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从澡堂回来以后,索菲亚走路带风,脚步轻快的不得了。
泰勒斯走在前面,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跟一个傻子似的。”
“你不懂。”索菲亚背着手蹦蹦跳跳地踩过石板路上的小水洼,“这是一个全新的我。”
泰勒斯说:“既然是全新的,索菲亚,明天开始你去跟水手们学打绳结吧,下午回来我再教你看看海图。”
索菲亚脚下一顿:“海图?”
她问,显然这是一个陌生的词,索菲亚对这个词很感兴趣。
“你之前不是问我海上的路该怎么认?光会看星星不够,还会看海图。看海图也不太够,你要是连绳结都不会打,就算上了船也只能躺在甲板上装咸鱼。”泰勒斯说着。
索菲亚觉得装咸鱼这个词用的很伤人,但是泰勒斯的话,他随便吧,他爱怎么说怎么说。
第二天索菲亚就去了港口,冬日的码头依旧很安静,但比前一阵子多了一些人,有几艘从西边的商船硬要在这靠岸,卸下了成捆的羊毛和几箱塞浦路斯的青铜器,又装上了米利都的橄榄油和陶罐。
水手们在船上上上下下的忙活,偶尔吆喝两声,嘴里冒出几种他听不懂的话,腓尼基语、波斯语,还有那种拖着长音的从更西边什么地方来的口音。
索菲亚今天的任务是找到一个叫做普罗托斯的老水手学习打绳结。
泰勒斯说这普罗托斯年轻时跑过从克里特到黑海的航线,什么样的风浪都见过,打绳结的手艺全米利都港口都没有人比得上。
索菲亚原本以为会是个凶悍高大的老头,结果在码头上找到他的时候,发现他只是一个瘦瘦的小个子,感觉都快要被海风吹走了。
他就蹲在一旁的廊柱旁边,用一捆旧麻绳教几个十来岁的男孩打一个他不认识的结。
于是他走了过去,还没等他说明来意,普罗托斯就说话了:“泰勒斯叫你来的?行,你坐吧,先把这个结看会了。”
普罗托斯头也不抬,一边说话一边把绳结在手指间绕来绕去。
索菲亚乖乖蹲下,盯着他手指的动作。
“这叫做双套结。”普罗托斯说着,手腕轻轻一翻,绳子在他指尖绕了个圈,绕过左手的食指,再穿过右手的虎口,最后轻轻一拉,一个整整齐齐的结就成型了。
“以后船靠岸的时候系缆绳绑帆脚都用得着,你可以来试试。”他说着就把绳子解开,递给了索菲亚。
索菲亚学着他的样子把绳子在指尖绕了个圈,然后……就成功了。
她有点不敢相信地看了自己的手,又看看那个结。
普罗托斯终于抬头看她了:“你再打一次。”
索菲亚又打了一次,比刚才还要快。
普罗托斯问:“你以前学过?”
“才没有。”索菲亚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就是记住了。”
普罗托斯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露出了一个笑容。
“泰勒斯还真会捡人,你要不要来当水手试试看?”
“不要!”索菲亚严肃地拒绝了他,她虽然不太确定这句话算不算夸奖。
但她才不要去当水手呢。
索菲亚隐约知道水手的生活,他们可能会去各种地方。
那似乎听起来很好,但是总是颠沛流离的,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到家。
索菲亚不喜欢动荡。
2.
普罗托斯接下来教她的东西就越来越多了,什么平结、渔人结,每一个都只演示一遍,有的还故意打得很快。
索菲亚在旁边看着,等他打完就自己拿绳子试。她学得非常之快。
“好小伙!”普罗托斯把手里最后一段绳子丢给她,“你这两只手,天生就是船上的料。没被海水泡过的人打不了这么快。泰勒斯说你没出过海,我是不太信的。”
索菲亚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绳印,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
那些结让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些东西,像隔着茫茫水雾看见一盏灯。
太远了,远到她想不起灯在哪儿、是谁点的。但那种感觉是暖的。
“再来,”她抬起头,眼里亮晶晶的,“再教一个!要最难的。”
3.
