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陵王府，依傍山水而建的阁楼错落林立，仿若神宫仙洞。


    曲水流觞，诗篇随浊酒翩然而飞。众宾客三三两两谈笑，兴致高涨。


    而不远处的小阁里，少女蹲靠在角落里，目光呆滞地盯着半空，像是在看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怎么厌恶值还是0？”


    “系统，你是不是搞错了？”


    少女峨眉紧蹙，摇头时脑后蝶髻轻轻晃动，像是在替她着急。


    “什么？你说李文朝最讨厌别人扇他？”


    “尤其是……在榻上扇他。”


    金聆叹了口气，正准备追问系统时，长廊尽头突然有人唤她回去。


    “这就来了。”


    金聆是狗血话本子的恶毒女配。


    这事是她两年前才知道的。


    这话本子名叫《倾城王妃》，书中真正的女主，是她自小就不对付的堂姐金黛。


    按照设定，她的堂姐会邂逅腹黑帝王，霸道将军等等各路男配。


    经历一系列虐身虐心后，男主李文朝依然默默守候在原地。


    而金聆，就是话本子里人见人嫌。痴恋男主，对男主穷追猛打的恶毒炮灰女配。


    事实也的确如此。


    在金聆没觉醒前，她一直默默向李文朝示好，已经有四年之久。


    其实，堂姐的几个男人里，她最看不上李文朝。


    按照话本子的套路，女主与各路男人周旋，自然需要一个性情温和的正宫。


    李文朝就是那个正宫。


    好听点是大度，难听点就是龟王八。


    但没办法，金聆将几个男配讨好个遍，他们连一个眼神都不给她。


    只有李文朝，从头到尾对她礼貌温和。虽然心思都放在堂姐身上，但也默许她接近，从不撕破脸。


    自从系统让她走恶毒女配剧情，她和李文朝的关系就变得微妙许多。


    回到席间，金聆刚落座，便听一道女声严厉喝道。


    “金聆，你平日在府里胡闹也就罢了。这里是长陵王府，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吗？”


    “你自己不求上进也就罢了，别连累了你姐姐。”


    金聆微微侧目，原地装聋作哑。


    数落她的人，是堂姐金黛的母亲，她的伯母方夫人。


    伯父朝中事务繁忙，如今金府大小庶务，都是方夫人操持。


    在方夫人手底下讨生活这么多年，她早就受够了。


    只要完成系统的任务，系统就会实现她的愿望，帮她找回阿爹。


    等阿爹回来，就没人敢欺负她。


    见金聆不应，方夫人眉目一横：“来人，将二小姐送回府，关进祠堂好好反省。”


    “别在此处丢人现眼！”


    金聆将袖一甩，愤愤跟着两个婆子离开。


    她低头绞动手帕，没瞧见身前人，咕咚一声撞了上去。


    比钝痛先来的，是一股清冽味苦的杜衡香。


    金聆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男人苍青色的大袖宽衫，以及那条藏在衣襟里的七宝佛牌。


    男人身形高大清挺，骨相沉实。他此刻微微俯身，大手稳稳搀住她的手臂。


    待她站稳又迅速放开，仿佛不愿与她有半分牵扯。


    “阿聆，当心脚下。”


    李文朝。


    见来者是他，金聆轻轻仰起头，将人上下打量一番。


    饶是她也不得不承认，李文朝作为男主还是有些本钱的。


    他眉目舒展，少经日晒的皮肤泛着莹白玉色，发髻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


    那双狭长的眼睛在白天总是半眯着，露出半颗黝黑瞳仁。唇角微扬含笑，整个人都透着温和内敛的气蕴。


    但……到了夜里……


    想到月前那一夜，金聆不知为何打了个寒颤。她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下意识后退两步。


    “不，不用你管。”


    这时，金黛快步上前来。她一身雾紫流仙裙，峨眉杏眼，气质矜贵却不招摇。


    不像金聆，满身的锦缎金玉。人群里只需远远一看，五颜六色，金光闪闪的那个准是她。


    “阿聆，怎么能这么对文朝说话呢？”


