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宁坐在原地，怔怔地望着门前的方向。


    裴屹应当只是寻常的归府，气氛却莫名怪异。


    被他这样盯着，她指尖无意识地微动，琴弦发出一声短促的刺响，惊得她回过神来，同时也终于看清裴屹走进光亮中神情沉晦不明的面庞。


    谢知宁不知怎的忽然心口快速地怦怦跳动了两声，没由来的感到一丝心虚。


    可是她为何要心虚？


    她压着这股她也不太理解的慌乱从裴屹脸上移走目光，起身往一旁弯下腰，去捡落了地的琴谱。


    将要捡起时，忽有一只大掌先她一步攥住了纸张，她探出的指尖擦过他收走的手背，触到了一片冰凉。


    她错愕抬眸。


    裴屹一向体温高热，夜里就像一个持续发热的汤婆子，即便他们各睡各的，被窝里也是一整夜都暖融融的，白日他也同样毫不畏寒到令人匪夷所思。


    此时怎会手掌如此冰凉？


    谢知宁随后直起身，不自觉避开裴屹黑沉沉的眸子，轻声问道：“你今日怎回来得这么晚，是去忙公务了吗？”


    怪异的气氛仍在蔓延，她好一会都没有等到回答，不由再次望向他。


    “你怎么不说话呀？”


    裴屹自上而下地睨着谢知宁，唇角紧绷，仍是不答。


    空气凝了一瞬，谢知宁因久无回应而感到羞恼，上前一步要拿回自己的琴谱。


    裴屹倏地握住她的手腕，力气不大，却一下拦住了她，刺骨的寒意也从他粗粝的掌心瞬间侵入她的皮肉。


    谢知宁惊颤地抖了一下：“你做什么，还给我！”


    “我等了你两个时辰，为何不来？”


    “什么？”


    裴屹沉声道：“今日不是说好一起逛庙会。”


    “何时说过这事……”


    “两日前，你给了我单子让我去取货时，今早，我问你是否需要我回府接你。”


    谢知宁茫然地微张着双唇，似是回想起那时的场景，脑子里却完全想不出那时的对话。


    那时她应是想着别的事，压根没注意听他说什么，今早更是睡意朦胧，醒来后她想起清晨被侵扰的动静都不确定是否是自己做梦。


    谢知宁喃喃：“你原本是打算要带我去逛庙会的啊……”


    前一刻还在琴声中生出的期盼竟是原本将要实现的事。


    心口霎时蔓上浓浓的惋惜和懊恼，还有一丝让裴屹久等两个时辰的愧疚。


    她忽而也想到，难怪前两日他带回那么多吃的，却唯独没有给她买回一个糖人。


    原本她是可以自己去到庙会上，亲眼看着一个漂亮的糖人是如何做出来的。


    -


    一时间，谢知宁心中千回百转，忍不住嘴角下撇，眼尾也一并耷拉了下去，湿漉漉的眸子泛起了水光。


    裴屹见她这副模样愣了一下，满腔怒意瞬间被她眼尾的一抹红冲散得没了影。


    她低头攥着手指，声音低微：“我不知道，那时我没听见。”


    裴屹心口一紧：“好了好了，别露出这副表情，我是不怪你，让下人看见还以为我冲进来怎么你了。”


    谢知宁想起他进屋时的模样，抬起一双泛红的眼：“你刚才难道是气得想打我一顿。”


    裴屹气笑：“你可真会冤枉人。”


    谢知宁也意识到自己这话有点荒唐，别过头抿着嘴唇不再出声了。


    误会解开，屋里安静了下来，气氛似乎也因沉默而变得低郁。


    白白等待的两个时辰和错过的邀约都已无法再挽回。


    裴屹漆黑的眸色浮动了一息，突然道：“我们现在去庙会吧。”


    “现在？”谢知宁下意识地回头望向窗外的夜色。


    “对，就现在，走！”裴屹眉眼一扬，随手扔了手里的琴谱，握着她的手腕，带着她大步就要往外走。


    谢知宁赶不上他的步子，踉跄了两下，疑惑的脑子里突然反应了过来。


    她另一只手急急握住裴屹的手背：“等等，我不能就这样出去，得先换身衣服补个妆。”


