的,只剩不屑与狠厉。


    今日之事, 他能放任那些人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查这将军府,自然是早已做好万全准备。


    吴江确信,这世间没人能查到那两具尸体。


    除非他死了,甚至就算是他死了,那秘密,也会随着他一同埋进地下。


    除非有朝一日,他能在那两具尸体上查出那个秘密,才会自愿拱手让出,不然他绝不会让任何人能找到他们。


    但也正因吴江知晓所有人都在寻这两具尸体,所以他笃定,没人敢动他。


    如此,他又何须忧虑。


    吴江缓步走到苏雪身前,伸手缓缓挑起她头上的红盖头。


    烛火摇曳。


    那张清冷绝凡的面容,在红烛映照下,竟无端生出几分惊心动魄的艳色。


    吴江垂眸看着她,神情之间,尽是居高临下的睥睨与掌控,他眯了眯眼,缓缓抬手勾起她下巴,开口时语气不冷不热。


    “为何嫁我。”


    苏雪眉心缓缓蹙起,神情冷淡:“奉太后懿旨。”


    吴江闻言,冷笑了一声,那双眼睛像毒蛇一般,牢牢盯着她:“我最恨有人骗我。”


    他缓缓俯身,声音压低,却愈发危险:“你不是已经见过了吗?”


    苏雪下巴被捏的生疼,面容带着几分不悦:“见过什么?”


    “见过你夫君我——”


    “杀人的样子。”


    这句满是威胁的话,让苏雪听得心惊肉跳。


    她怎会忘,于将军府那一见,他便当着厅中一众女眷杀了人。


    那一身戾气,让她记忆犹新,永世难忘。


    可她也确确实实,因为那身狠厉与危险,让她早在多年前便爱上了他。


    在这般逼视之下,吴江自然察觉到了她眼神中的变化,那只捏着她下巴的手,忽然顿了顿。


    连带着力度,都不自觉松了几分,那副神情,他认得……


    是爱。


    是源源不断,宛若活水一般涌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爱。


    吴江的眉头缓缓蹙起,他盯着苏雪那张脸出神许久。


    这张脸,明明与苏逢舟没有分毫相似,可偏偏,骨子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相似。


    半晌过后,他终于缓缓开口:“你心悦我?”


    这句话说出口时,就连吴江自己都怔了一瞬。


    下巴传来的痛感,正渐渐退去,苏雪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男人缓缓收回手,自顾自的走到桌前,目光落在那壶早已备好的茶水之上。


    他自然知道。


    现在很多人都在盯着他,多得数不清,唯恐一个不小心,命便会被别人攥在手里。


    可方才苏雪看过来的眼神,竟让他自己说不出原因,无端生出一丝别样的感觉。


    吴江将视线落在她身上,目光带着几分审视,却也带着一丝隐隐的柔意。


    “这茶中,你可下了毒?”


    屋内静了一瞬,苏雪忽而垂眸轻轻笑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缓缓行至吴江身侧,替自己斟了一盏茶,而后,当着吴江的面,将那盏茶缓缓饮下。


    饮完后,她却未曾退开。


    而是含了一口茶水,随后缓缓抬眸,朝吴江靠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那张清冷水润的脸,在红烛映照下,美得近乎蛊惑。


    吴江眉心微蹙。


    还未来得及反应,苏雪的唇,便已经轻轻覆了上去。


    那口温热的茶水,也顺势渡入他口中,吴江喉结骤然滚动,竟真将那口茶给咽了下去。


    吴江缓缓垂眸,盯着她失神片刻,半晌后,才哑着声音开口:“我们……”


    “可曾在哪见过?”


    苏雪闻言,朱唇轻轻勾起,她缓缓退开,将桌上的合卺酒递到吴江手中。


    抬眸时,那双眼里竟染上几分温软笑意:“夫君不识得我。”


    “该罚。”


    这话一出,吴江倒当真生出几分兴致。


    他接过合卺酒,二人手臂交缠,在红烛摇曳间,将那盏酒缓缓饮尽。


    可喝完之后,吴江却仍未停下,他又替自己连倒三杯酒:“如此。”


    “可愿告知了?”


    苏雪垂眸看向酒壶,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五年前,献阳一处寺中。”


    “那年倭寇作乱,还是将军出手,将我与妹妹从倭寇手中救下。”


    “如此,才不至于叫我和晴儿没了性命。”


    吴江眉心紧皱,似是在细细思量,半晌过后,他才缓缓抬眸看向苏雪:“那小女娘,竟是你?”