    金黛语气虽软却有些不悦：


    李文朝目光在少女身上顿了一瞬，淡然笑道：“无妨，阿聆还小，不必放在心上。”


    金聆轻哼一声。


    方夫人听见这边的动静，悄悄向婆子使眼色，让她们快些把金聆带走。


    却被金黛拦下：


    “娘，放心吧。妹妹随我去后园赏花，不会有事的。”


    外人面前，方夫人不好对金聆太严苛，也便随他们三个去了。


    假惺惺。


    金聆默默跟在这二人身后，心里暗暗嘀咕着。


    金黛最近与当朝皇帝打得火热，借着这次王府设宴暗暗相会。


    但她现在与李文朝有婚约在身，不好太明目张胆，损自己的名声。


    带着她这个妹妹，托辞让李文朝照顾她。


    自己便能脱身去见当朝皇帝了。


    也好，金聆要完成系统的任务，正愁没机会和李文朝相处。


    长陵王府后园，百花丛中，几处飘帘彩帐隔出几间雅席来。


    建京有名姓的贵女三三两两聚坐在竹垫上，饮甜酒，藏钩弹棋。嬉笑声阵阵自花丛里传来，好不热闹。


    有眼尖的瞧见他们，笑着呼唤：


    “李世子，金姑娘！快来快来！我们行酒令正缺两人呢。”


    下一刻，众人看清跟在二人身后的金聆，纷纷噤了声。贵女们面面相觑，脸上挂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呦，我们郡主也来了。”


    说话的人叫柳容，越过众人看向金聆，目光带着不屑。


    听到这句郡主，金聆面色白了白。


    她是公主的女儿不假，但公主不喜欢她父亲这个驸马。


    和离后另有了夫君儿女，从未承认过她。


    她不是郡主。


    而真正的郡主，此刻正坐在柳容身旁。


    那金尊玉贵的陆郡主只顺着众人的目光斜睨了她一眼，便淡淡收回视线，仿佛她是什么污泥脏秽。


    众人素日就嫌金聆既娇气又不安分，低低地哄笑顺风钻进她耳朵里，抽打她的脸面。


    金聆攥紧了拳头，正要上前说论个清楚，一道宽阔的身躯陡然挡在她面前，将远处那形色各异的嘴脸遮得干净。


    “当众谈笑他人，可是君子所为？”


    李文朝分明眯眼笑着，语气也玩笑一般。可那双浅棕瞳沉沉扫过去，无端令人感到不适。


    这些金聆都没看到。


    春风簌簌吹起男人的宽袍，柔软缎料擦过她的脸颊，一瞬间打断她的羞恼。


    他……在帮她？


    从前李文朝便时常替堂姐照顾她这个妻妹，倒不稀奇。


    但那夜她做了很过分的事，李文朝竟半点不生气？


    先前系统说厌恶值还是0，她还以为系统弄错了。


    搞半天李文朝真是个好脾气龟王八，怪不得能当上正宫。


    金聆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丝毫没注意到方才还等着看她笑话的一众贵女，皆不敢作声了。


    此事告一段落，三人另寻一僻静处品茶，金聆和金黛二人都心不在焉。


    “文朝，方才多谢你维护阿聆……”


    “我先去更衣，麻烦你替我照顾好阿聆。”


    说着，金黛起身消失在园子尽头。


    金聆暗笑一声，方才她看得真切。两个身穿宫装的侍女在那等着金黛，分明是皇帝的人。


    若有做皇妃的机会，金黛是万万瞧不上李文朝这木讷无趣的男人。


    金聆也一样。


    反正，她的任务就是让李文朝讨厌她。


    李文朝坐在她身旁，此刻正专注于手里的核桃。


    骨节分明的手掌握着铁钳，仔仔细细地挑拣果仁，神色认真而专注。


    那是堂姐最爱吃的东西。


    金聆计从心起，整个人顺竹席横卧在男人面前，挑衅道：


    “你剥的，她不会吃。”


    李文朝动作不停，仿佛没听到。


    “剥的人不对，就算剥出花来，她也不想要。”


    李文朝笑着岔开话题：“阿聆，我记得你爱吃松子。”


    “这些给你。”


