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睡醒，床边已经空了。


    这还是在一起之后，于真第一次独自过周末，以往都是他不忙的话，带她出去吃饭，要么待在家里看电视，等他下班回来。


    她给自己打了个豆浆，坐在餐桌上，抿了一口豆浆汁儿，四周环视了一下这个空间，闲着没事，打算锻炼一下四体不勤的身体，准备整理房间。


    说是整理，其实是大扫除加重新摆放家具，顺便清洗床单被罩，换窗帘。


    但是窗帘太高，不好拿下来，她把桌子挪过去，站在上面够，顺便拿了扫床笤帚去刷上面的灰，结果灰太大，迷了眼，一个脚下没留神，摔了下来。


    头直接撞到茶几上，人霎那间有点晕，茶几晃荡，玻璃杯掉下来碎了，人下意识撑着地，磕了一手臂的碎玻璃，当下就出血了。


    她在地上发愣坐着，缓了一下，开始给连冬打电话。


    连冬和张海洋很快过来，当时她已经晕得想吐，整个人匐在地上，听见敲门声，费力站了起来过去开门，开了门，人直接滑坐下去，吓得那俩赶紧送她去医院。


    做完头部ct，回到病房，趁着张海洋去办住院手续，连冬不忍苛责，又实在忍不住：“那么高多危险啊，你就不能等李宏成回来再弄？这多亏是磕到手臂，要是划脸上，啧啧，多后怕呀都不敢想。”


    于真不敢回嘴，扯了个笑。


    “你还好意思笑？不会摔傻了吧。”


    于真动了下手臂，扯到伤口，疼得她龇牙咧嘴。


    “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


    “他人在南京，说了有什么用，难道让他放下工作跑回来？我这不都差不多了，睡一晚就好了。”


    连冬望着她，一言难尽：“你心还挺大，要是我这样，别说南京，张海洋就是在国外，都得给我回来。”


    于真弯了腰嘴角，有气无力笑了，人还晕着，也没什么精神跟连冬贫嘴，说着说着也就那么睡着了。


    下午，检查结果都出来了。


    就是有点脑震荡，可能当下砸懵了，头顶有个小包，索性头发盖着看不出来，擦了点药，需要这几天观察一下，没什么问题周一就出院了。


    这两天都是连冬陪着，给她打饭，跟她说话，一起出去散步，回家给她拿了床单被套过来，她用不惯医院的。


    每天四瓶药水，挂完就可以休息。


    晚上李宏成打来电话，听着像是在饭局上，旁边有人谈笑风生，喊他去喝酒，没说两句，她累了，就挂了。


    第二天，于真已经轻松多了。


    头也不怎么疼，手臂的伤口按时换药，包着纱布，就是看着渗人。


    连冬周天下午银行值班，她一个人在医院挂水，今天是两大瓶，挂了四个小时才完。她在病房的洗手间艰难洗了下头发，去食堂打饭吃，顺便给台长打了电话请假。


    那边问她人要不要紧，嘘寒问暖，于真受宠若惊。


    不知道是不是撞狠了，稍微动作大点，就容易头晕犯困，在外面没坐太久，就回了病房睡觉。这一睡迷迷糊糊，像是听到电话响，只响了两声，她却怎么都醒不过来，整个人被什么东西压着似的，闷得喘不过气来，一下子睁开眼睛。


    病房是两人间，隔壁今天床空了，没有新的人住进来，就剩她一个人。旁边开着灯，她这边灯关着，伸手去摸开关，有人先她一步打开。


    于真这才看到身边的男人。


    他重新坐回到凳子上，给她掖好被子，目光沉静，静得让她发慌。


    “什么时候回来的？”她轻声问。


    调整了一下姿势，李宏成双腿跨开，一只手虚搭在床上，低头看她：“一个小时之前。”


    “连冬和你说的？”


    他抿了抿嘴，目光紧紧盯着她，很明显有点生气，半晌，转过脸去，像在压抑着什么。


    停了一瞬，又转回来。


    “昨晚打电话，为什么不说？”