    苏雪轻轻点头。


    那时的吴江身负重伤,浑身是血,却还是强撑着,将她们姐妹二人护了下来。


    后来,也是她衣不解带地守在榻前照料,这才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如此也算是一命抵过一命了吧,是不是也说明,她早已不欠他了。


    苏雪看着吴江出神,而后,又缓缓替自己倒了几杯酒。


    直至那一杯接着一杯,烈酒入喉,烧得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时,才感觉自己真真切切的活着。


    她本想将自己灌醉一些,醉得不省人事才好,可偏偏这酒越喝,越清醒。


    还是吴江轻轻搭上她的手,这才没让她接着喝下去。


    在吴江看来,苏雪眼中的爱意,不过是因为那场舍命相救。


    小女娘总会倾慕大英雄,有这样的执念,也算正常。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当年拼死救她,从来不是什么心怀大义,而是因为……


    在那场血雨腥风里,他透过苏雪那张脸,恍惚看见了另一个人。


    那张相似的神情,相似的眉眼,这才让他在重伤之际,生生撑了下来,甚至不惜赔上性命,也要将人救走。


    这才有了那场英雄救美的戏码。


    后来妹妹回想起时,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自己竟会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做到如此地步。


    吴江没有说话,可苏雪却忽然轻声开口:“你后悔过吗?”


    这话落下,吴江心口忽然一滞,眉心也微不可察地蹙起,不过很快,又缓缓舒展开,他坦然道。


    “有过。”


    苏雪轻轻抬眸:“那你心悦之人,可是苏逢舟?”


    男人沉默片刻,最终还是低声应下:“是。”


    话音落下,连吴江自己都微微怔住。


    这些藏在心底多年的答案,就这样,一个接一个,被他轻易答了出来,甚至可以说是毫不设防的,告诉一个人。


    可下一瞬,苏雪忽然开口的话,却让他脸色骤变:“苏将军夫妇的尸首,藏在哪?”


    她问得极轻,像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甚至未曾带半分逼问之意。


    可偏偏。


    那埋藏在吴江心底最深处的答案,却在这一瞬咬牙说出:“在将军府正厅地底。”


    话音落下的瞬间,吴江瞳孔骤缩,而苏雪也在得到答案后,心头猛地一震


    她眼中的那抹染着爱意的温软神色,也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吴江坐在那里,震惊的不止是自己脱口而出的回答,更是那张脸上的爱意,那双眸子的神色,竟会在那一瞬间消失不见。


    苏雪深吸一口气后,神色轻轻扫过门的方向,而后又落回他的身上。


    她轻轻勾唇,一滴泪轻轻划过:“吴江。”


    “我不欠你的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Chapter79 “命命相抵


    苏雪就那般静静看着吴江。


    屋内烛火摇晃, 映得那身红嫁衣愈发艳烈,衬得她面色苍白如雪。


    可二人相视间,谁都没有说话。


    吴江仍旧坐在那里,眉心紧蹙, 神色间带着几分不以为意, 似是并未将她方才的话放在心上。


    直到半晌过去, 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抬眸看向她,声音听不出喜怒:“苏雪。”


    他低低笑了一声,语气散漫而阴冷:“你以为, 你还能活着把消息传出去?”


    “还是觉得,我会大发慈悲,放你一命, 任你去给他们传信?”


    苏雪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 脚下步子未动分毫, 看上去也并未打算逃走, 那副模样, 显然是从一开始, 她就并未打算像吴江所说那般, 离开这间屋子。


    少女垂着眸,神色清冷,安静得似是冬月里一枝覆了雪寒梅。


    吴江盯着她看了许久, 就在他神色微怔之际,苏雪忽然垂眸轻轻笑了一声。


    她缓缓坐下, 抬眸看向吴江:“你当真以为……”


    “我给你下的,只有实言散吗?”


    吴江眸色微沉。


    苏雪却仍旧不疾不徐地看着他,声音温软, 却莫名叫人背脊发寒。


    “你以为,我费尽心思嫁给你,只是为了问出那个答案?”


    她轻轻摇头,腕间轻抬,掌心抚上男人胸口,轻轻勾唇:“将军错了。”


    “这里还有毒。”


    那一句话落下时,轻得宛若闺房呓语般,却偏偏让整个屋中的气氛,在那一瞬间,骤然冷了下来。


    吴江神色一变,下意识低头看向桌上的酒盏与茶盏。


    可转瞬之间,他又强行压下心中那股不安。


    因为无论是那茶,还是合衾酒苏雪都喝了,他眼观当前局势来看,她绝不会疯到陪他一起死。


    如今苏家倾覆,只剩她与苏晴两姐妹尚存活于世,苏远安连着秦氏双双惨死,留给她的还有整个苏家的商铺和家财需要支撑。


    更何况,苏晴如今病重垂危,尚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不能离人分毫。


    服毒送死?


    在吴江看来,她根本没有赴死的权利,既不会,也不敢,可就在他思绪翻涌之际,苏雪却忽然又笑了一声。


    那笑声入耳时,带着阵阵酥麻之意,却又仅限凄凉。


    “吴江。”


    “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敢死?”


    “还是你觉得……像我这样的人,连选择自己怎么死的资格都没有?”