    裴屹回头望向她洁净瓷白的面庞，暖黄的烛光罩下来，分明是一张清丽动人的娇靥，哪里还需要打扮什么。


    但他忽然想起昨日似有晚霞围绕在她身边画面。


    谢知宁还未前去寻更换的衣物，裴屹松开手，竟大步越过她，直朝她的衣橱走去。


    他打开柜门，没怎么翻找就轻易找到了叠放在表面的绯色披风。


    “你穿这个好看。”裴屹不吝夸赞，抖开披风从她身后直接将她裹了进去。


    “你……”一圈柔软的兔毛瞬间贴在谢知宁两颊。


    她顿了顿，垂下眼低声嘟囔了一句：“我要换的是里面的衣裳。”


    她敢肯定裴屹都没看出她身上原本穿的是一件家居的寝衣，只是相较夜里睡时的料子稍微厚实一些，但里面却完全是空荡的，她自然不可就这样出门去。


    裴屹并未听清，只看见她拢着毛茸茸的披风转身快步朝屋里折返了回去。


    谢知宁到了床榻边，披风未解，娇小的身躯藏在里面，动作有些别扭地开始脱衣。


    裴屹站在原地，他的位置什么都看不见，连映在墙上的影子也恰好被屏风遮挡。


    但耳边听见屋里窸窸窣窣的声音，脑海中便闪过了一些不合时宜的画面。


    他静默一息，朝着屋里迈了步。


    屏风后，艳丽的披风滑落在地，杏色的中衣垂在她胸前，遮住一片旖旎风光，雪白的脖颈往下一片阴影若隐若现，她手里正拎着一件水红色的小衣。


    裴屹：“要帮忙吗？”


    谢知宁手一抖，险些将虚挂在脖上的中衣也抖落下去。


    她满脸绯色，呼吸也有些急促。


    本是想着赶时间未唤丫鬟进来伺候，可心里一急，还带着点矫情的扭捏，越是遮掩便越是穿脱不便。


    还未答话，手中的小衣忽的被拿走，眼前光影昏暗，身前被柔软的布料包裹。


    谢知宁呼吸一滞，强忍着没有躲闪，声音微不可闻：“你会不会啊。”


    身后低哑的沉声近在耳畔：“看你穿过几次。”


    “你什么时候看过……”尾音未尽，谢知宁抿住了嘴唇，浑身止不住地发热。


    身后的呼吸同样压抑，一时间周围仿佛连空气都静了下来。


    衣料摩擦间发出的突兀的窸窣声令谢知宁缩了下肩膀。


    圆润的肩头霎时被摁住，宽大的掌心毫无阻隔地贴上她的肌肤。


    那只手掌已不再冰凉，又升腾到了比她此时的体温还要更烫的程度。


    谢知宁在近乎窒息和紧绷中失神，眸光不住地颤动，视线不知要落到哪里才好。


    直到连外衫都被他拧着胳膊套了进去，她才蓦地回神，一把攥住还未系上的衣襟，匆匆逃离这片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氛围：“我去补妆，很快就好。”


    裴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默默去了外间等待。


    谢知宁应是也期待前往庙会，动作比平日快了许多，裴屹这头几杯凉茶刚下肚，她就拢着披风走了出来。


    “我好了。”


    裴屹回眸看向她，她方才从面颊一直蔓延到颈后的绯色不知是褪去了还是遮住了，唇瓣点上了嫣红的口脂，柳眉似远山含黛，一双含情目明灿动人。


    他就说她已不需再打扮什么了，稍加妆点便美得有些扎眼，艳丽的披风更是让她整个人光彩夺目，让他忽然不想将这样的她带到喧闹拥挤的人群中，不知要被多少人看去。


    一只葱白的手掌遮住视线，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了，看呆了？快走呀。”


    裴屹滚了下喉结，分明刚喝了几杯茶水，却又开始感到口干舌燥。


    他抬手拿开她的手，顺着她的手腕把她攥进掌心里：“走吧。”


    两人走出房门，院子里聚了好些下人，各在院中不同角落，一见房门打开，手上赶紧假装忙碌起来，目光却止不住向门前飘。


    谢知宁见状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


    裴屹方才进屋的神情就已是足够凶狠，他那张脸笑时俊，冷时厉，还不知进屋前的那一路有多么骇人，此时她若当真红着眼出来，下人们一定会认为她受他欺负了。


    不过她不仅没有受欺负，还即将要去逛庙会呢。


    “夫人！”正有点得意地想着，候在房门前的竹月急切上前，面上明显担忧。


    谢知宁这便安抚道：“无事，我们打算出府一趟。”