    见男人云淡风轻，金聆翻身坐起来，盯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顿：


    “姐姐她根本不喜欢你。”


    李文朝动作慢下来，视线在她身滞了一瞬，复而温和一笑：


    “阿聆，我先走了。”


    哼哼，这下总该生气了吧。


    金聆笑嘻嘻呼唤系统，在看到透明面板上那道赫然的大字：


    【**0】


    她一口气噎住，立马追上还没走远的男人。


    “李文朝你站住！”


    李文朝顿住身形，回头那一瞬，眼底的漠然蔑视被收敛得干净。


    她绕到男人身前，定定看着那张平静的面孔，试图找到点对方动怒的痕迹。


    二人身形差太多，她高高扬着头，男人优越的面梁骨半遮住眉眼。


    金聆左转右转，最后干脆搭在男人肩头，踮脚跳起来。


    却只触上那道略带礼貌笑意的视线。


    李文朝真的没生气。


    一瞬间，金聆心如死灰。


    系统承诺过，只要厌恶值变成100%，就帮她找到阿爹。


    可她已经努力了整整半年，厌恶值一点变化都没有。


    片刻后，金聆重新鼓起劲。


    她攥紧男人的襟领，重重向下一拽。


    李文朝像是没料到她这动作，轻而易举弯下腰，耳朵擦过少女脸颊，细痒痒的。


    “我要去你房里歇息。”


    这里是长陵王府，金聆只是受邀的宾客，还是女眷。


    现在却要闯进长陵王世子的“闺房”。


    李文朝轻轻拨开少女的手，那张常年不变的笑面终于添了一丝震惊。两息后，仍是点了点头：


    “好。”


    在一众雕梁画栋的楼宇里，李文朝这个世子的院子格外不起眼。


    影壁旁几片苍绿翠竹挡住院内光景，绕过长廊，庭院中央有一方不大不小的池塘。


    金鱼翕动，浮藻飘游。


    李文朝稳步在前带路，金聆走走停停，时不时瞥向四周。


    踏进卧房那一瞬，一股浓烈异香扑面而来。


    是李文朝常用的杜衡。


    那种清致淡雅的味道格外受建京公子们的喜爱，李文朝也不例外。


    但此刻房中的杜衡，烈而浓郁。失了淡雅的本质，还参杂一种若有若无的甜腻暖香。


    像是为了掩盖什么一般。


    金聆没多想，自来熟地在房里转悠，像是到了自己家。


    隔着系统的透明面板，她一一看向房中的物品。


    【李文朝最喜欢的雕花白瓷瓶x1】


    咕咚——


    瓷瓶应声而碎。


    【最爱的挂画x1】


    啪叽——


    挂画掉下地上，沾上灰尘。


    李文朝亲自沏茶回来，便见少女在房里漫不经心在房里晃悠，所到之处一片狼藉。


    她低敛着眉，耳后蝶髻垂在脑后，被一只金闪闪的铃簪束起。像两坨软嗒嗒的小狗耳朵，走起路来一颤一颤。


    她用着那张极有欺骗性的乖顺面孔，抬手落手间，又有一方砚台被掀翻在地。


    这时，金聆不知瞧见了什么，圆眼亮了亮，径直来到书架前，精准找到一处暗柜。


    【李文朝私藏的珍贵物品x1】


    她抬手探去，刚打开盒子，手腕便被大力捏住。


    男人不知何时回来，拽住金聆的手腕将她拉回来，脸上仍挂着那让人恼火的笑容浅笑：


    “阿聆，听话。”


    随即极为迅速地盖上暗格里的锦盒。


    金聆瞥到一眼，盒里是桃粉色的东西，有些眼熟。


    有点像一件女儿家的小衣。


    但怎么可能呢？


    李文朝古板守正，整个人像木桩子似的。


    她对李文朝的珍藏没兴趣，只对怎么惹怒他有兴趣。


    金聆反手握住男人的衣袖，指着床榻不客气地命令：


    “去，上榻。”


    “不然我就告诉姐姐，你平日的正经都是装出来的。”


    她要按照系统的提示惹怒李文朝；


    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