    吴江冷冷盯着她,虽并未开口回答,可那双眼中的神情,早已说明他当下心境。


    在他看来,苏雪这样的人,确实没有那样的胆量。


    更不会为了两具与她毫不相干的尸骨,为了一个与她并无半分干系的所谓真相,便舍弃自己性命的魄力。


    他不信苏雪。


    不仅仅是因为她是一个女娘,更因为他不信这世上竟真有人能为了旁人之事,愿意舍弃性命,与旁人同归于尽的蠢事。


    可下一瞬。


    苏雪忽然捂住胸口,眉心猛地蹙起,一口黑血自胸腔肺腑中来得汹涌,自她唇间喷出,顺着下颚缓缓滴落再那身大红嫁衣之上。


    若非毒血发黑发浊,定然瞧不出究竟哪里是那身鲜红嫁衣,哪里是血。


    吴江眉心紧皱,瞳孔骤缩,几乎是瞬间,他便从立凳而起,神色悄然之间换了一副模样,眉宇之间不自觉地染上几分焦急。


    “苏雪!”


    他附身上前,将她一把拽起,力度毫不留情,开口时声音染上几分失控:“你疯了?!”


    可苏雪却只是轻轻抬眸看着他。


    五脏六腑传上来的痛感,几乎要拧碎她身体里所有的骨头,可那双看向他的双眸,却安静的可怕,带着一股死前的寂静。


    吴江看得心口莫名一沉,下一刻,他咬牙拔剑出鞘,“锵”的一声横在她颈侧:“贱人!“


    “你给我下的究竟是什么毒?!”


    “解药呢?!”


    “把解药交出来!!”


    锋利的剑刃贴着苏雪那白皙的颈间,寒气猎猎仿佛下一瞬便会因失了力度,而让她没了命。


    而方才挥剑时,因力道过大不受控制,从而将苏雪鬓边珠翠震得碎落一地,就连青丝也因卸了力度而散下几缕。


    可她神色却依旧平静,甚至躲都不曾躲,好似这一切对她来说,不过是早死亦或是晚死的区别:“解药呢?!


    “说话!!我问你解药在哪?”


    “别让我重复第去三次!!”


    少女轻轻笑了一下,而后缓缓抬眸看向吴江。


    这会毒素渐渐上来,五脏六腑被服下的毒药灼得厉害,至其额间渗出一层又一层细汗,让她的气息不停的加重,面色越发惨白。


    忽而又是一口毒雪呕出,顺着唇角滴落在那柄横在颈间的冷剑之上。


    吴江见状,握剑的手却半分未松。


    这会已然因为苏雪方才呕血的动作,让锋刃在她颈间割出一道细细血痕,鲜血顺着雪白脖颈滑落,只一眼,便让人觉得触目惊心。


    可她却像是察觉不到疼一般,喘着粗气轻笑,她调整好后缓缓抬眸看向吴江,一字一顿道:“解药?”


    “吴江,我哪有什么解药。”


    “你我早已中了剧毒,此毒举世无双,死对于你我二人来说,不过是或早或晚而已。”


    苏雪就那般看着他,自眼角划过的那滴泪落砸落在颈前的利剑上,她缓缓开口:“这世间仇怨,冤冤相报何时了。”


    “你曾救我与妹妹,我亦救过你,却知晓自己仍欠你一条命。”


    “本以为,与你同生死,便能还你,却发觉还欠你一命。”


    她轻轻笑了一下:“来世吧,你来寻我,我拿一世偿还。”


    “哪怕是当牛做马,也定还了你这份恩情。”


    杀了吴江,是在替他做过的事还债,可她杀了他,又服毒同他去了,这是她自己的今生欠下的债。


    是她还不来的债。


    冤冤相报何时了……


    是啊,究竟何时能了。


    苏雪望着吴江,那双眸子里没有恨,反倒透着一种近乎悲凉的平静。


    她不想死。


    可她更清楚,今日这一局,若不赌,便就再也不能为他们争得一个机会了。


    他们三人早已设计,在成亲当日将整个吴将军府彻查到底,而她要做的,便是如计划所定那般,坐在此处等。


    如果他们找到尸体一事成,便会寻法子将她接走,届时一切便就都好说了。


    可苏雪也清楚,此事没有他们想得这般简单。


    下毒一事是林重设计,就算他死了,这背后之人也会将他们筹谋多日的计策延续下去。


    机会只有一次。


    这一夜,注定不会太平。


    也正因如此,为保事成,苏雪献出了第二个计策。


    那便是带着实言散逼问吴江,只要他将这些喝下,便会不受控制,答出所有她想知晓的所有答案。


    但这个计策,苏逢舟是不愿用的。


    “雪儿,对我来说,父母尸骨固然重要,无论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我都不会放弃。”


    “但若是这其中的代价是搭上所有人的命,搭上你的命,让你因我步入险境,为我涉险……”


    “这我不愿。”