    竹月愣住：“这个时辰要出去吗？这么晚了。”


    但见谢知宁兴致勃勃地点头，竹月赶紧道：“是夫人，奴婢这就去准备。”


    谢知宁不曾去过庙会，刚想问裴屹需要准备些什么。


    还未开口，裴屹先道：“不必准备，都退下吧。”


    谢知宁诧异：“我们不带下人吗？”


    裴屹默然看她一眼，牵着她大步向外：“走了。”


    谢知宁仍是难以与他步调一致，但想着热闹的庙会，一边碎步小跑起来，一边回头朝竹月挥挥手：“不必担心，我们晚些时候就回来了。”


    声音渐行渐远，竹月看着自家小姐似出笼的小鸟般蹦蹦跳跳的欢快模样，又看见裴屹高大强壮的身形在院中青石地上拉长的大片阴影，似乎的确没什么可担心的。


    她心感欣慰，轻呼出一口气，正要转身离开，忽闻一阵响动。


    一转头，只见以舜光为首的几名侍卫兴奋地摩拳擦掌。


    “快点，带些银两。”


    “来不及了，一会跟丢了。”


    “无妨，我知晓地方，丢不了。”


    竹月皱了下眉，歪着头走上前去：“你们几个，干什么呢？”


    舜光：“竹月姑娘，你也去吗？”


    “去什么？”


    “爷头一次与人幽会，想必夫人也是吧，一起跟上去看看啊。”


    竹月惊讶地瞪大眼：“瞎说什么呢，什么幽会，将军和夫人可是夫妻。”


    另一名侍卫摆摆手：“嗐，总之就那意思，你去不去啊。”


    竹月：“主子没有吩咐，你们岂可擅自跟随，这……成何体统。”


    裴屹身边的人在战场上视军令如山，但在平日里可就不比大宅训出的下人循规蹈矩。


    况且若非敬重与仰慕，他们又怎会如此关心裴屹的婚姻大事。


    这时，前去取银两的侍卫已经跑了回来：“都准备妥了，走走走。”


    几人霎时一窝蜂往外去。


    眼看他们身影将要消失在月洞门，竹月一咬牙：“等等我，我和你们一起！”


    ……


    谢知宁没料想，裴屹并未带她往府门前去，而是从侧方的小径一路绕到了马厩。


    她看着裴屹松开她的手后，径直去解一匹正在哼鼻踏蹄的马的缰绳。


    “我不会骑马，我们不乘马车吗？”


    裴屹手上动作不停，余光瞥见她那副认真的小模样，语气里带了点故意的意味：“都什么时辰了，待马车晃悠过去庙会都收摊了，你还逛什么？”


    果然，谢知宁闻言，微张着唇一时哑然。


    趁她说不出话，裴屹弯身伸臂，直接把她抱了起来。


    鹤氅遮住了他臂膀肌肉绷紧，撑得饱满的衣袖，但谢知宁却是霎时感觉到臀下坐住的肌肉起伏。


    她猝不及防地低呼，慌乱去环裴屹的脖颈，刚抱紧他，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就被他带着翻身跨上了马背。


    谢知宁侧坐在马鞍上，双腿悬在半空，整个人落在裴屹双腿之间。


    他本就高大，胸膛也宽阔，她在他怀里缩成一团的模样像个孩童，令她羞耻不已。


    可她不敢乱动，看别人骑在马背上的潇洒模样和自己当真坐上这般高度的感受完全不同，身下的马儿是活物，一点细微的晃动都会让毫无经验之人恐被摔下去。


    裴屹低头往怀里看了一眼，喉间有点泛痒。


    若是别的时候她也这么投怀送抱就好了。


    谢知宁紧紧环着裴屹，额头蹭了蹭他挺拔的胸膛，又用手捏捏他劲腰上结实的肌肉，感受到他热烫的体温和结实的身体像高墙一样把自己严密地包裹着，忽觉就算跌下去似乎也摔不着她。


    她做足了心理准备，摸着他的后背，小脸正色道：“走、走吧，我准备好了。”


    脊椎忽被纤柔的手指抚过，裴屹身体僵硬，长出一口气：“这个姿势你会受不了。”


    “……？”


    裴屹一手扣住她细窄的腰肢，抓着她就将她在马背上转了半圈。


    谢知宁失态惊叫，臀下落定，后背贴来他的体温，一只铁臂锁铐似的圈在腰上。


    “我抱你就行了，坐稳，我们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