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在缘影业午餐时间。


    陆宰言在照常食用了帕尔马干酪烤茄子后，出现排斥反应。


    宽大手掌撑住办公桌面，衣袖挽到小臂，上面因用力绷起几条结实蜿蜒的筋。


    以茄子代替肉排，营养丰富且清淡，有利于保持头脑清醒。这道菜常常出现在陆宰言的工作餐中。


    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


    当事人摘下眼镜，沉重地摁压眉心。


    “怎么回事，陆总今天好像胃口不太好？”


    “启动这本硬核ip还是太辛苦了，佛子也是男人啊，总看这种东西身体吃不消……”


    职员正议论，薛秘书阴恻恻地从几人身后显现，很大声：“陆总不是男人！”


    吓到有一点死了。


    “什么意思嘛，薛秘书竟然敢说陆总不是男人？”


    薛良知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是，但不是你我这样的普通男人，陆总的大脑里可不会有一丝人类肮脏的私欲！”


    很沉吗？


    确实沉。


    但谈不上辛苦。


    陆宰言第三次回忆起昨天听到的声音。


    连同他生活三十年从未注意过的烦恼也被初次具象化。虽然他知道，在他成长的每一阶段都与同龄人有着不小区别，但从未仔细体会过这种区别给生活会带来什么不便。


    寂静无声的会议室里，男人眉宇间皱起一道折痕，青筋明显的手在桌面上缓缓叩响。


    压力性幻听内容多来自潜意识，而那种话显然不是他的潜意识。


    可如果说他确实听到了作者心声……


    世界上每一秒有近亿人擦肩而过，其中因巧合产生身体触碰的不足万分之一。而在这数千次触碰里，能听到对方心声的概率，理应为零。


    “薛秘书又是在看哪里？”


    薛秘书愣在门口：“抱歉陆总，我是看桌腿上有灰尘，想着一会儿安排人过来打扫！”


    陆宰言冷瞥与他大腿紧挨着的桌腿。


    六粒灰尘瑟瑟发抖。


    沉默一秒，他抽出旁边的黑色文件夹：“签约相关手续是否全部办结？”


    薛秘书流畅汇报：“文件归档妥当，后续对接事项也已同步安排……”


    陆宰言阅览平板电脑，长指点了点某处，画一个圈：“新闻发布当天将a组调去新闻现场，我这边用不到。”


    薛秘书不放心：“可是那天要带很多东西。”


    陆宰言说：“相关辅助物料，由我一并带入会场即可。”


    薛秘书一片丹心：“可是陆总，那多沉啊。”


    陆宰言滑动屏幕的手停顿住。


    薛秘书苦口婆心：“太沉了，您太辛苦了！”


    陆宰言慢慢撩起眼皮，压下情绪，沉声道：“就这样决定，继续汇报。”


    薛秘书抖了抖，不敢发牢骚：“……这本书的题材特殊，很多网友对作者苏西的长相好奇，广宣部认为可以当作新闻点，昨天不少同事见过苏小姐，跟想象中很有反差，我个人也认为苏小姐很漂亮，真的不是代写吧？看长相是那种很单纯的女孩子，然后今天苏小姐还会来公司敲定关于改编和影视化的细节……明天苏小姐……后天苏小姐……”


    “嘭！”


    陆宰言掌心重重叩向桌面，毫无征兆，径直起身离开。


    薛秘书看着被大力关上的门，嘴巴抿成波浪线。


    陆总今天好敏感。


    干嘛一直针对人家！


    -twohourslater-


    苏西驾驶她的byd小海豹前往在缘影业。


    “hello~thisiskitty~”


    中古风铃声响起，来电接入蓝牙。


    苏西瞥一眼。


    阿巴阿巴。


    是母后大人的来电。


    “小甜糕啊，近排有冇好好食饭呀？妈咪真系好忙，有啲工要赶。但妈咪每天都看你的朋友圈，识得照顾自己，知唔知啊……”