    可苏雪却只是缓缓抬眸,看向榻上昏睡不醒的苏晴,她声音很轻,却异常冷静,仿佛早已下定决心。


    “若你们将整个将军府翻遍,仍寻不到尸身,那便说明,吴江将你阿父阿母藏得极深。”


    “届时,你们是能照旧查不假,可他却不再是现在的吴江,而是齐国开国史来,第二位有封号的将军,是日后的权臣。”


    她将视线落在陆归崖身上:“甚是威名与权望远超陆将军之人。”


    “待到那时,朝中在无人能桎梏于他,就算太后不愿,也只能暂时与其合谋。”


    “我虽不懂什么朝堂之争,却清楚,这帝王相争,受苦的是天下黎明百姓,如此一来齐国也将走上国之不国的路。”


    “我是为帮你,有意与你交好,却也清楚,这一步,我若是不迈,今日过后,便会日日困在成亲当日,余生都会活在悔恨与困苦之中。”


    陆归崖眉心紧皱,身为朝中权臣,他自然清楚此事早已不是寻尸骨一事这般简单。


    整件事早已在背后被各派瓜葛牵扯,几乎是落一发而动全局,皇帝的生死、朝中文武百官的生死,更甚是所有齐国百姓的生死,都在今夜。


    在他们三人手中,在苏雪的一念之间。


    这个道理,苏逢舟不是不懂,她只是不能接受,不能接受身侧所有跟这件事有关之人,一个接一个的死去。


    不能接受一条条鲜活的人命,被太后当成取乐的玩笑。


    当成笑柄。


    苏雪的视线落在苏逢舟身上,她知晓逢舟此人一向如此,看着冷淡,对一切都毫不在意,实则心思极软对所有人都十分在意……


    她缓缓抬手,将那支带着阵阵凉意的手,覆上那双手上,轻轻收了力度,似是安慰。


    “放心,我定会照顾好自己,与你们里应外合,倘若真行到此步,便就说明,这是我命里,还有的使命。”


    “如此,也不枉我白走了这一遭。”


    苏雪语气冷静,没有半分惧怕之意,有的只是剖开心去分析,她将自己心中计策一一吐出。


    “届时,我们第一计划不成,吴江便会回房与我入洞房,相比较与你们周旋,对我,他许会放下一二的戒备。”


    “因为……”


    “在他眼中,我苏雪,早已不是从前京中有名富商之女,而是手无缚鸡之力,失去双亲还有妹妹与家财要保的,一个有名无实的郡主。”


    “是一个,日后若想好好生存下去,只能倚靠着他苟活的女娘。”


    苏雪将这些想得明白,言语间思绪清晰:“如此,才有机会对他下那实言散,让他说出实情。”


    “唯有如此,你们后面的计划才能成,才能回京给太后致命一击。”


    “才能为齐国百姓,为齐国争得一线生机。”


    见苏逢舟还要再说些什么,她轻轻摇了摇头,在她之前轻声开口:“逢舟,我心意已决。”


    在见她还是不放心的模样,苏雪将视线扫过陆归崖,而后再次落在苏逢舟身上。


    “你不信我,不怪你,毕竟在你眼里,我只是个不谙世事养在闺中的女娘。”


    “可你不信我,总该不能不信陆将军。”


    “陆将军可是从无败仗,是朝野上下,最具威名,最厉害的少年将军。”


    “他手底下的人,定会照料好我,届时我定会平平安安再次站在你眼前,与你们一同回京。”


    突然被提名的陆归崖先是怔了一下,而后抬眸看向苏雪与苏逢舟二人,轻轻颔首。


    也正是因为那一席话,才有了当下情景。


    只不过不同的,却是苏雪并未按照先前商谈的计策为先。


    *


    彼时,苏逢舟与陆归崖二人正隐于暗处,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院中风雪未停,檐下红绸被风吹猎猎作响,檐下那几盏大红灯笼,也被吹得忽明忽暗,不停翻飞。


    可屋内,却一片寂静,始终没有半点动静,一时间,让苏逢舟心里无端生出几分不安。


    她与陆归崖正身着夜行衣隐于暗处,这会眉心轻蹙,终于没忍住后低声开口。


    “不是说好摔杯为号吗?”


    “这吴江进去,已经有整整两柱香了,为何还迟迟没有动静?”


    “可是出了什么事?苏雪可否有危险?”


    “还是吴江已经察觉了,并未服下那实言散?”