    于真故作轻松一笑：“不是什么大事，明天就出院了。”


    李宏成看着她，没说话。


    他很少在她面前，这么直接坦露自己的情绪，于真很快败下阵来，小声解释：“你人不是在南京吗？真不要紧。”


    “嗯，还真是为我考虑。”他话里带点揶揄冷潮，“要是你朋友不打电话，你什么时候跟我说？女朋友受伤住院，我还是从别人嘴里听到的，你说是不是很有意思？”


    于真歪着头看他：“生气了？”


    他偏头看向窗外，静了几分钟，无奈叹息一声，扯了个笑：“怎么敢生你气。”


    “我不是不想告诉你。”


    李宏成瞥她一眼。


    “如果是我在外面出差，你受伤住院了，换做是你，千里迢迢的，会打电话让我回来？”


    “会。”他没有任何犹豫。


    于真本来想跟他打比方，但他回答太快，太干脆，她居然一时无话。


    “你跟你爸还真是一家子。”他忽然开口。


    她愣怔了一下。


    对视片刻，李宏成移开眼：“我不是说这事，我是说你这人——”低低叹了口气，他看向她，好像有点坐不住似的，直接站起来，“我出去一下。”


    病房里安宁又空寂，莫名有点冷。


    于真下意识看了眼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大致还能看见他的背影，停留了几秒，人离开了。


    外面听到一些脚步声、说话声，很轻、很静，于真看着窗外，天空阴沉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小雨，这人一路从南京开回来的？


    医院走廊尽头有吸烟区，站着几个男人，看见李宏成过来，都心照不宣，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他靠在栏杆边上，低头想点烟，手上一顿，却忍住了。


    “兄弟，你是9号病房的？我在你们对面，这两天一直没见过你，才赶回来？”似乎是看他脸色不对，那人又好奇问了句，“跟你吵架了？”


    李宏成低头转着烟盒，看不出来情绪，只是自嘲一笑。


    那人接着说：“上次我媳妇骑电动车跟人碰了，伤得倒是挺轻的，我人还不在宣城，紧赶慢赶打车回去，还被她骂了一顿，差点都要去离婚了。”


    另一哥们问：“这么严重？”


    那人摇头叹气，说啥事都能耽误，媳妇的事不能。


    外面雨还在下，叮呤当啷打在窗户上，空气潮潮的，还有冷风窜进来，吹得人后背发冷。


    李宏成冷静下来，回了病房。


    听到开门声，于真转过头去，他整个人站在昏黄的灯下，眼神疏冷，有点风尘仆仆的味道。


    她靠在床头看了他一会儿，终于轻声开口：“还在下雨吗？”


    他人走了进来，朝窗外瞥了一眼，随手拉上窗帘，在她床边坐下，顺手拿过桌上的桔子开始剥，语气平平的：“嗯。”


    “你南京的事办完了吗？”


    “差不多了，后面的事情老徐会看着办。”


    “问题大吗？我是说新车的问题。”有点没话找话了。


    她难得这么过问他工作上的事情，李宏成靠在椅背上，手里的动作没停，姿态松下来不少，闻言偏了偏头。


    “运输途中蹭到了，后保险杠那一块，三四台，漆面伤了，有一台翼子板有点变形。”


    她皱了下眉：“算事故车吗？”


    “那倒不至于。”他笑了一声，还算好声好气跟她说话，“厂家那边重新做漆，换两个卡扣，照样能卖，只是店里不能自己修了当新车卖，得走厂家渠道，做个记录。”


    “会亏损吗？”


    “运费险有厂家那边都兜着，就是走流程麻烦。”他顿了顿，像是在思考怎么跟她说的通俗易懂，“有几台颜色特殊，客户订了等着提，这一来一回，得晚半个月。”


    说完，他把一瓣桔子递给她。


    于真接过来，没吃，放在掌心：“客户没闹吧？”


