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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明离拾起那木片，端详片刻：“只放木片吗？你应该往上边撒点粉末——”


    “撒了，现在在你头上。”


    “……”


    啪咔——


    火折子的竹盖在陈随手上拨开，他侧过脸，对那火筒吹了一口，暗红火苗渐渐亮起，映入许明离愠怒的眼底。


    “我看看，”陈随举起火折子，“很对，全在你头上，小公子摆脱了一成嫌疑。”


    许明离瞥他一眼，抬手拂了拂发梢，迈进泥瓦房内，陈随一低头，也跨了进去。


    泥瓦房有三间，大的算厅，连着左右两间耳室，一间挂着炊具，一间堆着杂物，摆着两张破榻，刀兵已经被缴走，还剩杂物。


    陈随从那厨房里摸了盏陶灯，歪着火折子引了，托了团昏黄的灯火过来。


    灯火移近，陈随停在许明离身边，看着一件粗布旧衣的肩膀在许明离的指腹下捻过。


    肩膀、胸口、袖口，许明离刚确认完，就听耳边悠闲地挤过来一句：“灯没来就验，你是懂针线活是吗？”


    “会的，要我把世子的嘴巴缝上吗？”许明离问。


    “很怕。”陈随说。


    许明离扫他一眼，翻出旧衣一处递过：“一样，肩膀处磨损较重，你要给我看的线索在哪里？”


    陈随努嘴：“在你脚下。”


    “？”


    许明离把那破衣丢给陈随，退开半步，俯下身去，昏黄的光晕被陈随托着，一并低来。


    泥土地面上，他刚才站过的位置，留着几道硕大的刮痕，像是有什么重物曾经在这里被拖行过。


    许明离指尖一道道触过那土痕，又把目光停在侧边一只小马扎上，他捞过小马扎，抓着椅面，在地上用力拖了下，昏黄光晕里，地上只留一道很浅的白痕。


    “得是很重的东西了。”他辨过那痕迹的方向，“从门外拖行到这里，放下，这儿有压痕。”


    他在地上挪了挪：“但是没有拖出去的痕迹，东西在这里吗？”


    许明离望向那储着杂物的耳室：“世子应该是什么都没找到，不然我们世子应该在查验东西，不至于一路追土，追到连车辙都看，把可怜的我给逮了，扶我一下，我突然站起来会有点晕。”


    陈随递去手臂，几根指尖搭上，许明离扶着他，慢慢站起，冬氅掩下的胸口微微起伏，玄黑衣襟上华贵的河汉天星暗纹在昏黄灯光下微明。


    陈随瞥一眼那因为轻喘而微开合的双唇，心想他应该是使唤惯了人的，但是很奇怪——


    使唤惯了人，怎么又会处处受制，连出来一趟，都要用逃的呢？


    陈随扯回目光，冲那耳室抬了下巴：“看过了，没什么重物，痕迹应该是竹筐留下的。”


    “我要看一下。”许明离说。


    “来。”陈随一脚踢开小马扎，托灯引他去那耳室。


    “以世子使不完的劲，应该查过附近村庄的货物出入了。”许明离提了下玄衣的长摆，迈进耳室，“没有发现大量刀兵是吗？”


    陈随倚在门边，摇头。


    “那你应该跟我一样咯，不做谋反藏兵的判断，”许明离停在那扁担和竹筐前，“照一下，你拿的是太阳吗，放那么远。”


    陈随挑了下眉梢，近去几步：“你那衣服，在灯下晃我眼睛。”


    “星辉锦是这样的，这已经是我最适合夜行的衣服了。”许明离借着光，搬出那竹筐，红玉扳指被竹篾刮过，他用指节比过那筐底竹篾的宽度，“应该是这个。”


    他把竹筐滚翻过来，去看竹筐上磨损的痕迹：“他们连衣服都不洗，却洗这个筐。”


    灯光下，许明离指尖戳着的竹篾干净淡黄，他拨开一段竹篾，缝隙里落下几粒沙子。


    “装什么重要的东西呢？还要洗干净。”他抱住那扁担，横穿过两筐的提梁，把扁担搭在肩膀，摇摇晃晃地挑出耳室，停在那痕迹边，“很重要，却要在这里，重重放在地上。”


    “我要被压坏了，”许明离说，“你挑。”


    陈随一手勾过那扁担，搭在臂弯：“重重拖行，放在地上，然后挑着出去了——”