    苏逢舟一连问了很多问题,她向来冷静自持,可短短这段时间里,失去这么多家人。


    她就算是再冷静从容,也遭受不住如此打击与变故。


    陆归崖轻轻拉住苏逢舟的手握了握,压低声音开口:“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虽是安慰,可苏逢舟的担忧不是空穴来风,这会就连他也无端生出几分不好的感觉。


    男人站在廊下,目光沉沉落在那扇门上,神色冷得骇人,半晌过后,他双眸微微眯起,脑海中忽然闪过昨夜苏雪背着夫人说过的话。


    “陆将军,我如今远嫁边城,晴儿自然要远离这是非之地,回到京中去。”


    “届时,若生事端,还望你与逢舟能照顾一二,如此……”


    “也算全了我不能守在她身边,好生照料的夙愿。”


    三句最平常不过的话,不过是几句最简单叮嘱,却偏偏在那夜,在最不该提及时,将这一切提起。


    现在回想起来,竟隐隐带着几分托孤之意。


    思及此处。


    陆归崖神色骤变,心口猛地一沉,他垂眸,将视线落在夫人身上:“坏了。”


    “苏雪许是出事了。”


    苏逢舟闻言,眉心狠狠蹙起,心口跳动的速度不自觉加重,耳边仿佛能听到心脏起伏跳动的声音。


    她甚至还未来得及开口询问,便见陆归崖已然转身,大步朝着吴江所在的屋子走去。


    男人步子极快,衣摆翻飞之间,带起满地风雪。


    苏逢舟见状,心中那股不安被瞬间放大,再顾不得旁的,连忙小跑跟了上去。


    与此同时。


    原本隐于暗处的暗卫见将军夫人动了身,便也纷纷于四处现身于院中。


    数道黑影自院墙、屋檐、长廊之上落下,顷刻之间,已呈前后左右之势,将整间带着暖光的屋子彻底围死。


    整个院中的气氛,在这一瞬压抑到了极致。


    直至众人行至屋前,走在他们夫妇二人身前的暗卫,动作没有半分迟疑,抬腿间,只听“砰”的一声巨响。


    暗卫一脚踹开了那扇紧闭许久的房门,而屋内的景象,也尽数映入所有人的眼中。


    可也正是这一眼,让所有人都生生怔在原地,脚上步子宛若被钉住一般,再难移步。


    只见满地狼藉之中,苏雪面色惨白,浑身是血,正奄奄一息坐在地上,那身原本鲜红的嫁衣,如今早已被黑血浸透,格外刺目。


    而吴江则站在她身前,显然一副彻底失控的模样,男人浑身发颤,双手高高举着长剑,还不等众人反应,就朝着苏雪的方向狠狠朝下劈。


    任凭苏逢舟平日里再如何沉着冷静,也经不住眼前这一幕带来的冲击。


    她瞳孔猛地一缩,脚上步子彻底软了下去,她近乎本能的喊出声来:“苏雪!!”


    那一声凄厉而焦急,却并未起到任何阻止作用。


    苏雪静静坐在那里,整个人身上早已没了力气,她没有因为吴江的动作躲闪,也没有任何反抗。


    只是在听见门开的时,听见喊声时,用尽最后力气抬眸朝着苏逢舟的方向看去,只那一眼,眉眼间满是释然。


    那张脸苍白而凄惨,看过来的眼神是那般平静无波,好似如今这一切,她早已料到。


    又好似,这一切她是真的心甘情愿。


    苏逢舟被那一眼骇得浑身发冷,就连呼吸都不自觉停滞了一瞬,耳边所有声音都仿佛在这一刻远去。


    就在她怔神之际。


    陆归崖已然猛地抽出身侧暗卫腰间佩剑,整个人宛若离弦之箭一般,直朝吴江冲了过去。


    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噗嗤……”


    利刃没入血肉的声音在所有人耳边响起。


    吴江手中的长剑,已然狠狠刺入苏雪心口,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与此同时。


    陆归崖手中的剑,也在下一瞬贯穿吴江后心,一前一后,几乎同时刺入。


    吴江身形猛地一震。


    那双猩红的眸子里,终于浮现出一丝茫然,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胸前透出的剑尖,同样黑色的鲜血顺着衣摆不断滴落。


    半晌过后,吴江才一点一点转过身来。


    而陆归崖瞧见他那副模样,眉心紧蹙,下一瞬,似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猛地垂眸,朝苏雪的方向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Chapter80 “夫人可想


    那一眼, 陆归崖便什么都懂了。


    他终于明白,为何迟迟等不到屋内苏雪的声音,也终于明白,她昨夜那些看似寻常的话, 为何句句都像是在交代后事。


    男人眉心微微蹙起, 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将视线重新落回吴江身上。


    只见吴江身上那些血迹, 不仅仅是出于他手在后心处的致命一剑,二是他唇角之上、下颌、衣襟之上,皆沾满了触目惊心的乌黑血迹。


    显然是中了毒的, 且早已毒发,他们二人能撑到现在,想必是带着各自心头的欲成之事, 这才没死。


    先前的的毒发, 加之受这穿心一剑, 吴江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 重重朝地上狠狠栽去。


    周围暗卫见状, 纷纷上前, 将人死死按住, 让其不得挣扎。


    而另一边,苏逢舟也终于如梦初醒般缓过神来,踉跄着朝苏雪的方向跑去。


    她扑跪在地, 将人紧紧搂进怀里,声音止不住地发颤, 带着不解与悔意:“不是说好了吗……”


    “不是说好,等我事成之后,我们便来救你吗?”


