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玥这人，有时候会有一些小动物一样的直觉，她下意识觉得当时说自己“命硬”的那个大师不是什么好人，会用到的方法，估计也不是什么好法子。


    可她才八岁，哪怕在家里大哭大闹，说一千遍一万遍自己不要去，也根本抗衡不了父母。父亲紧紧拉着她，把她的手腕都给拽红了，亲妈也掐了她好几下：“快走！跟要了你的命一样，赶紧的！”


    她家在村里面算是有点小钱，小轿车都买了，她坐在后面止不住的抹眼泪，对前途的未知和恐慌让她根本停不下来，哪怕旁边的亲妈一直说她、还伸手掐她脸蛋，她也没能停下来。


    前面开车的父亲骂了好几句，终于忍不住，回过头来拿巴掌往她身上招呼。也就是这么一个动作，让他没能看清前面疾驰而来的货车，让他们家的小轿车直接被撞了个人仰马翻。


    后面的事情，她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只记得车子被撞出了环山公路、直接跌到了悬崖底下，她脑袋昏昏沉沉的、模糊中有人把自己救了出去。等再次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医院里面了。


    她父母去世了，她倒是没受什么伤，只是撞到了脑袋，还需要观察下。


    父母死亡，货车司机要赔不少钱，当时在村里的亲戚全都来了，说着要她的抚养权。八岁的小姑娘也许什么都不懂，但有些事情也明白了，亲戚们要的、并不是她的抚养权，而是据说好几百万的赔偿金。


    但她最后也没被亲戚们抚养。


    因为亲戚们回到村里没多久，就遇到了特大暴雨，山洪冲刷下整个村全军覆没。这新闻着实有点大，当时医院里面都在讨论这件事。亲戚们不仅没能得到她的赔偿金，甚至因为他们连玥又得到了一笔赔偿金。


    连玥叹了口气，不再想这些事情。


    她又想，关盈汐是个可以换脸的，万一——真是当年村里的人呢？可她思来想去，还是没办法将关盈汐和记忆里任何一个人对上号。


    有可能真有关系，但连玥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太大。


    她默默吃完了午饭，工作日的白天乐器店里几乎没人会来，下午她窝在沙发上睡了个午觉，然后又被电话铃声吵醒。连玥打了个哈欠起身，她接了电话，冯珍说就在乐器店外面。


    连玥开了门，让冯珍进来，这回懂事了点，还给倒了杯水。


    “谢谢。”


    两人重新坐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连玥总觉得冯珍身上有股奇怪的味道。她不是擅长隐藏表情的人，冯珍又是个非常擅长观察的人，她下意识抬起手臂闻了闻，确认没什么味道才放下。


    “我刚刚去现场看过了，这第三个人的房间和之前两个有个共通点。”


    连玥竖起耳朵，愿闻其详。只是冯珍说出来的话，注定让连玥觉得事情没那么美妙：“他们的房间天花板都有大面积的霉斑，青色带点黑，比较中心的位置看上去有点像是青苔，有种很恶心的味道，东西拿去化验了，是普通的霉菌，但三个地方都出现这种东西、就有点不太正常了。”


    “霉菌？”


    “对，”冯珍点了点头：“一开始没人注意到这一点，现在看来，这个霉菌有很大问题。”


    连玥急急又问：“是什么样的霉菌？”


    冯珍愣了下，她倒也没打算瞒着连玥，因为连玥很有可能提供更多的线索。她打开手机，把刚才拍摄的霉菌图案拿出来，把手机放到了连玥面前。


    连玥看到这照片，感觉眼前一黑。


    “我家主卧天花板上，也有这种霉菌。”她回忆了一下：“这个霉菌应该不是个例，之前我听小区里的阿姨们聊天，她们也都聊到家里面的天花板上霉菌变多了，还找过物业。”


    冯珍听到这话，眉头紧紧皱着：“如果这个霉菌真和那个杀人的鬼有关系的话，按照你的说法，就麻烦了。这个霉菌可能是一种记号，也可能是鬼用来杀人的手法，总之……不是什么好事。”


    冯珍收起了手机，对着连玥说：“这算是一个忠告，你最好从家里搬走，不管如何、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现在这世上的确有鬼，千万不要以身犯险了。”


    连玥没回答，她抿了抿唇，询问：“那小区里的其他人呢？”她想到了楼下凉亭的那些阿姨。她并不是很喜欢那些阿姨，她们嘴上没个把门的总是会说一些让人觉得不太好的八卦，但她们也没什么大错，只是闲着没事喜欢聊天而已。


