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贝雅提出门禁的时候洛基还在想，“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他才不要乖乖听一个人定下的门禁时间呢，这样显得就好像他很在乎这里一样——


    ……


    其实他也没有特别想出门。


    并不是特别在乎这里所以想一直留在这里的意思，只是没有需求。嗯，没有出门的必要。


    但是，这次不一样。


    他对一个人产生了“好奇”。


    可能是因为记忆中值得回忆的内容本来就没有多少，导致这三年多的经历在他的脑中反复回放。


    这次也是同样，并且由于贝雅特丽丝说出的内容给他的冲击过大，洛基反反复复猜了许多。


    什么叫“吃太多很浪费”？


    这真的是正常人能够说出来的话吗？（凝重）


    他有想要知道的事情，而这些事情不能去询问本人，那样太羞耻了。


    洛基对她的过去产生了好奇。


    他只能去询问其他更多的人，以拼凑出贝雅特丽丝曾经的模样。


    今天，贝雅特丽丝早早出了门，她说她下午回来。


    门禁在晚上，其实洛基有一整个白天的时间。但因为莫名的心虚，洛基决定在她回来之前到家，装作自己从未外出的模样。


    现在贝雅特丽丝离开已有一阵了，洛基才悄悄出了门。


    他第一次主动地前往门外的世界，去和厌恶他的、他厌恶的人们进行交谈。


    洛基第一次建立了他的“社交”。


    ——


    贝雅特丽丝仍在一处处的考察设立学校的地点，如今大致圈定出了三处位置。她先记录了下来，打算等哈拉尔德下次回来的时候再交给他定夺。


    而那之后，则是普通的购物时间了。


    好不容易开放的换装模块，而且还有国王给出的作弊码，她购物都不用付钱的。


    贝雅特丽丝高高兴兴看了一圈巨人们的集市，她其实很想继续玩养崽换装游戏的。


    但洛基最近开启了叛逆期（不是说巨人的年龄是人类的三倍吗？那为什么洛基依然是从十来岁就开始叛逆，按人类年龄换算的话洛基这时候才4岁，传说里这个年龄的小孩儿不都是香香软软的小天使吗？），对于贝雅特丽丝买回来的各种儿童套装，他的评价是：


    “你的品味好差，我不换。”


    贝雅特丽丝：“……”


    洛基：“就你最开始买的那套衣物不行吗？一模一样的买个几套回来轮流换就行了吧。”


    贝雅特丽丝：“……”


    这不是她最开始玩游戏时的想法吗。


    好不容易都开启换装模块了，衣服还不用她付钱，臭小鬼一点也不配合！


    贝雅特丽丝很不高兴。


    她只能给自己买衣服了。


    但艾尔巴夫的设计理念实在是太落后了，来来回回就只有那几种款式，完全比不上她在人类世界——不管是游戏里还是游戏外的人类世界——里见到的那般琳琅满目。


    艾尔巴夫真的好像原始社会……


    虽然跳出全息世界，以玩家的视角来看，艾尔巴夫、巨人族的设计中加入了很明显的维京元素，维京人在刻板印象中可不就是野蛮好战、茹毛饮血的嘛。


    他们和时髦设计、漂亮衣裙的相关性，那确实无限接近于0了。


    有钱、能零元购，但看了一圈什么都没买成的贝雅特丽丝悲伤地离开了。


    希望未来有一个擅长服装设计的天才巨人横空降世……


    祈祷nia……


    贝雅特丽丝再去了伊达那里。


    本来是想慰问关怀看看她最近过得怎么样，倒也不算特意想要去她那儿蹭一顿饭，毕竟逛着逛着，时间就已经差不多了。


    但伊达总是那么热情。贝雅特丽丝只是去到她家看一眼，这就打算走了。伊达送她到门口，又说了一遍：


    “上次说请你来我家吃饭……”


    “还是下次吧，我该回去了。”


    听闻了贝雅特丽丝的拒绝，伊达依然留她道：“难得你来，那我为你做些饭菜，你带回去再吃？”


