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许明离？”


    陈随五指箍着少年窄韧的腰，让人靠在自己肩头，另一手抬起，轻轻拍过少年的脸颊：“醒醒。”


    枕在颈侧的呼吸微弱，许明离长睫的尾影微颤着，陈随眉峰拧起，伸手去探。


    五指挑开软凉的墨发，指尖探入领口，贴上少年温软莹净的后颈，领口已经被冷汗沁湿，湿意化了沉水木的淡淡冷香，缠绕上陈随的指尖。


    陈随抽回手，顿了下，低骂了一声，略一俯身，手臂抄过少年膝弯，把人抱离地面。


    他四下望过，朝那算命大师的破屋去了。


    陈随抱着人迈进去时，灯盏还亮着，照着张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冷硬破床，陈随长呵了一声，把人双腿放下，一手握腰半搂着许明离，一手去解自己那外氅。


    外氅刚铺下去，少年束发的发带忽然断开，水泽柔润的墨发散下，漫扫过肩侧，几缕贴着陈随的领口滑入领心。


    陈随低眼，视线一点点掠了下去，一段秀匀的脖颈随着他立起的动作，软枕回他肩侧，清黑发丝微乱，几丝擦过微白透粉的薄唇。


    他目光在那唇边停留一瞬，又拍了拍许明离的脸颊，没醒，只能把人放在那榻上。


    灯火在墙壁上投出个抱臂的英颀身影，陈随视线扫过床上蜷着的人。


    他从没见过许明离这么狼狈的样子，每次见时，许明离都打扮得像趾高气扬的小孔雀，是谁把他养成这样的，就连那头墨发也是——


    陈随半蹲下，三两下替人拨开那遮脸的黑发，发丝掖去而后，露出一颗沁白的耳垂，和上面很小的耳孔，边缘微红，似乎新穿不久。


    在王家抄检的那次，许明离就戴过一只红色的耳珠。


    榻上的少年蹙了蹙眉，轻轻哼了一声，避开了陈随替他整理头发的手，陈随一挑眉，瞥见那段撕破的衣袖，从中拉出了少年的手腕，几根手指搭上。


    搭不明白，但是——


    陈随又搭了下自己的，对比来看，许明离的脉象又浅又弱。


    “许明离，醒醒。”陈随又推了下少年，“我看泥巴看一路抓到个你，你想挨一巴掌还是挨一瓢冷水？”


    可能是被吵到，也可能是灯火晃人，许明离又蹙了下眉，脑袋偏向另一边，灯火的光影从他的眼尾落下，移去领间，光圈落在一小段纤薄的锁骨上。


    陈随的喉结微动了下，他站起身，视线四下扫过这破屋，最后停在那书柜的簿册上。


    他走过去，拨下来一本，翻了几页，眉尾稍扬——


    这就是个算命先生的胡扯记录啊。


    陈随翻了几页，余光忽然瞥见一行“克父母”的屁话，他冷笑一声，觉得越发离谱，正要把簿册丢回书柜，耳边忽然响起那日在佛园张大人说过的话——


    “我送礼时听一算命先生讲，那孩子克父母，所以一直是当徒弟养，也不大让他出门。对，就是他，叫许明离。”


    “大寒那天生，礼部是要送出生礼的，都欺负我让我送，冷得我记他一辈子，出生就开始欺负人。”


    大寒，许明离。


    簿册一页页翻过，逼近那年的大寒时节，终于停在了一张白纸上，陈随掌心抚过白纸，轻咦了一声。


    他的视线越过书，浸过灯火，去看那榻上，许明离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清澄的眼睛睁着，视线凉凉地冲他丢来。


    陈随：“……”


    “醒了？”陈随几步迈到榻边，俯下视线，一哂，“失算了？你怎么敢从我手下跑，我追人从没失手。”


    许明离抬眸，扫过那深俊眉眼，他撑着床榻坐起，才直起身，手臂不受控制地颤起，他落了眼身下的冬氅，抽出来披在肩上，指尖捏着领口拢紧。


    “是追的车辙吗？”他问，“那世子很会捏泥巴了。”


    陈随舌尖顶了下牙关，瞥见那乌黑貂绒领口间透出的几点泛白指尖，许明离把小半张脸都藏在他那冬氅的领口里，整个人还在不住颤抖，以至于那被冬风吹韧的貂绒，反复磋磨在苍白眼下，扎出点单薄的红色。


    陈随目光移经那淡红，牵了嘴角：“你是冷还是怕我？”


    许明离避开他的目光：“你为什么在这附近夜巡？你查到了什么，会让你觉得有人会在夜里偷偷做什么是吗？”


    陈随啧了声，一只手递来，掌心摊着只油纸包着的，形状古怪的松糕，掂了掂。


    许明离的嘴巴微张了张，不说话了。


    “吃点？你什么性子，刚醒就算计。”陈随散漫的声音挑过来，“暖一下，然后我问你话。”


    许明离瞥一眼那松糕，又偏过点头，去看陈随：“你为什么有那么多松糕？”


    陈随背抵着墙，正翻那簿册，闻言丢了句：“自家蒸的，做多了，连吃三天了。”


