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璎下定决心要做一件事。
她对着镜子,往唇上点了一些胭脂,心想,这件事……若是她不做的话,以应丹青的君子,想来也不会做。
是她想要留在他身边,那自然需要她……稍主动一些吧。
玉璎出嫁前看过一点书,但她着实没能从书上学到点什么,于是,在终于鼓起勇气下定决心的那一瞬间,对自己该怎么做、怎样主动的不确定又叫她紧张起来。
她会不会搞砸?
会不会到了最要紧的关头头脑一片空白,甚至想要退缩?
不过,初次见面的时候就是应丹青教她怎样做来自救的,他看过医书,她不懂的地方,应丹青应该会教她。
况且应丹青是那样温柔的人,她也不必担心他言语之间会有戏谑,弄得她抬不起头。
玉璎摘掉手臂上的银环,又用蔷薇水梳了梳头发,对着铜镜将自己端详了好几遍,衣服上的褶子都被扯了好几下,这才终于深吸一口气出了门。
她打算在应丹青的房间里等着他。
宅邸中为数不多的下人都被嘱咐过,这位年轻的夫人无处不可去,因此见玉璎往应丹青院中去,只特地提醒她:“公子还未回来。”
玉璎垂着睫,攥着裙摆:“我知道……等公子归来,若是问起我,就说我在他院中等候……有事相商。”
说出这种有邀请意味的话,对玉璎来说已是几近极限,她很快提着裙子逃也似的进了院子,生怕被人看见她烧红的脸,裁冬想在门口等着,也被她放了假。
玉璎缓步走入应丹青的卧房。
房间不算很大,陈设也简约,唯独那张拔步床做得很大,并不符合一般“床小聚气”的理论。
其实……也挺好的,两个人并排躺着也能睡得开。尤其玉璎知道自己睡相并不老实,经常起床后发现被子在东头,人在西头,中间才是枕头和不知何时蹭掉的纱衣。
玉璎在房间中央站了一会儿,忍不住回想起自己新婚时洞房的布置,她其实已经记不太得了。
当时她眼前是一片大红,仅从盖头下沿的缝隙里看到了一点点室内,基本上也都是红色。
再然后,她在本应是人生最快乐的日子知晓丈夫厌恶自己,一丁点体面也没给自己留,就再无心打量四周。
等终于从各种指责与自我怀疑中勉强缓过劲来,房间内的红色装饰也早就拆干净了。
玉璎也清楚,今日绝不算成婚,她只是想为自己弄来一个名分,能让她长长久久地留在应丹青身边,留在这一团温暖的火光周围。
而既然并非成婚,自然用不上那些大红的装饰。
她只是还有一点点惋惜。
都说人生四大喜,她天然不可能金榜题名,从前就更盼望着洞房花烛夜会是什么样子。
……不过没有也不算什么,她从前过的日子已经比很多人好,现在更是幸运地遇上了好人,她不该再为这些小事叹息。
玉璎就只剪床头蜡烛的烛花,便在床沿边坐下了。
应丹青知晓华胥经所演化梦中发生的一切,更何况,一旦进入梦中,他的注意自然都只会落在陈玉璎身上。
此时见她去自己的房间,还说有事与他商议,自然不会让她多等。
屋内没点多少灯,暗漆漆的,仅床头最为明亮,但也是豆大的两簇烛火,金红地映在女子额颊处。她的五官本就柔和多曲线,在温暖朦胧的火光中愈发生出流动的辉光,应丹青想到江南弯曲的河流,在皎洁的明月下。
他站在一步之外:“璎姐姐?”