    而且她们都是连玥的老顾客，平日里聊几句也算是熟悉了，之前聊天的时候就有几个阿姨说自己家里也有霉菌，现在这个共通点出来，让她怎么不担心那些和自己已经熟悉的人呢？


    好在官方人员都是护着老百姓的。


    冯珍开口：“我已经和上级汇报了，最快今天晚上会出章程，明天一大早应该就会找理由安排人员暂时撤离，等到没问题了再让人回来。”


    连玥松了一口气。


    她们又聊了几句，冯珍让连玥也赶紧回家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但她想了想，却拒绝了。冯珍还楞了一下，但连玥说：“关盈汐说会保护我，而且我要是跑了，我害怕关盈汐发疯。”


    冯珍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提问：“你真觉得它一个鬼会保护你？”


    连玥有些尴尬，因为这话听起来还真是那么一回事。把自己的小命系在一个鬼上，尤其是自家已经出现了霉菌、关盈汐却完全没意识到的情况，这种做法有点傻。


    可连玥还是相信关盈汐会护着自己这点应该没说谎，她说不出理由，但就是相信。


    冯珍看她自己有主意，而且她还知道小区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也就没有再劝：“总而言之，你自己好好考虑。”


    “我知道。”


    冯珍离开了乐器店，连玥等到了平日的下班时间，才关店走人。她出电梯厅之后，就看到了站在1204门口等待自己的关盈汐。关盈汐依旧保持着温柔的微笑，她说着邀请连玥去家里吃夜宵的话。


    连玥今天没拒绝，她说了声：“好。”就径直走近了关盈汐家中。


    餐桌上已经摆上了夜宵，今天的夜宵是狼牙土豆、臭豆腐、和一袋子炸串，旁边还放了冰镇小汽水。这日子要是成天这么过，连玥觉得自己一星期就能胖十斤。


    连玥坐下来了，关盈汐特别贤惠的给连玥倒了汽水，才坐在了她对面。


    很多时候，连玥觉得自己就和娶了媳妇儿的那种大爷似的，啥都不用干，只要享受就行。就是她享受的也很不是滋味，和关盈汐在一块，她总觉得有一根线直接拴在自己脖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收紧、将自己勒得断气。


    她也不想过这种饭来张嘴的日子，她本质上就不是这种大爷性子的人，之前的时候她都是自己做菜吃饭的，现在却……如果关盈汐真是自己的爱人，她反而会为了关盈汐洗手作羹汤，两个人一块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但关盈汐不仅不是自己的爱人，连人都不是，于是她连提出分担家务的话都说不出口。


    吃了几根炸串，连玥看向对面的关盈汐。她想了想，还是开口了：“那个鬼，和霉斑有关系吗？”


    对于这些问题，关盈汐一向是有问必答的，她点了点头，还“嗯”了一声。答案被肯定了，连玥却生不出一点欣喜，她心里凉凉的，和冰镇汽水一样凉。她又吃了一口炸串，平复了一下心情才继续问：“那、那你知道我家主卧天花板上也有霉斑吗？”


    关盈汐还是回答：“知道啊。”


    连玥在这一刻，也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有那种“你知道啊你不是说要护着我吗怎么无动于衷啊”的难受与一点点愤怒，也有“你怎么能知道你果然天天监视我”的不愉悦和恐惧。


    这些心情杂糅在一块，连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吃着手中的串。


    还是关盈汐歪着脑袋观察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阿玥，你在怪我吗？”


    连玥差点没被呛到，她咳嗽了两声，脸色都有些涨红，手上的串也早就放下了。她看向关盈汐，才发现关盈汐一直在紧紧注视着自己，她不由自主错开目光，这才回答：“没、没有……”


    关盈汐陡然笑了一声，这让连玥有些奇怪，不自觉眼神又转了回来，关盈汐果然在笑。


    她说：“不用担心，它不敢的。那只是它的通道，它敢下来，我会直接杀了它。”


    “哦——”


    这句话其实也代表着，关盈汐可以随便进自己家。连玥心里更复杂了，她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关盈汐真会保护自己，还是该惊慌失措她家的门、她的安全结界根本挡不住关盈汐。


    连玥一连喝了好几口饮料，关盈汐又给她倒满了。连玥对着关盈汐笑了笑，只是这笑容显得很命苦：“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