    见人茫然，他又补了句：“我爹是江南人。”


    簿册翻开，停在那空白页，陈随拎着，对着灯光端详一阵，的确是实实在在的白纸，他眉峰微敛，正要往前翻，忽然听见许明离一阵闷咳。


    他放下簿册，大步迈去，掌心压上少年背脊，一下下顺着：“你一直这么——”


    他敛眸，想了个表述：“跑一下就晕吗？”


    “咳咳……”许明离咳了阵，脸颊逐渐沁出血色，“……陈随，不是每个人走夜路都会贴脸挨三箭的。”


    “我就问你，”陈随一掌轻轻拍在许明离肩侧，“你不跑你会挨我三箭吗？”


    “世子对陛下忠心耿耿，尽职尽责，是我唐突。”许明离抬起目光，迎向陈随的眼睛，“放我走。”


    陈随被哽笑了：“我尽职尽责我还放你走？”


    “世子所查的，是有人冒充山匪，行踪异常的事，对吗？”许明离问，“那我与此事无关，放我走。”


    “你行踪很正常吗？”


    “……”


    冬氅从许明离肩头滑落一角，他捧着只咬了一口的松糕，眸光慢慢睨过陈随：“放我走。”


    陈随服了：“你连理由都不想了是吗？”


    “放我走。”


    “你真是——”陈随交叠起双臂，“那我送你回诏狱内署？”


    “我不走了。”


    陈随嘴角牵了下，垂眼看他：“那就给我撇清你的嫌疑。”


    “好的，在想了。”许明离低头，咬了口那松糕，“没有昨天的好吃了。”


    陈随：“撇。”


    “按说不出十五日，世子与陈侯就要离京。”许明离说，“世子却对山匪的事情格外上心，一来，是我师兄把扫匪不力的名头扣在了你们陈家的头上，但这细想并不合理，因为山匪像韭菜，每年都会长新的，不至于全是你们陈家当年没扫干净。二来——”


    许明离说：“世子怀疑这些人在谋算什么，伤及百姓的事情，对吗？”


    陈随直接问：“你发现什么新线索了？”


    “世子会画舆图吗？山形地理你该比我熟。”许明离问，“而且我被你吓软了手不想画。”


    陈随抬眸寻了下四周：“没纸笔。”


    “世子找找呢。”许明离低头咬那松糕，白雪似的糕粉落下，沾上他指间的红玉扳指，“画地上也行。”


    “明日算命先生一觉醒来，家中多了京畿舆图吗？”陈随呵斥，“手给我。”


    许明离怔住了：“不能的。”


    沈大人……不允许人碰他。


    “为什么？快点。”


    手腕被攥着拉出，掌心被摊平，陈随一手掰着他掌心，一手食指点起，在他掌心描出山河轮廓：“这个是京城——”


    指尖圈点了几下，指腹上的薄茧擦过少年手心的软肉，许明离的背脊轻轻弓了下，那薄茧刮过手心，斜往上走，几下圈出一山的轮廓。


    “洛夜山。”陈随扫过一眼，声音落下。


    掌心被冷风吹过，刚回了暖，被手指划过就有些痒，许明离的指尖蜷了下，陈随点着那京城的位置，划出条歪斜的走线：“这是你今晚可疑的行踪。”


    偏过可疑的行踪，又一条曲线被陈随用手指挑出，斜穿过京城：“这是你那日让我跳的冰河，凌水，刚好借你这条掌纹。”


    “这是凌水的分流，这是凌水分流的分流，这是分流的分流的分流——”几山几水的轮廓，不出片刻，在陈随指下勾描，画在许明离掌心，他的指尖触及那红玉扳指，嫌着挡事，用指节推了推。


    “你对红色有什么偏好吗？”他问。


    分流真多，掌心被又戳又划，弄得一片温红，许明离正痒得难受，趁机抽走了手，捂着发热的手心揉了好几下，那痒却像是钻进了肉里，揉不散，反倒是揉开了一片。


    陈随扫他一眼，强压下笑。


    许明离把掌心压在那冬氅的貂毛上揉了揉，轻瞥过那被置在矮柜上的簿册，贴近过去，指尖挑过灯盏侧边温热的烟灰。


    一下、两下、三下……他循着陈随勾描过的山水地形，在其间点下几个黑点。


    “那几个怪人，‘匪寨’的位置？”陈随余光落过那只被自己弄得一片暖热的手，“我今日刚好又去逛过。”


    “是。”许明离说，“我看了他们的衣服，肩膀上磨损的痕迹太重，如果世子抓人的时候，不是叼的肩膀，那我觉得他们应该是在山中频繁挑过什么重物了。”


    陈随说：“世子没那么凶猛。”


    “那世子看这些位置——”许明离朝着陈随摊开那掌心，一点点递去，“有什么共同点吗？附近有什么相似的村子，商路、驿站，或者是——河川？”


    “世子今天还去过什么地方，”许明离说，“你说你看了一路的泥巴，不止我的车辙吧？”


    “你好点没？敢坐我的马吗？”陈随冲门外偏了偏头，“我骑慢些，带你去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