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颜霜觉得，她既是已经打定主意，便也没有躲藏的必要。


    总归她已是将京中求了个遍，便是求到李焱面前，旁人也不会多言。


    魏府的马车便光明正大停在了镇北王府门前。


    此番前来，她带了德蕙与德艺。


    德蕙下车先去与门房道明来意，借口是那茶具出了岔子，因太过名贵，赵夫人放心不下，特地亲自过来一趟。


    门房闻言，让几人在此等候，转身便去了主院通传。


    春末的京城已是闷热起来，尤其马车四面皆不透风，赵颜霜心中郁结，一时便觉得有些透不过气。


    她掀开车帘，频频朝外看去。


    可等了半个时辰，也未见那门房回来。


    德艺在旁小声劝道：“夫人，若不然……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再等等。”赵颜霜并未着急，这一路她已是彻底想明白了。


    自周家之事开始，李焱就动了这心思。


    只是那时魏知文在，万事还有他来周旋。


    而今连他也被关了进去，她便彻底所求无门，只得求至他面前。


    那今日送来的断指，便是他给她最后的耐性。


    她了解他。


    这不正是他想要的？


    如今她当真来求，他又怎会闭门不见？


    不过只是为了多几分羞辱，或是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那暗红的大门终于打开。


    赵颜霜被扶下马车，三人正要往里走，便见那门房抬手拦住了德蕙与德艺。


    “赵夫人，此刻夜深，又是王府重地，不相干之人，不便入内。”那门房道。


    德蕙赶忙道：“我们是夫人……”


    “无妨。”赵颜霜赶忙朝她摇头，随后从她手中接过木盒，又与那门房道，“你所言甚是，是我未曾顾及到。”


    说罢，她便要跟着门房往里走。


    德艺却不肯放手，“夫人……”


    赵颜霜再次回头，极其镇定地冲她摇了摇头，“不必忧心，摄政王向来公正严明，世子亦是如此，又怎会拿我一个妇人如何？”


    说着，她又莞尔一笑，“你们去车中等我便是。”


    德艺似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德蕙拉了过去。


    赵颜霜敛眸吸气，随着那门房迈进府中。


    两人走上廊道，一路无声，许久后，她被请进了一处院子。


    她脚下刚刚站稳，还未来及下那台阶，身后的院门边被轰然闭紧。


    赵颜霜当即倒吸口气，正要转身，便见那漆黑的正房门后，传来了李焱沉冷的声音。


    “赵夫人深夜来访，所谓何事？”


    此话一出，赵颜霜顿觉心脏被倏然提起，仿若顷刻间便要从喉中蹦出。


    她原以为自己已是做好了准备，在与李焱见面时，不会太过惊慌，可这一瞬间，她竟隐约有些后悔了。


    “赵夫人若是无事，还请回罢。”


    沉冷的声音再次传来。


    赵颜霜袖中的双手不由握紧，深匀了几个呼吸后，慢慢迈下台阶，“世子，臣妇有事。”


    院中漆黑，只那正房檐下挂着盏灯，那灯随着夜风忽明忽暗，让这空无一人的院落，看着更加诡异。


    待她来到门前，那房中才又传来声音。


    “我已歇下，不便见客，赵夫人有何事便这般说罢。”李焱冷冷道。


    虽隔着门，赵颜霜还是没忘将礼数做全。


    行了一礼，她恭敬出声，“我夫君魏知文被带入大理寺，已是月余，却迟迟不见案情审理，更是了无音讯，臣妇听闻世子为此案主审，便想借着今日的机会，特来求世子一言，此案……究竟何时开审，我夫君在狱中，可还安好？”


    话落，屋内屋外再无声响。


    许久过后，门后猜传来一声轻嗤。


    “我还以为，赵夫人风骨铮铮，哪怕丧夫，也不会求至我面前……”沉冷的声音缓缓而出，说至此时，他语调忽然一转，笑意更甚，“却没曾想，你不仅来了，甚至还是深夜到访。”


    赵颜霜自是听出了他话中讥讽，可她已是顾忌不了那么多了，尤其听到“丧夫”二字时，她心头猛然一紧，瞬间想起了那红玛瑙珠串上的话。


    祝你长命百岁，亲眷皆亡。


    赵颜霜顿觉一阵寒意直朝她袭来，激起了她浑身的颤栗。


    “世、世子，臣妇不是不愿来，而是……是不敢。”她颤着语调的开了口。


    见她吓成这般模样，李焱便忍不住继续嘲讽，“缘何此刻便敢了？”


    赵颜霜颤着声道：“因那茶具……”


    茶具中的断指，吓到了她。


    让她以为魏知文已是毫无退路，唯有她亲自求到他面前，才可得一线生机。


    李焱心中更冷，面上却更加想笑，他沉沉地笑出声来，语调也透着股令人生寒的诡异，“赵颜霜啊，你还当是从前？”


    “你未免……也太高看自己了。”


    他话音一落，赵颜霜禁不住又是一颤，却不等她开口，那门后便又传来肃冷的声音。


    “他杀了人，犯的可是死罪。”


    赵颜霜身影微晃，心中却是不信。


    这段时日，她多少还是打听到了一些。


    那位名为杜芳的姑娘，一年前被卖入京中，入了暖香楼，就在上月初，她与恩客湖边泛舟，不知何故坠湖而亡。


    “这当中，必有误会。”她用力握住拳，逼着自己镇定，“此女与我夫君根本不识，且那段时日，他日日归家，从未与人外出游玩。还望世子明察秋毫。”