    他语气淡淡地：“人打电话骂了我半个小时，说我耽误他婚期，到时候多给点优惠就行。”


    接着空气中开始沉默。


    她发现她问一句，他说一句，会和你正常交流，但她不问，他也就不说。


    整个人低着头，专心剥桔子。


    又递过来一瓣。


    她没接，他就一直举着。


    无声对视中，于真只好伸手拿过来，指尖碰到他指腹，温热的，带着桔子皮的涩意。


    她安静了一会儿，问：“还在生气？”


    “我没生气。”


    “那你一句话都不说。”


    他终于抬眼看她，目光很淡，像窗外那层雨雾，轻轻落过来，却让她心里一紧。


    “我没说话吗？”李宏成皱起眉头，“难道你刚才一直跟鬼说话呢？”


    于真一下愣住。


    两秒后，两个人都反应过来，于真忍不住低头笑，李宏成都快被她气笑了，硬是忍住，转过脸去。


    半晌，他又转过来，声音不高，语气却很干脆，“就算说了你听吗？摔伤不告诉我，住院也不说，等你出院了再通知我一声，怎么总是这样？”


    她抿了抿嘴，没说出话。


    李宏成低下头，手上动作停了，两个人就那么沉默着，安静待着。她慢慢坐直了，右手搭在他的手背上，男人体温冰凉，她的手却温暖柔软，一丝丝温热慢慢袭上心头。


    外表看似清冷，实则内心缺少安全感，语气也会冷硬一些，与人隔离。


    这个女人只有在情事上，才会露出少有的娇媚姿态。此刻，她低声慢气，难得一副柔弱模样，他心里的郁结散开不少。


    见他抿紧唇不说话，她心里有点没底，倾身看过去，声音轻轻柔柔：“你不是说不生气吗，以后不会了，别气了好不好？”


    凑得太近，她身上传来淡淡的香皂气。等到最后一个字落下，李宏成只觉得心里被什么软软的东西猛然撞了一下，轰地一声，所有的怒气都烟消云散。


    他看着她，眼神变得深沉。


    于真又靠近了些，“李宏成——”


    忽然一手扣在她脑后，他抬头吻住她。


    有意避开她手臂上的纱布，他轻手捏住她的脸颊，把她拉近身边，她无意识轻哼了一声，他无声叹了口气，加深了这个吻。


    顾及她的伤口，他吻得很克制。


    男人对女人的撒娇似乎毫无抵抗力，只要你稍微给个甜头，他就一头扎过来，上天入地，不管不顾地，跟只小狗一样。


    外面的雨渐渐下大了，显得病房很静。灯已经关了，两个人躺在窄窄的病床上，他自后抱着她，轻咬着她的后颈。


    她试图躲开：“有点痒。”


    “哪里痒？”


    她不说话了。


    从上往下慢慢亲下去，一只手伸进她的病号服，抚摸着，停在她小腹上，他眉头一皱：“怎么这么凉？”


    “嗯，一直都这样。”


    “是不是每次来月经都不舒服？哪天抽个时间，还是去看看，吃点草药。”


    她笑：“说得你好像妇产科医生。”


    顿了顿，他似有似无叹息一声，“反正说很多遍你也不听，但是事先通知你，必要的时候我会采取强制行动，你不能怪我。”


    于真：“…………”


    她轻哼了一声。


    贴紧她的后背，他低下头，笑了笑，很久都没有说话，就在她以为他已经睡着的时候，他嗓音低哑沉闷：“在想什么？”


    她轻轻摇头：“你呢？”


    “想你。”


    “想我什么？”惊讶于他的直接。


    李宏成说：“你穿校服那张照片，谁给你拍的？背景那个篮球场像是在宣城二中。”


    她微侧过脸：“你怎么知道？”


    “前两年去那边打过球。”