    “为何要这样做?究竟为何偏要以命相搏?!”


    苏雪眼睑轻轻颤了两下, 抬眸看向苏逢舟时,好似用尽浑身上下所有的力气。


    可那些力气,终究化成一摊耳边的雾气与水汽,让她听不清苏逢舟的话,只觉模模糊糊,时远时近。


    苏雪轻轻眨了两下眼睛,想要看清眼前人的模样,可她花了好大的力气,却也只能瞧见个轮廓。


    直至半晌过去,才轻轻勾唇笑了一下:“逢舟……”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怨你……”


    “你也莫要怨你自己……”


    她就那般勾唇笑着,依旧如她们初见那日温婉、恬静,那双炯炯有的眼睛,在此刻没有一丝光彩,少女唇边带着黑血的笑意,再不见往日模样。


    苏逢舟眉心紧皱,眼眶中的泪水如何也止不住,不停地顺着面颊划过,她轻轻摇头,小声啜泣着,抱着苏雪的手,却紧了又紧。


    忽而又是一口鲜血自她口中呕出。


    苏雪知晓,自己的时候就要到了,她用尽全身力气颤着抬起自己的左手,轻轻覆上苏逢舟的手。


    “逢舟……我寻到了……”


    “我寻到你阿父阿母的尸骨了……他们被埋在正厅之下……”


    “……挖……”


    苏雪的声音越来越小,胸口起伏愈发平静,任谁看都是一副出气多,进气少的临终模样。


    她还想同她说好多好多话,可这些话就已耗费掉她所有力气。


    终于,在说出最后那个答案时,苏雪面上的神情慢慢释然,似是终于松了一口气一般轻轻勾唇。


    她将视线落在另一侧早已别人桎梏住的吴江身上,半晌过去才轻轻开口。


    “这一世……欠他的,欠你的,我都还了……”


    “却独独对不住晴儿……”


    她将视线再次落在苏逢舟身上,相比较方才的释然,这会已然有了几分托付之意。


    “父亲与母亲从前对你多有不住……可晴儿却是真心待你……”


    苏雪眉心缓缓蹙起,眼眶渐渐盈满泪水,将她原本就模糊不清的视线,堵得严严实实。


    泪水顺着眼角划过面颊,她轻轻颤着唇,终放下所有脸面与力气,开口说了那两个字。


    “……求……你……”


    这话一出,苏逢舟眉心紧拧,肩头颤抖之迹,在眼泪划过面颊的那一刻偏过头去,不再看她。


    求她?


    便是苏雪不说,她日后也定会将苏晴当做自己的亲妹妹对待,又何来的求字一说?


    她气这句话。


    却又拿苏雪无可奈何。


    只是在偏头过去时,眼泪不停地滑过,心口不停涌上的难过之意,几乎将她整个人吞噬一般。


    直至她调整好心情,缓缓转过头去垂眸看她,鲜血入目的瞬间,原本要说的话再次哽在喉间,让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雪见状,只是轻轻勾唇笑着,眼泪顺着脸上的血迹一点点划过,她手上的力气一点点卸了下去,就在快要脱落在地时,被苏逢舟死死拽住。


    “我应你……”


    “我说的,我全都应你!!”


    可苏雪早已没了半分力气回话,她只是那样笑着,用尽最后力气张了张嘴。


    别哭……


    最后那两个字,还是没能如愿发出声音,可苏雪知晓,苏逢舟一定看得明白。


    毕竟,她是在她见过京城千百女娘中,见过的,唯一一个最聪慧的女娘。


    苏雪了无遗憾缓缓闭上眼睛,眼尾那两滴泪水缓缓划过面颊,手上也彻底失了力度,自那双温热的手中滑过。


    重重摔落在地上。


    苏雪死了。


    可苏逢舟却在看懂最后那两个字的唇语后,彻底绷不住了,她肩头颤得越发厉害,泪水一滴滴划过下颌落在苏雪那身红嫁衣上。


    陆归崖见到这一幕,也难免红了眼眶,他蹙着眉头,走到夫人身侧,将自己身上的大氅披在苏逢舟身上,轻轻拍了两下。


    他不知晓自己此时应当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他只知道,在短短数月历经身侧所有亲人离去,她的心里定是极难接受的。


    虽说生离死别是人都当经历之事,可这些对于苏逢舟来说,未免太过残忍了。


    但他知晓,这一切的结都在太后身上,在这时局动荡不安的齐国身上,而他能做的,便是将这一切尽数摆平,让真相浮于水面。


    要还齐国一个万里平安,如此才不会再有人为一个真相,前赴后继的死去。


    而今夜,便是了结这一切,最有力的证据。


    一切都快要结束了。


    苏逢舟就那般搂着苏雪坐在那里,她不知这一切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说不幸,可她却在失去双亲后,身侧多了很多从前从未相识过的挚友,他们愿为她前赴后继,愿为她赴死。


    若说是幸事。


    这身边所有重要之人,都在一一离她远去,偏独留她一人,让她带着所有人的回忆活下去。


    但这对她来说,这一切种种,又如何能算得上是幸事?


