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结束，时间转而进入深秋。


    大家周五正在录制《人间观察》最新一期“多少都有点精神疾病的现代青年”，演播室的灯打得很亮，于真坐在监视器后，膝盖上摊着修改到第三版的台本。


    已经录制到结尾。


    “第三段重录，嘉宾状态不对。”于真把台本放在桌上，站了起来，敲了敲监视器边框，“管纯，你重新问一遍。”


    许静从外面走进来，“台长叫你，这边我盯着。”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于真一下子可以联想到是什么事情。但当她进到欧阳奋青的办公室，对方并没有提起市台的合作项目，只是给了她一份邀请函，说是南京主办单位组织的，有关风土人情的纪录片内部展会。


    这招以退为进，玩的挺好，借此便有了牵制她的理由。于真有些恍惚，有一天她居然这么快就知道对方的来意。


    不去，《燎原》怎么办？


    去了，又任人差遣。


    县台对此也很重视——


    于真握着邀请函出来，往二楼下面看，许静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头发被吹起来，身影萧索。


    她犹豫片刻，下楼走过去。


    等她在身旁坐下来，半晌，听见许静说：“我可能要走了，不能再搭档了，要是你觉得难熬，借着这次拍摄《燎原》的机会，可以选择回南京的，那边原来就是你的大本营。”说这话时，目光却依旧看着前方的梧桐。


    于真的眼里难掩讶异，用了两分钟去消化许静的话，接受了对方说要离开，心里忽然有一种孤单和难过。


    她问：“你也觉得我不是久留之人？”


    “说不上来，总觉得你非池中之物，不会在宣城待很久，要不然的话，南京的周主任也不会千里迢迢跑过来吧。”


    于真扯了个自嘲的笑，抿了抿嘴，半晌，又笑了。


    “但是说实话，这一行每天都是在走下坡路，与其这样看着它一步一步走向凋亡，倒不如寻找新的机会。”


    许静说完又道：“菜菜在备考市里的事业单位，管纯目前还没有动静，但是她不是这边的人，离开是迟早的事情，台里的人会越来越少，节目也会慢慢停下来，说句不好听的，《人间观察》本来就是《焦点人物》之后的狗尾续貂，你要是还想做《燎原》，最好尽快安排。”


    每一句都在说，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她笑笑说：“我不是一个喜欢做计划的人，左右不了的事情那就放弃，没什么大不了的，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跟许静聊完，已经五点半了。


    于真回办公室拿手机，才看到李宏成发来的消息，说是晚上他要去个饭局，问她什么时候下班。今天是周五剪辑日，要熬夜。


    她回复说十一点之后了吧。


    他很快回过来。


    ——完了打电话，我过来接你。


    于真想了想，问他但是很晚了，你确定吗？


    他这次很简洁。


    ——嗯，等着。


    十点半的时候，李宏成说他已经到了。


    彼时办公室就剩下她一个人，花了几分钟，把片子的备份整理好，往窗外看了一眼，黑夜满天星辰，她关上大灯，下楼。


    起了萧瑟的冷风，于真快步走出县台。


    四周看了一眼，没看见那辆熟悉的福特烈马，正想给他打电话，对面一辆车打了一下双闪，李宏成从车上下来。


    白色，奥迪a5。


    这款车她在南京车展见过，线条干净利落，白色很高级。


    当时她并没有留意，倒是李宏成问她：“你觉得这个怎么样？转向轻，底盘稳，对女性驾驶者比较友好。”


    她以为是他给店里的客户看。


    黑夜里，于真走过去，指了指车子：“你这是顺便试车？”


    李宏成伸手拿过她的包，把钥匙递给她：“上次去车展订的，老周说车下午到南京，我直接过去连夜开回来的。”


    于真眯了眯眼：“不是去饭局了？”


    他抿了抿唇，低声笑了：“跟老聂吃了顿饭算不算？一直拉着不让走，不然早到了，这不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你试你的车，给我什么惊喜——”于真说到一半，停住，眼神一变。


    他神色自然地跟她对视，点了下头：“就是干这行的，喜欢玩车，碰到有意思的给你买来玩玩，我记得你生日是四月的，已经过去了，就当生日礼物？”