    贝雅特丽丝转念一想，也没道理拒绝。伊达点下了头，更显高兴地走进屋子里，反而留海尔丁与贝雅特丽丝在门外面面相觑。


    “……你还是再进去坐着等一会儿吧。”海尔丁对他说。


    海尔丁是哈拉尔德的长子，不过似乎没继承到哈拉尔德古代血统的样子。


    根据她最近恶补的知识，古代种的男性会长角，女性不一定，反正她没有。


    贝雅特丽丝没急着进屋，蹲下/身，仔细地看向海尔丁。


    海尔丁似乎吓了一跳，他有什么问题，干嘛突然凝视向他。


    贝雅特丽丝只是突然意识到，以前她把他们当做一个以“npc”为名的集合整体。如今自己养了猫（划掉）小孩儿，才注意到其实她周围有很多小孩儿。


    她以前看海尔丁就只是海尔丁。


    现在，她注意到他的脸也是圆的，大概也是软的。


    伊达大概不会生气。


    海尔丁大概也不会生气。


    所以，贝雅特丽丝伸出了手。


    海尔丁：？！


    他下意识往后避了避，终究是没能避过。贝雅特丽丝的手捏在了他的脸上。


    “嚯！”


    她一脸发现新大陆的表情：“莫非小孩子的脸都是软的？手感很不错诶！”


    ……首先，她曾经救过他和他妈。


    其次，她是父亲信重的人。


    海尔丁的表情十分挣扎，内心在“别捏我脸啊——！”和“捏就捏了，忍忍，毕竟是她”之间徘徊。


    更糟心的是，厨房做菜的伊达不知为何也听见了贝雅特丽丝的惊呼，伊达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对吧对吧，手感是不是很好？我感觉左脸比右脸软哦，强烈推荐你都捏着试试！”


    海尔丁一个没忍住，羞恼地向屋内抗议：“妈，你都在说些什么呢！”


    紧接着他就感觉一阵汗毛起立，小心翼翼地再看向贝雅特丽丝的方向，这人眼中冒出了诡异的光。


    ……她真的上手捏了！


    甚至还给出了评测：“你说得对，伊达，左脸真的比右脸软！怎会如此？我还以为会是一模一样的手感呢。”


    厨房内传来了伊达的笑声。


    海尔丁不好对着贝雅特丽丝抗议，只能再对屋里喊：“妈！！！”


    贝雅特丽丝仍然捏着他的脸，哈哈大笑。


    但果然是猫善被人欺，小孩善也被人欺。贝雅特丽丝已经看出了海尔丁随遇而安（？）的性格，更加得寸进尺地进行了测试。


    海尔丁一个不防，被贝雅特丽丝托着腋下举了起来。海尔丁的脸色完全涨红了，几乎快要发出尖叫，又不敢猛烈挣扎，怕伤到贝雅特丽丝。


    他只能更大声音的扭头对屋内喊：“妈！！！！！”


    伊达做料理是真快，这就从屋子里走出来了，递给她两份厚实的饭盒。


    贝雅特丽丝遗憾地放下海尔丁，伊达“哎呀”了一声，又不把饭盒递给她了，还说：“我不我先帮你拿着，你继续玩海尔丁？”


    说的都是什么话啊！


    海尔丁只能羞愤地喊：“妈！！！”


    原来每个小猫（划掉）小孩会有不同的反应啊。她还以为会是同一套模组呢，这游戏真是有心了啊。


    贝雅特丽丝颇为心满意足地看着海尔丁，也忍不住多了一点儿笑容。


    松开小孩儿，把他放到地上。海尔丁明显地松了口气，但这事儿竟然还没完。贝雅特丽丝有点依依不舍地进行了又一次吸猫，她抱了抱海尔丁，手放在他脑袋上猛搓：


    “哟西哟西哟西哟西……”


    ……这根本就是把他当成小动物了吧！


    海尔丁的脸涨得比刚才更红，耳根子也红了。贝雅特丽丝刚一放开他，他立刻转身跑回屋子，任由伊达怎么喊也不出来了。


    伊达笑容满面地将饭盒递给贝雅特丽丝，一边感叹：“小孩子真可爱啊——”


