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嘉言一点头，曼娘嘴角的笑意便又深了几分，那笑怎么看都像是早就料到了什么。


    她也不多说，只伸手轻轻推了陆嘉言两把，“你这样怎么出门？去，赶紧梳洗一下，换身衣服，鞋也给我换了。”


    陆嘉言被她推得往前走了两步，嘴上还没停，“哎呀，知道了，曼娘，别推了别推了，我动作很快的。”


    曼娘才回过头来，对李寻欢道，“李探花，请稍等。”


    李寻欢笑了笑，语气温和神态自然，那种自若的气度仿佛本就是从骨子里带出来的，“等姑娘梳洗，我一向很有耐心。”


    之后他也不用人招呼，更不要旁人伺候，一个人坐在那里自斟自饮。房门合上之后，外面的丝竹笑语便像是忽然远了些，厢房里一下安静下来，倒有些不像是在这样一个夜夜繁华、灯火不歇的地方了。


    好在他并没有等多久，只是人还没到，声音倒先传了过来。耳力太好的人，总会听见一些原本并不是说给他听的话，比如现在。


    “依依姐——”是刚才那个小丫头的声音，尾音拖得长长的，还带着一点撒娇，“这对耳环戴一下嘛，这个翠色真的很好看，跟你今天的裙子特别配。”


    陆嘉言的声音已经比方才清醒了不少，却依旧懒洋洋的，“半夜出门戴这么多首饰做什么？万一丢了多可惜。”略顿了一下，语气理所当然，“再说了，黑灯瞎火的，打扮给谁看？”


    小桃立刻道，“当然是打扮给李探花看啊。依依姐，那可是李探花啊！”


    陆嘉言却只“嗯”了一声，随后很干脆地道，“不是李探花，是李状元的话，我就继续去和周公约会了。”


    李寻欢喝了口酒，唇边的笑意一直没有落下去。


    他见过的女子实在太多了，几乎每一个见他之前都会精心装扮，哪怕只是多见一面，也愿意多费几分心思。倒是头一次有人嫌夜里太黑，打扮了也没人看，还拿探花和状元来做比较。所以，他是被夸奖了吗？


    这位依依姑娘，总会说出些别人说不出来的话。


    没过多久，门便被推开了。陆嘉言果然如她自己所说，动作很快。衣裳已经重新穿得整整齐齐，鞋也换好了，长发简单绾了起来，没有戴小桃方才念叨的翠色耳环，也没有多余的钗环。


    李寻欢抬头看她，陆嘉言也恰好抬眸望过来，对上他的目光，便微微一笑，就是这样很简单的一笑。


    灯光落进她眼里，像春水被风轻轻吹过，晃出一层细碎的光。她现在这张脸实在算不得惊艳，甚至普通得有些过分，可那双眼睛却偏偏怎么也遮不住。


    李寻欢忽然觉得，小桃大约是真的白操心了，她其实并不需要那些东西。至少，有这样一双眼睛，就已经很容易让人忘记她戴没戴耳环。


    至于这张面具下面究竟藏着怎样的一张脸……


    李寻欢心中那一点好奇，自然也还是有的，不过他并没有问，只是站起身来，朝陆嘉言伸出手。


    陆嘉言挑了挑眉，低头看了眼伸到自己面前的那只手，也没多想，便很自然地把手递了过去。


    李寻欢的手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飞刀的手，自然也稳得很。


    可当两只手真正握在一起的时候，李寻欢却忽然微微一怔，上一次握住她的手时，触感并不是这样。


    依依姑娘的手原本很漂亮，即便看不见她真正的脸，只看这样一双手，也很容易让人相信，她是真正的美人。现在，那双手却多了些不同的东西。


    李寻欢垂下眼，下意识便将她的手翻了过来。灯光下，手上的痕迹便显得更清楚了些。有几处像是被反复磨过，还有一点已经结了细细的痂，看起来不严重，却实在不该出现在这样一双手上。


    陆嘉言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很快就明白他在看什么，“是不是和你想的不太一样？”她微微歪了歪头，神情里带着一点调皮，“不好摸吧？有些事情说了是不算的，还得试过才知道。”


    她说着轻轻动了动手指，“现在可以放开了吗？”


    李寻欢却没有立刻松手，“我上次握住的时候，还不是这样。”他低低叹了一声，那叹气并不重，却十分真切。


    陆嘉言怎么都觉得有点好笑，“有这么可惜吗？”这个人演风流浪子，似乎也未免太敬业了一点，连她的手上受了点伤也要叹上一声。偏偏他还叹得十分自然，一点都不像故意装出来的。


    李寻欢仍低头看着她的手，语气里果然带着几分惋惜，“当然可惜，就像一件漂亮的瓷器，破了个口子，有谁又忍心不叹气呢。”


    在并不微弱的灯光之下，可以很明显的看得出来，那是双很美的手，就如同春日的柳枝，夏日的荷茎，可惜现在却如同明珠染尘。


    陆嘉言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他，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你瞎说，瓷器破了就修不好。”她动了动手指，“我这个还能长好。”就只是点小伤而已，至于吗？


    她顿了一下，眼睛弯了弯，神态里多了两分意味不明，“而且我也没嫌你手上有茧子啊。”咱就大哥别笑二哥了好吗？


    李寻欢有些啼笑皆非，他还是第一次被人嫌弃自己的手，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心情有那么点奇怪的复杂，“我的手是握刀的手，有茧子理所当然，可你不握刀。”


    陆嘉言点头，“我不握刀。”她握的是枪，不是装火药的那种，武侠的世界，哪怕是系统也不会给那样的枪，似乎总觉得是失了点浪漫，“只不过，我最近在酿酒，你知道的。”


    李寻欢一怔，“酿酒？”他有些不解，“酿什么样的酒，能把手弄成这样？”他语气里带着一点难得的疑惑，“这样的酒还能喝吗？”


    陆嘉言却很有些自信，“当然能，”她语气笃定，“不但能喝，而且是绝世好酒，而且我就快成功了。”她最近也不止努力了一点点，所以也快成功了。


    当然，在成功之前，她大概还得先把那个该死的蒸馏器弄出来。


    化学什么的，真的好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