    语气随意，轻描淡写。


    就跟上街随便买个物件似的。


    于真心里大受震撼，上前去摸他的额头，顺势被他把手抓在掌心，一副反正已经做了你随意的表情。


    “你没发烧吧？这是一辆车，不是包包口红高跟鞋，你以前给女朋友送礼物都是这么贵重吗？”


    “那倒没有。”他轻声说。


    于真一脸无法理解的表情——


    却见他轻松笑笑：“你也知道我这情况，就怕你也跑了，这不得提前下点血本？”


    还能开玩笑。


    于真气道：“谁占谁便宜还不一定呢，你可比我有钱，这么大方，出手就是一辆车。”


    “我的不就是你的？”


    于真从事电视台工作，出行自然要衣着整洁，有点品味，她对这方面虽然不在意，但价格也不便宜，李宏成看得出她的消费，也不会用一般东西去哄她，总觉得送礼物要印象深刻。


    不说贵重，确实印象深刻。


    她半天说不出话来，李宏成低头碰了一下她的唇，很快起开说：“总开你爸的车也不是个事，迟早都要买一辆，再说了，跟我还要分这么清楚？”


    这话一出，于真咯噔了一下。


    她拂开他的手，低下头去，声音有点无奈：“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觉得太贵重了。”


    “没你想的那么贵重，店里对内部车的优惠力度非常大，又是新车试行，远远低于市面价格，再说，要是真心疼，那你对我好点不就行了。”


    于真抬起头，看进他的眼睛里：“怎么算好点？”


    沉默了一分钟，李宏成扶着她的腰，把她拉在怀里，低头瞧她，像是真在思考，语气平常轻松：“记得吃早饭，不要熬夜，天冷了多穿件衣服，出门在外，到了地方要给我发消息，有什么事得赶紧告诉我，不能再像警察局那次，什么都不说，还得我问。”


    说完顿了顿，他耳根有点红：“就这些，做到就行。”


    于真仰着头，很久都没有出声。


    这些话上一次还是她妈对她说的，已经很多年了。她一动不动看着他，一股酸涩猛然涌上来，不知道说什么好，无奈笑了一声，转过脸去，他顺手拉了她一下，把她拉进怀里。


    李宏成低声问：“怎么了？看你从台里出来，心情不是很好，最近工作不顺利？”


    她在他怀里静了很久。


    他也不催，就这么沉默待着。


    直到她慢慢出声，带着点轻责：“真是钱多没处花，被人骗了都不知道？赶紧回去吧。”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


    李宏成心情爽朗，哈哈大笑。


    回去路上她开车，确实手感不错，新车性能很好，开得很顺滑，转向的时候不费力，整个车身都很轻盈。但是于真想，这车是今年新款，虽然低调，要是张大姐看见了，一定不会错过这个大肆宣扬的好机会，弄得人尽皆知，还是放一放再说。


    那晚几乎都是绿灯，直接一脚油门踩到底，穿过整个宣城的路灯和马路，停在了怡园的地面停车场。


    刚到家他就把她抵在门上，开始吻她。


    他们从客厅一路纠缠到卧室，床压得吱呀响，于真一直都不肯出声，哪怕是被他弄得很舒服。即使已经那么熟悉彼此的身体，她依然有些放不开。


    还是因为有一次他们在看电视，听到楼上传下来一些不可描述的声音，当时她脸都红了，没想到这楼房这么不隔音，自那之后每次做，她再也不出声。


    这倒是让李宏成很遗憾，他喜欢听于真说话，她说话跟别人不一样，音色很轻柔，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偏偏尾音又绵长，一下一下打在你心上，上一次做，她不经意呻吟出声，他只觉浑身一震，恨不得把她揉在身体里。


    他们折腾到深夜才睡觉，于真迷迷糊糊钻进李宏成的怀里，一只手放在他胸口，听到他平稳均匀的心跳，情绪慢慢舒缓，听到他哑声问：“我去给你放水？”


    她摇了摇头。


    “渴不渴？”他又问。


    嘴上说着，人已经下了床，给她盖好被子，又回头看她一眼：“别急着起，小心感冒，我马上回来。”


    他倒了温水，扶着于真喝了，又陪她躺下。


    只听到怀里的人呼吸很轻，跟小猫一样，李宏成的心在此刻无比满足，他拥紧她，半晌，轻声说：“刚才出去，客厅的灯不是很灵敏，应该是哪里的电路出了问题，明天我让人过来看看。”


    说完没人回应。


    他垂下眼，人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