    “你夫君的确未曾亲自动手，可那行凶之人，为他亲信，已在大理寺内招认。”李焱道。


    “不……不可能。”赵颜霜闻言愣住，“他为官数载，从不滥杀无辜……又怎会忽然对那女子行凶，这……”


    “从不滥杀？”她话未说完，便被李焱厉声打断，“那李家满门蒙冤而死，又是何人而为？”


    当年魏知文在江南整饬盐税，他账目清楚，手段利落，身后又无世家扶持，先帝便将他调回京中。


    他任职兵部，所做第一件事，便是彻查兵部旧案，表面是查卢家贪污一事，实则顺藤摸瓜，竟将几十年前先帝刚登基时的军械文书全部调出。


    这当中便有一案，身为定国公的李田，从兵部调出数千兵器，却未曾归还的文书。


    至此，李家便卷入了私调军械一案。


    而后又从私调军械，演化成了拥兵自重。


    最终，李家满门含冤，他魏知文一举成名，成了那京中新贵，常年不衰，而今不仅位列尚书，还坐上了辅政大臣之位。


    忆起往日种种，李焱心中的恨意不断翻涌。


    赵颜霜亦是被问的哑口无言。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李家绝对不会做出那样忤逆之事，那一切只是先帝太重猜忌，便借了魏知文之手，将世家一个个连根拔起。


    不管魏知文当初是不是奉命行事，这些事他也的确做了。


    赵颜霜合眼垂泪。


    李焱亦是眉目通红。


    曾几何时，他也与她一般，求遍了整座京城。


    甚至求到她父亲面前，求他念及两家情谊，出面为祖父作证，可她父亲是如何做的？


    不正是如眼前一样，隔着那道门，假借病重，不肯见他，只道当年的事他尚且年幼，早已记不得了。


    李焱忽而笑出声来。


    沉冷又阴森的笑声，穿过面前这道门，回荡在整座院中。


    而门外的赵颜霜，已是泪流满面，不再开口。


    李焱的笑声渐渐散去，他双眼紧闭，手掌用力抵在门上。


    许久后，他松开了手，好似换了副面孔，幽幽地抬起了那双冷眸。


    “你可知，他曾与使节在暖香楼喝过酒？”他嗓音微哑，语气再也听不出任何情绪。


    赵颜霜抬袖拭去泪痕，匀着呼吸道：“他……他与我说过此事，当时只是陪着使节喝酒，至于那些女子，他未曾碰过，所以那杜娘子并非……”


    “当真是亲密无间，毫无保留。”


    李焱嗓音微沉，出声将她话语打断，可心头却好似被何物猛然刺了一下。


    是恨。


    是他恨她的缘故。


    这份恨意让他见不得她过得顺遂。


    “既是如此，那你定然知道，在我生辰宴上，那杜芳也来了宴中献舞？”


    李焱朝前迈出一步。


    赵颜霜心头一颤，不由朝后退去，“不、不……”


    知字还未道出，便被李焱冷冷打断，“那你定然也知，那杜芳若遮住面，只露一双眉眼时，与你足有七分相似。”


    赵颜霜顿住脚步，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而李焱则继续朝前迈步，直到他的唇几乎快要与门上的绢纱相触，他才彻底停了下来。


    他用那轻缓又低沉的语气，一字一句与她道：“你的夫君，想必你最是了解，他若看着那杜芳在众人身前献舞，又看她陪着宾客饮酒作乐，可否会起杀意？”


    赵颜霜心头猛然一震。


    “赵颜霜。”


    听到李焱唤她，她便抬眼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昏暗的橙光下，她看到那门上的绢纱，正随着他沉缓的呼吸微微地浮动着，“你与他夫妻八载，他待你温善不假，可你该不会当真以为，魏知文是个心慈手软之人吧？”


    赵颜霜恍然想起那晚，魏知文只与她说口舌之争，却并未道明所为何事，这的确与他以往不同。


    见她迟迟未曾出声，李焱便又一次提醒她道：“你并非不知，魏知文手中沾过的血，可远不止这一桩。”


    赵颜霜又是一声嗡鸣，身影也随之摇晃，但很快，她便用力咬住了唇，疼痛让她骤然清醒。


    李焱是将李家满门的冤屈算在了魏知文头上，即便没有杜芳，他也终有一日要他偿还。


    “世子！”


    她哭着跪在了地上，朝着他的方向直直叩首。


    门后的李焱，那冰冷的眉眼瞬间生出怒意，一股极致的情绪让他恨不能一脚将门踹开，将她从地上直接拖起。


    赵颜霜！


    你竟为了另一个男人，跪在我面前。


    他抬手死死按住门闩，整只手臂都在颤抖，指节也被压得失了血色。


    然最终，他却猛地放开了手。


    这是她活该，不是么？


    是她弃了他，又嫁给了那个让他满门蒙冤之人。


    是她的错，她活该……活该。


    她与她们一样……该死。


    不，只是死，岂不便宜？


    李焱一步步朝后退去，慢慢隐入了黑暗之中。


    赵颜霜跪在原地，一遍又一遍地说着。


    “世子，求你了。”


    她便这般跪着，跪到双膝从疼痛到毫无知觉，跪到那檐上的最后一盏灯被夜风吹灭，跪到那黎明的晨光，斜落在她衣摆上。


    而她还在用那低哑的声音，重复着那句话。


    “世子……求你……”


    话音未落，她便止住了声，朝着一侧倒了下去。


    在那双眼将要合上之时，她似隐约看到，面前的大门被人推开，那个面容含笑少年朝她跑来。


    她缓缓弯起了唇角。


    “阿焱……你来了。”


    一阵嗡鸣传入耳中，她的眼前陷入了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