    早年父母赴港城打拼，一晃就是十五年，苏西是墙角开的一朵小花，从小没人管她自己长大。


    “知道了妈妈～”苏西一边软糯应声，一边神游天外。


    直到听见下一句，眉毛皱了皱。


    “马上圣诞节了，妈咪的意思是过完年就把小甜糕接过来，继续把大学读完……”


    这几年宁秀丽吃到直播带货的红利，赚了不少钱，开始计划把女儿接到身边。


    以前苏西一直期待着这一天，可当她真的收到港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突然开始怀疑自己能否适应全新的环境，当了十几年的留守儿童，看着家里的老房子渐渐只剩下她独自长大的痕迹，她还能和视频里的妈妈住到一起吗？


    诸如此类的焦虑砸在当时十八岁的苏西头上，小老鼠当机立断给自己办了休学，躲回鼠窝填坑填出《优攻》神作。


    苏西：本宝宝胆小如鼠。


    宁秀丽：死丫头胆大包天。


    苏爸在天之灵：女儿老婆开心就好。


    “明年9月开学报到就行吧？妈妈，再给我几个月时间，人家有一本书最近刚签约影视化……”


    那头极短暂的停顿。


    “什么电视？”


    “不是您会爱看的类型……”


    “你就说妈咪在哪个台能看到！”


    “不知道港城能不能看到环大陆剧……”


    “什么环？环什么剧？”苏西开个玩笑，宁秀丽压根听不懂：“妈咪知道~小甜糕写的，一定是那种温暖治愈、唯美励志的正能量读物。妈咪最爱看这种真善美文学，不喜欢低俗擦边快餐文，真的，特别在你爹地走了以后……em，总之这次说准了，最后九个月，一定来港城，让妈咪陪你看你的电视剧好不好？”


    “……行，”苏西驾驶小海豹流畅开进cbd地界，手指敲方向盘：“到时候拖家带口都过去。”


    宁秀丽：“……”


    苏西知道她又没有听懂：“指的是我的吧唧娃娃和作品们哦。”


    “妈咪当然知道~”宁秀丽憋了好长一口气：“小甜糕这么小不会谈恋爱的，别忘了当初你爸爸走的时候说过的话：希望有很多很懂我们女儿的人出现，但是……”


    “不可以是黄毛，30岁以前都不要想结婚的事，”苏西接话道。


    宁秀丽轻笑出声。


    他们可爱的女儿哟，也不知道以后会便宜哪个王八蛋。


    “行了，不过不让你谈恋爱不是不让你交朋友，妈咪知道你从小就是个闷葫芦，初中那件事后更加封闭自己……”


    就这样被唠叨了五分钟，终于听到电话挂断的“嘟”声，苏西困顿的眉眼瞬间高兴地睁圆。


    什么全校范围大社死事件她早就不记得了。


    只记得为了方便跟粉丝汇报《优攻》的影视化进度，朋友圈已经屏蔽宁秀丽大半个月，对方竟然毫无察觉，还在说那些令人尴尬的谎言。


    停车场在排队，苏西驱车入列等待。


    雪白的脖子垫着颈枕靠上椅背，随手划开手机。


    微信群消息弹了出来。


    是她的专属老粉群，只有29个人，但都是从她初中第一本言情小说追随至今。


    【西宝の裤裤飞飞小分队（29）】


    【裤裤3号-大辣椒培养基地】：@西宝女神昨晚的福利章我看了三遍！就一个问题，陆总真有那么大？？？


    【西宝】：嗯……番外篇世界的男主是陆爸爸，不是陆总。


    【裤裤7号-下辈子娶西大大】：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裤裤14号-贤者时间】：就当是陆爸爸好了，求科普，真人有没有那么离谱！！！