    又如何能称得上是幸事?


    那个名震京都的苏家长女,苏雪死了。


    死在这年冬。


    死在整个齐国的生死存亡之际,她亲手用她的命,为所有百姓寻得一线生机。


    甚至替尚还活着的她与陆归崖生生淌出一条路来。


    这是苏雪自己抉择的,是她要做成的事。


    她该为她高兴的……可她却如何都高兴不起来。


    苏逢舟将苏雪的尸身轻轻放在地上,而后缓缓起身,看向另一侧被按在地上正奄奄一息的吴江,神色清冷。


    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被院外的声响引去了目光。


    只见院中涌进越来越多的官兵,他们位列整齐,在院中站定后,面向苏逢舟与陆归崖二人的方向而立。


    那模样一看就知不是善茬。


    就连周围所有暗卫都感受到了,来人势头强劲,显然是要来拿他们将军与将军夫人的。


    陆归崖见状眉心紧蹙,先一步走到苏逢舟身前,将她护在身后,旋即冷眸扫过众人。


    他压低声音,先安抚身侧夫人:“别怕,有我在。”


    “他们伤不了你,也近不了你身分毫。”


    苏逢舟闻言,唇角轻轻勾起,她缓缓扫过院中将他们围堵的官兵神色分毫未动,而是缓缓朝前走一步,轻轻抬手,握住了那张宽广温热的掌心。


    掌心传来的微凉之意没有让陆归崖抽手,而是勾唇轻轻回握着,只是身形却未退半步,依旧站在少女身前,将她牢牢护在身后。


    院外官兵位列站好后,才有一人身着官服朝着人群为首的位置走去。


    一时间,所有人都将视线落在来人身上。


    只见那人身着官袍,衣袖翻飞,气度不凡,站定后缓缓转身看向他们夫妇二人时,眉眼间带着几分冷硬与算计。


    来人正是林争,林重的父亲,也是当朝礼部尚书。


    陆归崖见状下颚轻抬,看向他的神色,带着睥睨与不屑,男人尾轻挑:“这是什么风,竟把林大人吹来了?”


    他冷眼扫过林争身后的官兵,语气里的鄙夷分毫不减:“不知是这边城有祭祀大典用得上林大人,还是在这科举之地改从京城移至边城来了?”


    陆归崖这话字里行间满是嘲讽。


    身为跟了两位皇帝的林争,自然也听得出这话中意思,可他却也不恼,只轻轻勾唇,皮笑肉不笑道:“数月不见。”


    “陆将军还是这般风趣,这京中盛传,说将军疯了。”


    “不知将军这疯病可好些了?”


    林争的视线落在他们夫妇二人身后倒着的那两具尸体后,低低笑了一声:“看来是还未痊愈,不然也不会突发疯病,失手杀了……”


    他语气忽而一顿:“杀了朝廷命官。”


    杀了朝廷命官,这可当真是将极大的帽子与罪名扣在陆归崖身上。


    苏逢舟闻言眉心紧皱,本想开口说他血口喷人,却被陆归崖拦了下来。


    他不怒反笑:“既如此,连大人还不滚远点,免得本将军失手,杀了你。”


    陆归崖这话,若是让旁人听去,恐会觉得是玩笑之意,不过是说说而已的威胁,做不得数的。


    但这开口之人,若是他,那便是真的了。


    可林争却分毫不怕,忽然笑出声来。


    杀他??


    林争面上神色未变,看向陆归崖时,眼神带着阵阵冷意:“看来陆将军不止是疯了,还得了癔症。”


    “陆将军,林某此来,多有得罪。”


    “今夜,我是奉命来拿你的,你诛杀朝中重臣忠远大将军,与太后亲封昭和郡主。”


    “此番,你是死罪难免,活罪难逃。”


    说着他朝着身后官兵看了一眼,冷声呵斥:“还愣着干什么?都给我动手!!”


    “拿下!!”


    话音落下,所有官兵列阵,抽出腰间佩剑直指屋内为首的陆归崖与苏逢舟二人。


    摆明,是要动手了。


    陆归崖见状眼睑微眯,神色中带着说不出的狠戾,他面上那股玩笑之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满是冷绝。


    他缓步从屋中走出,月光铺洒在他与苏逢舟身上,男人发间金冠灼灼,青丝金光细闪,皎皎月光将那张脸衬得越发锋利冷硬。


    周遭安慰暗卫见状,纷纷跟在他们身侧,直朝林争方向前去。


    一时间院内寂静,两股势力对立,周围只余下风声卷动红幡而猎猎作响的声音。


    陆归崖自抽出怀中玄骨扇,下一刻,周遭暗卫见状便再度朝前行去,气势直逼一众官兵。


    那群人见状,脚下步子不自觉朝身后退了半步,就算是有命在身,可整个齐国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他陆归崖的威名。