    一盏陶灯塞进许明离手里，陈随轻松挑起那两筐，几步跨出那泥瓦房：“像不像我回来的时候很累，很气，把东西掼在地上，然后歇好了，我挑着出去了。”


    “也有可能拖回来的是我，挑出去的是你。”许明离腾出手来，继续拂自己的发梢，“我打个比方。”


    “……”


    “但我这种山匪不收，挑货的应该也不收。”许明离望了眼屋顶，停在陈随身边，指尖抚过陈随肩侧的扁担。


    “那么平时都挑得动，偏偏有一回拖着回来了，这时候的你生气、意外、疲惫、脱力，为什么——”


    少年凌冷的视线，一寸寸扫过陈随的眼睛：“你怎么忽然累了？是肩上的东西，忽然变沉了，让你无法承受？是什么让你忽然不高兴了，是天气？”


    他轻轻眯了下眼睛，敲了敲那扁担：“我把世子赶出王家府邸那天晚上，天好像是感动得流泪了？”


    陈随扫了眼在自己肩上乱敲的几根手指：“流得挺大的，有印象，我正看两个丑到打架的孔明灯，天上起了雨雾，下了场大雨。”


    而他因为琢磨东西，把佩刀忘在了屋顶上，第二天一早捡回来，差点冻掉了手指。


    至于琢磨的那个东西，现在就站在他身边。


    “那天沈大人在佛园找内应时，审过几个人，”许明离说，“其中岑公公说，查看祭台时没有下雨，而有个佛园里的僧人，说是出去打柴，忽然下了雨，柴火湿了没法用，要在佛园里晾着。”


    陶灯下的影子忽一转身，绕着陈随踱过，许明离掌心抚过那竹筐：“忽然下雨了，你好像不懂这边的天气，你穿的衣服很薄，所以你冷，山路难行，你的货物也湿了，变得越来越沉、越来越沉——你不赶紧送去交货地点，反而回来？”


    昏黄光晕，沿着少年柔和的侧脸轮廓描摹过去。


    陈随深看许明离一眼：“因为雨影响了交货地点。”


    “这附近没有商道，世子也没有查到货物，但如果他们运的，是山上本身就有的东西呢？”许明离停在陈随身前，他微仰起头，看向陈随的眼睛，“我把一棵树一棵草，从山上搬到山脚，世子自然发现不了，但花花草草，为什么要夜里运呢，所以——”


    “土。”他说，“我觉得应该是土，因为竹篾缝隙里残留的沙粒，从上到下都有。”


    “这位移山的愚公。”许明离徐徐抬起一指，点向陈随，“老实交代，你抢了那么多——土，是要运到哪里去啊？”


    陈随挑起那筐，跨出门槛，借着月色，扫过山间林莽，一盏灯火慢慢跟过来。


    “这儿，有三条下山的路，”陈随说，“我挑这么沉，我要选一条好路，我们来时的路背阴湿滑，中间这条路太陡峭，所以只有往南这条——”


    许明离的目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远处月下，树影憧憧，看不分明：“这边往前是——”


    手心被手指划过的触感还在，他攥了下指尖，忽然发现陈随揶揄的目光停在他脸上。


    许明离把手背到了身后。


    “凌水的分流的分流。”陈随冲那方向抬了抬下巴，“带你去玩水？”


    “我不玩，我看你玩。”许明离说，“世子应该懂城防地势？”


    -


    马蹄踏碎横生的枯枝，缓着步子往山下去，陈随低头，避开头顶一根埋伏的树枝，下颌从许明离的发间擦过，被许明离又拍又扯，弄得凌乱的发间，好像有一丝微弱干净的花香，闻不出是什么。


    倒是比那冷肃的沉水木香，要好闻很多。


    “其实——”陈随开口，“那木片上没……”


    身前微微一沉，许明离的脑袋轻点在他臂弯，软软地靠着他，深掩的黑色貂绒领口间，露出一双恬静的睡眼。


    陈随愣了一下，腾出一手，环过那段窄瘦的腰肢，刚要把人固在身前，许明离脖颈一低，像是惊醒。


    少年看了看四周的林野，肩背又松下，慢慢地，把脑袋枕回了他的肩前。


    陈随攥着缰绳的手指一紧，粗糙缰绳硌在手心，悬起的一手空举一阵，一点点压下，拢着许明离的侧腰。


    “困了就睡。”陈随说，“到了我叫你。”


    许明离垂下眼睫，一瞬间睡意席卷，他松开抓着马鞍的手，靠在陈随的肩侧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