    【西宝】：怎么说呢。


    【西宝】：艺术源于生活，但不高于生活[乖巧.jpg]。


    【裤裤7号-下辈子娶西大大】：？？？？


    【裤裤20号-苏神降临】：有那么？？？？


    【裤裤9号-优质西宝攻略】：？？？？什么很大你们说清楚！！！


    【西宝】：[茄子emoji]


    【裤裤9号-优质西宝攻略】：…………


    【裤裤3号-大辣椒培养基地】：[色emoji][色emoji]


    【裤裤20号-苏神降临】：握草。


    【裤裤6号-小女子营养跟得上】：海市陆宰言，人间四月天。


    【裤裤28号-今夜不早睡】：裤裤起飞，西宝赔我！


    【裤裤11号-小脸通黄】：不是，等等，大大先别走，昨天为什么卡在最关键的地方？知不知道人家熬到凌晨两点就看到「陆爸爸捏住小女主下巴，对准营养快线……」就没了？


    【裤裤7号-下辈子娶西大大】：老公故意的！


    【西宝】：[探头.jpg]


    【裤裤9号-优质西宝攻略】：太太把我们养得好坏！等着，今晚就蹲在评论区，你不更新我不睡！


    【裤裤20号-苏神降临】：裤裤小分队全体注意！今晚围堵西宝，不写完不准跑！


    苏西笑了一下，退出群聊，切回草稿箱。


    一行唯美和谐的文字出现在屏幕上。


    「&……%￥#@@*&」


    凌晨吐血更新的章节就卡在这个地方。


    虽说到现在已经有八千多浏览量，榜一老婆裤裤飞飞1号风雨无阻地给她打赏十根小仙女嗡嗡棒。


    但她仍没有勇气打开评论区。


    她对这次的更新并不满意。


    那感觉就像是为一道浓稠的帕尔马干酪烤茄子备好了所有底料，看着茄皮在高温下微微起皱膨胀、内里丰腴的质感蜕变，渗出深紫的茄汁，马苏里拉干酪丝堆成雪白山丘，只等一场热浪将其彻底融化、令白色山脉轰然崩塌……


    突然间，脑袋里什么画面都没有了。


    如果不停下，后面也只能硬写。


    ——他蓦地俯身逼近，浑身裹挟着能把方圆十里空气都冻僵的凛冽雪松气息，那双棱角锋利到能划破空气的瘦削指尖轻轻挑开她的……好厨子可不兴上ai！


    抿了抿唇珠，苏西复盘根本原因，是她没有看清楚。


    昨天见面太仓促。


    可如果看得太仔细，是不是有一点违法……


    倏地。


    屏幕弹出平台站短：新一周榜单轮换，恭喜您获得金榜no.5推荐！


    啪啪啪！


    苏西拍方向盘抚掌称快。


    她又没有拍照录像违什么法！


    大老板果真有用。


    但是还不够。


    倒不是不够大，而是她一直以第三视角想象，仍然缺乏她想要的那种极致代入感。


    怎么办呢……


    “嘀，14：59，星期一，沪a12377，欢迎光临——”


    液晶屏幕识别出车牌号，道闸杆扬起，苏西单手打着方向盘，冲窗外保安偏头示意。


    自驾来cbd谈大人事情的画面，脑海里提前演练过好多遍，怎么可能失误？


    但不出意外的话，意外就要出现了。


    保安身姿挺拔：“抱歉，临检，请开一下后备箱。”


    昨天突发大规模断电疑似蓄意破坏，他们也是奉命行事。


    后面车鸣笛催促，苏西急忙抬手戳了一个按钮。


    嘭！


    前车盖弹了起来。


    保安憋不住发笑。


    但下一秒，余光扫见后面那辆通体漆黑的阿尔法，又生生忍了回去。


    阿尔法后排座位的车窗降下，露出男人漆黑的短发。


    陆宰言深眸凝重地盯着前方——苏西闪现下车大力关车盖。


    他感受到空气中蒸腾的气味和热量，莫名的，喉咙极度干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