    那可是从无败仗的常胜将军。


    是齐国史上能位列第一的少年将军,是曾上阵杀敌,能以一人敌百人的陆将军。


    若真动起手来,他们这些人,那是杀都不够他杀的,便就更别提是将他拿下了,那不亚于痴人说梦。


    故而,一时间,没人敢上前。


    正站在他们对立的陆归崖见此情此景,并未放在心上。


    可他却看得清楚,这礼部尚书林争,能带兵前来,不只是因为他是林重的父亲,是他背后之人。


    而是变相说明,当下皇帝在朝中的政局不稳,皇权动荡。


    不然,林争就算是公然带兵前来,无非是要将下毒之人拿下,而后大张旗鼓在这将军府寻尸,而不是会和他公然对峙。


    将这一切污在他身上。


    一个文官,若没背后之人授意,是断不敢公然与他陆归崖对峙的。


    更何况他还不是普通的武将,是动辄能颠了皇权之人。


    可林争却不以为意,对此只皮笑肉不笑道:“陆归崖,皇帝的命你敢不听?”


    男人薄唇轻勾,面上带着几分不屑:“皇命?”


    “究竟是有人假借皇帝命令传假消息,还是有人虚心叵测觊觎帝位,这我管不着。”


    “也不屑管。”


    陆归崖缓缓抬眸,开口时语气不咸不淡:“既然你也说了是皇命。”


    “不若林大人,将皇帝领到我身前亲自同我说?”


    “否则,我陆归崖一律当狗放屁。”


    是的,他在骂林争是狗。


    林大人听见这话自然急了。


    过去陆归崖还尚在朝中时候,勉强还能受皇帝桎梏一二,虽待人不甚和善,但对他开口,自然也不会说这般粗鄙不堪的话


    于是他极其败坏:“陆归崖!你这是要造反!!”


    “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可苏逢舟却神色如常,只定定看向陆归崖。


    方才在听见身侧男人说“狗放屁”的时候,她的视线便就落在他的身上未曾移开过,这会自然也就没注意到林争后面说得,究竟是什么。


    但陆归崖听见了,他神色之间不甚在意,只是回过头去,将视线落在夫人身上,面上看过去神色间没有半分怒意。


    可苏逢舟却瞧出,那神色如常的面下,却隐隐透着股子蔫坏。


    他朝着苏逢舟眨了眨眼睛:“夫人可想看为夫造反?”


    林争:?


    见此景此境,林争也蒙了,他也眨了眨眼睛,不过不是像陆归崖那般媚眼如丝,而是疑惑满满。


    这对吗?


    苏逢舟见状眉尾轻扬,就连语气里都染着股子轻快:“倒是从未见过。”


    “如此说来,那夫人见见倒也无妨。”


    “这齐国的天,我为夫人掀了。”


    林争:?


    这些话对于林争来说,有点太容易懂了,但又太过高深了,让他辨不清这其中,究竟是何意。


    这番话下来,别说是苏逢舟一个刚及笄的小女娘没见过造反。


    就是他一个先后辅佐两位皇帝,年岁已高,鬓间发白,活了几十年的老臣,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还见见也无妨。


    这是说见就能见的吗?


    那可是造反!是要被诛九族的大罪!!


    他是不是真疯了?


    林争没有说话,而是在细细端详他们两个。


    整个齐国早就有传闻说陆归崖疯了,娶的新妇更是个祸水,流言传出的那段时日他告病在家,并未前去上朝,所以却对这些流言蜚语,也是有所耳闻的。


    但他却并未将那些流传放在心上,只当那些传言是扳倒陆归崖的手段。


    毕竟在他看来,那陆归崖精得跟个千年狐狸成精了似的,他能疯?


    又或者可以说,究竟是谁能逼疯他?


    但现在,林争觉得自己肤浅了,他是真从未想到,那些传言竟都是真的。


    所以吃惊,震惊,看不出这狐狸的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也辨不出真假。


    所以他有点疑惑,这才迟迟站在原地,分毫未动。


    而这夫妻俩之间的对话,显然是并未打算避着林争这个“外人”,显然并未将把他放在眼里。


    也可能是压根就未曾将他当人。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林争愈发气了,他气得直闭眼睛。


    这成何体统?


    这成何体统啊?!!


    但陆归崖显然一副并未打算搭理他的模样,只是含情脉脉的看向身前之人:“既夫人想看,那便全都依你。”


    苏逢舟轻笑着点头。


    在林争眼里,陆归崖那副模样就跟中蛊了似的。


    这哪里是什么祸水新妇啊!那就是祸害!!


    陆归崖缓缓转过身,看向林争,不咸不淡开口:“既我夫人要看,这造反之路总要有些血色,有些打打杀杀。”


    “既如此,那便先从你开始,杀了你,为我夫人助兴,让她高兴高兴。”


    “拿下!”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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