    贝雅特丽丝还沉浸在她的新发现中：


    原来每个小孩都会有不同的性格与反应啊。


    她应和着伊达的话语，点了点头。


    ——


    洛基出门打听了贝雅特丽丝的事情。


    她的事情很好打听。洛基其实没想到，贝雅特丽丝在艾尔巴夫竟然这么有名。


    许多人见了洛基，第一反应还是恐惧。但听见他询问贝雅特丽丝的事情，许多人是知晓洛基由贝雅特丽丝收养照顾的。听见他问，他们许多人的反应又变成了：


    “你竟然不知道吗？”


    于是他们又滔滔不绝地讲起“仁慈的君主与忠心的近卫”的故事。一个两个的讲得绘声绘色的，仿佛他们就在本人旁边，亲眼看见了全程。


    洛基才知道，原来她有那样的过往。


    连带着，他又补足了“天龙人”、“人类”的知识。


    贝雅特丽丝无父无母，自幼流落在外。不幸遭遇天龙人，经历了多年惨无人道的折磨后又被卖给了斗兽场，再当了28年的奴隶。


    关于这个时间长度，洛基总觉得有点不太可信。


    因为从贝雅特丽丝现在的年龄倒推，经历完他们所说的那一系列跌宕起伏的事件，洛基掰着指头数完，贝雅特丽丝的年龄竟然还得倒扣60岁！


    但又因为他们讲得太真，信誓旦旦的。而且问过的每个人都说起了同样的流程，从天龙人奴隶开始，到被哈拉尔德救出，再到惊心动魄的海上冒险，故事里充满了悲伤、苦难、忠诚、浪漫，与终于得来的幸福。


    ……虽然这样的比较有点地狱笑话的味道。


    但听完她的故事，洛基竟感觉，他以前遭遇的那些虐待，都显得有些平庸，没有故事性、不够波澜起伏了。


    洛基陷入了沉思，有一半在怀疑贝雅特丽丝的经历的真实性，另一半又倾向于相信，因为这会让一切的解释都变得合理。


    要不然她与父亲的信任为何会如此深厚，要不然她怎么会在如今的生活条件下依然说出“吃太多很浪费”？


    都是过往的习惯遗留啊。


    求证完了大部分她的过去，有一人多嘴说了一句：


    “我见她往伊达的住处去了。”


    洛基犹豫了一下。


    他还是去了。


    去的时候，刚好就见到门口的贝雅特丽丝与海尔丁。洛基立刻躲藏了起来，尽管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心虚。


    他当然知道父亲的前妻，与父亲的长子。只是在这一刻，洛基又一次地意识到：


    他与海尔丁有着同一位父亲，他们都是国王的儿子。


    贝雅特丽丝是父亲信重的人，所以将他交给她来照顾；


    但如果仅凭借“哈拉尔德的儿子”这一层身份……


    还有一个人，他同样也能得到贝雅特丽丝的关注。


    洛基身为王子，他的母亲厌恶他，在他出生时就将他扔下悬崖；


    海尔丁的母亲却爱护她的儿子，他们母子的生活看起来是如此幸福。


    现在，就连贝雅特丽丝都注意到了他，分给他同样的关爱。


    贝雅特丽丝其实教会了洛基许多。


    洛基在王宫那九年，生无可恋，每天过得同样煎熬，内心也没有任何的感情波动。


    贝雅特丽丝来了。


    她教会了他好奇、喜悦、满足、期待……与信任。


    ——平静的生活万分难得，现在的洛基并不想打破。


    但总归是会有意外发生的。


    洛基一直知晓海尔丁的存在，但不愿想起，他也不在乎他。


    如今，他意识到了。


    仅仅是看着远处的贝雅特丽丝捏住海尔丁的脸颊，带着笑意，再拥抱了他。


    海尔丁推开贝雅特丽丝，飞快地跑进房屋里。


    洛基的心中翻涌起了陌生的激烈情感。


    后来他才知晓，那叫作“嫉妒”。


    对海尔丁的嫉妒。