    他肩背线条利落，手臂结实，腰腹没有赘肉，坐下时衣摆贴着，隐隐能看见肌肉的轮廓，一看就是长年锻炼过。


    “谁给你拍的？”他又问了一遍。


    “都十几年了，不太记得，好像是去连冬学校找她玩，朋友随手拍的吧，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嗯，很漂亮。”他低声道。


    于真无声一笑。


    他比她大几届，但不在一个学校，等她上高中，他已经去念大学了。


    “听你爸说你在市里一中读的书，上学的时候还去过你们学校，要是那时候就认识你，一定早把你追到手，保不齐现在已经结婚生崽了。”


    她来不及细想这话，心里却一笑。


    还没等她开口，他已经掀起她的衣服，把头伸进去，很快湿热的唇落下来，她呼吸都乱了。


    “一会儿有人进来——”


    “大半夜的谁闲着没事干？你乖一点，我不乱来。”


    “李宏成？！”


    她抬手推开他，没用多少力气，才发现他只是逗她玩玩，顿时羞红了脸，把被子捂到怀里，背过身去。


    他又凑上来，靠近她：“说了不乱来，你还不信？”


    她脸上氤氲着无奈的神情：“你不困啊，隔壁床空着呢，再不睡觉明天哪有精神上班？”


    “店里有老徐，没事。”说得轻描淡写。


    他把她连人带被子抱紧，脸埋在她身后，只听到呼吸很轻，像是睡着了。


    连夜从南京赶回来，还折腾这么久，怎么可能不累，于真没有弄醒他，就这么跟他睡着。


    半睡半醒，他闭着眼睛，感觉到身体里升起一股温暖的气息，整个人很放松，去寻那气息，他睁开眼。


    “睡着了？”


    “没呢。”怕弄醒他，她不敢动。


    他声音慢条斯理，带着点笑意，“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住院，把床上四件套搬过来，不过这习惯很好，有你的味道，很香。”


    “没办法，我认床，还洁癖。”


    静了半晌，男人低声笑了。


    于真想问他笑什么，他忽然抬起身体，单手撑在床边，人压下来，黑暗里他的眼神充满欲望，但又克制着，尽量平稳呼吸，一只手握着她的手腕，对视几秒之后，在她额前，轻轻落下一吻。


    昏黄的光线里，只有最单纯的欲望，他抬起身，拂过她脸颊的头发，声音低沉沙哑，情不自禁。


    “我爱你。”


    于真心里大受触动，却不敢出声，只是静静看他，情不自禁抚上他的脸，她眼神有点茫然。


    “有多爱？”嗓音也有点哑。


    他低头笑了，从她身上下来，顺势一带，把她搂在怀里，单手撑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人有点放空，有点玩世不恭地说：“就是要天上的星星，我都能去摘给你。”


    “这种话骗骗小女生还行。”


    “那你想要什么？往现实一点说——”他随口接过话，神态放松，“我现在名下有一套房子，两辆车，一些存款，回头奥迪那辆还要过户给你，别老放家里不开，至于那套房子，要是一直待在这也没什么，要是不在宣城待了，就卖掉再买，看你想去哪，外面的机会总是比这边要多。”


    她不知道他是无意说的，还是已经想了很久，只是刚好有这么个机会，就说了。


    于是也跟他玩笑道：“那你怎么办？”


    沉默了一会儿。


    空气中静静地，他语气闲散：“大不了两头跑，最多费点油，总不能让你跟着我受委屈，娶媳妇的本钱还是够的，你放心忙你的事。”


    于真霎时屏住呼吸。


    停顿了几秒，她转过身，钻进他怀里，把脸贴在他衣服上，像贴着冬日壁炉旁被晒暖的毛毯。


    “对我这么好？”声音闷闷地。


    “这是什么话，不对你好对谁好。”他笑了下，靠近在她颈后，轻吸了口气，语气也带着郑重。


    她心里一跳，眼睛莫名肿胀。


    昏黄的灯光从窗帘透进来，床上男女拥抱而眠，没人再说话，过了很久，他抿了抿嘴，低头看了看，她已经闭上眼，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无声说了句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