当然也不只是绳结,与她之前那幅呆呆的样子截然相反,她在出海的各种知识面前,都展现出了无与伦比的天赋。
无论是看海图识风向,还是各种天文地理知识,她都学得如鱼得水,就仿佛她已经学过一遍了,现在只是复习。
或者说,她本来就会这种东西,现在只不过是把它们从记忆里唤醒了一样。
就这样,索菲亚往港口跑的越来越频繁,她不仅去跟水手们学东西,有时还帮水手们递个工具、拉个绳子。
水手们一开始觉得她是个细皮嫩肉的,细胳膊细腿,干不了什么活。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这个白白净净的少年眼力好得惊人,绳子的长短、风向的微变、船身上某块木板的接缝是不是松了,她常常一眼就看出来。
“这小子是不是在娘胎里就住在海上了?”一个年轻水手压低嗓门对同伴说。
“我听说是海难漂来的。”同伴也压低嗓门,“被泰勒斯从沙滩上捡回去的。你看他那张脸,啧啧,跟波斯王宫里的人一样。”
他们以为索菲亚没听见。
其实她听见了。她只是假装在看海。
这个时候她就会很高兴,因为夸她长得好看的话,就是在夸她的族人长得好看!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她的族人是最好看的。
这群水手真是太有品味了。
4.
今天的海是灰绿色的,风从西南方向来,把港口的腥味吹得有些发酸。
几艘商船在近岸的水面上轻轻摇晃,桅杆像疲倦的手指,在灰白的天空里划来划去。港口北边,一群人围在一起,声音很吵。她听见有人在高声说话,语速快得像是往人脸上泼水。
“什么事?”索菲亚拉住一个路过的少年问。
“硬要靠岸的船,据说是他们的船底撞了礁石,在港外漏水呢,正找人帮忙拖船。”少年说,“听说船上有贵重的货,那不,都吵翻了。”
索菲亚踮起脚张望,只见那几个穿着异邦服饰的人正和港口管事争执,脸涨得通红,手舞足蹈,你一句我一句,中间还夹着几个听不懂的词。
普罗托斯和几个本地水手站在旁边看热闹,偶尔插一句嘴,但也没人真上去帮忙。
“为什么不去帮他们?”索菲亚问。
那少年翻了个白眼:“外邦人的船,拖一次要收钱的。给少了没人去,给多了他们不肯,不如吵。等船沉一半,他们自然就舍得了。”
索菲亚听着,慢慢凑了过去。
一个身材魁梧、皮肤被太阳烤得发红的中年人正用蹩脚的希腊语跟管事争,说他们的船如果今晚拖不进港,明天风一起,一整船货都得喂鱼。
管家则摊着两只手,用礼貌又冰冷的调子回他:“我理解,但水手们要吃饭,拖船有风险。你们出的价钱连买缆绳都不够。”
“那你说多少!”那外邦人几乎是在吼了。
管事报了一个数。
外邦人的脸立刻变了色,喉咙里滚出一串显然不是什么好话的词。
索菲亚蹲在缆柱旁边,看了看那艘半歪在港外的商船,又看了看风向。
风正在转向。
如果黄昏前不改向,那船会一直被吹向礁石区。
她皱了皱眉,脑子里像有根细线被轻轻拉了一下。
“得船了。这不是价钱的事。你们这样吵下去,”她忽然开口,“会损失更多的。”
所有人都看向她。
一个身上穿着腓尼基蓝袍的老者从外邦人身后走出来,看了索菲亚一眼,对那管事说:“这孩子是谁?”
“泰勒斯家的外邦少年。”管事说。
那老者“哦”了一声,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泰勒斯。哦,我那聪明的老朋友,他叫你来的?”
“不是。”索菲亚老实回答,“是我自己凑过来的。”
“那你懂船?”
“我不懂呀,泰勒斯还没教我这个。”索菲亚说,“但我认识风,今天太阳落山以后,如果到时候船还停在现在的位置,会被风推到礁石滩上。那一片水下有暗礁,我见过退潮时露出来的黑石头。”
港口忽然安静了一小会儿。
普罗托斯在后面“咦”了一声,低声说:“风,这都能看出来?”
腓尼基老者目光一凝,往前走了两步,上下打量索菲亚。
“你说得对。”旁边一个黑瘦水手忽然说,“昨晚我就觉得关节疼,这风是要转了。”
另一个年纪大的船工也点头:“早晨有海鸟往内陆飞,今天风是要变。”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那腓尼基老者却笑了,拍了那红脸汉子一下,又转向管事说:“我出你开的价,马上找人拖船。”
5.
船被拖进港的时候,天边的云正好裂开一道缝,漏出几缕淡红色的光。
船身进了水,吃水线以下有一道半尺长的裂口,像谁在木头上划了一道新鲜的伤口。
水从缝里往外渗,在船底周围洇出一片浑浊的痕迹。
那腓尼基老者站在栈桥上,看着船被固定好,才慢悠悠地转身,朝一直远远站在人群后面的泰勒斯走了过去。
“泰勒斯,好多年不见了。”他说。
泰勒斯点了点头:“阿比巴尔。你的船还是一样不结实。”
15、你会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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