玉璎是万万不好意思将自己所想的话说出口的,而也就是在今日,她忽然地意识到,当人鼓起勇气、笃定要去做一件事的时候,剩余的星点勇气,或许不足以再帮助她开口。
细白的牙齿又一次咬在下唇上,切在以往的齿痕上,压得能够被看见的唇肉愈发饱满,像是倾倒而出、随时会滴落的果子露。
应丹青还是人的时候,他便早早地知道了,咬嘴唇并不是个好习惯。
她应该咬在别的东西上,逐渐地帮助她改掉这个习惯,有一道齿痕的下唇过于地容易吸引目光看过去——他想,改正或许也可以从梦中开始,当然,不急于现在。
对陈玉璎,只要她不提丈夫之类的浑话,应丹青总有许多的耐心。
他等着她的下一步,没说话,只稍偏了偏头。
可越是耐心、越是给她反悔的机会,玉璎就越是紧张,她掐着手,心想自己不能再退了。
再退一步,明日的她多半也鼓不足勇气。
她深吸一口气屏在胸腔中,压着咽喉,抬手压在上衣系带上。因为手指颤抖得厉害,最开始抽了两下也没能抽动,好不容易拽住绸带末端解开,便将长袖往下褪。
里头便是小小的诃子,两条藕丝的臂膀俱是划在之外,应丹青一眼瞧见那对上臂处的细银镯不见了,只在先前箍着的位置留有两圈细细的、不易消退的红印子。
先前套着镯子,只让他想如果是手掐上去是否会陷得更多,可现在摘了镯子他就一点儿掐上去的想法也没了,倒想用灵芝膏细细地在上面涂抹一层,捉着她的腕子,把泛红的凹凸的每一寸都摩挲遍。
将这道陈年的痕迹摩挲得平滑,像是她还什么都不曾经历时那样才好。
他看得有些久了,又没有别的动作,玉璎停顿在这里:她觉得自己的动作已经把意思说尽了,再……也不剩下什么余地,况且应丹青还衣冠整齐。
她从唇缝里挤出可怜的、细微的声音,竭力殷勤着:“我、我帮您更衣吧……”
实在是过分的无助了,连生疏的称呼都下意识地说出来。
玉璎的脸如蒸般热着,她用力咬着嘴唇,支撑起无力的膝盖,站起身来为应丹青宽他的领口。
领口最顶上有一枚小扣。
玉璎对男服并不熟悉。
凑近之后,她又能闻到青年身上淡淡的草木香气,玉璎的动作拙慢了下来。
应丹青刚才不自觉地被吸引了注意力,但现在如脂如玉的盈满怀,他自然回过神来——女子发间的蔷薇香充盈他的周身,从内而外的,陈玉璎将他占得满满。
她的手指几次碰到他的脖颈,踮着脚抬着头,湿|热的呼吸都吹在他的喉结上。
纵然已不是人类,他毕竟还算男性。
应丹青在过电的刺|激下如梦中惊醒。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带沙哑,像也渴了好久:“璎姐姐。”
玉璎手指抖得太厉害,摸了半天也没能解成功,一面在心中责怪着自己的愚笨,一面又因为应丹青那带着缱绻的语气生出一些窃喜,她鼓足勇气开口,期冀地看着他:“我、我想……与你、同……同房!”
一句话短短几个字说得结结巴巴,好在最后那个“同房”还是顺利地说出口。
说出这个词,就像是移开了挡在河道中央的大石块,河水得以继续奔流,她总算是解开了这颗扣子:“我虽不能与你拜天地,可是……你总是对我这样好,我是想……”
他应该感到满意,陈玉璎话语中的殷切很清晰,而她往常又是个软弱顺从的人,只有在外力将她向前推的时候,她才会缓慢地往前挪动两步。
若非他的目的将近达成,若非她已对他生出情意,她这样的人怎么会主动呢?
她必然是的的确确地喜欢他了。
她那么快地喜欢上他了。
这当然是天经地义的,她只要还是个长了眼睛的人,就知道他与她前夫之间是怎样云泥的差别。
况且——应丹青想到——陈玉璎天生来就喜欢他。
她与自己的第一面,他还没做什么布置,她就已经扑上来叫他“夫君”,就算那时她还不认得丈夫,不也说明她一眼就觉得他才该是她的丈夫?
应丹青注视着眼前难得显露出几分少女情态的女子。
他对自己说,到这一步,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本来他亲身进入红尘便是为了用情爱化解第三道灾劫,现在计划如此顺利,只需将这份情意变得更死心塌地就算彻底成功,他应当高兴才是。
可是……
昨夜梦中,将他心口烧得全部发白的滋味再次席卷而来。
他的衣襟好像又湿透了,又或许,湿透了之后沉甸甸地坠下去、压得他这个不用呼吸的妖鬼沉郁而喘不过气的并非衣襟。
为什么?
应丹青想。
他并不痛快。
18、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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